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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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原本打算在邕海只待三天,要是三天還沒有找到實習單位,就換另外一個城市。但這下,我無論如何都要待在這裏了。好在那天面試還算順利,有家公司後來打電話回覆我,同意我進部門實習。我在邕海的生活突然有了著落,正準備去外面租房子住時,梧生哥說,劃不來。

他當天就開著車來到旅館,將我的所有行李接了下去,讓我暫且和他住一塊兒。

我那同學白白失去了一個現成的合租人,看起來不太高興,問我:“他是你什麽人?”

我差點就將哥哥這個詞脫口而出了。但很快抿了抿嘴,替換成了“朋友”。我已經二十一歲了,有一個二十七歲的朋友,也很合當。

他的房子不算很大,但東西少,又是一個人住,所以顯得空曠。我打開冰箱門,看裏面除了啤酒和礦泉水,還有幾罐差不多快吃光了的醬料,幾乎沒其他的東西。

他就是這樣過日子的麽?

我問他:“你平時都吃什麽?”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桌子上擺滿了文件夾,很混亂,我不用看都曉得,是一些我完全看不明白的東西。想他是忙得不可開交,大腦用功時聽不見旁的話,所以半天沒應我。

我關上冰箱,慢慢走近,坐在他邊上。

遇見那天他就跟我說了,目前他正跟朋友合夥創業,起步不久,公司裏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親自把關。

“你為什麽不去公司工作?”我好奇問他。

他終於聽見我講話了,回過神看著我:“嗯?噢,你等會兒,我馬上就好了。”

他的眼鏡片上反射了圈藍色的光,透出撲閃撲閃的睫毛,像河岸上一排隨風撫動的蘆葦。我的視線靜止在上面,久久移挪不開,好似迷失在了那片蘆葦蕩裏。

原來他這樣好看麽。我到今天才意識到,他是這樣好看的。十幾年來,我迷戀著他身上的一切,可唯獨忘記了欣賞這張臉。

過了一會他終於完工,合上文件夾跟電腦,轉頭對我說:“怎麽了?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盡量不在家裏工作。”

我有些懵:“我沒說不喜歡,我只是問你為什麽不去公司。”

“在哪都一樣的。”他拍拍我肩膀說:“中午想吃什麽?”

“我剛想問你呢,你平時都吃什麽?”

“我啊,”他仰著脖子想了想,道:“我一般不在家吃,公司訂盒飯,或者有時候約客戶,在館子裏吃。”

我想起冰箱裏那瓶瓶罐罐的醬料,想他除了剛才所說的那些情況,其餘時候一定都是胡亂應付的。

“那今天我做給你吃吧。”

他目光呆滯了幾秒,隨即笑起來:“好啊。”

我們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蔬菜、水果、豬肉,以及各種做菜要用到的調料。冰箱一下子被我塞的滿滿當當,廚房裏油鹽醬醋也頓時齊全了。他瞧我進進出出的忙活著,靠在門邊兒問我:“你什麽時候學會的做飯?”

“高中的時候就學會了,那會兒我媽上班忙,有時候回來就得自己填肚子。”我一邊切菜一邊回答他。

他聽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隨口便道:“那你這不錯啊,以後娶老婆可加分了。”

刀尖兒叩在砧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我的心臟也隨著往下震撞了一次,可惜它的下面沒有像砧板一樣能夠馱盛的東西。我感到恍然失去了什麽。

他瞧我不說話,遂沒再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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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我正式去公司實習,他偶爾在家裏工作,偶爾去公司,但不會改變的是,他夜夜都熬到很晚。我每天早晨出門他都還在房間裏睡著,有時候來得及我會自己做早餐,再留一份給他,有時來不及,就只能煮兩個雞蛋放在那。只不過很多次晚上回來,那些東西還紋絲不動的放在原位,而他人在公司加班,我一整夜也見不著。

我的實習工作日覆一日,每天被使喚來使喚去,總有幹不完的活。但他不同,他也有不忙的時候,每當談成一筆生意,他就能放松一段日子。

小時候他放松方式有很多,打游戲,跑步,踢足球……可現在他對那些全然失去興趣了。他的酒癮變得很嚴重。

那天我在還沒下班的時候就接到他朋友打過來的電話,說他醉得不輕,走路要人攙扶。我火急火燎趕過去時,他醉倒在桌子上,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的那群朋友見到我,表情很是奇怪,其中一個竟開口說:“你是他男朋友吧?”

我一楞。大腦立刻混沌。

“不……不是。”

我完全說不出話,這個問題給我帶來太多的信息,我一時難以理解完全。

他們一群人將註意力集中向我,我獨自站在那,頭頂一陣陣飛來繞去的光轉得我頭疼欲裂。我將他從桌子上扶起來,使他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所幸我沒有如他當年所說的那樣不再長個,否則現下一定不能這般任他依偎著。

剛走幾步,我突然定住,抱著他慢慢回過頭,那群人看著我,也好像是滿懷期待的,知道我要問什麽。

我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他一路倚著車窗吹風,似乎清醒了不少,慢慢伸過手來捉我。我乖乖向他挨近,他的手落到我頭上,接著滑下來,撫摸我的臉頰。

“蘭睢……”

他在我臉側揉撫,像哄弄一只心愛的寵物。我微微將頭傾斜,貼著他掌心,與他來回磨合,情願做一只乖順的寵物。

“小蘭睢……”

他一遍遍地像這樣喚我。從四歲到如今,喚了十七年。

回到家,我一壁攙扶著他一壁打開門,進去後,還未來得及轉身,他就猛然將我推倒在門上,接著反手把門鎖上。

他好像沒那麽醉了,又好像醉得更嚴重了。

他抵著我的額頭,將我的兩只手緊緊束縛住按在頭頂上,酒氣像熱潮圍籠我全身,心臟一寸寸發麻。

“蘭睢……”他輕喘,呼吸逐漸急促。

“怎麽了。”我擡起眸子看著他。

“難受。”他說。

我們額頭挨著的地方像一個支點,他整個人的力量都作用在了這個支點上。

“為什麽難受。”

屋子裏沒來得及開燈,昏沈漆黑著,我們好像竊竊私語。

“因為你。”

他哼哼唧唧,啞著嗓子。

我被他壓制,動彈不得,視線裏只有那雙傳情的眉眼,他的鼻梁、嘴唇。我問他:“因為我什麽?”

他停頓後,說:“為什麽現在才讓我找到你。”

他聲音很輕,可我還是聽見了哭腔。

他找我了嗎?他一直在找我嗎?我試探著將剛才得知的那件事說出來:“你談過男朋友。”

他也並不打算隱瞞。

“嗯。”

他只用一個字來回應我,可我想知道的,是千言萬語也無法說清楚的。

我讓他松開我,可是他說他很難受。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支點在他離開我額頭的那一瞬間消失。他的臉逐漸往下探索,朝我的嘴唇逼近。

只差一點點,他就吻上了我。

可我躲閃了。

我在最後一秒扭開了頭。他靜止在那,我聽到他吞咽口水的聲音。

“你不喜歡麽?”他問。

我仍保持側頭的姿勢,他伸著脖子湊近,看著我的眼睛,又問:

“你不喜歡我親你麽?”

我啞然,慢慢回過來望向他。我不喜歡麽?我問自己。

喜歡的。我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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