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那次初遇（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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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那次初遇（已修）
一個人胸口的空間只有那麼大，你能給的也只有那麼多，可在這個狹小的圈子裏，有些人要進來，就有一些人不得不離開。
靳玉說這句話的時候，平靜得近乎於詭異的視線沈默地看著半空中越飄越高的孔明燈，河上蓮花燈盞連成一片，於是漫天明艷的光火映著她眼中淡淡漠漠的眸色，綻顏一笑，仿若碎在了時空長流中的一點絢爛，繁華過後只剩下飄飛的灰燼，讓人的心都慢慢涼了下去。
她不抽煙，卻有一桿上好的煙桿。不知是何物所造，紫黑色黝而發亮，其上鐫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樣，略顯粗糙卻古樸自然，她曾笑言那是古篆體文字。
每年只有上元一天，她會特意找出那煙桿，然後就著萬家燈火吸一袋煙，夏雪從不在這一天找她——自從認識她的那時起她就知道是這人的忌諱，可是那一天，靳玉偏偏就在她的身邊——於是她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一場煙火。可惜她不能說出真相。
有的時候她總覺得若一切都是場夢好了，那麽夢醒了什麽都結束了，然而那個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求死不能，莫離遠走，之後又遇上了靳玉……一切仿佛都是場必然。
那麽夏雪想，很久以後她也定會如此以為，遇到這個男人……也是場必然。
——那氣質和歷誠英很像卻又不像。歷誠英是接近淡漠的冷，什麽事情好像放在心上又好像不放在心上，而且夏雪覺得，那人總是似笑非笑看起來相當腹黑……而這個男人卻是骨子裏泛出的冷峻，明明是很英俊的臉卻全然沒有表情——當然不包括他此時處在憤怒狀態。那面容成熟更具魅力，輪廓英挺中帶點西方人的深刻，一雙眼睛非常犀利，深邃得像是沒有星辰的夜空一般，偶爾瞥過的流光卻只是不怒自威的眼神。在他面前，就算光站著不動好像都會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那瞬間她幾乎以為莫辭又回來了。
仰頭望著的時候，那種微帶著壓迫感的氣勢實在太過於熟稔，可是心尖一疼，腦中想起的卻是記憶中那人身上怎麽也洗不去的血腥氣與煞氣，仿佛夏亡逸陰狠了半輩子便再隱不去的乖僻森冷……不是他。
不是他。
“爸爸我討厭你!”
——此刻，一只黑色長靴白色嵌花細紋長筒襪水藍軟呢子迷你裙上身淡粉色散針套頭衫的包子頭萌物正指著那個常人眼中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冷酷帥哥悲憤道。
那人眼睛一瞇，夏雪便感覺周側某萌物的身體一顫，往她這邊挪了挪。
“再說一遍。”男人用低沈的聲音平靜地說了一句。
相當不錯的聲音。優雅略低帶著男性特有的磁性，說話的時候咬字帶著種可疑的停頓，然而於聽者來說總覺得那一字一頓中都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可是為毛怎麽聽怎麽耳熟
某萌物眼角含淚，飛快地跳下椅子，轉身直接撲到夏雪身上: “嗚嗚嗚嗚嗚嗚姨，爸爸是壞蛋是大魔王嗚嗚……”
夏雪好像如夢初醒一般，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她，心下一聲嘆息將那瞬間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子硬生生地壓到腦後，無奈道: “可可要乖啊……”
“人家很乖可爸爸一點都不乖!”
夏雪下意識地擡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誰料到正好與那人的視線交錯，微微一怔，馬上撇開頭，戳她的臉蛋: “怎麽又跟爸爸鬧起來了，小孩子不能跟大人計較知道嗎……”
“可是人家要替天行道!”某萌物把剛學到的一個成語活學活現出來，於是夏雪很確信自己看到了某男額上的黑線。
“你是不會成功的。”夏雪很心平氣和地加以勸阻。
萌物無比鄙視地瞥了一眼自個兒老爸——此動作用得太熟練以至於早已爐火純青——氣鼓鼓道: “誰叫大魔王那麽壞!又讓人家去看了次討厭的醫生，還要吃更多討厭的藥，打討厭的針，嗚嗚嗚還好有姨在……”
夏雪低頭抵著她的額，試了試體溫: “嗯還是有點燙，看你還能活蹦亂跳那估計不怎麽嚴重，先輸液吧。”
此萌物正要開口，突然聽見那邊的護士在喊: “莊可美哪位是莊可美——”於是乎乖乖舉手報到。
某男伸出手來想要把她抱開，結果此萌物狠狠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免費附送一個白眼，嘟了嘟嘴巴又往夏雪懷裏蹭了蹭。
“莊，可，美!”她聽到從那人咬牙切齒從齒縫間擠出的人名。
“不要大魔王!”某萌物毫不示弱地瞪著他。
夏雪擡起頭對著男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後摸摸萌物的小腦袋瓜子，默默看著那護士推著推車走近，動作麻利眼光老道地取出輸液的設備在萌物肥嘟嘟的手上動作起來。她一手還在輸液，只能用另一只手摟住她的小身子。
“不疼哦。”夏雪柔聲安慰。
約莫是有她在旁邊看著，此萌物兩眼含淚卻楞是沒落下一滴來。
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擱好，夏雪才對著那護士微微一笑: “護士小姐麻煩你，多拿一個輸液針過來。”
她看著自己的右手肯定道: “針頭掉出了。”
※※※※※※
二十多歲估計剛出校門才踏上社會沒多久的年輕護士看著她的手冷汗直流。原先輸液是的左手，經脈看上去的確比右手明顯些，否則插針的時候也不會一次就成功。可惜因為針頭掉出，此刻左手手背微腫發麻，根本看不出還有經脈這玩意兒存在，只能換右手。
可是沒想到右手更為悲劇……在外面放得久了，根本就是冰涼透底，沒一點溫度。這護士看上去是頗為熟練了，就連萌物那只肥嘟嘟胖呼呼除了肉看不出骨頭的手都能一紮一個準，卻偏偏對著這只柔軟細嫩的纖纖細手無能為力。
你說這除了白白嫩嫩細滑得讓人忌妒的皮膚之外還有什麽經脈怎麽可能有這個玩意兒!那護士滿臉內牛地試著戳了兩針，結果全部不準，於是輸液針加膠管又報廢掉兩個。
眼見著情況特殊，這回萌物小盆友倒是乖乖由著自家爸爸把自個兒抱走放一邊。但是立馬又趴了過來在旁邊密切關註著。
護士小姐翻來覆去地觀察著她的手，左摸摸右摸摸，翻了個面，不信邪地點點她的手腕上太淵穴附近，捏了捏，在不遠處用橡膠皮管綁緊，然後拿酒精棉擦了擦，示意她握緊手，又點點，然後一副舍生取義的表情咬咬牙幹脆利落地戳了進去……戳到一半，回出來一點，轉了個方向繼續戳……夏雪微微蹙眉，然後看到那護士哭喪著臉，塞了一團棉花按住傷口，解下橡膠皮管然後把針頭拔出，丟到廢簍子裏，轉頭去叫邊上那位看上去資歷稍深的中年女護士。
“姨你好可憐……”某萌物兩眼含淚道。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自覺地扶額嘆息。
換了個護士來，很老練地撿起她的右手看了一圈，默默放下，然後撿起她的左手，摸摸她手背上的腫塊嘆了口氣，塞進她身上的薄毯下面。然後又拿起右手放自個兒手心裏呵了口氣，用力搓搓試圖讓它變得暖和起來。片刻後麻利地系好皮管，用酒精棉擦了擦方才戳的那位置，然後十分輕松地戳進去，拿棉花覆在枕頭上，用膠帶粘住。完事。
年輕護士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年長的護士。夏雪微笑著道了聲謝。回頭看到某萌物又試圖鉆到她懷裏。
她身後某男人陰沈著臉色，一把拎住她的後頸像貓一般將她提溜——此萌物還記得右手不能動，但是兩只腳顛簸顛簸似乎無礙就使勁用力想踹到某人手上。
“小心!”夏雪看得一慌，不自覺地出聲，然後順勢把萌物摟進懷裏摸摸，略帶責備地看向那人， “不能這麽拎……”
聲音止住，夏雪看著那人怔了怔，強忍住落荒而逃的沖動: “對了這位怎麽稱呼”
卻看見那人很自然地站在旁邊，眸光深遠，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她，直看得她毛骨悚然。
“莊問生。”
好吧，這個聲音的確是相當耳熟……總覺得哪裏聽到過……
她略帶尷尬地喚了聲: “莊先生……”
還未來得及說出下面的話，就被懷裏的小孩子打斷: “不能這麽問!”
“唔”
某萌物瞪大了眼睛，十分認真道: “應該問——你媽貴姓”
夏雪下意識地瞥了那人一眼，看到他黑得像是要凝結起來的臉色，還是忍不住輕笑出生，為某個活寶打圓場: “呃孩子還小麽活潑點比較好……”
※※※※※※
話說女兒大人吵鬧著餓了要吃蛋糕，於是他只得很認命地出去買蛋糕。又是很不幸的，這個小家夥非常挑嘴地指定了自己想吃的牌子，他只有按捺著火氣繞大半個城去買。
……沒想過的。原先並未曾想過……可他忍不住，終究還是，忍不住。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豁達，誰料那只是不曾遇到自己的劫。現在這劫來得太過突兀匆忙，幾乎將他打成灰燼萬劫不覆。
不曾遇到那樣一個女孩之前，總覺得該是此生無望。他從來不會去計較感情上的問題，沒有便沒有，遇不到便遇不到，一個女兒已經讓他耗盡了八輩子的心血，他早已分不出精力去找可能的另一個麻煩。可若不是六年前那場失敗的婚姻，他絕不會像如今一樣對愛情絕望。
然而，某一些特定的場合特定的時間總會出現特定的人。
他識得她，因為顏絡。他在意她，因為單涼寂。他喜歡上她，因為他自己。她曾笑言，感情是很模糊的，網絡上的感情更模糊，可是正是因為模糊，才產生另一種美，才更容易陷進去。可事實就是這樣，倘若換一種方式，他在現實中先遇到她，必須要動了心才會去一步一步地接近——他會愛上她嗎
不，連他自己都說不準。然而正是因為隔著一場虛擬的背景遇見了她，識得了她，不但動了心更是動了情，再看到她的模樣，這才無法放手。
愛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東西。
你根本不知道它為什麽出現，也不知道它是在什麽時候深深地駐紮在心底。甚至……當你根本不相信自己已經愛上的時候，你已經淪陷。
他初見她之前，已經在心中肖想過她的模樣幾千遍，幾萬遍。
那天晚上美美發脾氣砸了電視機，正要發飆的時候聽到電話響，皺了皺眉那電話還在響，一看號碼卻是陌生的，別人不可能知道他家號碼，想來是顏絡那廝，回撥過去聽到的卻是個女孩子。第一句就是說她是往生。
那聲音柔柔的脆生生的，微微帶著一絲冷意，一聽就是個性子淡的人。可正是那樣溫溫淡淡的聲音奇跡一般消去了他所有的火氣。彼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後來真的會遇見她，可是正如寂涼所說，這麽小一個城市，不管怎樣總能遇見。
可是他還是遇不到。
美美說，她很好看。她有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好像變成一潭水，裏面有星星在閃。美美說，她白白嫩嫩的皮膚比最好吃的蛋糕還要滑，身上有奶油的香氣，自己一見她就想撲上去狠狠咬幾口。美美說，她很喜歡她，那個人會手把手地教她識字，會帶她逛街，會告訴她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會笑著誇獎她。美美說，她很溫柔，比小羽阿姨還要像媽媽。
……媽媽
美美從未見過她的生母，他也從未有那個打算讓她見那個女人。五年前的一切都是他想盡辦法要抹去卻仍舊存在的——可那段悲哀得連親情都算不上的婚姻不值得任何一個人去記得。
所以他從來不提有關她的生母的一切東西，也從來不會在她面前講別的女人一個字。美美早熟，很久以前會問為什麽別人都有媽媽，為什麽她沒有。可是他每次都沈默以對，不管她怎麽哭怎麽鬧。後來她懂了，也就不問了。
小孩子總是會有羨慕，甚至說，嫉妒。可是她每每看見人家母子溫情一家人和和樂樂，都只在遠遠的地方觀望，然後掉頭走開。這個時候，他也只能在旁邊默默地看，他寧願她哭她鬧，一個才滿五歲的孩子……不能……這麽理智。
這點的理智換來的是對他的怨。她越來越刁蠻的脾氣就是表現。明明待別人很好，卻偏偏喜歡給他找麻煩，喜歡看著他發火。有時候無緣無故朝人發脾氣，連他也敢吼，家裏的保姆都換了一打了。打又舍不得，罵了怕她心裏不舒服，只能把怒火硬生生吞下，忍著氣上班，天天都想掀辦公桌。
她還兼有事沒事鬧失蹤，玩離家出走，現在的目標是把警察局發展成招待所。沒事過去喝點飲料吃個蛋糕……現在那群警察看他的眼神就非常奇怪……可是不管這孩子做了什麽，她仍是他的珍寶。生命中那些所需要執著的，總是此刻還擁有的，而不是已經失去的。至於美美，則是那次失敗的婚姻留給他的最珍貴的寶藏。
可是現在她笑著跟他說，那個女孩子……像媽媽。
那樣一個女孩子啊，細膩敏感，可以透過一個動作一句話中的蛛絲馬跡，那麽輕易地就看透人的本性。很有耐心，說的話永遠都帶著自己所認同的道理，真誠而體貼。他可以想象她的聲音，軟軟的認真的，專註的。而且，的確是極溫柔的，就算是生氣的時候，也不會罵人。
可是更多的時候，她就像是一個陌路上的人一般，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很冷清的樣子，本能地拒絕所有人的打擾。這種被排除在外的認知讓他想皺眉，隔著網絡，他只能觸摸到一個虛無的真實，就像是看著她，和她說話，還是能感覺到一絲後怕，仿佛眼前的人會突然消失掉。
因為就算她消失掉，他也無能為力。
那時候他是第一次有如此無力的感覺。他在腦中一點點勾勒出她的模樣，想象網絡對面的那個女孩子會是什麽樣的表情，會有怎麽樣的動作。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老天爺還是厚待他的。後來他知道她與他在同一個城市，她在C大念書，她的手機號碼，她無意中透露給他的一切動向。他那麽小心翼翼地收集著關於她的一切訊息，然後再一點一點地回味，卻只能站在遠遠的地方默默看著。他什麽都不敢。
他沒有想過先見到她的會是美美。那日聽聞自家女兒又離家出走，很好!保姆打過來電話的時候他差點沒把辦公桌掀了。馬上又一個大客戶要見，怎麽說都走不開，只好冷靜下來找剛回國沒多久的顏絡幫忙。
忙完後怒氣沖沖地趕回家，卻看到自家寶貝女兒安安穩穩地吃了飯洗了澡，看他回來還笑著說爸爸好……真抽風……
聽顏絡講，是遇上一個請她吃哈根達斯的女孩子。皺皺眉頭沒有怎麽在意，他那時沈靜在寶貝女兒難得的溫情中無法自拔。後來一翻美美的手機，這才感覺到不對勁。連忙跑到自己的手機上翻電話簿，這一翻，正巧對上——是她
可他還是怕見到她，明明如此強烈地愛著，越愛卻越害怕。寂涼說他是懦夫，他承認。可沒想過不了幾天，先不淡定是他的。
顏絡說又見到先前那個幫忙照顧美美的女孩。生了病，體質很弱，卻是個難得的美人兒，他還幫忙掛了號送去輸液。那時候他忙著送美美送醫院，卻是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就開始莫名地心慌。心慌卻不知道做什麽。回頭就看見自己女兒在面前鬧，說要轉到二院去。
很好。
於是，他終於見到她。
——巴掌大的臉，柔和的輪廓，精致清雅的五官的確漂亮。一身淺藍色的長裙上有大朵大朵的白色薔薇，穿著白色的綢質休閑襯衣，及腰的微卷頭發隨意披散在腦後，無端顯出一絲淩亂的美來。
她睡著，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微微蜷著的身姿有些削瘦，顯得她的年齡更小了些。肌膚是那種略帶著病態的蒼白，臉頰上因為發燒帶著淺淺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照出一抹細細的陰影，微微蹙著的眉頭讓人莫名地有種心疼。
那個時候他沒有錯過心下驀然的一跳。剎那間腦中卻是空白的，什麽都無法思考，只是深深地看著像是要把這張臉這個身影鐫刻進腦海深處。
他看著美美撲上去，看著她驚醒——那雙眼睛仿佛凝聚了生命中所有的生機，仿佛夏夜般的暗色中沈澱著微微的藍，淺淺笑起來的時候，璀璨勝過天上的星辰。驚艷。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的還要好聽，好像帶著一種奇跡般的溫和，很輕易就能撫平人心中所有的不如意。
——只是那麽淺淺淡淡的一眼，他的心就開始蠢蠢欲動。他總告訴自己，她還小，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必須等待，可正如他所預料的，只是一眼，他就無法再放手。因為那瞬間曾經的一切莫名感覺都匯聚到心中，通過鼓鼓漲漲的胸膛，那麽明白地告訴他，這就是愛。
世界上最最不可思議的一種情感，曾經他嗤之以鼻的東西，那麽突兀地降臨在他的身上，為什麽他還會覺得自然無比
只是因為……是她吧。
————————
9.1
hohohoho幫主大人乃任重而道遠地繼續努力伐本小姐揮扇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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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玉說這句話的時候，平靜得近乎於詭異的視線沈默地看著半空中越飄越高的孔明燈，河上蓮花燈盞連成一片，於是漫天明艷的光火映著她眼中淡淡漠漠的眸色，綻顏一笑，仿若碎在了時空長流中的一點絢爛，繁華過後只剩下飄飛的灰燼，讓人的心都慢慢涼了下去。
她不抽煙，卻有一桿上好的煙桿。不知是何物所造，紫黑色黝而發亮，其上鐫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樣，略顯粗糙卻古樸自然，她曾笑言那是古篆體文字。
每年只有上元一天，她會特意找出那煙桿，然後就著萬家燈火吸一袋煙，夏雪從不在這一天找她——自從認識她的那時起她就知道是這人的忌諱，可是那一天，靳玉偏偏就在她的身邊——於是她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一場煙火。可惜她不能說出真相。
有的時候她總覺得若一切都是場夢好了，那麽夢醒了什麽都結束了，然而那個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求死不能，莫離遠走，之後又遇上了靳玉……一切仿佛都是場必然。
那麽夏雪想，很久以後她也定會如此以為，遇到這個男人……也是場必然。
——那氣質和歷誠英很像卻又不像。歷誠英是接近淡漠的冷，什麽事情好像放在心上又好像不放在心上，而且夏雪覺得，那人總是似笑非笑看起來相當腹黑……而這個男人卻是骨子裏泛出的冷峻，明明是很英俊的臉卻全然沒有表情——當然不包括他此時處在憤怒狀態。那面容成熟更具魅力，輪廓英挺中帶點西方人的深刻，一雙眼睛非常犀利，深邃得像是沒有星辰的夜空一般，偶爾瞥過的流光卻只是不怒自威的眼神。在他面前，就算光站著不動好像都會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那瞬間她幾乎以為莫辭又回來了。
仰頭望著的時候，那種微帶著壓迫感的氣勢實在太過於熟稔，可是心尖一疼，腦中想起的卻是記憶中那人身上怎麽也洗不去的血腥氣與煞氣，仿佛夏亡逸陰狠了半輩子便再隱不去的乖僻森冷……不是他。
不是他。
“爸爸我討厭你!”
——此刻，一只黑色長靴白色嵌花細紋長筒襪水藍軟呢子迷你裙上身淡粉色散針套頭衫的包子頭萌物正指著那個常人眼中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冷酷帥哥悲憤道。
那人眼睛一瞇，夏雪便感覺周側某萌物的身體一顫，往她這邊挪了挪。
“再說一遍。”男人用低沈的聲音平靜地說了一句。
相當不錯的聲音。優雅略低帶著男性特有的磁性，說話的時候咬字帶著種可疑的停頓，然而於聽者來說總覺得那一字一頓中都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可是為毛怎麽聽怎麽耳熟
某萌物眼角含淚，飛快地跳下椅子，轉身直接撲到夏雪身上: “嗚嗚嗚嗚嗚嗚姨，爸爸是壞蛋是大魔王嗚嗚……”
夏雪好像如夢初醒一般，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她，心下一聲嘆息將那瞬間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子硬生生地壓到腦後，無奈道: “可可要乖啊……”
“人家很乖可爸爸一點都不乖!”
夏雪下意識地擡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誰料到正好與那人的視線交錯，微微一怔，馬上撇開頭，戳她的臉蛋: “怎麽又跟爸爸鬧起來了，小孩子不能跟大人計較知道嗎……”
“可是人家要替天行道!”某萌物把剛學到的一個成語活學活現出來，於是夏雪很確信自己看到了某男額上的黑線。
“你是不會成功的。”夏雪很心平氣和地加以勸阻。
萌物無比鄙視地瞥了一眼自個兒老爸——此動作用得太熟練以至於早已爐火純青——氣鼓鼓道: “誰叫大魔王那麽壞!又讓人家去看了次討厭的醫生，還要吃更多討厭的藥，打討厭的針，嗚嗚嗚還好有姨在……”
夏雪低頭抵著她的額，試了試體溫: “嗯還是有點燙，看你還能活蹦亂跳那估計不怎麽嚴重，先輸液吧。”
此萌物正要開口，突然聽見那邊的護士在喊: “莊可美哪位是莊可美——”於是乎乖乖舉手報到。
某男伸出手來想要把她抱開，結果此萌物狠狠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免費附送一個白眼，嘟了嘟嘴巴又往夏雪懷裏蹭了蹭。
“莊，可，美!”她聽到從那人咬牙切齒從齒縫間擠出的人名。
“不要大魔王!”某萌物毫不示弱地瞪著他。
夏雪擡起頭對著男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後摸摸萌物的小腦袋瓜子，默默看著那護士推著推車走近，動作麻利眼光老道地取出輸液的設備在萌物肥嘟嘟的手上動作起來。她一手還在輸液，只能用另一只手摟住她的小身子。
“不疼哦。”夏雪柔聲安慰。
約莫是有她在旁邊看著，此萌物兩眼含淚卻楞是沒落下一滴來。
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擱好，夏雪才對著那護士微微一笑: “護士小姐麻煩你，多拿一個輸液針過來。”
她看著自己的右手肯定道: “針頭掉出了。”
※※※※※※
二十多歲估計剛出校門才踏上社會沒多久的年輕護士看著她的手冷汗直流。原先輸液是的左手，經脈看上去的確比右手明顯些，否則插針的時候也不會一次就成功。可惜因為針頭掉出，此刻左手手背微腫發麻，根本看不出還有經脈這玩意兒存在，只能換右手。
可是沒想到右手更為悲劇……在外面放得久了，根本就是冰涼透底，沒一點溫度。這護士看上去是頗為熟練了，就連萌物那只肥嘟嘟胖呼呼除了肉看不出骨頭的手都能一紮一個準，卻偏偏對著這只柔軟細嫩的纖纖細手無能為力。
你說這除了白白嫩嫩細滑得讓人忌妒的皮膚之外還有什麽經脈怎麽可能有這個玩意兒!那護士滿臉內牛地試著戳了兩針，結果全部不準，於是輸液針加膠管又報廢掉兩個。
眼見著情況特殊，這回萌物小盆友倒是乖乖由著自家爸爸把自個兒抱走放一邊。但是立馬又趴了過來在旁邊密切關註著。
護士小姐翻來覆去地觀察著她的手，左摸摸右摸摸，翻了個面，不信邪地點點她的手腕上太淵穴附近，捏了捏，在不遠處用橡膠皮管綁緊，然後拿酒精棉擦了擦，示意她握緊手，又點點，然後一副舍生取義的表情咬咬牙幹脆利落地戳了進去……戳到一半，回出來一點，轉了個方向繼續戳……夏雪微微蹙眉，然後看到那護士哭喪著臉，塞了一團棉花按住傷口，解下橡膠皮管然後把針頭拔出，丟到廢簍子裏，轉頭去叫邊上那位看上去資歷稍深的中年女護士。
“姨你好可憐……”某萌物兩眼含淚道。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自覺地扶額嘆息。
換了個護士來，很老練地撿起她的右手看了一圈，默默放下，然後撿起她的左手，摸摸她手背上的腫塊嘆了口氣，塞進她身上的薄毯下面。然後又拿起右手放自個兒手心裏呵了口氣，用力搓搓試圖讓它變得暖和起來。片刻後麻利地系好皮管，用酒精棉擦了擦方才戳的那位置，然後十分輕松地戳進去，拿棉花覆在枕頭上，用膠帶粘住。完事。
年輕護士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年長的護士。夏雪微笑著道了聲謝。回頭看到某萌物又試圖鉆到她懷裏。
她身後某男人陰沈著臉色，一把拎住她的後頸像貓一般將她提溜——此萌物還記得右手不能動，但是兩只腳顛簸顛簸似乎無礙就使勁用力想踹到某人手上。
“小心!”夏雪看得一慌，不自覺地出聲，然後順勢把萌物摟進懷裏摸摸，略帶責備地看向那人， “不能這麽拎……”
聲音止住，夏雪看著那人怔了怔，強忍住落荒而逃的沖動: “對了這位怎麽稱呼”
卻看見那人很自然地站在旁邊，眸光深遠，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她，直看得她毛骨悚然。
“莊問生。”
好吧，這個聲音的確是相當耳熟……總覺得哪裏聽到過……
她略帶尷尬地喚了聲: “莊先生……”
還未來得及說出下面的話，就被懷裏的小孩子打斷: “不能這麽問!”
“唔”
某萌物瞪大了眼睛，十分認真道: “應該問——你媽貴姓”
夏雪下意識地瞥了那人一眼，看到他黑得像是要凝結起來的臉色，還是忍不住輕笑出生，為某個活寶打圓場: “呃孩子還小麽活潑點比較好……”
※※※※※※
話說女兒大人吵鬧著餓了要吃蛋糕，於是他只得很認命地出去買蛋糕。又是很不幸的，這個小家夥非常挑嘴地指定了自己想吃的牌子，他只有按捺著火氣繞大半個城去買。
……沒想過的。原先並未曾想過……可他忍不住，終究還是，忍不住。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豁達，誰料那只是不曾遇到自己的劫。現在這劫來得太過突兀匆忙，幾乎將他打成灰燼萬劫不覆。
不曾遇到那樣一個女孩之前，總覺得該是此生無望。他從來不會去計較感情上的問題，沒有便沒有，遇不到便遇不到，一個女兒已經讓他耗盡了八輩子的心血，他早已分不出精力去找可能的另一個麻煩。可若不是六年前那場失敗的婚姻，他絕不會像如今一樣對愛情絕望。
然而，某一些特定的場合特定的時間總會出現特定的人。
他識得她，因為顏絡。他在意她，因為單涼寂。他喜歡上她，因為他自己。她曾笑言，感情是很模糊的，網絡上的感情更模糊，可是正是因為模糊，才產生另一種美，才更容易陷進去。可事實就是這樣，倘若換一種方式，他在現實中先遇到她，必須要動了心才會去一步一步地接近——他會愛上她嗎
不，連他自己都說不準。然而正是因為隔著一場虛擬的背景遇見了她，識得了她，不但動了心更是動了情，再看到她的模樣，這才無法放手。
愛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東西。
你根本不知道它為什麽出現，也不知道它是在什麽時候深深地駐紮在心底。甚至……當你根本不相信自己已經愛上的時候，你已經淪陷。
他初見她之前，已經在心中肖想過她的模樣幾千遍，幾萬遍。
那天晚上美美發脾氣砸了電視機，正要發飆的時候聽到電話響，皺了皺眉那電話還在響，一看號碼卻是陌生的，別人不可能知道他家號碼，想來是顏絡那廝，回撥過去聽到的卻是個女孩子。第一句就是說她是往生。
那聲音柔柔的脆生生的，微微帶著一絲冷意，一聽就是個性子淡的人。可正是那樣溫溫淡淡的聲音奇跡一般消去了他所有的火氣。彼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後來真的會遇見她，可是正如寂涼所說，這麽小一個城市，不管怎樣總能遇見。
可是他還是遇不到。
美美說，她很好看。她有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好像變成一潭水，裏面有星星在閃。美美說，她白白嫩嫩的皮膚比最好吃的蛋糕還要滑，身上有奶油的香氣，自己一見她就想撲上去狠狠咬幾口。美美說，她很喜歡她，那個人會手把手地教她識字，會帶她逛街，會告訴她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會笑著誇獎她。美美說，她很溫柔，比小羽阿姨還要像媽媽。
……媽媽
美美從未見過她的生母，他也從未有那個打算讓她見那個女人。五年前的一切都是他想盡辦法要抹去卻仍舊存在的——可那段悲哀得連親情都算不上的婚姻不值得任何一個人去記得。
所以他從來不提有關她的生母的一切東西，也從來不會在她面前講別的女人一個字。美美早熟，很久以前會問為什麽別人都有媽媽，為什麽她沒有。可是他每次都沈默以對，不管她怎麽哭怎麽鬧。後來她懂了，也就不問了。
小孩子總是會有羨慕，甚至說，嫉妒。可是她每每看見人家母子溫情一家人和和樂樂，都只在遠遠的地方觀望，然後掉頭走開。這個時候，他也只能在旁邊默默地看，他寧願她哭她鬧，一個才滿五歲的孩子……不能……這麽理智。
這點的理智換來的是對他的怨。她越來越刁蠻的脾氣就是表現。明明待別人很好，卻偏偏喜歡給他找麻煩，喜歡看著他發火。有時候無緣無故朝人發脾氣，連他也敢吼，家裏的保姆都換了一打了。打又舍不得，罵了怕她心裏不舒服，只能把怒火硬生生吞下，忍著氣上班，天天都想掀辦公桌。
她還兼有事沒事鬧失蹤，玩離家出走，現在的目標是把警察局發展成招待所。沒事過去喝點飲料吃個蛋糕……現在那群警察看他的眼神就非常奇怪……可是不管這孩子做了什麽，她仍是他的珍寶。生命中那些所需要執著的，總是此刻還擁有的，而不是已經失去的。至於美美，則是那次失敗的婚姻留給他的最珍貴的寶藏。
可是現在她笑著跟他說，那個女孩子……像媽媽。
那樣一個女孩子啊，細膩敏感，可以透過一個動作一句話中的蛛絲馬跡，那麽輕易地就看透人的本性。很有耐心，說的話永遠都帶著自己所認同的道理，真誠而體貼。他可以想象她的聲音，軟軟的認真的，專註的。而且，的確是極溫柔的，就算是生氣的時候，也不會罵人。
可是更多的時候，她就像是一個陌路上的人一般，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很冷清的樣子，本能地拒絕所有人的打擾。這種被排除在外的認知讓他想皺眉，隔著網絡，他只能觸摸到一個虛無的真實，就像是看著她，和她說話，還是能感覺到一絲後怕，仿佛眼前的人會突然消失掉。
因為就算她消失掉，他也無能為力。
那時候他是第一次有如此無力的感覺。他在腦中一點點勾勒出她的模樣，想象網絡對面的那個女孩子會是什麽樣的表情，會有怎麽樣的動作。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老天爺還是厚待他的。後來他知道她與他在同一個城市，她在C大念書，她的手機號碼，她無意中透露給他的一切動向。他那麽小心翼翼地收集著關於她的一切訊息，然後再一點一點地回味，卻只能站在遠遠的地方默默看著。他什麽都不敢。
他沒有想過先見到她的會是美美。那日聽聞自家女兒又離家出走，很好!保姆打過來電話的時候他差點沒把辦公桌掀了。馬上又一個大客戶要見，怎麽說都走不開，只好冷靜下來找剛回國沒多久的顏絡幫忙。
忙完後怒氣沖沖地趕回家，卻看到自家寶貝女兒安安穩穩地吃了飯洗了澡，看他回來還笑著說爸爸好……真抽風……
聽顏絡講，是遇上一個請她吃哈根達斯的女孩子。皺皺眉頭沒有怎麽在意，他那時沈靜在寶貝女兒難得的溫情中無法自拔。後來一翻美美的手機，這才感覺到不對勁。連忙跑到自己的手機上翻電話簿，這一翻，正巧對上——是她
可他還是怕見到她，明明如此強烈地愛著，越愛卻越害怕。寂涼說他是懦夫，他承認。可沒想過不了幾天，先不淡定是他的。
顏絡說又見到先前那個幫忙照顧美美的女孩。生了病，體質很弱，卻是個難得的美人兒，他還幫忙掛了號送去輸液。那時候他忙著送美美送醫院，卻是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就開始莫名地心慌。心慌卻不知道做什麽。回頭就看見自己女兒在面前鬧，說要轉到二院去。
很好。
於是，他終於見到她。
——巴掌大的臉，柔和的輪廓，精致清雅的五官的確漂亮。一身淺藍色的長裙上有大朵大朵的白色薔薇，穿著白色的綢質休閑襯衣，及腰的微卷頭發隨意披散在腦後，無端顯出一絲淩亂的美來。
她睡著，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微微蜷著的身姿有些削瘦，顯得她的年齡更小了些。肌膚是那種略帶著病態的蒼白，臉頰上因為發燒帶著淺淺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照出一抹細細的陰影，微微蹙著的眉頭讓人莫名地有種心疼。
那個時候他沒有錯過心下驀然的一跳。剎那間腦中卻是空白的，什麽都無法思考，只是深深地看著像是要把這張臉這個身影鐫刻進腦海深處。
他看著美美撲上去，看著她驚醒——那雙眼睛仿佛凝聚了生命中所有的生機，仿佛夏夜般的暗色中沈澱著微微的藍，淺淺笑起來的時候，璀璨勝過天上的星辰。驚艷。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的還要好聽，好像帶著一種奇跡般的溫和，很輕易就能撫平人心中所有的不如意。
——只是那麽淺淺淡淡的一眼，他的心就開始蠢蠢欲動。他總告訴自己，她還小，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必須等待，可正如他所預料的，只是一眼，他就無法再放手。因為那瞬間曾經的一切莫名感覺都匯聚到心中，通過鼓鼓漲漲的胸膛，那麽明白地告訴他，這就是愛。
世界上最最不可思議的一種情感，曾經他嗤之以鼻的東西，那麽突兀地降臨在他的身上，為什麽他還會覺得自然無比
只是因為……是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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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hohohoho幫主大人乃任重而道遠地繼續努力伐本小姐揮扇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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