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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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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親

有一陣長風吹過,帶來無邊寒意。

詔丘打了個冷顫,禁不住擡頭望天。

那是一片深灰色的蒼穹,昏沈晦暗,重得像是要壓到地上。

春季拖拉到這個日子,已經很不適合再料峭了,近來日頭轉暖,四處生機不烈,但已然有蓄勢待發的勢頭。

然則看了這一場天色,詔丘也不是很確定這一場寒意是否有能被送走的契機。

嚴溫問:“今日是不是要下雨?”

詔丘道:“極可能是。”

雖然說一場春雨一場暖,但他還是頗有先見之明地裹緊了身上的衣裳,帶著嚴溫朝外走去。

泥地不算平整但所幸還幹燥,一路前行,從某一處拐過來一個弟子,看著比他們都要年長,懷中捂著幾本書冊,見到他則眼前一亮,疾步過來:“長溟,你見到立修沒有?”

詔丘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自然回:“沒有。”

這位修士不常露臉於人前,詔丘實在沒什麽印象,但曉得這是九派之一忘臨派的弟子,亦是醫修,想必尋佟立修有事,便輕指了一下書冊:“這是給他的?我曉得他的書案在哪裏,你可以先將東西送過去。”

他問:“可要長溟帶路?”

那位弟子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麽,聞言使勁點點頭,簡直求之不得:“我正好有事同你說。”

詔丘和他並不熟識,那想必他要說的不是什麽私事,多又是和疫人有關的,他如是問道:“是有哪裏需要我幫忙?”

那弟子先問:“今日立修交給我一些符篆,說是你畫的,可有多的,我可否再討要幾張?”

更早些時候,因為符篆和由此牽扯出的一些小事,詔丘和佟立修還爭吵了一番,他以為後者自有主意,不會碰他的東西,卻不料他還是依言將該送的符紙都送了出去。

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詔丘應下來:“當然可以,不過不知道你用的是哪種?”

這階品不同,可制痛凝血的效力也不大一樣,用處也不同。

那人回:“低階,可止痛的,不過這一次我想要高階的安魂符可有?”

詔丘道:“有。”

那人松了一口氣:“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將符令燒化,加到湯藥裏,便可以讓這些疫人消停許久。”

化食符和煎藥符是最容易被用來療愈的符咒,湯渥洗滌,也比覆膏更加溫和,潛濡默化地發揮效力,相較於藥劑,就更加依賴靈力了。

詔丘不解:“高階的,是否不太妥當。”

雖然越高階的符篆效力越好,但用多了也有弊端,畢竟這是當藥使的,混在湯劑裏便沾染了藥性,久而久之易生依賴不說,若是有朝一日高階符不夠,一般的符咒就很難替代湊數,這和由奢入儉難是一個道理。

那弟子搖搖頭:“我當然曉得,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也多虧今日褚掌門來過,否則這裏已經要壓不住了。你來這不比我們久,一定沒見過每日集中換敷藥的場景,那已經不是一個慘字能說的。”

他想起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五官都湊成了一團,低聲咕噥了一句:“也不知道這疫病什麽時候能過去。”

詔丘確實沒見過他口中的慘象,也著實想象不出來,有些不可置信道:“可若是現在每人都要符咒入藥,再幾日豈不是人人頭上都要頂著一張符紙才能勉強活命?”

這也太匪夷所思。

雖則他到此最大的功用就是畫符,除此以外就是做一些零散活計,但下意識的還是以為湯藥治療才是正理,以靈力壓疾,豈不本末倒置?

更何況符咒只是輔佐,最好能不用還是不用,因為嘗過它鎮痛滋味的疫人多半會上癮,也容易逼迫修士消耗靈力,前者心志搓磨,後者跟著靈神震蕩,怎麽聽都不是好事。

他畫符是以備不時之需的,可不是讓他們當飯吃的。

書冊因為走動而滑下去,那修士短暫的停住腳跳了跳,使將出未出的書冊被顛回懷裏,再忙不疊和他解釋:“不是全部,也不是次次都用,可繪符咒的修士再多,也抵不過下界的百姓之眾,那更多是用在將死之人身上,要麽讓他們去的松快一些,要麽替他們續一口氣罷了。”

越往居室走,修界弟子就越少,修士都出去忙了,就顯得此處越發冷清,那人看著四處安靜,對他說:“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其實除了以符篆壓制,還另有一個辦法,醫修試藥聽過沒有?”

試藥,詔丘曾聽褚陽說過,無非就是誰研究出個什麽新藥方,又尋不到好的病人,便有個把舍不得藥劑的醫修以自身為試例將湯藥或是丹丸用光,而所謂試藥,運氣好了是治病,運氣不好就是吞毒。

詔丘突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那人繼續碎碎念:“你別看這裏醫修多,但敢自己試藥的少得很,真下得去手的都是性子狠,且還要有幾分真本事的,否則指不定哪天就被自己搞死了。光我知道的,有聞理長老,”他用手肘頂了一下詔丘,“就是你家師叔,還有褚歸一,至於其他門派,就數嘉州本地的宣殊門最豁得出去,幾乎人人都拿自己當靶子……”

這種事真是聽著不舒服,他每多報一個名字,詔丘心頭就顫一下,最後幾乎都要到齜牙咧嘴捂耳朵的地步了,實在受不了打斷他:“你別說了好嚇人。”

那人乍舌:“這就嚇人了?你們劍修和法器打交道,時不時見血怎麽不覺得嚇人?再說,還有更厲害的。”

詔丘一邊心驚,一邊心癢想聽,湊過去一個耳朵:“什麽?”

這便是他要說的重頭了,那弟子嘿嘿一笑:“這種能折騰還能活下來的醫修的血,其實都靈得很,比得上上品靈藥,說不定正可做此疫的解方呢?到時候便不需你耗費靈力了。”

詔丘聽得狠狠打了一個寒顫,雖然他也舍不得自己的修為,但還沒有將靈力看得比人命還重要的地步,這番說辭實在是叫人難以消受,詔丘皺著眉:“一點都不好笑。”

那人看他反應激烈,也不多說了,連聲道:“好啦,不嚇你了,現下疫病還不到那樣慘絕的地步,是絕不需人命為抵的,即便要抵,我才是醫修,你急什麽?”

說來說去,還是要做取舍,詔丘騰的冒出一股火:“我才沒有。”

那人篤定:“就是有。”

詔丘怨道:“和你說話總是提心吊膽的,我不和你說了,你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詔丘朝不遠處某間不顯眼的帳篷處一指,“你自己去吧,我不奉陪了。”

他蹬蹬蹬跑走了,腳步如風,生怕離他不夠遠,一口氣拐了好幾個彎,好不容易肯停下來喘口氣,身上熱氣翻湧,順著衣裳縫隙一陣一陣地撲打來,讓他一陣又一陣發昏。

詔丘單手撐住膝蓋,脊背弓下去,墨發從身後垂下來一絲一縷,遮住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直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詔丘驚跳起來,連帶著身後來人也被嚇得一個踉蹌,眼疾手快抓住一棵在諸多帳篷間夾縫求生的小樹苗才穩住身形,滿頭滿臉霧水:“師兄,你怎麽了?”

是嚴溫。

詔丘道:“沒事。”

嚴溫攬住他的肩:“今日諸事順利,我剛才去找立修師兄,他說不久下雨,大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只派值守弟子照顧疫人也顧得過來,其他人可稍稍休整。”

這個其他人,自然包括他們師兄弟倆,嚴溫自然是欣喜的,已經開始琢磨是回去補覺好,還是和詔丘長談一番,弄清楚他未知之事的好,卻聽得詔丘咕噥了一句“不如早解決為妙”。

模糊得很,壓在喉嚨裏,語句聽不清,神色看不懂,像是魔怔了。

他冒完這句糊塗話,擰著脖子就要走,嚴溫將他扯回來:“師兄你去哪裏?還有兩個小崽子等著,立修師兄將我們的居舍合並到一處了,我們需得和小家夥們待在一起,但我一個人應付不來,你不準跑。”

他強拖著詔丘走,後者顯然神思不在此,一路琢磨,也就一路恍惚,拖拖拉拉,等兩人推開大門,身上衣衫已然有些潤了。

雨來得比預想的要快。

最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後來毫毛似的潑灑了一陣,雨水就變得強勢,山川傾斜引得河湖倒灌也不過如此。

若是放在以前,這樣的雨也許還能引得人欣喜一場,畢竟谷物所依,下界生計所系,但現下嘉州亂得很,沒人有這樣的好興致。

雨簾牽掛披垂,兩人被困在居室裏,嚴溫最初還想逗逗孩子,然則小姑娘自從被雲見山抱過就安然長睡不醒,將幾日疲憊全散在這些時辰,躺得很安詳。

而另一個早就醒了,所幸並不哭鬧,只是安安靜靜在床上坐著,嚴溫也想去抱,被他躲了好幾次。

詔丘坐在床基上,單手撐腮,食指微動,在空中比劃著什麽。

一層又一層亂七八糟的線條被他畫了好幾遍之後,終於有人開口了:“你在幹什麽?”

詔丘一楞,回過頭,發現竟然是小崽子在說話。

他先答:“想事情。”然後問,“你怎麽不睡覺?”

小崽子答:“想事情。”

這句話逗笑了詔丘,他伸出手:“要不要我抱一會兒?”

小家夥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色的,望過來時像泉水一樣清亮,不吱聲,只是直起上身,跪挪過來一點。

詔丘識破他的小心思,一把將人摟過來,揣在懷裏,下頷壓著人的頭頂,於是一大一小就都秉著一個深沈的神色杵在嚴溫面前。

可能實在無聊,也可能是覺得不平衡,嚴溫大著膽子捏了一下他的手:“為什麽不給我抱?”

小崽子飛快眨眨眼睛:“我不認識你。”

詔丘適時提醒:“這是我師弟,給你說過的,忘了?”

懷裏的小崽子蠕動了一下,將手抽出來垂蕩著,身子卻往後靠,詔丘對嚴溫做口型:“怕生。”

他又去試探小崽子:“那如果是另一個人,穿白衣服的那個,你給抱嗎?”

他指的正是雲見山,嚴溫不錯眼珠子的盯著他的臉,不肯錯過一絲表情,便見他低聲答道:“嗯。”

這句話太實誠,毫無疑問戳到了嚴溫的肺管子,後者心口一痛,滿目哀戚試著動之以情:“可是我照顧了你這麽多天,你只記得我兩個師兄嗎?”

小崽子就不說話了。

詔丘拍一拍嚴溫的手背,示意他別著急上火,單手繞過他肥肥軟軟的小腰,“我記得,你叫齊榭對吧?”

小崽子點點頭,像雛鳥一般縮進去一點,再縮進去一點,最後雙手抱膝直接嵌進詔丘懷裏,眼神掃過嚴溫,雙眸闔上。

嚴溫撇撇嘴:“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誰知小崽子緊閉的雙眼莫名睜開,聲音低得可憐,卻無比清晰:“不是。”

嚴溫“哎”了一聲,不太明白事情的走向。

不討厭他,但是不要他抱,難不成是對他過敏?

小崽子不曾有他這麽多思量,此刻鉆到詔丘懷裏本就是奔著一件事來的,心願達成,便像是長在他身上不肯下來了,閉著眼。

他身量很小,現下被洗幹凈了臉蛋很白,活脫脫一個嬌養起來的小少爺,穿著好不容易尋來的小衣裳,滿身貴氣,難得蹦出來幾句話卻像是用盡了一身精力,又睡過去了。

嚴溫明白了:“他把你當床。”

詔丘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然則不得不承認,用氣息將幾個字推出唇舌:“恐怕是。”

現下兩個小的都莫名其妙睡得很香,嚴溫也不去做那些拈酸吃醋的事情,依然用氣息吐字,慢慢問他:“說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伸手畫了一個圈,框住兩個熟睡的小家夥,又朝門外一點,意指雲見山。

“這”代表的前塵太多,詔丘估摸著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掐頭去尾,省去了他們和彼時身份不明的雲見聰打鬥的過程,以及雲見山被派到此處的因由,小心翼翼道:“我和雲師兄下界找曹門主,引得諸多事……”

房外飛沙走石,雨聲沈悶。

這種境況下,腳步聲辨別不清,他需得時時註意是否有弟子叩門,聲音不能太大,然則天地不算全然寂靜,雨聲嘈雜相擾,聲量又不可太小。

詔丘越過懷裏的小崽子,腦袋愈發前湊。

某一刻,他恍嘆一聲:“真的很可惜。”

短暫的沈默之後,手臂不自主發力,引得一聲啜泣。

詔丘一楞一慌,連忙住嘴,又低頭去察看懷裏的人。小家夥睫毛深長掛著一顆晶瑩淚珠,眼瞼顫動但死死閉著,似乎在強忍痛苦。

詔丘很有些抱歉:“對不起我吵醒你了。”

然則小崽子動了一下,不接受他的道歉,腦勺後仰,徑直和他對上視線,想開口,但哽了一下,碩大的淚珠就墜下來,徑直砸地。

一道不高不低的驚雷乍起,亮光從窗紙透進來,慘白得嚇人。

雨聲瀝瀝中,他掩下哭腔:“所以我的父母親是死於這個嗎?”

後背酸麻一片,不知道是坐久了累的,還是被怔住了,思緒亂飛之間,詔丘恍然反應過來,他從沒睡著過。

嚴溫聽了一半,卻正好卡在小崽子所問之處,不敢答話,後者只專註的和詔丘對視,眼睛濕漉漉的,長睫微動。

他問:“是嗎?”

詔丘強笑不成,咽下一口唾沫,閉了閉眼:“是……”

毫無征兆的,懷裏的人將頭埋進他的臂彎裏,詔丘屏住呼吸,琢磨著是否應該拍一拍,手臂微動,牽連出一片深切的涼意。

他有點慌,伸出拇指在小崽子緊貼衣料的臉頰上亂抹了幾下,低聲哄:“別哭別哭。”

但他其實心裏明白,這樣的安慰等同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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