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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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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人

空餘的居室不多,所以嚴溫是在詔丘的落腳地等著的。

但實際上,他到達下界的時辰要更早些。

詔丘和雲見山掀開帳簾子,便見一大坨物什撲過來,穿著藍色弟子服的少年劈頭蓋臉一句:“師兄,你沒事吧?”

詔丘早就拿捏好了表情,就等著演戲,然則忘記了一件大事——他衣裳上還有血。

這一看就不是別人弄到他身上的,嚴溫眼尖,也不等詔丘解釋了,立刻自作主張的紅了眼眶。

天可憐見,詔丘五行缺水,但並不期待別人以這樣的方式來填補自己的空缺,被他幾顆豆大的淚珠嚇得慌不擇路就要跑,嚴溫抱著他:“師兄,你怎麽也染疫了?”

詔丘扯了扯嘴角:“你看好,我身上可有紅斑?”

若是真有紅斑,不等他替自己哀戚,他要把不顧自己安全的嚴溫先踹出去。

後者見自己抱得穩當,身邊雲見山也沒攔,登時曉得自己會錯意,悻悻收回手,然還是沒忘了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詔丘當然還是想扯謊,但才被雲見山盤問過,後者一個眼風掃過來,他就乖巧得像個鵪鶉,一板一眼:“反噬,小事。”

嚴溫默了默。

“這叫小事?”

詔丘答得理所當然:“沒死就是小事。”

他反問嚴溫:“你染疫了?”

嚴溫搖頭:“沒有。”

詔丘聽得清清楚楚:“那你說也?誰也?”

嚴溫就啞巴了。

他局促的瞅了一眼雲見山,下意識撚了撚手指,食指拇指交錯刮蹭著,看著猶豫不決。

雲見山以為自己礙事,立刻點點頭示意自己離開,卻不料嚴溫拽住他的衣袖,斟酌片刻:“是曹師姐。”

雲見山就不動了。

某一瞬,他看起來有點慌,腳步往後挪了一下,似乎是想告辭。

他們一行人面前,自然不需要誰端著裝著,詔丘其實心裏也亂得很,但是不敢表現出來,倒是嚴溫十分謹慎的給他報了一個位置,任他看起來鎮定地走了。

其實他掀簾的動靜有點大,厚重布料落下來是嘩嗒一聲,有點驚人。詔丘幾乎是在雲見山消失在視線裏的一瞬間就捉住他:“怎麽回事?”

嚴溫答:“香囊的主人,那個總喜歡唉聲嘆氣的男子,師兄可還記得?”

詔丘當然記得,他眉頭一皺:“他弄的?”

嚴溫點點頭。

避疫並不容易,染疫卻很簡單,稍微找點血往傷口上一抹就行了。

但並不是人人都有傷口,也即,並不只是傷口會感染。

嚴溫在宣殊門並不算幹事的主力,先說本門弟子,多的是是比他年長的師兄師姐,即便是留下來的弟子,也沒有比他年紀更小的。

宣殊門和莫浮派一樣,不以地位論先後,而是憑年紀,這一點在某些時候很體貼很人道,但用在正事上實則不那麽妥當。

嚴溫就是因為這個,被他們有意無意的護著,即便是偶爾靠近疫人,也總是被打發出去做一些不危險的活計,這浪費他作為親傳所有的全部見聞和本事,他試著找曹婉說理,全被後者繞了過去。

直到昨夜,雙眼緊閉,眼尾染血的曹婉被人架出來,他才知道事情的緣由。

香囊的來歷曹婉知道一些,她起了疑心,且因為性子更細更圓融,凡事不動聲色,她趁著幫人換藥的功夫總是旁敲側擊地問那人幾句,與她同處一室的弟子都聽不出來。

但正主卻是曉得的。

所以不知是曹婉說了什麽,那本懦弱畏縮的男子突然暴起,伸出染血的手刮向她的眼睛。

換藥本就挨得近,曹婉為醫修,卻不擅長手腳功夫,格擋不及被鉆了空子,頓時驚叫起來。

後來聽人說,那人手上的藥和血全部刮到她眼睛裏,藥性強烈,觸及肌膚是極痛的,差點毀了曹婉的眼睛。

詔丘腦中神思流轉飛快,問他:“不是說化骨病在三日之內可治嗎?”

嚴溫先是一驚:“師兄你也曉得這是化骨了?”但片刻後他搖搖頭,“不知為何,藥沒起效,且在攻擊曹師姐後,那人很快故去,連帶著宣殊門其他疫人。”

算來,他先行下山的日子並不久,卻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悚然心驚的同時,詔丘有些不可置信:“一夜之間?”

嚴溫肯定道:“一夜之間!”

幾乎是瞬間,他想到一個人。

也是一名弟子,且還是個挑事的弟子,倒下去的時候露出手臂上的紅斑,卻並非死於此疫。

當初曹門主將他派出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陪著雲見山,但說著是陪,其實就是看著和攔著,不讓他再和另一個地方的人相見罷了,本意並不是沖著詔丘來的,既如此,他破規一二應該也不會被責怪得太狠。

他打定主意,也懶得收拾什麽,只隨手從桌案上抓了一把符紙胡亂往內衣袋一塞,看起來有點鬼祟:“師兄出去一趟。”

那是個疫人,雖然死了,但總歸是不安全的,詔丘還是決定撇下嚴溫。

嚴溫不曉得他要幹什麽,但很想跟,被他一手劃拉到身後很有點不爽:“你去哪?幹什麽?”

詔丘避重就輕:“齊府附近吧,挖人。”

挖這個字用得很巧妙,嚴溫浮想聯翩,禁不住一陣惡寒,不敢相信的同時很希望詔丘反駁他的猜測:“死人?”

誰知他家師兄格外實誠,直接“昂”了一聲。

嚴溫正是見多了死人才下來的,因為對亡者又憐又怕,現在聽不得半個死字,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個旋身繞到他面前:“不準去。”

詔丘急著呢,沒時間和他糾纏,半哄半嚇:“聽話,記得不要告訴雲師兄。”

嚴溫依舊梗著脖子:“曹師姐已經遭殃了,我不能讓你冒險。”

不讓冒也冒了很多次了,詔丘看在他是自家師弟的份上勉強給他一個面子,沒有把他撂倒然後直接開跑,而是勉強說:“那你給我個理由?”

嚴溫果然收勢,詔丘看準時機就要往外溜,前者適時一聲喊:“我給你帶了……”

他沒說出帶什麽,但想必不是什麽不著調的東西,詔丘一邊不動神色往外挪腳,一邊轉移他的註意力:“什麽?”

也是一具可供研究的屍體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勉為其難可以再待一會兒。

結果嚴溫微窘,不知是自責還是不好意思,蹦出兩個字:“孩子。”

怕詔丘沒聽清,他還特意伸出手指晃了晃:“倆。”

詔丘跟著嚴溫往外走的時候人都是懵的。

嚴溫說山上已然無人了,他就把兩個小崽子一起帶了下來。

那兩個小崽子,一個整日哭,一個整日不睡,特別能讓人折壽。

說這話時他一指自己烏青的眼圈,詔丘心虛的同時又覺得恍然,雲見山一見面就看出他徹夜不睡,嚴溫卻沒發現,原來是把自己也當夜梟了,見著同樣憔悴的人只當照鏡子。

但他其實不太明白,這兩個孩子究竟是怎麽個“讓人折壽”法。

直到他推開此地難得的一間四面封合,看起來就和一般居室別無二致的竹屋。

一進門,先是被一嗓子嗷嗚哭聲嚎得耳朵疼,聽著像是小獸毫無休止的嗚咽,可能哭久了,聲音裏有沙啞。

這是小姑娘。

詔丘遠不到成親的年紀,也對人事沒什麽興趣,以至於年長些的師兄有的已經開始找道侶了,他對血脈延續一類的事依舊沒什麽概念,僅有的認知,也是從祖師爺留下的那些落灰的話本子裏偶爾翻到的。

其中有一頁,他勉強有印象,道“聞幼兒嚎哭,無止境也,不乏不休。”

於是他暫且定在門口,指著縮在被窩裏的一團:“她是不是快累了?”

嚴溫頗為遺憾的搖頭:“才吃過早膳。”

詔丘問:“什麽意思?”

嚴溫說:“就是定點不哭,吃飽繼續的意思。”

可能是沒見識過真正的威力吧,詔丘先幸災樂禍了一下,有些憐憫的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然後他問:“另一個孩子呢?”

他記得那孩子的模樣頗為清秀,看著怪招人喜歡的,他一向對長得漂亮的人很有耐心,說不定可以哄一哄。

然後嚴溫朝床上一角一指。

因為小姑娘哭得聲勢浩大,且床榻邊的木扶手有點高,一個小小的團子被擋在後面,詔丘沒看見,此番走過去把人的小臉一掰,差點連人帶被子扔出去。

他神色覆雜的回過頭,心道若不是嚴溫是自己親師弟,他真的要懷疑有人虐待小孩兒了。

嚴溫很冤,頂著困死鬼的臉和他對望,詔丘沒辦法,想著先哄好小姑娘再說,誰料手才碰上她的背,哭號一下猛烈了幾倍不止,嚴溫被擋著看不見他做了什麽,也自作主張的潑臟水:“師兄你別打她。”

詔丘氣急攻心:“我沒有!”

一個解決不成,詔丘想著另一個總不至於這麽難哄,伸出手小心翼翼摟住他的腰,將人抄起松松一提。

小家夥從未闔眼,是以實際上已經困到淚花泛泛,眼瞳顏色極深,盯過來的時候眼睛幹凈得像澄明的湖水。

詔丘試著將人摟進懷裏,等著他發作,卻不想他立刻在自己懷裏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下頷一擱置,兩手攀住他的脖頸緊緊一捁,睡了。

嚴溫乍舌的同時覺得不公平,低聲問他:“怎麽回事?”

其實他不必如此,小姑娘還在嚎,沒見得他懷裏的有什麽反應,可見外音並非重點,詔丘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不敢動不敢走,佯裝木樁子:“不知道啊?”

片刻後,他恍然大悟。

被驚擾的幼童總是惴惴的,小家夥認床和倦鳥歸林,且只歸一貫的林是一個道理,並沒有什麽大礙,嬌氣一點而已。

只是家宅破滅,他惶惶然在地下困了許久,將詔丘當成了這個林。

旁人近不得,碰不得,包括嚴溫。

同理,他知道怎麽對付小姑娘了,立刻問:“雲師兄回來了嗎?”

門扉未闔,嚴溫站在近處,微微側頭就可以看見外面,本要否定的,話出口一半硬生生折了一個彎,變成一個腔調怪異的“哎”。

然後是雲見山走進來。

他看著面色不太好,是以第一時間竟然沒註意到床上苦苦哀泣的小姑娘。

詔丘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妙,但不好亂動,還是站著:“曹師姐如何?”

雲見山道:“被送走了,去齊府。”

他話音落下的當口,詔丘懷裏的小家夥蠕動了一下,詔丘眼疾手快騰出一只手捂住他外側的耳朵,又用下頷抵住他的發頂,試著用衣料堵住另一只,用眼神示意雲見山不要說了。

雲見山後知後覺,嚴溫沒有眼色,立刻扔攤子,往床上打扮嬌俏但哭得像花貓的小姑娘一指:“雲師兄,你家的,你哄。”

雲見山默了一瞬,不知道是語塞還是真的在思考什麽,但片刻後,他真的走到床榻前,伸出雙手輕輕一撈。

可能是天賦使然,他抱孩子的模樣要妥帖很多,看著竟然很熟稔,一手越過腋下,一手扶住小姑娘軟乎乎的腰,甚至來得及勻出力氣拍一拍她的背,只是臉上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神思覆雜的表情。

他這個姿勢嚴溫怎麽可能沒試過,本想提醒一聲,讓他避開將來的音波攻擊。

但小姑娘抽泣了幾下,聲音越來越小,歪著頭伏在雲見山肩上,嬰兒肥被擠成一片。

然後睡了。

可能是不解,他抱著小姑娘轉過身,向嚴溫投來十分疑惑的一眼。

那一眼並沒有惡意。

但並不妨礙嚴溫一楞,低頭開始默默收拾東西。

他委屈巴巴的:“兩位師兄,我走了。”

雲見山自然是下意識要留人哄人的,即便這只是一個泛酸味的小把戲,但詔丘不然,他篤定嚴溫不會對他這個親師兄怎麽樣,笑得幸災樂禍,肩膀一抖一抖的。

平心而論,詔丘很多時候都惹人嫌,遇事混不吝,全靠自己還有點本事才壓得住他接二連三的出格出套。

但這樣說也不全面,除了手上的本事,詔丘還有一張臉。

憑著這樣一張容色端絕的臉,大多時候就能消減別人的怒氣了,簡直是避災利器,是以他每每惹出什麽小的災禍,尤其是惹到褚陽的時候,立刻賠笑,端出最柔和無傷的一面,見好就收,雖逃不過懲戒,卻能逃脫九成的怨懟。

但萬事總有那麽一兩成的例外,譬如現在。

嚴溫本來都不委屈了,被他一揶揄弄出點惱怒來,耳根霎那紅了一片,純被氣的,連帶得語氣也很不恭敬:“詔長溟,能不能別笑了。”

詔丘一楞,驚掉了下巴。

直呼其名,往往生氣時才會有的行徑,且詔丘是嚴溫的師兄,唯一的師兄,這個稱呼意味的怨憤還可以翻十幾番,說實在的,這可是開天辟地以來的頭一遭,自然讓他心頭一慌,身子一歪就湊過去:“長洐我錯了。”

嚴溫不理人。

詔丘肅色,壓下眼瞼,眼珠上擡,扮可憐扮得爐火純青:“長洐我再也不敢了。”

嚴溫沒忍住,笑哼一聲破了功。

就在詔丘松了一口氣的當口,有人來尋。

是個面生的小弟子,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他們在這裏,尚未進門便是一頓喊,十分沒顧忌:“見山師兄!見山師兄!”

自從雲見山來此,佟立修的威信就被勻走了一半,所幸後者並不介意,還樂得分出重擔,是以這裏無形中立了一個新規,若有大事或是逢人亡故,誰近找誰。

這個誰,自然就是雲、佟二人。

三人自然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顧不上延續這片刻的調笑,個個神色緊張:“怎麽了?”

那小弟子一個箭步漂進來,在他們面前剎住,氣喘籲籲卻是兩眼放光:“褚掌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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