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不學乖啊（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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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不學乖啊（已修）
開車跑出大老遠買好蛋糕回來，就看見安靜冰涼的輸液室裏一大一小兩只睡得正熟。自家女兒被毯子裹成一團甚是安穩地蜷縮在那個大只的懷裏，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安詳表情。再看看那個大只的……
頓了頓，遲疑地放下蛋糕盒子，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順手關掉了手機，就這樣坐著，心平氣和地望著她。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略帶著慵懶的表情，是他放松時一貫的姿態。微微偏過的頭沈靜時的模樣像是軟化的雕塑一般，連濃重墨黑色的眼眸也會不自覺地帶上一抹柔和。
夏雪醒的時候，就望進那樣一雙眼睛之中，深沈無光，冷漠平靜，於廣漠無垠曠野的邊境卻有蒼涼寂寞的感覺，似乎一眼望進就再也出不來——可她知道，這個人只是在放空而已——因為她自己也總是這樣。
睫毛微微顫了顫，下意識地偏開頭，揚起下巴看著只剩一個底的輸液袋松了口氣。視線移到另一邊，小袋子還剩一半，可至少速度要比她稍微快上一點。
再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小丫頭睡得很香，粉嫩粉嫩的臉嘟起鼓成了包子臉，一副嚴肅的表情卻甚是可愛，整個人縮進她懷裏，一只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服不放。
她摸了摸萌物的額頭，發現似乎不怎麽燙了。手一動，才發現太久沒動，身上壓那麽個重物，半邊身子已經僵掉了。不著痕跡地挪了挪，突然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 “我來抱吧。”
夏雪驀地擡頭，一怔，又低頭看了眼萌物，伸出手輕輕掰開她的小拳頭，然後往後靠了靠，托起她的身子讓那人連著毯子一起抱起來。順手幫忙撩開膠管，騰出旁邊的位置來。
某萌物沒醒，只是蹭了蹭，然後轉過頭來把自己埋進自家爸爸懷裏，再次縮成一團。
估摸著又等了半個鐘頭，讓護士來拔掉針頭，她轉了轉手腕，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邊上那人捏著萌物肉肉的小手對她道: “我送你回去。”
不是問句啊居然是肯定……夏雪楞了楞: “啊，不用麻煩了……”
“應該的。”他伸手用薄毯將自己女兒裹成蠶蛹整個兒抱起來， “給個感謝的機會——謝謝你照顧我女兒。”
夏雪看了看某萌物熟睡的臉，眨巴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貌似並沒有拒絕的理由，點了點頭應了: “嗯這樣的話就麻煩你了。”
將自個兒的東西收拾好，順便幫空不出手來的某人也收拾好，出了輸液室。
話說其實某萌物的家離二院比較近。只是一院的名聲更大，所以素來生了病直奔一院，倒也沒有幾次來這兒。
夏雪給阿香發了個短信示意有人送回家，讓她不用來接。看著莊問生先在家裏靠了靠，讓保姆出來抱自家女兒進去，然後掉頭往定安區走。
隔得不是很遠，此刻車也少，沒多久就到了。
夏雪指了路，車子在前面路口一拐直接就到了她家門前。
下車前她整了整裙擺，很自然轉頭準備道謝，一回眸，正巧看見那人也偏了頭在看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身側，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深褐色近墨的雙眼在此刻微暗的光線看來卻帶著一絲柔和的光澤。面上原是沒有表情的，看她回頭，眼瞼挑起幾分，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些許不分明的笑意。
那瞬間夏雪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中胸口，喉中一堵，道謝的話就噎在裏面，說不出來。
“美美很喜歡你，”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熟稔， “謝謝你經常陪她。”
“不，不用，”夏雪感覺自己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也很喜歡她。”
“麻煩了。”她匆匆忙忙說出口，用力捏著自己的包，指尖已經按到把手上突然又轉過了頭，定定地看著那人。
冷毅的面容，過於沈靜的眉眼，與記憶中那人幾分相像的氣質，那種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她蹙起眉，肯定道: “我沒見過你。”
沒有聽到回答。但是她很清晰地看到那人唇角的弧度擴大了一分。
“可是，我絕對聽到過你的聲音。”
出乎夏雪的意料，片刻之後她眼睜睜看著那人伸手扶住額頭，身體往前一傾靠在方向盤上，低低地笑出聲來，說話一如既往得緩慢平穩，慵懶的腔調卻帶著一種優雅的磁性: “你總是這樣遲鈍嗎”
夏雪動了動嘴唇，突然受驚一般睜大了眼睛: “你，莊……”
還未往下說便被打斷: “換種稱呼。”
“……比如說”她懷疑地說。
“你以前不是這樣叫的。”五官的輪廓太深刻，笑的時候也泛著一絲疏離，然而於眼角輕挑的弧度，卻帶著抹說不出的魅力，很容易掩去那種冷意。
某種預感被證實，受到的驚嚇過大，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卻說不出話來。
“你看，我一眼見你就認出來了，你卻過了那麽久仍不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擡起頭，輕輕摘去她發跡一片小小的紫薇花瓣——醫院周圍有不少花樹，雖然紫薇已經不在花期，殘紅漸褪卻仍有不少還掛在枝頭，風一吹便洋洋灑灑，不經意間就落在了頭上。
“……莊問……生。”她悶悶道。
“廣土莊，問天的問，生命的生。”他瞥了她一眼， “或者你更喜歡叫……幫主大人”
“真驚悚……”她楞了好久才窘迫地伸手捂住臉，停頓片刻突然擡頭， “對了，可可她……的名字……莊可美”
“我素來叫她美美，但是她喜歡人家叫她可可。”
“天哪。”低低地哀嘆一聲，她幹脆利落地拉開把手，起身出去， “我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回頭聯絡你……幫主大人回見。”
“回見。”
關上車門轉過頭，看到阿香站在鐵門口看著這邊，視線不著痕跡地兩廂游離一下，貌似松了口氣的模樣。
夏雪走出一段路，又回頭看了眼，見到那輛黑色的車子依舊停在那裏，直到她進了門，才緩緩掉頭離開。
※※※※※※
確實，挑破了來看，真的那麽輕易就能讓人把那個人與游戲裏的思無邪重合在一起。同等的冷峻，同等的高傲……現在想想，兩者給她的感覺，形象竟是契合得如此完美。
可她卻是從未想過會遇上他……命運竟是如此巧妙地劃定了路線，讓她遇上可可，然後再遇到他。想起來不可思議，但又順理成章。
只不過她從不曾想象過，除了莫離，還有誰，會讓她這樣強烈地想起莫辭。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勉強一分冷毅重合，而且像歷誠英勝過他，卻不知怎的，就像胸口被挖了一個口子而帶起的疼痛一般，止不住地想起那人的影子。
……莫辭不會這樣心平氣和地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微笑，不會靜默地站在不遠處只是看著這廂的絢爛而不掉頭走開。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話語……可她還是想起了他。
夏雪在淩晨兩點的時候爬起來喝水。
漆黑的夜，天空中沒有一點星光。一眼望去就是黑蒙蒙的一片，有一種死氣沈沈的壓抑。胃像是痙攣一般疼痛著，就算是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還是痛得幾乎暈厥。腦袋昏昏沈沈，這幾天纏著她的感冒病毒似乎專門挑在這個時候再次爆發，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涼成了冰塊，全身卻燙得可怕。
溫熱的水混雜著藥灌入口中的時候她仍在抽搐。等藥效漸漸發作卻不知道已經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她覺得她一直很能忍。
抱著大大的抱枕坐到在地板上，指尖深深地嵌進一邊的被單裏連關節都發白，擡眼看著占了整面墻的落地窗戶，上面模糊地倒映著她的影子，仿佛一個瓷娃娃一般，碰一碰都會破碎掉。可那神情安靜得沒有絲毫波動，蒼白的臉孔卻在若有似無的光影中顯現出一抹憂傷來。
莫辭。莫辭。莫……
夏雪努力地，一點一點咀嚼著這個名字，恍然間摸摸臉，已是淚流滿面。胃痛完了，輪到心痛了——原以為不會再哭，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思念入骨，人面卻無處可尋。
想起那時候冷炎所說，莫大哥生時正逢莫家掌家猝死，他的母親悲慟至極，於是為他取了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不要那麽早走上他父親的舊路。可是，在那樣動亂的大家族裏，危機四伏內憂外患，註定的就是個不平凡的人。
相較之下，莫離這個表弟所處的倒像是和平盛世一般，若非是他自己走上那條道，原可以那般安逸一輩子。
莫辭……即使頭頂槍林彈雨，即使數次性命攸關，他都活下來了……可是那一夜，她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和著一地的玫瑰碎片逐漸冰涼下去。
這個人——終是要離她遠去。
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隨時都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她沒有。直到現在，她仍是不敢想象他離開從高樓上摔下去的那一刻——那滿身的鮮血綻放如同艷紅色的煙花。
那時候她曾無數次地想，倘若她隨他去了，他是不是會在奈何橋上等她可是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每個寂涼入水的夜裏，對著玻璃窗看自己蒼白的影子。
靳玉說，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裏，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那種感受，卻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所以，為什麽不讓自己和他都更好一點。
可是她找不到什麽來代替這一種思念。它疼痛霸道如毒藥一般吞噬著她僅剩的知覺，偏偏又非見血封喉，只是潛伏在血液流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在夜深人靜時分靜靜侵蝕她的心臟，怎麽也無法治愈……她總覺得即使胃痛到幾乎死掉，還是抵不過恍然中他那一眼回眸。
夏雪想起不久前去看他的墓的場景。只是短短幾年，墓碑上已經長滿了苔蘚，夾縫間看到荒涼的草探出頭來，那些花籽在他身邊腐爛，再也開不出花來，就像是他模糊了的相片。
這個人啊，即使是在死的時候，仍然找不出什麽照相。只從一堆破爛中翻出了他很久以前的身份證——而如今，連這唯一的相片都模糊得看不清容顏。她想笑，笑著笑著就跌坐在他的墓前，擡起空洞地雙眼望著蒼寂的天空。
——這是他要她忘了他的預示嗎
正如莫離所說……她還年輕。她還有大把大把可以揮霍的青春。她值得好好找一個人愛上。她值得……他死。
所以，他連她最後依靠著活下來的記憶都不放過。他模糊了他的容顏，模糊了他的情感，模糊了過往的一切，抱著他的一切離她遠去。什麽都不給她留下。
捂著胸口，微微扯起唇角，夏雪拿過一旁的玻璃杯，緩緩爬起來去倒水。
莊問生。莊問生。她做了大半夜的夢，那張人臉老在她的眼前晃，那雙深邃的眼中像是帶著洞悉一切的眼神，忘得她心發揪。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所以那麽容易就將想象的兩個人重合在一起，晃啊晃，驚醒前的一幕仍是讓心魂都震顫起來。
她夢見一個轉身離去，一個向她伸出手。可是卻怎麽都看不清他們的臉。
不該這樣的，明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可她覺得這個人就像是莫離一般，她不自覺地想要遠離莫離，她承認她那般憎厭著他們相似的臉，但對於這個人……
——還是離他遠點吧，太過熟稔的夢啊，做過一次就夠了。
※※※※※※
主意想的是不錯。可是第二天起來看到她的模樣，阿香又嚇了一大跳，一把眼淚一把汗地拖著她到醫院，就診，然後擱在輸液室裏死死地盯著她。
原本就腦袋沈沈意識不清，頭一沾枕就睡了過去。後來可可打來的電話是阿香接的，不一會兒，某男帶著女兒趕到，但彼時夏雪正睡著，什麽事兒都不知道。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某萌物放大的臉——迷迷糊糊得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眼睛前面突如其來的光線刺進來時帶著點酸痛，適應了許久才看清面前的事物——萌物趴在床頭玩著她的頭發。
“姨你醒了!”此萌物眼睛一亮，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驚喜道。
……沒死呢。合了合眼，用手支撐著稍微直起身來，視線透過玻璃窗看到旁邊的輸液室，往裏一掃，正對上一雙靜默的眼睛。
旁邊的床位是個老人，除去了那邊的人不算，這裏占據著一畝三分地的就只有某悶騷——可惜這廝的氣場太強大了，只一個人坐著竟然就勝過那邊三個——手裏拿著一張病歷卡翻來覆去地看。
“沒事了”略低的聲線響起，依舊平平淡淡沒有多少感情的樣子。
“死不了，”頭沈得厲害，她晃了晃腦袋，伸手把某萌物攬到一邊， “幫主大人……不用上班嗎”
那視線掠過她懷裏的某小鬼，夏雪馬上了然……真不容易。
“姨怎麽了，怎麽了”萌物蹭著她的懷，不甘示弱地嚷嚷著吸引她的註意力。
夏雪點點她的臉蛋，笑了笑: “昨晚上胃病犯了，沒多大事。”
“胃病”此萌物不解地睜大了眼睛。
“……老毛病了。”
昨個兒折騰了一晚，就算這般睡得安穩，此刻看上去臉上依然沒有多少血色，眉宇間的憔悴更是顯而易見: “阿香呢”
“回家給你準備吃食。”對面某男說的。
她點點頭，下意識地打了個哈欠，擡頭望著還剩小半的輸液袋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一但身體不好了，要調養康覆是件很困難的事——特別是對於夏雪。昨晚這樣一來，有事的不是她一個，連阿香都嚇得不得了，她也必須收起胡思亂想，沒事就看看窗外放放空發發呆順便逗逗某萌物。
可可的病好得很快，換季時候小孩子體質差容易感冒，但是好好也容易。退燒之後，再掛了兩天水就連鼻涕都不流了。她其實也沒多大的事兒，胃病那玩意兒疼一陣子，吃了藥輸了液也馬上就能活蹦亂跳的，可這回跟著傷風一起來，也著實有些麻煩，雖說燒也退了癥狀也不明顯了，可是身體虛弱，提不了多少力氣，於是只得多請了兩天假休息。
跟某萌物走得近，再加上同是病號，碰到莊問生的幾率就大了點。她真不是討厭他，只是覺得見面總有點說不出的尷尬。對著思無邪有時候能稍微皮一下說點笑，但是對著真人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得好——她又素來都是游戲活潑現實沈默，對著個內悶騷外悶騷的家夥著實沒有共同語言……
於是某萌物的存在就變得極端重要——悶騷男的女兒控果然不是吹的，其深刻程度有時候讓夏雪都看得不得不汗顏。
但是只限於此。她仍只是個旁觀者……入戲會折壽的。
※※※※※※
“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過去中，人們會用一分鐘的時間去認識一個人，用一小時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再用一天的時間去愛上一個人，到最後呢，卻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忘記一個人。”
靳玉給她寄了封信。裏面附著從書頁上裁下來的這樣一張紙條——信中說，她現在所處的地方什麽都沒有，於是只能寫信。這廝無時無刻不記得自己的正職，明明是準備開導她的，卻老是說著一些雲裏霧裏模模糊糊的話。
天氣一冷她就不由自主地犯困，像是要把過去所有無眠之夜裏丟掉的睡眠一口氣全還回來。感冒逐漸好了，她現在幾乎是見不到某悶騷了。因為萌物小盆友病好之後，他繼續忙得像陀螺一樣轉，片刻都難停下來。
夏雪倒覺得輕松了點。
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兩個人一個是莫離另一個就是莊問生。前者因為怕得久了所以不怕了，後者則是正因為不怕所以才怕。
有些事情總是很難說得好，她卻總能想到借口原諒自己做鴕鳥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沙子裏……因為我們閉上眼睛，就再也看不見天黑。
※※※※※※
“嗷老大你食言了!”
“……食什麽言”
“^^別想裝蒜，我都聽往生小妹妹說了呦。”
“……”
“口口聲聲說著現在還太早，自己還不是忍不住去見她了”
“她生病了。”
“關你什麽事兒，怎麽說老大你還是太不淡定了!”
“……”
“^^說起來真是個可憐孩子呢，生病也生得太頻繁了——老大我記得先前暑期時候也病過的伐——看起來身體很不好”
“胃病。”
“呦這毛病難纏，看上去現在沒事了”
“￣ ￣╬你煩不煩，有這個閑就去工作!”
“^^就不許忙裏偷閑的啊!整天工作工作我會過勞死的，到時候老大你就沒這麽一個稱職員工可以剝削了話說她長得太符合你審美不”
“……”
“怎麽樣怎麽樣，說說看啊!”
“很好。”
“聽說她還又見到顏絡了”
“誰告訴你的”
“顏絡。”
“￣ ￣╬”
“不過老大你放心他絕對還不知道——沒你那麽幸運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搞清楚了。老大我這個雙重間諜很稱職的你放心……不過老實說有沒有危機感”
“……你去死吧!”
————————
9.2
現在好像是日更了……工作量著實有點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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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遲疑地放下蛋糕盒子，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順手關掉了手機，就這樣坐著，心平氣和地望著她。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略帶著慵懶的表情，是他放松時一貫的姿態。微微偏過的頭沈靜時的模樣像是軟化的雕塑一般，連濃重墨黑色的眼眸也會不自覺地帶上一抹柔和。
夏雪醒的時候，就望進那樣一雙眼睛之中，深沈無光，冷漠平靜，於廣漠無垠曠野的邊境卻有蒼涼寂寞的感覺，似乎一眼望進就再也出不來——可她知道，這個人只是在放空而已——因為她自己也總是這樣。
睫毛微微顫了顫，下意識地偏開頭，揚起下巴看著只剩一個底的輸液袋松了口氣。視線移到另一邊，小袋子還剩一半，可至少速度要比她稍微快上一點。
再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小丫頭睡得很香，粉嫩粉嫩的臉嘟起鼓成了包子臉，一副嚴肅的表情卻甚是可愛，整個人縮進她懷裏，一只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服不放。
她摸了摸萌物的額頭，發現似乎不怎麽燙了。手一動，才發現太久沒動，身上壓那麽個重物，半邊身子已經僵掉了。不著痕跡地挪了挪，突然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 “我來抱吧。”
夏雪驀地擡頭，一怔，又低頭看了眼萌物，伸出手輕輕掰開她的小拳頭，然後往後靠了靠，托起她的身子讓那人連著毯子一起抱起來。順手幫忙撩開膠管，騰出旁邊的位置來。
某萌物沒醒，只是蹭了蹭，然後轉過頭來把自己埋進自家爸爸懷裏，再次縮成一團。
估摸著又等了半個鐘頭，讓護士來拔掉針頭，她轉了轉手腕，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邊上那人捏著萌物肉肉的小手對她道: “我送你回去。”
不是問句啊居然是肯定……夏雪楞了楞: “啊，不用麻煩了……”
“應該的。”他伸手用薄毯將自己女兒裹成蠶蛹整個兒抱起來， “給個感謝的機會——謝謝你照顧我女兒。”
夏雪看了看某萌物熟睡的臉，眨巴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貌似並沒有拒絕的理由，點了點頭應了: “嗯這樣的話就麻煩你了。”
將自個兒的東西收拾好，順便幫空不出手來的某人也收拾好，出了輸液室。
話說其實某萌物的家離二院比較近。只是一院的名聲更大，所以素來生了病直奔一院，倒也沒有幾次來這兒。
夏雪給阿香發了個短信示意有人送回家，讓她不用來接。看著莊問生先在家裏靠了靠，讓保姆出來抱自家女兒進去，然後掉頭往定安區走。
隔得不是很遠，此刻車也少，沒多久就到了。
夏雪指了路，車子在前面路口一拐直接就到了她家門前。
下車前她整了整裙擺，很自然轉頭準備道謝，一回眸，正巧看見那人也偏了頭在看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身側，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深褐色近墨的雙眼在此刻微暗的光線看來卻帶著一絲柔和的光澤。面上原是沒有表情的，看她回頭，眼瞼挑起幾分，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些許不分明的笑意。
那瞬間夏雪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中胸口，喉中一堵，道謝的話就噎在裏面，說不出來。
“美美很喜歡你，”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熟稔， “謝謝你經常陪她。”
“不，不用，”夏雪感覺自己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也很喜歡她。”
“麻煩了。”她匆匆忙忙說出口，用力捏著自己的包，指尖已經按到把手上突然又轉過了頭，定定地看著那人。
冷毅的面容，過於沈靜的眉眼，與記憶中那人幾分相像的氣質，那種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她蹙起眉，肯定道: “我沒見過你。”
沒有聽到回答。但是她很清晰地看到那人唇角的弧度擴大了一分。
“可是，我絕對聽到過你的聲音。”
出乎夏雪的意料，片刻之後她眼睜睜看著那人伸手扶住額頭，身體往前一傾靠在方向盤上，低低地笑出聲來，說話一如既往得緩慢平穩，慵懶的腔調卻帶著一種優雅的磁性: “你總是這樣遲鈍嗎”
夏雪動了動嘴唇，突然受驚一般睜大了眼睛: “你，莊……”
還未往下說便被打斷: “換種稱呼。”
“……比如說”她懷疑地說。
“你以前不是這樣叫的。”五官的輪廓太深刻，笑的時候也泛著一絲疏離，然而於眼角輕挑的弧度，卻帶著抹說不出的魅力，很容易掩去那種冷意。
某種預感被證實，受到的驚嚇過大，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卻說不出話來。
“你看，我一眼見你就認出來了，你卻過了那麽久仍不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擡起頭，輕輕摘去她發跡一片小小的紫薇花瓣——醫院周圍有不少花樹，雖然紫薇已經不在花期，殘紅漸褪卻仍有不少還掛在枝頭，風一吹便洋洋灑灑，不經意間就落在了頭上。
“……莊問……生。”她悶悶道。
“廣土莊，問天的問，生命的生。”他瞥了她一眼， “或者你更喜歡叫……幫主大人”
“真驚悚……”她楞了好久才窘迫地伸手捂住臉，停頓片刻突然擡頭， “對了，可可她……的名字……莊可美”
“我素來叫她美美，但是她喜歡人家叫她可可。”
“天哪。”低低地哀嘆一聲，她幹脆利落地拉開把手，起身出去， “我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回頭聯絡你……幫主大人回見。”
“回見。”
關上車門轉過頭，看到阿香站在鐵門口看著這邊，視線不著痕跡地兩廂游離一下，貌似松了口氣的模樣。
夏雪走出一段路，又回頭看了眼，見到那輛黑色的車子依舊停在那裏，直到她進了門，才緩緩掉頭離開。
※※※※※※
確實，挑破了來看，真的那麽輕易就能讓人把那個人與游戲裏的思無邪重合在一起。同等的冷峻，同等的高傲……現在想想，兩者給她的感覺，形象竟是契合得如此完美。
可她卻是從未想過會遇上他……命運竟是如此巧妙地劃定了路線，讓她遇上可可，然後再遇到他。想起來不可思議，但又順理成章。
只不過她從不曾想象過，除了莫離，還有誰，會讓她這樣強烈地想起莫辭。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勉強一分冷毅重合，而且像歷誠英勝過他，卻不知怎的，就像胸口被挖了一個口子而帶起的疼痛一般，止不住地想起那人的影子。
……莫辭不會這樣心平氣和地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微笑，不會靜默地站在不遠處只是看著這廂的絢爛而不掉頭走開。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話語……可她還是想起了他。
夏雪在淩晨兩點的時候爬起來喝水。
漆黑的夜，天空中沒有一點星光。一眼望去就是黑蒙蒙的一片，有一種死氣沈沈的壓抑。胃像是痙攣一般疼痛著，就算是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還是痛得幾乎暈厥。腦袋昏昏沈沈，這幾天纏著她的感冒病毒似乎專門挑在這個時候再次爆發，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涼成了冰塊，全身卻燙得可怕。
溫熱的水混雜著藥灌入口中的時候她仍在抽搐。等藥效漸漸發作卻不知道已經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她覺得她一直很能忍。
抱著大大的抱枕坐到在地板上，指尖深深地嵌進一邊的被單裏連關節都發白，擡眼看著占了整面墻的落地窗戶，上面模糊地倒映著她的影子，仿佛一個瓷娃娃一般，碰一碰都會破碎掉。可那神情安靜得沒有絲毫波動，蒼白的臉孔卻在若有似無的光影中顯現出一抹憂傷來。
莫辭。莫辭。莫……
夏雪努力地，一點一點咀嚼著這個名字，恍然間摸摸臉，已是淚流滿面。胃痛完了，輪到心痛了——原以為不會再哭，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思念入骨，人面卻無處可尋。
想起那時候冷炎所說，莫大哥生時正逢莫家掌家猝死，他的母親悲慟至極，於是為他取了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不要那麽早走上他父親的舊路。可是，在那樣動亂的大家族裏，危機四伏內憂外患，註定的就是個不平凡的人。
相較之下，莫離這個表弟所處的倒像是和平盛世一般，若非是他自己走上那條道，原可以那般安逸一輩子。
莫辭……即使頭頂槍林彈雨，即使數次性命攸關，他都活下來了……可是那一夜，她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和著一地的玫瑰碎片逐漸冰涼下去。
這個人——終是要離她遠去。
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隨時都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她沒有。直到現在，她仍是不敢想象他離開從高樓上摔下去的那一刻——那滿身的鮮血綻放如同艷紅色的煙花。
那時候她曾無數次地想，倘若她隨他去了，他是不是會在奈何橋上等她可是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每個寂涼入水的夜裏，對著玻璃窗看自己蒼白的影子。
靳玉說，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裏，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那種感受，卻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所以，為什麽不讓自己和他都更好一點。
可是她找不到什麽來代替這一種思念。它疼痛霸道如毒藥一般吞噬著她僅剩的知覺，偏偏又非見血封喉，只是潛伏在血液流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在夜深人靜時分靜靜侵蝕她的心臟，怎麽也無法治愈……她總覺得即使胃痛到幾乎死掉，還是抵不過恍然中他那一眼回眸。
夏雪想起不久前去看他的墓的場景。只是短短幾年，墓碑上已經長滿了苔蘚，夾縫間看到荒涼的草探出頭來，那些花籽在他身邊腐爛，再也開不出花來，就像是他模糊了的相片。
這個人啊，即使是在死的時候，仍然找不出什麽照相。只從一堆破爛中翻出了他很久以前的身份證——而如今，連這唯一的相片都模糊得看不清容顏。她想笑，笑著笑著就跌坐在他的墓前，擡起空洞地雙眼望著蒼寂的天空。
——這是他要她忘了他的預示嗎
正如莫離所說……她還年輕。她還有大把大把可以揮霍的青春。她值得好好找一個人愛上。她值得……他死。
所以，他連她最後依靠著活下來的記憶都不放過。他模糊了他的容顏，模糊了他的情感，模糊了過往的一切，抱著他的一切離她遠去。什麽都不給她留下。
捂著胸口，微微扯起唇角，夏雪拿過一旁的玻璃杯，緩緩爬起來去倒水。
莊問生。莊問生。她做了大半夜的夢，那張人臉老在她的眼前晃，那雙深邃的眼中像是帶著洞悉一切的眼神，忘得她心發揪。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所以那麽容易就將想象的兩個人重合在一起，晃啊晃，驚醒前的一幕仍是讓心魂都震顫起來。
她夢見一個轉身離去，一個向她伸出手。可是卻怎麽都看不清他們的臉。
不該這樣的，明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可她覺得這個人就像是莫離一般，她不自覺地想要遠離莫離，她承認她那般憎厭著他們相似的臉，但對於這個人……
——還是離他遠點吧，太過熟稔的夢啊，做過一次就夠了。
※※※※※※
主意想的是不錯。可是第二天起來看到她的模樣，阿香又嚇了一大跳，一把眼淚一把汗地拖著她到醫院，就診，然後擱在輸液室裏死死地盯著她。
原本就腦袋沈沈意識不清，頭一沾枕就睡了過去。後來可可打來的電話是阿香接的，不一會兒，某男帶著女兒趕到，但彼時夏雪正睡著，什麽事兒都不知道。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某萌物放大的臉——迷迷糊糊得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眼睛前面突如其來的光線刺進來時帶著點酸痛，適應了許久才看清面前的事物——萌物趴在床頭玩著她的頭發。
“姨你醒了!”此萌物眼睛一亮，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驚喜道。
……沒死呢。合了合眼，用手支撐著稍微直起身來，視線透過玻璃窗看到旁邊的輸液室，往裏一掃，正對上一雙靜默的眼睛。
旁邊的床位是個老人，除去了那邊的人不算，這裏占據著一畝三分地的就只有某悶騷——可惜這廝的氣場太強大了，只一個人坐著竟然就勝過那邊三個——手裏拿著一張病歷卡翻來覆去地看。
“沒事了”略低的聲線響起，依舊平平淡淡沒有多少感情的樣子。
“死不了，”頭沈得厲害，她晃了晃腦袋，伸手把某萌物攬到一邊， “幫主大人……不用上班嗎”
那視線掠過她懷裏的某小鬼，夏雪馬上了然……真不容易。
“姨怎麽了，怎麽了”萌物蹭著她的懷，不甘示弱地嚷嚷著吸引她的註意力。
夏雪點點她的臉蛋，笑了笑: “昨晚上胃病犯了，沒多大事。”
“胃病”此萌物不解地睜大了眼睛。
“……老毛病了。”
昨個兒折騰了一晚，就算這般睡得安穩，此刻看上去臉上依然沒有多少血色，眉宇間的憔悴更是顯而易見: “阿香呢”
“回家給你準備吃食。”對面某男說的。
她點點頭，下意識地打了個哈欠，擡頭望著還剩小半的輸液袋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一但身體不好了，要調養康覆是件很困難的事——特別是對於夏雪。昨晚這樣一來，有事的不是她一個，連阿香都嚇得不得了，她也必須收起胡思亂想，沒事就看看窗外放放空發發呆順便逗逗某萌物。
可可的病好得很快，換季時候小孩子體質差容易感冒，但是好好也容易。退燒之後，再掛了兩天水就連鼻涕都不流了。她其實也沒多大的事兒，胃病那玩意兒疼一陣子，吃了藥輸了液也馬上就能活蹦亂跳的，可這回跟著傷風一起來，也著實有些麻煩，雖說燒也退了癥狀也不明顯了，可是身體虛弱，提不了多少力氣，於是只得多請了兩天假休息。
跟某萌物走得近，再加上同是病號，碰到莊問生的幾率就大了點。她真不是討厭他，只是覺得見面總有點說不出的尷尬。對著思無邪有時候能稍微皮一下說點笑，但是對著真人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得好——她又素來都是游戲活潑現實沈默，對著個內悶騷外悶騷的家夥著實沒有共同語言……
於是某萌物的存在就變得極端重要——悶騷男的女兒控果然不是吹的，其深刻程度有時候讓夏雪都看得不得不汗顏。
但是只限於此。她仍只是個旁觀者……入戲會折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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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過去中，人們會用一分鐘的時間去認識一個人，用一小時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再用一天的時間去愛上一個人，到最後呢，卻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忘記一個人。”
靳玉給她寄了封信。裏面附著從書頁上裁下來的這樣一張紙條——信中說，她現在所處的地方什麽都沒有，於是只能寫信。這廝無時無刻不記得自己的正職，明明是準備開導她的，卻老是說著一些雲裏霧裏模模糊糊的話。
天氣一冷她就不由自主地犯困，像是要把過去所有無眠之夜裏丟掉的睡眠一口氣全還回來。感冒逐漸好了，她現在幾乎是見不到某悶騷了。因為萌物小盆友病好之後，他繼續忙得像陀螺一樣轉，片刻都難停下來。
夏雪倒覺得輕松了點。
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兩個人一個是莫離另一個就是莊問生。前者因為怕得久了所以不怕了，後者則是正因為不怕所以才怕。
有些事情總是很難說得好，她卻總能想到借口原諒自己做鴕鳥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沙子裏……因為我們閉上眼睛，就再也看不見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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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老大你食言了!”
“……食什麽言”
“^^別想裝蒜，我都聽往生小妹妹說了呦。”
“……”
“口口聲聲說著現在還太早，自己還不是忍不住去見她了”
“她生病了。”
“關你什麽事兒，怎麽說老大你還是太不淡定了!”
“……”
“^^說起來真是個可憐孩子呢，生病也生得太頻繁了——老大我記得先前暑期時候也病過的伐——看起來身體很不好”
“胃病。”
“呦這毛病難纏，看上去現在沒事了”
“￣ ￣╬你煩不煩，有這個閑就去工作!”
“^^就不許忙裏偷閑的啊!整天工作工作我會過勞死的，到時候老大你就沒這麽一個稱職員工可以剝削了話說她長得太符合你審美不”
“……”
“怎麽樣怎麽樣，說說看啊!”
“很好。”
“聽說她還又見到顏絡了”
“誰告訴你的”
“顏絡。”
“￣ ￣╬”
“不過老大你放心他絕對還不知道——沒你那麽幸運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搞清楚了。老大我這個雙重間諜很稱職的你放心……不過老實說有沒有危機感”
“……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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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現在好像是日更了……工作量著實有點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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