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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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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懼

詔丘的記憶裏,其實很少出現這位掌門的影子。

他和聞端不同,也和曹門主不同,但在本質上是一樣的,至少在下界看來是這樣,溫和慈祥,心懷蒼生,這是下界百姓對上界尊長一貫的看法,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套詞,恭維話而已,反正都是些好聽的。

但要細究起來,其實或多或少有點差別。

聽褚陽說,他父親,也即褚掌門,從前也是太山派的首席大弟子,但他年少時其實並不那樣有天資,修為、定力,以至於破境的速度,都比同輩弟子差一些,那時候,太山派蜀中第一大派的位置坐得很不穩當,青天劍宗和莫浮派都實力不俗,枉論其他門派總是明裏暗裏看著,或是參與這樣不露聲色的角逐。

於是乎那一任的掌門著急如斯憂慮如斯,整天頂著一張苦瓜臉盤算門派的未來。

但褚從正不這樣,及冠多年,他照常練劍,修行,下界歷練,也照常沒有什麽大的長進,以至於當時的掌門人一度有了改定衣缽傳人的念頭。

直到某一次,還是大弟子的褚從正下界除祟,救下一名女子。

當時講到這裏時,憑借詔丘多年來翻看祖師懸華的話本子,雲見山偶爾翻看祖師意塵的戲折子的經驗,兩人一口咬定,這女子是褚掌門的命定之人。

褚陽哂笑一聲,回的是:“是。”

那便是褚陽素未謀面的娘親。

重點在於素未謀面。

褚從正與那姑娘墜入情網,結為道侶,本該和美一生,但壞就壞在,那女子只是一個普通人,並非是女修士。

倒不是說身份差異懸殊,而是修士之中,總愛出極端,一者叩問大道,修為了得,長壽長生。二者憂濟萬民,以命為抵,不管紅顏藍顏,早逝就是了。

這兩者,都並非凡夫俗子的良配。

是以那一任太山派掌門動了怒,以極其慘絕的懲戒術法相逼,要他和離。

褚從正自然不願,他以重傷之軀三拜九叩,拜別師門。

雖然掌門人並沒有將他的名字從門派弟子譜中除去,但懲戒來得狠烈,褚從正是在諸多師弟的求饒和目送之下,血淋淋走的,是以上界下界都默認他不再是太山派弟子。

如是過了十幾年,老掌門有歸隱之意,但並未提讓位之事,便有個把弟子思及往事,鬥膽進言,說要把不知境況的大師兄找回來,被老掌門痛斥一頓,關禁閉了事。

那年是晉和二年。

風雪交加的隆冬某日,一身蓑衣的褚從正抱著尚且幼齒的褚陽站在太山派西嶺山腳,不用他帶走的弟子牌,不用啟陣法訣,提劍劈開了守山陣法。

眾人又驚又疑又懼,忙不疊又惴惴地將他帶到老掌門面前,不知道二人在書室中商討了什麽,陳說了什麽,是否有斥罵,是否有辯駁,又是否泣涕,反正第二日冬雪初霽,老掌門的傳位令就下來了。

這些事傳出去總是引人遐想的,下界言說紛紛揚揚,有道老掌門終究不舍首徒,與之暗中聯絡,終得愛徒回門的。亦有說褚從正痛失愛妻,反而醒悟道心,一躍脫凡的,甚至有說他是為了給親子一個身份,才回了這太山派。

反正自那日,褚從正,便是太山派的掌門了。

他歸山後鮮少現世,多在山洞閉關,或是在風雪山巔頤養修行,早些年還會勉強照拂自家兒子和後來拜入山門的弟子,這一兩年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也就是聞端和他相交莫逆,才讓詔丘嚴溫沾光,跟著見了幾面。

但那也是寥寥可數的拜會,不比如今。

是以聽了這話的詔丘嚴溫都有些激動。

雲見山性子要淡些,在大事上更加鎮定,但事關自家師尊也坐不住了。

詔丘和他一人一只小崽子,不便出行,所幸這兩人此刻都睡得熟,先將他們安置好,在他們睡醒之前趕回,應當沒有大妨。

三人趕到時,一身白底白曇紋常服的褚掌門站在某處,面前是一水兒躺在床板上的疫人,他未戴任何避疫物件,看著不染塵埃。

直到雲見山收拾好衣裳,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行禮再道:“師尊。”

一雙淡到近乎銀色的眸子掃過來。

其實褚陽和他父親長得很像。

一般深邃的眉目,琢刀細致雕刻過的面容,幽俊如同遠山。

只是褚掌門看起來要難以捉摸一些,可能是因為入了紅塵又出了紅塵,看過來的眼神含著難以言說的悲憫,被這樣溫沈目光掃過的人像是全部留在他眼裏,又像是從未停留過。

詔丘突然想起他聽過的幾句閑話。

有人說,自各家祖師開山立派,再飛升的飛升,歸隱的歸隱,千百年來,能出塵絕世,修得大成的修士越來越少了,但如今蜀中的架勢,卻隱隱有祖師那輩大乘的勢頭,若要點出幾個有望吞化宙道,內含宇極的修士,一是最受百姓景仰的聞端仙師,二則是已經修出無常心的褚掌門。

詔丘同樣跟著見禮,上身微俯,眼神落在長靴腳尖的某道針線紋路,不合時宜的想,恐怕那人說的是對的。

來人長身玉立,微微闔了一下眼眸,淡笑道:“你們來了。”

雲見山先走過去,問:“師尊怎麽會來這裏?”

褚掌門的眼神輕飄飄在他身上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毫不吝嗇的一並掠過詔丘和嚴溫,收回視線,低聲說:“來幫忙。”

這句話,比他自個兒的紅塵味要濃得多,詔丘聽得心下安定,就見褚掌門擡手,纖長素白的手指挽了一個漂亮且繁覆的手勢,有一縷溫和的白光從他指尖流出,在空中逸散成數不清的光點飄向各處疫人。

頃刻之間,雜亂的呻·吟聲,錯落響了很久的哭聲消止停息。

褚掌門簡單解釋道:“他們大概會昏睡半日,歸一在何處?”

雲見山趕緊回:“師兄在齊府。”

他們都明白褚掌門的意思,術法雖然有效,但並非是治根的法子,要想徹底消止這一疫病,需得找到下癥的藥方。

然則這並不是他們三個擅長的。

褚陽在齊府,聞端聞理亦然,既然兩個最擅藥理的修士都在一處,褚掌門自然是要去那裏,到這裏恐怕只是臨時停腳,或是順帶看一看他的弟子。

果聽得褚掌門問雲見山:“你的佩劍呢?”

雲見山素日只在藥材藥罐邊打轉,並不曾將本命劍放在身邊,不過幸好他的休憩居室也不遠,便見雲見山簡單一揖,匆匆跑走了,回來時就雙手捧著劍,將它規規矩矩遞出去幾寸。

雲見山的劍,詔丘是記得的,那正是他在拜師之日,褚掌門賜給他的法器,也是極品靈劍,雲見山自然是不願這東西沾上血汙,才將它放在屋子裏裹好放著。

褚從正低頭握住了那長劍的劍穗,伸手在劍身上虛虛一抹,又一道銀光閃過,一種覆雜古老的法術印記顯現出端倪,然一眨眼就陷入劍身,和銀白劍鞘融為一體了。

他道:“悔罪尚無尤,勿要因小失大,失了尋常心。”

雲見山捧著被加設護身秘法的佩劍,聞言雙眼微微睜大,片刻後俯身更低:“弟子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如冰雙瞳和緩下來,面色更穩。路過詔丘和嚴溫時微微頓腳,也隨手掐了一個訣,詔丘本困困焉焉,被他在頭頂一點,頓感清明,靈神通暢。

嚴溫忍著,一直到褚掌門走遠後,壓著聲音大喜:“我不困了!”

詔丘道:“我也是。”他試著運轉周身靈力,不動不要緊,一動更是驚詫,“我的反噬無礙了。”

但他片刻後憂慮起來:“褚掌門不會告訴我師尊吧?”

雲見山肉眼可見的帶上一層溫和的笑意,像是回到了從前無憂無懼的樣子:“師尊不會的。”

詔丘放下心,竊喜於這一次的好運,嚴溫激動了一會兒,想到這於褚掌門只是隨手之勞,不知慨嘆艷羨還是什麽,對雲見山劍上的法術更加感興趣,問他:“這是什麽法術?”

太山派和莫浮派的法術不盡相同,他拜師晚些,見到褚掌門施法的次數屈指可數,好奇得不行,雲見山道:“有點覆雜,反正是個守生術法。”

用來護佑他安康,擊避他人殺招的。

嚴溫又問:“剛才褚掌門說的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雲見山的笑容淡下來一點,有些愧疚:“師尊都知道了。”

嚴溫問:“什麽?”

倒是詔丘聽懂了褚掌門的良苦用心,有點心疼雲見山:“褚掌門什麽都知道,他沒怪你,雲師兄你不要自責。”

嚴溫就曉得,必定是他不在的時候,下界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牽扯到了雲見山。

但他能猜到這個水平已然了不得了,沒有讀心術無法知道更多,只好冒著被兩位師兄厭煩的風險多嘴:“這又是什麽事?”

雲見山張了張嘴,詔丘看他開口艱澀,一句帶過:“就是有人陷害雲師兄,還用往事潑他臟水。”

這句話十分精簡,但也足夠嚴溫理解,他自顧自打抱不平:“那人真壞。”

詔丘附和:“確實,不過已經死了,人死債消,就不要提了。”

他是不想說太多,引得雲見山又想起傷心事,但嚴溫是個沒心眼的,立刻被他後面幾個字牽走了,多嘴多舌:“哪個?你要去挖屍的那個嗎?”

詔丘腳步一頓。

沒眼力見,太沒眼力見了。

雖則心地純凈,不谙世事可謂天性質澈,是修士修道心的至上裨益,但用在這些有著諸多牽扯的事情上,這樣的坦誠和不忌諱可算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雲見山何其耳聰目明,心如明鏡,立刻捕捉到幾個字眼:“挖屍?”

詔丘打哈哈:“隨口一提,這等缺德事我怎會真去做呢?”

嚴溫嘴一撇:“你才不是……”

詔丘忍無可忍,飛速扭過頭,瘋狂和他使眼色:“真的沒有……”

嚴溫慢吞吞反應過來,眼神亂飛,裝作無事望天。

但這一來,反而坐定了詔丘的打算。

詔丘在心底吐血三升。

這是他十分隱秘的一個考量,想自己去就是不想驚動其他人,尤其是雲見山!

現下可好,他什麽都知道了。

詔丘心裏淌淚,瘋狂琢磨怎麽才能圓過謊,後者頓了頓,神色覆雜將劍背到身後:“行啊,去吧。”

詔丘:“啊?”

雲見山也不管自己這一身衣裳與他那精品佩劍是多麽的不相稱,安靜站在原地收拾自己,將面巾手套全部裝好:“我好了。”

言下之意,讓詔丘帶路。

嚴溫一攤手,一臉“多虧我說出來”的表情,但詔丘才來不及誇他,被這架勢打得措手不及,皮笑肉不笑道:“算了吧。”

半途而廢本不是好事,更何況他們才開頭,雲見山皺著眉:“為何?你既然去挖肯定是有不得不挖的道理,現下疫病泛濫,師兄那裏也沒有研究出可治病竈的藥來,我們多做一點,找到什麽線索或許能幫上忙也未可知呢?”

詔丘心裏更苦了,照他這番說辭,恐怕以後詔丘殺了人他都能給自己找個正當說辭出來,且這還不是一般的挖屍,是挖他熟人的屍,他對頭的屍,是什麽事讓他能這樣坦然的說出這種話。

他絲毫沒有反思這事其實是他帶的頭,正愁著呢,雲見山終於偃息勢頭。

他也不悶頭往前走了,而是伸手從懷裏掏出來一張符文流轉輝光的傳信符。

詔丘正想看這是哪位好人救他於危難,雲見山已然開口:“是師兄。”

詔丘探出頭:“褚師兄說什麽?”

傳信符被打開,字跡躍出紙面,在符紙上一寸低低映著遒勁的幾個字,寫的是“今夜一更,齊府外,木梨街西起第三個鋪子前,不來不歸。”

褚陽用的不太高階也並非專屬的傳信符,想來不避其他人,至少不避詔丘和嚴溫,三人全部看過他的親筆,雲見山將符紙效力消散後融下的符灰灑在一旁的地上,用泥土埋過灰白的符灰層,同詔丘說:“這下好了,我去不了了。”

現下雖然是白日,但挖屍畢竟是個不光彩的事,少不得他們瞧準時機,定好時辰再動手。再則那位亡人是染了疫的,必然要處處小心,行事以緩確保平安為上,且若要做研究,那必然要等到晚上,附近修士大多休憩了才不容易被人發現,否則若是行跡暴露,三個人都沒好果子吃。

可他晚上要黑衣夜行,就不能同他們一處了,且私自離開,恐怕還要詔丘留下來替他望風擋人,免得什麽弟子尋過來發現他不在。

褚陽相約,他無論如何都是要赴約的,雲見山抓住詔丘的手,言辭懇切:“長溟,你再等我一天我們一齊去,但切忌不能單獨行動,現下你和長洐先回去休憩,然後幫忙熬藥還是繼續畫符都隨你,但記得不可行事無度。”

他匆匆走開將佩劍放回居室,折轉回來時分別朝他們頷首致意,然後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得益於褚掌門來過,所有人都可稍事喘息,但一些基本的湯藥針灸之類還是要供上的,雲見山自然要去幫忙。

且別處人多,他去混個面熟證明自己還在,今夜出行也要更放心些。

嚴溫看著他翩躚翻飛的衣衫一角,有些楞怔:“雲師兄,怎麽變得……有些跳脫?”

詔丘答他:“不是。”

他只是……終於吃了一道定心丸。

雖然雲見山不說,但這幾日諸多事情壓下來,他想必是不好受的,但他自命兄長,許多事情一定不願在詔丘嚴溫面前顯露,從他瞞著詔丘設計捉內鬼就看得出來。

褚陽將他推開齊府的那之後,雲見山便像啞巴了似的,詔丘看破,卻不能點破,不過是因為自己並非如他一般的局中人,能做的寥寥,與其自認體貼的去開解,再被他佯裝無事地推回來,不如保持緘默。

但褚掌門和褚陽就不一樣了。

這二者都是他的尊長,是他可以放心倚靠的人。

諸事不忌,比不過諸事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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