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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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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鬥

下山之路,顯然沒有上山之路走得輕松。

雲見山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倒不至於心思飄忽到走岔路或是踏空崴腳的地步,面色也無比平靜如常,但是就是讓詔丘覺得他不太高興。

試想這樣糟心的事情被自己攤上,詔丘也一定是高興不起來的,前路如何尚不可知,總不好沒尋到交代便先這般怏怏,他便想做點什麽讓雲見山稍稍收斂愁緒,誰知手臂才搭上他的肩,後者猛地扭過頭嚇了他一跳。

“長溟,你認識什麽人名字裏帶耳字?”

“耳字?”

雲見山十分鄭重地頷首:“單字耳,或是帶有耳的都算。”

不消片刻,詔丘說,“我師尊和師叔。”

莫浮派最尊貴的兩位,表字都帶聞。

雲見山想都不想就否定了:“不可能。”

先是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再是一口認定他所言不真,詔丘不太明白他是何意:“雲師兄,你是想找什麽?還是想問什麽?”

雲見山道:“你記得那布面上符文尾綴的圖案嗎?”

他說的布面自然是那個粉色香囊內襯,至於那個昭示歸屬的私人圖案,詔丘看得眼睛發酸都沒看出什麽,更想不到那是個什麽字,但若依他所言某一角是個“耳”字,那彎彎繞繞的一坨確實說得過去。

臨行前他將布囊裹進幹凈的手套裏往褚陽懷裏一塞,現下沒有實物可用作比對,所幸過去的時間並不長,那紋樣還刻在他腦子裏,詔丘便從衣袖裏取出一方手帕。

他本意是蘸個什麽汁水,但這山路上哪有什麽黑墨,這個天氣也沒什麽野植想不開結果,兩人都不是主修符道,沒理由在身上帶上可做寫畫的東西,他瞧著食指上凝著的一層血痂還算薄,便利落用指甲挑開,再深劃一道,就著新鮮的血水繪制起來。

雲見山看清他要幹什麽下意識伸手去攔,卻抵不住詔丘眼疾手快背對他,甚至還找了一個頗為刁鉆的位置威脅他不得前進。

等他一氣呵成,將雪白手帕和其上被放大數倍的圖案雙手呈上時,雲見山的臉色已經隱隱有些不好看了。

他道:“你的辦法就是這個?”

詔丘打哈哈:“一點小傷而已,不要去管。”他將手帕往前遞,“雲師兄你看。”

雲見山這才肯分神去看,等看到和布囊內裏的綴圖一模一樣的圖案後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詔丘一句帶過:“我師尊對待弟子頗嚴格,被練出來的而已。”

“已經算是過目不忘了。”雲見山如此說道,眼神不曾分出一絲一毫,及由上至下,由西至東一一看過,確定他畫出來的絲毫不差,便用指甲在某處劃了一個印痕。

他將這一處指給詔丘看,再用指腹劃出一個更大的範圍:“如果這是耳字,可還能看出其他的什麽?”

這類符號本就是憑人心意,要他去揣摩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心思簡直是為難,詔丘確定自己就是再盯上一個時辰也未必能有結果,便說了實話:“不能。”

他若有所思道:“此符過於淩亂,能分辨出那個耳字已經了不得了,我看分明就是那人不想讓別人猜出他的身份才會如此。”

雲見山道:“正是因為不想,所以若能破解,或許事情會好辦很多。”但他頓了頓,又說,“如果真的不想被發現,其實不加尾綴才是最穩妥的,可這符文如此走向……”

像是想要人發覺,又不想要人發覺。

左右矛盾,毫無厘頭。

詔丘就問:“雲師兄可有頭緒?”

雲見山垂眸,一時沒答話。

他們本是邊走邊說,此刻無人開口,便只剩單調的腳步聲,山道開闊,連這點腳步聲也很快散了出去,便顯得兩人之間安靜得不像話。

詔丘自己並不曾見過這樣的歸屬印記,且香囊不在手,要想用追蹤術也沒辦法,只得寄望於最先看出端倪的雲見山,期冀他靈光再現,撥開迷霧。

但沈默良久,雲見山的眉頭反而越蹙越緊,偶爾偏過頭回望,眼神如初澄明,只是嘴唇翕動,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

先前上山,瞬移符為節約時間所用。此一行啟程時天色尚早,寒星存茫,天光微垂,過早去敲別人家的門顯得圖謀不軌沒安好心,兩人便一路步行,再走到米鋪前時正好是巳時初。

雲見山要去敲門,詔丘之前便被驅趕過,為防那人生戒心,他就尋了米鋪對面的一條小巷藏身。

從他這裏看,若是有人推門,詔丘正好能看見來人的全臉。

一街之隔的雲見山深吸一口氣,雙唇抿得平直,擡手便是“篤篤篤”三聲。

他早就和詔丘商討好了說辭,就等那胖老板開門才好做戲,然屏氣凝神許久卻未聽得什麽腳步聲。

許是老板貪睡未曾聽清,雲見山用力再叩,那門卻被他這般力氣敲開一條縫,像是本沒有門閂似的。

閉門卻未鎖門,像是店中有人卻不願開張的行徑,猶豫再三,雲見山和對街暗處的詔丘遞去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動,便對著門低聲說了一句什麽,然後捏著劍穗擡腳進門。

依雲見山的性子,想必他是說了一番客套話,即便無人應門也要端著禮貌的笑容,詔丘念及此真是心裏發笑,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想著看一看雲師兄少有的裝腔作勢模樣。

似乎是為了叫他如願,雲見山進門不過五六步便頓住腳步,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即刻補救行禮,也沒見得他大費周章地走出來要重新進門。

因為身量頗高,屋內與他對立的一人被雲見山遮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紮束極高的丸髻,兩人似乎是在交談但極其小聲,不開神識便什麽也聽不見。

此時不好探頭,詔丘在那人出現的一瞬間便收回身子,小心地靠墻站著,然而靜立不過一瞬,他便發現不對勁。

能被雲見山遮擋身形的,怎麽可能是個胖子?可若不是米鋪老板,滿街冷清少有開張的,也就用不上什麽夥計,那這人是誰?

他想到這個立即看準角度,旋身出了街口繞到更偏處守著,卻沒見到那人真容。

被推開的半大門隙倏然闔上,似有大力強推,在此之前詔丘得幸和回頭的雲見山對視,隔著不短的距離,他讀懂了雲見山的眼神。

別動。

這是,讓他待在原地別動?還是接下來毋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別作聲?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但想著雲見山最後一面不是什麽好表情,便還是自作主張地開了神識。

然後他聽到……滿室寂靜。

就在詔丘懷疑自己是否用錯心法的時候,一個男聲突兀響起,打破了此間寂靜。

那聲音低沈嘶啞,一聽就是刻意為之,但即便拋卻這般偽飾,詔丘也難以從只言片語中尋得什麽可稱熟悉的痕跡,那人低笑之後,說的是。

“你還記得我嗎?”

需知那位即便看不清面容,但憑詔丘的眼力也能認定他是個男子,便不存在什麽雲見山拋妻棄子美嬌娘攜怨報覆的離譜戲碼。

可又聽他語氣不像是發失心瘋,從大街上隨意拉了一個人當他的幻想敵,可知確實是有恩怨在前,還不像是一般的恩怨。

雖說此行為正事,但詔丘還是不可避免地燒起一腔熊熊的八卦之火,他就等著雲見山認出來人,恨不得扒墻根側耳細聽,卻聽得他雲師兄一本正經問:“你是誰?”

屋內又是一片寂靜。

若不是這人尋錯了仇家,詔丘猜他肯定是被氣著了。

又是怒極反笑的一陣低笑傳來,可顯那人氣得不輕。

但也多虧了雲見山心眼實,單憑來人這般反應,詔丘便可以斷定諸多事和他脫不了關系,疫病尚不可知,但香囊確是板上釘釘歸於此人,既然如此,要想曉得更多便直接將人綁了好了。

居於莫浮派時,他日日練劍,除去聞端聞理兩人,能比試的都被他拉著拽著拖著打了一遍,眾人的身法都再熟悉不過了,再打沒有滋味。

而得了掌門令前來相助,他想著總能找到空閑問劍於人,卻不想事務纏身,寶劍負於身後卻無用武之地。

此事遺憾不可謂不重,因此難得能動動筋骨,他心底隱隱有些激動。

符紙被掏出夾在指尖只是一瞬,火焰憑空生出,迅速將其上紋路舔舐幹凈。

“傳我所至,道我所存。”

這是他和雲見山定下的暗號,只要燃燒此符,相應的另一張符就會在攜帶之人的胸口發燙,算是給對方提醒,言明此時可以動手,圖的就是變故陡生時能打得對面一個措手不及。

燼落,劍出。

幾乎是同時,對面鋪子發出砰然一聲響,重物擲地,木石崩裂,爭執起!

劍身出鞘何其泠然,凡是親傳,用的都是上好的法器,詔丘自然能聽出來雲見山寶劍出鞘,刀劍相抵其聲冷然清越,一時間打鬥聲不絕於耳。

詔丘提步半程,很有些驚詫,因為雲見山沒等他派上用場,已然發難,屬實心急。

他飛速跑到店鋪面前站著,一路循著刀劍相撞聲移換位置,以保自己能隨時站在離雲見山最近的地方。

大概十幾招之後,纏鬥有一瞬的凝滯,詔丘的身形也隨之一定,電光火石之間,一把長劍破空刺出,劍鋒森冷直逼他喉口,詔丘早有預料矮身躲過,趁劍未收兩指彈開劍身,奇力作用下長劍破過店墻上鑲嵌的薄窗,雪白窗紙被豎著劃開一個大洞,窗柩也被強行破開,借著這個縫隙詔丘和雲見山對面的人對上眼。

那人一雙鷹眼,眸中含殺伐之氣,見他露面不怒反笑,又一劍刺來,詔丘單手推過微張的窗柩,木框擋過他這一招,順勢踏上窗楣,一腳猛踹破窗而入,借力將他手中長劍踹飛,然後一個旋身站在雲見山身側。

他沈聲道:“雲師兄可有受傷?”

雲見山搖搖頭:“沒有。”

那人被他踹得踉蹌一步,此刻已然緩過來,因為來不及奪回佩劍只好抄起手邊重物朝他們砸來,詔丘看準時機側身躲過,眼看著被他拋擲過來的瓷瓶砸在身側桌角,一霎那崩裂成數片。

詔丘大喜,伸手接過一片撞到地面後又旋飛到他眼前的一枚瓷器碎片,指尖微動發力朝那人射去。

他這一擊選的角度十分刁鉆,就等那人被擊中身上見傷,卻不想他堪堪躲過,腳尖翻轉便整個人躲到屋中木柱後面。

詔丘“咦”了一聲,有些驚詫。

弓箭飛鏢他都學過,自認為水平不錯,準頭格外出色,全是素日裏和門中師兄弟互相追打練出來的成果,即便對面不見傷也得蹭破衣裳才算結,冷不丁失手,他有些不習慣。

因為躲藏是情勢所迫,現下那人離他佩劍更遠,要想發起攻勢只有像先前一般尋找趁手的物件,可他久未出手,從背後瞧著也不像是在尋找,倒是衣衫抖動起伏,更像是在喘息。

敵弱我強,此刻更是好時機,雲見山想學詔丘拾一枚碎片擲去,手伸到一半卻沒有緣由地縮了回去,短暫猶豫後反而提著長劍緩慢逼近。

那人身著褐色常服,覆有面具,憑身手來看,即便不是修士也是練家子,敏銳地感知到有人來,顧不得躲閃飛奔到圓柱另一側,從周遭抓了一件秤盤朝他砸過來,劍身銅盤相撞,後者被一削為二,斷面整齊邊緣鋒利,硬生生被劈出鏡面,鐙然飛砸到地上。

詔丘保持警戒在不近不遠處觀望,忍不住在心底讚了一聲:“好劍!”

那人此刻居於下風,可沒有他這樣的好興致借此鑒賞寶劍,謹不出手,從面具後露出來的一雙眼裏滿是陰鷙,惡狠狠地釘在雲見山臉上,叫人看了好不硌硬。

他一直拖延著,橫步繞行,雲見山也不直擊,隨他節奏慢慢逼近,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一個矮身掃堂腿意欲偷襲,雲見山跳於虛空中單腿一蹬借力圓柱,一手仗劍由上往下豎劈下去。

這個招式並不少見,只是常見於刀斧,用在劍上過於兇狠了一些。

詔丘估摸著著一劍下去那人指定要被開瓢,一命嗚呼,說不定血液迸濺就要殃及他,他便利落地後退一步有些嘆惋地看戲。

雲見山顯然也料到這個後果,劍鋒一偏竟直接錯過他項上首級往肩膀那處偏了。

依他最初的攻勢,正面一劍是最好的,此番一來反而失了巧勁且露出破綻,就見那人被削中肩頭後悶哼一聲,一掌襲來。

雲見山自然一掌回擊,兩力相撞,他在空中飛速倒旋一圈才得以毫發無傷地落地,只是這一來,那人傷勢顯然不是他們想要的。

詔丘從頭到尾旁觀,此刻總算曉得為何雲見山和他打鬥許久也沒能徹底擊敗他了,便大聲催促:“雲師兄,不要心軟!直接刺!留一口氣就行!”

被呼喊的人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點點頭抄劍又擊。

這一下可謂狂風過境,屋內陳設因為他的攻勢悉數碎裂,花瓶砸地聲,櫃身倒地聲,長劍割裂衣料的呼颯之聲,好不熱鬧!

後墻被一道罡風割過,豁口炸延,墻體凝滯片刻,乍然崩裂傾塌,殘了一大半。塵土碎石揚起,日光半漏半篩,照得此地廢墟明朗。

然而他們打鬥了一圈,滿屋灰塵撲撲,踢踩哢擦聲如爆,那人身上掛彩無數,卻委實還有再戰之力,詔丘知道雲見山終究是不忍心,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隨即快步越去相助。

他對這人毫無善心,且因為久欲見真容不得,反被他之前對雲見山的 “我是你仇家,你猜猜我是誰”幾句試探話攪得頭疼不已,更想盡快了結,下手沒有一點輕重,正經學來的,野生亂撿的功法全部挑挑揀揀拿著用,那人被他逼得吐了幾口血,是真心沒有力氣了,打了個休止的手勢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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