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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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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主

收功法簡單,收手卻不行,他伸手大力拉拽下屋中用以裝飾的幾塊簾子,毫不講究地將這些布料撕扯成醜兮兮還掛著線頭的頗長一條,抻一抻就要上手捆。

那人耍無賴在地上打了一個滾,趁詔丘不耐煩一個鯉魚打挺,又站起身回擊,單手成掌直襲,詔丘眼疾手快接下,不知想到什麽,意味不明地“喲”了一聲。

那人一擊不成卻不肯收斂,連連出手,因為氣力不足顯得毫無威懾之力,後者被纏得生煩,幹脆將布條挽在兩手間繃直了當武器用。

布面雖軟,被他這樣繃著卻十分堅韌,且那人往往掌拳並用,詔丘不願直接迎上,每每看準時機用布條頂上,等到兩物相貼他再松一松勁,這布軟綿綿垂下來,真是讓那人好似打了一手的棉花,半累半氣,又吐出一口血。

這幾招絲毫不費力,詔丘不願當君子,就逮著他虛弱的此刻當胸一踹,徹底將人踹翻在地上,嗷地一口血。

迄今為止,他已然吐出不少血了,從口中出來的都接近心脈,一坨坨一縷縷成團成線鋪了滿地,想必元氣大傷,詔丘裹著布條的手叉腰,單腳踩在一片狼藉之上,居高臨下,得意忘形:“服氣了沒?”

他以為要麽得一句罵,要麽得一句挫敗的服氣,再不濟也是一聲冷哼,卻不想那人力氣都沒有了,卻能掙紮著問:“你為何不對我用劍?”

這人曉得雲見山,自然也曉得太山派,知道他是親傳弟子。

修真的幾個大門派裏自有規則隱秘的圈子,稍一打聽便曉得誰和誰交好,誰和誰交惡,再憑詔丘一身雷打不動的藍色弟子服,想必這人知道他的身份。

詔丘也不瞞,反手摸一摸自己的劍穗:“你說這個?”

他確實一路佩劍,但這一場也確實全程肉搏,不曾動這個法器,想必是這矛盾的行徑惹他疑惑了,便好心好意地解釋:“殺雞焉用牛刀?”

他這一句出來,饒是波瀾不驚如雲見山,也狠狠抽了抽嘴角。

那人像是被驚住了,呆滯片刻竟然哈哈大笑起來,最後竟然到了要佝僂身子去捂肚子的地步,眼角泛淚,怎麽看怎麽怪異。

這可真真是一場鬧劇,詔丘雖然自己渾,也允許別人渾,但這種時刻還是不要拖延為好,遲則生變恐有餘殃,便提著布條要去捆他。

卻不想捂著肚子的褐衣男子猛地揚頭,以蜷成一團的姿勢朝他覷來,頭部扭曲,呼吸急促,眼中的痛苦怨毒猶化實質:“我記住你了。”

他不知從肚子裏掏出什麽東西,腥紅黏連的血液裹著一個一寸見方的紙片,紙面避水也避血,霎時在他手心自燃帶出一個渾圓的傳送陣,陣外更有不知名的金色屏障,呈方形延展到屋子邊界,光暈凝結射出兩道虛劍,雲見山一劍劈去,卻被反彈到好幾丈遠。

鞋底劃過地面,第二道劍風橫掃而去,虛影與劍尖相抵,兩相較力,雲見山握著劍柄的指節用力發白,竟然沒占到一點便宜。

事出有異,一枚瓷片被詔丘脫手旋去,被同樣的力道刮回,嗖然一聲冷嘯,瓷片釘在門框上,入陷兩寸。

他道:“強攻不可。”

雲見山即刻收劍,將同樣躲避的詔丘拉去另一側,兩人半仰而下,腰腹發力,堪堪避過虛影罡風,否則此刻已經被戳了個對穿。

又有兩道虛劍襲來,雲見山見狀不妙,擲劍於空施法拖延阻擋,借力滑過一片廢墟,腳邊刺啦盡是相撞聲。

這個東西生得怪,兩人都沒有見過,此刻來不及捉人,一路急掠出去,到屋外才得以喘息。

詔丘勻了勻氣,滿臉荒唐:“那是什麽,無差別攻擊陣外的人,還不曾停歇?”

門口大開,滿屋破敗沒東西可遮掩,脫離這一小片地界,雲見山和詔丘就這樣看著金色的屏障倏然收束,在空中凝成一個點後化成一縷霧氣連帶著躺在傳送陣中的人一齊消散得幹凈。

雲見山眼中還倒映著那東西最後的幻影,兩道未及他們胸口便不得不停滯在一步之遙屋內的虛劍在他瞳中顯出兩點亮光,讓他此刻的眼神神秘莫測。

他頓了頓,眼珠子還定在前方,頭也不轉地說:“禁術。”

這句話不曉得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和詔丘解釋,尾音低緩,似在口中又過了一圈般有些喃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真是叫人吃不消,詔丘的思緒從最初劃到視線所及的一片空蕩裏,終究在某一處找到了原因,他道:“都怪我太大意了。”

若是他下手再快一些,或許便不會留給那人可乘之機。

又或者……

“我應該出劍的。”

他這句話裏的懊悔太濃,雲見山忍不住轉頭:“為何這樣說?”

他並不是問詔丘為何沒頭沒尾提起此事,而是問他的篤定從何而來:“出劍便可抵擋這個陣法嗎?”

詔丘更加懊悔了:“是啊,這可是我師尊為我鑄造的劍,威力無極。”

雲見山沒有即刻搭話,而是微微歪著頭沈思著,久到詔丘都要以為他魂魄離體了,他不動聲色地撇了一下嘴:“和你沒有關系。”他自顧自頷首,似乎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疲憊地垂下眸眼睫翕動,執拗地說:“是師兄連累你。”

詔丘以為他在自責自己心軟,趕緊伸手拽了他一把,雲見山一個踉蹌,腦中什麽有的沒的都散了個幹凈,一邊覺得他這個安慰人的方式過於好笑,一邊難以自解,堆在臉上的笑就顯得苦哈哈的。

詔丘看不下去了:“不想笑別笑了,好醜。”

雲見山果真收起表情,十分緊張地摸了摸臉:“真的?”

當然是假的。

雲見山即便做這麽擰巴的表情也依舊風姿不俗,只是看上去頹喪了些,顯得與他慣常的模樣不符罷了。

詔丘松開抓著他衣袖的手,朝門內一擡下頷:“雲師兄如果當真覺得自責,不如想一想這人究竟是誰,總要找點東西出來才算不負此行是不是?”

此陣攻力尤強,雖然看著是有地界限制,沒有一路飛射到屋外,現下也已然消失幹凈,但不知道屋裏是否還有後招,為防再次被追著逃出來,他們選擇先站在門口觀察。

雲見山搖搖頭:“不知道。”

那人帶著面具,除了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就只剩頭發絲在頭上晃蕩,可供考據的地方實在太少,而褐色常服是下界最常見的衣裳,要想從衣著判斷來人恐怕也不能,他著實沒有辦法。

倒是詔丘眼珠子一轉想起什麽,趕緊道:“我和他纏鬥時,發現某個招式很熟悉。”

現下和他勉強算是交過手或者真正比試過的無外乎莫浮派弟子和太山派弟子,前者是詔丘真正的本家人,若是同門,他三招內就可以看出來,且因為各人身法有細微的差別,不同人適宜的心法有別,內門外門弟子修習的功法也不盡相同,他可以在十招內只憑身手認出來人。

那人顯然不是莫浮派弟子,於情於理都不是。

排除這麽多,太山派弟子與他意思意思比劃過幾招的,或是得他一見修習劍法的修士屈指可數,其中以褚陽雲見山居首。

前者還在山上忙著救人,且那褐衣男子的個頭雖略超雲見山,卻顯然不及褚陽,詔丘腦子抽了也沒理由懷疑到他頭上。

至於第二個……

福至心靈間,詔丘了悟,忍不住大聲說:“對!那人的身法和雲師兄你很像啊!”

雲見山皺著眉:“我……嗎?”

他不是沒有察覺,只是這個推論過於荒謬,即便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誰能對上這樣的名號,便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詔丘此言為他之前所想下了一個定論,但這樣一來事情又回到了原點,無可破解。

詔丘揉著太陽穴:“頭都想痛了。”他很久沒碰上這樣棘手的事情了,不得真相很是不甘,燃起一腔鬥志道,“我近日在練習一種追蹤的高階法術,只要被追蹤之人留有氣息,天涯海角都能尋得蹤跡,可要一試?”

這個拜師的年頭,很少有當師尊的這麽快就教授高階的法術,想必詔丘又是自學,雲見山問他:“有幾成把握?”

詔丘臉上鬥志消散幾分,似乎有些羞愧:“接下掌門令的前一天我才看到這個法術,來這裏時也不曾將修習書冊隨身帶著……”他勉強估摸了一下,“三成……吧?”

雲見山重覆道:“一日……三成……”勝算確實小了些,他搖搖頭,“算了,白費功夫,還不如先回山門幫忙。”

詔丘顯然不這樣想:“那我們在此留下什麽困縛的法術,或是也留個傳送陣,這兩個我都熟的,他這般急著逃離,極可能和疫病相關,那個香囊想必是他計策中的一環,他既然找上了你,斷沒有不得手就輕易言棄的道理,我不信他之後不出現。”

以劍為器,會法術甚至是禁術,想必是修士,且不是散修,而更可能是有正經師門的宗門弟子。

若從此深挖,少不了挖出什麽宗門敗類,心術不正之徒,也算是善事一樁。

然則雲見山聽他條分縷析這麽多,非但沒有寬心讚同,反而眉頭越鎖越緊,瞳孔顫動:“不……”他猛地抓住詔丘的手腕,力道之大竟叫人吃痛難忍。

詔丘忙道:“雲師兄你是想到什麽了?”

雲見山語氣沈重,瞳仁細顫:“你說,大計未成者,會輕易露面嗎?”

詔丘道:“成大事者,謀定而後動,事成之前絕不驕矜……”他也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糟了。”

若是所求未得,想必謀局之人囂張不到哪裏去,少說也要低調做人,露出的馬腳越少越好,可若陰謀已成,那他光明正大的出來,即便旁人將他打了殺了,亦有難以度量的後果等著。

疫病怪異,種種都指向這東西實為人禍而非天災,可他在此現世,是否意味著……

他們不敢再想,同時掏出傳送符,顧不及收拾屋內一片亂局,也沒心思去追究那人是誰,即刻隱入陣法中只盼能更快一些。

待到越到烏尤山腳,兩人不約而同拔劍出鞘禦劍而行,不及一刻鐘,劍身便穩穩停在宣殊門正堂前。

堂前沒有一個弟子,也不見曹門主蹤跡,雲見山顧不得什麽君子儀容,拉著他一路小跑,行至後山時才肯停下腳步。

但兩人目睹眼前景象,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了。

居室之內,滿是哭號,小院之外,遍地血汙,被染臟的白布堆成小山,藥爐內爐火澄黃,呼呼燃燒,上面無一不架著藥罐,湯藥滾沸遞來大片濃郁的藥味。

藥此一物,輕則淺淡留香,重了則失之有度,往往沈重苦澀,又常與病癥相伴,所昭不幸,讓人不忍久聞。

昨日負責值守的弟子忙得腳不沾地,明明不到十人,卻儼然讓這裏有了千萬人奔忙的架勢。

雲見山只敢一頓,屏息片刻便急急攆上去,拉著隨便一人的袖子就問:“褚陽在何處?”

被他拉住的人忙道:“在裏面。”他甚至沒有功夫多看雲見山一眼,只匆匆掃過,從某處尋來幹凈的面巾和手套示意他戴好,即便如此還是警戒,“務必小心!”

知道褚陽在裏面已經足夠兩人安下一半的心了,雲見山邊跑邊整理自己,詔丘也連忙跟上,等終於穿戴好一切防護的東西趕到屋內時,卻沒見得褚陽的身影。

此地和弟子居舍一般,兩人一間,簾布相隔,雲見山和詔丘腳底冒火星從東至西尋了一遍,除去見著各種姿態哎呦叫喚,低聲啜泣的疫人,寥寥幾個眼熟的值守弟子,沒見到什麽其他臉生的活物。

面巾蒙住雲見山鼻梁以下的面容,露出的一雙眼睛盛滿焦急:“等不及了。”

他將詔丘往門外一推:“你去幫忙煎藥,我先將此事告知曹門主,若是見到了師兄你就替我說。”

此事畢竟是他三人挑的頭,其中細辛少有人知,雖則曹門主為一門尊長,但此行仍有不少疑點闔待辨明,便不宜此時張揚,宣殊門如今百名弟子,卻只有幾人是他真心信得過,亦只有幾人能在此事上做出一個平正的決斷。

然則他一向依賴的人不在,雲見山第一次嘗到了捉襟見肘的滋味,只好退而求其次尋求外援,但這終究是叫人心裏不安的。

他話音剛落便擡腳就要往外沖,無人註意的角落某處,被提及姓名的褚陽驀然睜開眼從床腳爬起來,聲音裏含著一絲被刻意掩飾的疲憊:“見山?長溟?”

雲見山松了一口氣,但這短暫的松懈並不能叫他卸下心裏的重擔,因為褚陽眼中的憂慮看著比雲見山還要重幾分:“此行可有收獲?”

雲見山環顧周圍,確認並無生人才敢走近了壓著聲音:“有點……”他頓了頓,“很棘手。”

聽到這話,不僅僅是褚陽,連詔丘都楞了一楞。

蜀中這一輩的弟子裏親傳並不少,但奇在良莠不齊,廢物者有之,拔尖出頭者亦有之,兩者相比相去可謂千萬裏,雖則弟子自身的資質至關重要,但毋庸諱言,門派之別可不只是微毫,否則下界有志修行的苗子也不會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九派四宗十六門裏鉆,便有諸多裨益加持,少出也能出十來個卓絕的天之驕子。

而無論先天之才還是後天成秀,雲見山都是排得上號的弟子。

諸多親傳中,年紀大於詔丘的不在少數,然能真正讓他心服口服叫上一聲師兄師姐的寥寥可數。

若是雲見山也能說出“很棘手”這樣的字眼,想必此事還有些更隱秘的難處。

他能想到此,褚陽有豈有不知之理,但他終歸為最長,心境穩當絕非他人可比,聞言皺了皺眉頭,卻也沒有責怪,只是點點頭:“那我們之後再說。”

他一來,兩人瞬時找到了主心骨,便聽他調令:“見山先去前面幾間居室穩住那些疫人,必要時可用法術。至於長溟,你去幫長洐,他在藥房配藥。”

兩人雖然時常磕絆,但在正經事上詔丘還是少有違背的,他依言就要走,卻忽然聽到雲見山叫住了同樣要去院外的褚陽。

他有些猶豫:“師兄……”

褚陽回過頭,不過幾時不見,他眼裏竟有了血絲,聽得雲見山喚怕他有急事,便道:“你說。”

雲見山頓了頓,清淺的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說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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