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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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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褚陽秉性公正,本意同雲見山一致,聽他一席話更是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似乎有點欣慰,他拍一拍雲見山的肩:“那我們即刻拿出香囊一探究竟。”

雲見山先行離開窗邊,褚陽則對著詔丘說:“這裏不需你幫忙了,回去吧。”

詔丘執拗:“我不。”

未得他所期望的結果,將雲見山摘離這樣的險事,他無論如何心裏也不踏實。

門口處又有腳步聲,細聽還有低微的人聲,想必是出門辦事的三位弟子全部查探妥當回來了,褚陽不曉得該誇詔丘重情重義還是罵他不曉輕重了,迅速朝門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跟蹤、偷聽、自作主張壓制下界百姓,任選一條告訴萬掌門都夠你喝一壺了,別耍小孩子脾氣!”

詔丘知道他是嚇唬根本不怵,何況他是真的有正事打算討教,還真不能走,便任性道:“回門我自會向師尊請罪,你且讓我知道結果罷!”

褚陽便不再管他,臨行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帶點兇惡,但旋即忍了忍,還是頗為細致地替他撐起窗戶的一角。

借著這道縫隙,詔丘便能清楚的聽到屋內諸位弟子的談話,那三人已然行進到此處,冷不丁在那男子面上發現一張符咒,不曉得究竟是何事需要此等物件派上用場,便問:“是他又哭了嗎?”

說來好笑,這位男子果真如胖老板所說一般,憂心忡忡胡思亂想,不將自己嚇死不罷休,一行十七八個下界百姓,唯有他分明是男兒身,卻整日哭哭啼啼,分明可以安心治療,卻非要苛待自己,如今閉著眼也是面黃肌瘦,除去患疫會有的諸多紅斑,無故惡化生出的微微膿水,還有一雙大腫眼泡頂在臉上,怎麽看怎麽慘。

雲見山順口接下:“是,哭久了總是累的,不如弄張符紙讓他歇息一會兒。”

心境平和對於治療也是大有益處的,那位說話的弟子很是讚賞他的這般行徑,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處地打量此符,習慣使然,詔丘沒在符紙上留下任何獨屬於他的記號,那人看不出什麽端倪,自然而然將符主認作是雲見山,短嘆一聲道:“也是他運氣不好,無故病情惡化,要靠這個才能入睡,其他人都毋需如此。”

他這只是隨口一句,卻無意間給雲見山提了一個醒,他在眾人到達之前就將香囊找出來捏在手心裏,聞言呼吸有些急促,和褚陽對視一眼才堪堪穩定心緒。

他攤開手掌,針腳笨拙的粉色香囊顯露在眾人面前,就見雲見山深吸一口氣拆開布囊,從裏面倒出一堆草葉之類的東西。

有人問:“這是什麽?”

雲見山只說:“在這人身上找到的,我擔心此物有異,這才拿出來查看。”

他們對床上昏睡的身影道一聲“抱歉”便匆匆解開系帶,將內裏物件悉數倒在雲見山手心,並沒有發現除卻藥材之外的任何東西,而隨手捉幾個晾曬成幹的藥材翻看,藥面幹凈平整,連變質發黴都沒有,只好又將內物悉數塞回布袋。

隔著一道墻,詔丘看不見雲見山的表情,但猜他定是松了一口氣。

沒了這一條線索是好事也是壞事,褚陽無聲對著雲見山眨了眨眼示意他安心,而後開口:“這麽多地方都找過了依舊沒有發現端倪,恐怕一時再難有進展,諸位都是夜行至此,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他說:“我自有辦法緩和他的癥狀,至於因由,我們白日再議。”

這一行本就提心吊膽,搜尋許久一無所獲不說,還耗費了他們的元氣,三人在巡夜前也曾打盹,但此刻還是困得眼皮打架,也來不及和他們客套了,簡單行禮便散得幹幹凈凈。

褚陽不久後又到窗邊,將木窗用插桿全部支起來,方便躲在後面的詔丘露出半身全臉,“這下放心了?”

詔丘自然沒什麽好猜疑的,點點頭:“放心了。”

“放心了就回去。”褚陽看他眼下一片青紫,自不用猜便知道他沒睡好,沒好氣地趕人。

詔丘便說:“兩位師兄萬事小心。”

褚陽應了一聲,倒是雲見山不知道在想什麽,倚著門框沒動,手裏拿著香囊無意識摩挲,眼神落在不知名某處似乎是在思索。

詔丘道:“雲師兄?”

雲見山說:“我還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萬事有因才有果,男子病癥的惡化不可能毫無蹤跡可尋,但院外一幹器具都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不太可能有遺漏了。

且若真是這些地方出了差池,不該只有他一人紅斑發膿。

褚陽問:“還是覺得香囊有問題?”

雲見山點點頭。

雖然他是最不願這裏面出差池的,但男子發病的時間太過奇怪,前後又只有這一樁算是意外的事情可堪懷疑,即便是剛才沒發現不對勁,雲見山也難以不多想。

詔丘道:“沒問題不好嗎?”

褚陽對這個師弟諸多無奈,早猜到會有這一出,自顧自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慣愛鉆牛角尖,遇難最愛拿自己開刀,之前……”他突然收了話頭,指著香囊上的一角,“這是什麽?”

剛才幾人都只將註意力放在囊中東西上,沒人註意到布囊上的花紋,他適才隨意一瞥,卻捕捉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詔丘本是要走的,聞言也放下要取叉棍的手,借著大開的窗戶伸進半邊身子接過香囊。

雲見山取來屋內的燭燈,順帶找了一方幹凈的布巾讓詔丘系在面上蒙住口鼻,這才讓他翻身進來。

三人也懶得尋位置了,就地圍坐仔細端詳香囊。

雲見山說的絲毫不差,這個布面上的紋樣針腳都拙劣極了,正面是個瞧得清輪廓的松樹,背面只有稀稀拉拉幾根線綴在布面上,初看是個醜兮兮的什麽花瓣,現下鼓著眼珠子使勁瞧,詔丘撐著下頷:“這像不像荼蘼花?”

不勾勒每瓣邊沿,只取最外層的花形連成一線,確實能湊成這樣大片又亂糟糟的樣子。

褚陽問:“你怎麽知道就是荼蘼?”

詔丘朝香囊裏一指:“剛才開神識正好看見了。”

他雖然在行醫一事上是個半吊子,但記性還不錯,辨識草藥本就是基本功,他從記憶裏搜刮出可用的東西,登時疑惑起來:“可是荼蘼花不是開胃的麽?”他有些不可置信,“曹門主下放的藥材裏面有這個?”

論及藥理,褚陽是真正的行家,派發下界的藥包配方他親自看過的,絕沒有這樣的東西,他拆開香囊,果真從一幹雜七雜八的藥草果實裏找到匆匆一瞥過的花葉。

“既然不是上界送出的避疫藥包,那放這些東西可有深意?”

裏面的東西再次被捧在手裏,詔丘每一樣挑出一個擺在地上。

“還有茯苓。”

“枸杞,決明子……”

他挑著挑著就笑出聲。

“藥性不同,甚至相克,褚師兄我說的對不對?”

褚陽眉間皺紋越來越深,面色沈重的點了點頭。

一幹藥材擺完,即便是他這個水平也能看出來面前這些東西絕不是歸屬一副藥了,若說是亂塞到一起還稍微可信。

但詔丘一向是不太信什麽巧合的,只是這些東西擺在一起過於雜亂,他一時也看不出什麽一二三,頓感頭痛,難受地闔上幹澀的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腦袋。

倏然,雲見山將手上的布袋塞到了詔丘手裏,後者正不明所以,卻發現他將布袋翻了過來,內裏竟然又畫著什麽奇怪的紋路。

雲見山一眼就看出來,但心覺怪異不敢確認,便將這東西交給詔丘,果真見後者和他是一個反應。

詔丘瞪大了眼睛,眼神不可置信地在男子面上和內袋上來回:“安魂符?”

上界一張符紙往往得下界重金以求,但這些東西其實和凡夫不大相幹,是以有人相求,市面上交付普通人流通的符紙也少得可憐。

若說那位胖老板頗有幾分本事,結實了某個修士替他附繪此物倒勉強說得過去。

那布囊內裏的符文不同外面是針線縫制而成,也不是朱砂繪制,因為布面不好著色,顯然也是以血畫就,同樣是低階法術,一絲殘餘的血氣沾染上一點藥香,便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符紙下方綴有一個小小的符號,昭示符主。

若要將符紙加以歸屬,符師多以名號縮成小字,或變換成什麽輪廓相似的圖騰添在符文最下,這樣既不影響符咒生效,也不擔心錯認錯拿。

譬如詔丘自己就將自己表字中的“溟”化了形,外人至多看得出旁邊的一個水紋,見過他畫符的人卻能辨出那水紋後的半個字為“冥”。

以往他總覺得自己表字覆雜,因而化成的符號也歪歪扭扭筆畫繁覆,若不是他告知,外人絕計不曉得他寫的是什麽鬼東西,他認為這樣才可以顯出自己的特殊來,還為此沾沾自喜許久。

但此刻捉著香囊布面的一角,在燭火下看了許久也沒瞧出來下面那坨鬼畫符,詔丘總算曉得那些辨不出他符紋的人是什麽心情了。

這符文未經開化,現下還只是一張畫了圖案的普通布面而已,詔丘伸出兩指相並試著催動此符,一道金光細線從符紙頂端顯出來,一路沿著似流水不斷的符文印記蔓延到最底部,最後整個符文凸顯,明明滅滅,在燈火下也頗為耀眼。

三人都屏息等著,然而沒等來這符紙散發出該有的令人魂安的迷蒙靈氣,只見到一陣花裏胡哨的金線交錯後,符紙在詔丘手中一顫,又變成死氣沈沈的模樣。

詔丘還欲再試,卻聽到重重一聲咳!

不知為何,原本定在男子額上的符紙飄落在地,而本該安分昏睡的人睜開他腫泡的眼睛,嘴唇顫動,眉間緊皺幾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麽,而他伸出被褥的一只手上滿是血汙,原本不深的紅斑深入腠理,已然可以見到指骨了,傷口發爛生膿,看著可怖極了。

褚陽眼中劃過一絲驚懼,瞳仁微顫,低聲道:“長溟快停下!”

詔丘趕緊停手,跟著褚陽走到床榻之前。

修習醫道不僅是學藥理,也有不少可助療愈的符咒、器音,鑄物之類須得修習,褚陽各道都有涉獵,此刻也不敢再一味追求藥石的緩解之策了,從腰帶上取下隨身佩戴的一塊玉佩,迅速整理尾端流蘇,兩手分捏系帶和穗子,讓中間的玉石得以全然顯露。

雲見山下意識想攔:“師兄,這可是你的弟子牌!”

褚陽管不了這麽多,飛快掙脫他的虛擋的手,再將完整的玉牌貼在他面上一塊紅斑處,施法催動太山派獨有的護身法術,銀色光暈從玉牌中緩緩逸散,順著身體各處傷口深入男子的骨骼肌膚,不到一刻,他停止了□□和掙紮,疲倦不堪地真正昏睡過去。

褚陽單指拎起垂落在他臉側的系帶,此處倒是幹凈,但玉身和流蘇穗子全被汙了個徹底。

他只是輕微地皺了皺眉,倒是雲見山看起來比他心疼得多:“臟了,恐怕難洗。”

褚陽掏出一塊帕子將玉佩緊緊裹好捏在手心裏,眼簾半垂:“你也說過,人命最重要。”他將沾血的手套脫下來,露出一雙修長好看的手,待到確認手上無傷痕後才放下心來。

“只要不沾上血液就不會被染,洗一洗又不是什麽大事。”

他對此不甚在意,只是眉頭沒有舒展,從床榻前轉過身時眸光半藏,瞳色因此顯得濃黑且深邃,顯然是在思考著什麽。

屋內有人,並不是商量事情的好地方,他示意二人移步,詔丘和雲見山對視一眼,顯然彼此都有話說。

折騰到這時,天色將亮未亮,院外一片澄涼,晨光稀薄尚且掩不住傾壓的墨色。

站在這處有些看不清對面人的容貌,但褚陽聲音中的憂慮幾乎要化為實質,想必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取下面巾道:“香囊有問題。”

詔丘即便早有猜測也禁不住手心一緊,這才反應過來行跡匆匆竟然忘記將香囊還回去,他道:“我也是這樣想。”

既然這東西是米鋪老板給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們自要下山去問個明白,詔丘瞧著這個時辰嚴溫應當還沒醒,便對褚陽說:“褚師兄,勞你告知長洐一聲,我和雲師兄一起下山。”

香囊是雲見山帶回來的,他自然非去不可,而詔丘執意跟著,則是另有打算。

褚陽點頭:“也好,你們一起去我反而放心些,事關重大,我需得上報曹門主,你們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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