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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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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歸塵

“詛咒之血,燃命至薨。”

想到這句讖言,小舟的心被緊攥的生疼。

“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

小舟喃喃自語,面上神情恍惚,坐在呂歸塵榻前,握住他的手。

她念叨著,突然想起了什麽。

“大合薩,我之前帶來的手劄,上面可有線索?”

顏靜龍點點頭,“手劄我都譯出來了,殤州天池山脈,或有一線生機。”

小舟燃起希望,眸中有了些光彩。

莫青出發了這麽久,算算時間,也該有消息了。

呂歸塵的生死,青陽部的命運,乃至整個草原的未來,都系於這微茫的希望。

顏靜龍走出營帳,方嘆了一口氣。

這幾日,北陸的局勢十分緊張。

幸虧一封來自東陸的國書。

“大燮皇帝與青陽大君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簽訂盟約,有生之年不踏入北陸土地,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薨則盟約廢。”

騷動不安的各部落首領,因了這封國書,都暫時按兵不動。

顏靜龍知道,部落首領們在等,等有人按捺不住,率先有所動作,其餘人便會以守衛北都城的名義圍攻青陽部。

而他,也只能期望盤跶天神保佑,莫青早日帶回好消息。

自從知道還有一線希望,小舟打起精神,好像呂歸塵只是睡著了一樣,在他身旁陪他說話,為他餵藥,睡覺的時候也躺在他身旁,還要時不時貼在他胸口,聽聽心臟是不是還在跳動。

相比較於在天啟城裏端坐高臺,被黃金和珠翠的枷鎖困在名為宮殿裏牢籠裏,至親不得親近,至愛不得相愛,被權力支配口舌,淪為世家貴族的傀儡,如今的她,遵從自己的本心,即使可能會被命運無情嘲弄,也十分踏實滿足。

兩日後,莫青終於帶著殘存的部下返回北都城。

他一回城就先去見了大合薩,跪倒在地:“屬下不負所托。”

莫青托著一個盒子,仿佛托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為了拿回這件東西,他翻山越嶺,歷盡艱辛,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顏靜龍打開盒子,展開裏面的羊皮卷,他整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羊皮卷上所繪的星陣圖案,是失傳已久的秘術。

即使是辰月裏教長級別的秘術師,恐怕也會驚嘆於此陣的精妙絕倫。

顏靜龍恨不得鉆進屋子裏,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悉心研究這個陣法。

但,大君性命垂危,時間非常緊迫。

所以他只能盡快破解與詛咒有關的信息,同時安排人布置開陣。

當他終於抽絲剝繭,找出與青銅之血詛咒相關信息時,天已然大亮。

顏靜龍走出帳篷,身形搖搖欲墜。

面上是略顯癲狂的神色。

怎會有如此強大的陣法…居然可以做到篡改星辰的軌跡,逆轉生死的方向!

小舟迎上來,“大合薩,有辦法麽?”

她滿臉焦急,這些天的等待,煎熬著小舟的內心,她現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最終的答案。

顏靜龍思索片刻,欲言又止,這令小舟內心有些忐忑。

她強撐起精神,語氣平和道:“無論結果如何,我與阿蘇勒同進退,共生死。”

此話一出,顏靜龍大為感動,他對小舟原只是愛屋及烏,現在卻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如今確有一個法子,羊皮殘卷上所載秘術,名為‘星回血誓’,陣法若成,可活死人,肉白骨。”

小舟眼前一亮,心裏長出了一口氣。

同時心思細膩的她也想到了一件事,“此陣如此強大,可有什麽難處?”

“確有頭疼之處,開陣需要三皇之血。”顏靜龍嘆氣,“我那兒倒是存了先羽皇的一小瓶血,可華族皇帝的血…現在局勢緊張,東陸恐怕巴不得我們出亂子,又怎麽肯相助。”

最關鍵的是,恐怕時間也來不及了…

小舟沈思良久,她的血可以算作一份,如果還需要姬野的話…“陣法盡快布置,皇血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顏靜龍見她胸有成竹,心裏雖是半信半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

在青陽部的全力配合下,星辰大陣很快便布置完成。

青陽勇士們守在陣法外,幾位德高望重的星相師在四周掠陣,顏靜龍起陣,而小舟,卻站在了陣眼中央。

呂歸塵身裹黑袍,躺在她不遠處。

小舟一身白衣,神情肅穆,她劃破手指,一滴鮮血滴落下來。

白氏皇族的血,與羽皇的血,一同滴在一片生銹的刀片上,刀片也隱隱發光。

三皇之血,共鳴共啟。

顏靜龍此時方才知道,那不起眼的廢舊刀片上,居然殘留著一位皇帝的血。

他有些意外,因為那刀片,是大君所保存的舊物,從南淮法場上帶回來的破爛。

旌旗飛揚,陣法已成。

顏靜龍屏息凝神,不容分心,他同小舟對視一眼,後者露出一個肯定的眼神,他方才舉起手杖。

只見飛沙走石,風雲際變。

天空中現出星盤的軌跡,兩道光柱正對星陣中一黑一白兩個陣眼。

天空中星辰的軌跡開始快速變動,宛如短短時間內度過了無數個日夜。

小舟仰起臉,白衣獵獵,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但她一聲不吭,咬牙堅持著。

呂歸塵身上浮現出紅色的光芒,像是經絡的紋路,又像是黑瓷上的裂隙。

他的睫毛動了動。

了無生機的身體,被詛咒所盤踞的身體,終於重新煥發生機。

從小舟身上散發的白光,引渡到他的身上,一點點洗去了他身上的紅色紋路。

顏靜龍見到陣法初見成效,不禁心中大喜。

同時,內心也為小舟感到惋惜。

入陣之前,他曾經告訴過小舟,此陣法威力極大,甚至可以起死回生,但卻需要一人以己身為陣眼協助開陣。

入陣之人,必須是心意相通的一心人,小舟是唯一有資格的人。

可是,要想逆轉天命,回溯星辰,陣眼中的一心人必將付出極為沈重的代價。

大君的壽元,原本已經快要耗盡了。

只是由秘術和湯藥吊著一口氣。

顏靜龍想過最壞的結局,以命換命。

如果他有資格,他會毫不猶豫地同意。

可那是因為,呂歸塵是他的朋友,是草原的大君,也是師父托付的人。

顏靜龍不懂男女之愛是否也能讓人做出如此犧牲。

最後一道天雷劈下,小舟以為陣法失敗了,臉色蒼白,護住呂歸塵。

她閉上眼睛,眼淚滑落,本已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打算,身下卻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小舟。”

呂歸塵從黑袍裏露出眼睛,伸出手拉住了她。

大君病好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北陸。

有些部落首領心有不甘,派人假借祝賀之名前去試探。

使者在獵場見到了大君,他正騎著一匹馬,身姿矯健,一點大病初愈的模樣都沒有,還與大閼氏有說有笑,教她怎樣搭弓射箭。

大閼氏悟性很好,不多時便有模有樣,她笑的時候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使者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陽河部的阿蘭朵騎著一匹小紅馬來到獵場,她是陽河部最耀眼的明珠,舞姿動人,容貌美麗。

阿爸一直有意同青陽部聯姻,將她嫁給大君,可大君一直不肯松口。

那一次,大君突然主動商議,提起娶親的事宜。

雖然不知大君為何態度大變,竟又肯了。

她倒也不算討厭這位少年英才的草原英雄,更何況那是阿爸一直以來期盼的事。

可最終婚事還是沒有辦成,大婚當天大君不知所蹤,之後身邊便多了一個形影不離的東陸女子。

阿蘭朵看著大閼氏,心想,這就是那位東陸女子吧。

大閼氏似乎察覺到她的眼神,朝她看過來,阿蘭朵心裏有些緊張。

她擔心大閼氏會介意之前的大婚儀式。

這時大閼氏同大君小聲說了些什麽,竟然騎馬朝她的方向過來。

阿蘭朵愈發緊張了,心裏給自己打氣道:怕什麽,明明是大君有錯在先,既然心有所屬,就不應該假意同陽河部聯姻,差點讓她淪為笑柄。

若非大君後來賠償了許多牛羊,又誠懇解釋說自己身體不好,怕耽誤她的幸福,還將她認作妹妹。

她也不會輕易原諒大君。

大閼氏來到眼前,阿蘭朵這才看到她只紮了兩個辮子,簡單地戴了額飾,一身素衣,像天上的月亮一樣清冷

“我之前看過你跳舞,很美。”

大閼氏微笑,聲音也很是溫柔。

“可以教教我麽?”

阿蘭朵有些驚訝,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大閼氏想了想,取下手上的白玉手鐲。

“這是來自楚衛國的羊脂白玉,送給你。”

阿蘭朵看到沒有一絲雜質的玉石手鐲,心裏也十分喜歡,受寵若驚地點頭收下。

在呂歸塵的帶領下,北陸迎來了和平與安寧。

而在天拓海峽的另一端,東陸卻並不安穩,一些諸侯國不滿燮朝皇帝即位的正當性,也有一些天驅武士不願追隨他遠征寧州,戰火在東陸大地蔓延。

一些弱小的國家或被吞並,或不得不選一方勢力站隊。

姬野在一名白衣謀士的幫助下,拉攏勢力,用兵如神,竟有一統東陸之勢。

寒風瑟瑟,青陽大君出行的隊伍停留在海峽的山崖上,呂歸塵舉起酒杯,沖遠方的故人表示敬賀。

他與姬野,都登上王座,成為了曾經所向往的英雄。

可是沒有想到,英雄的代價,竟然如此沈重。

至交好友,從此各自為政,天各一方,再無把酒言歡的可能性。

呂歸塵垂下眼眸,南淮還是那個南淮,可是那些與你偷花跳板打棗子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幸好,他還有小舟。

呂歸塵回過頭,看到帳內走出的白色身影,心情不禁平覆下來。

小舟向他走開,眼睛紅紅的。

她放下一只親手折的小船,丟入腳下的湍急水流,看著它一路顛簸,消失不見。

三日前,東陸傳來消息,楚衛國主自焚殉國。

小舟痛哭一場,她去國別鄉,連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

呂歸塵想要開口安慰,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為她披上大氅。

小舟輕聲道:“母親會責怪我嗎?”

“不會的,她只會希望你能安好。”

小舟黯然道:“此後每年祭日,我便來此祭她。”

“好。我陪你。”

大君的眼睛裏此刻沒有山高水遠,沒有臣民,只有他的妻子。

回去後,他不顧眾人反對,建造了一座東陸風格的建築,名曰“月歸閣”,只為博卿一笑。

楚衛國破後,有人竊賣國主舊物。

黑市裏的皇族舊物,都由一位蠻族的商人買走,輾轉送去月歸閣。

她是他的愛人,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唯一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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