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

許多年後，青陽公呂歸塵死在他金色的帳篷裏。

臨死前他握住大閼氏的手，“你可後悔放棄一切來到北陸……”

家主和學士們在外面商議著大君的謚號，只有大合薩顏靜龍看到大閼氏笑了。

時光翩然輕擦，紅顏生出了白發。

可她莞爾一笑的樣子，如同當年那個初入草原的姑娘，酒窩輕漾，白衣紅裙。

“我這一生啊，就任性了這麽一次。”

呂歸塵聽到這句話後昏了過去，等眾人把議定的“昭武”謚號寫下來，他才又一次睜開眼睛，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再然後他就死了。

顏靜龍看到雙手交握的兩人依偎在一起，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可是他們再也不會醒來了。

垂垂老矣的大合薩忍不住放聲大哭，想到許多年前的那個星陣術法。

大閼氏一生未育子女，部下多次勸諫大君另立側室，呂歸塵始終態度強硬，不肯答應。

顏靜龍是唯一一個支持他的人。

因為只有他知道，大閼氏為大君付出了多麽巨大的代價。

星回血誓。

入陣者，同命相連，生死與共。

所以大君閉上眼睛之後，他最放心不下的大閼氏，也隨他而去。

不久後，大君與大閼氏一同葬入墓穴。

大君的位子，由青陽部貴族與陽河部公主之子繼承。

而青陽昭武公的最後一句遺言，也讓史學家們百思不得其解。

他說，“我此生最後悔之事，便是在下唐國外拜別一生摯愛。”

這時人們才知道，那位如同曇花一現的華族女帝，竟是青陽昭武公的一生摯愛。

可女帝死後，昭武公仍舊另娶他人。並且對大閼氏極為愛重，兩人感情甚篤。

昭武公一生僅有這一位大閼氏，一生無所出，也不曾再娶側室。

甚至為了排解她的思鄉之情，修建了一座東陸風格的樓閣。

歷史上獨一份的恩寵，和死前那句言之鑿鑿的遺言，讓後世出現了兩種猜測。

第一種猜測認為，昭武公少時曾為質下唐，後受邀做客天啟，與時年仍是小舟公主的女帝相攜相扶，漸生情愫。

然時局覆雜，兩人最終無奈天各一方，從此遠隔山海。

昭武公為青陽嘔心瀝血，無心嫁娶，在女帝薨逝後身體狀況急劇下降，思維也受到了影響，誤將一出身楚衛的東陸女子當作小舟公主，遂娶之。

直至臨終前，方才神識清明，意識到斯人已逝，才會有那句遺言。

第二種猜測則認為，死前糊塗話當不得真，畢竟對大閼氏的那些寵愛，可是真真切切存在，花費了大力氣的。

昭武公後來身體一直很好，除了疼愛妻子過甚，並無決策失誤，有時候甚至會和妻子一起討論政事。

當時便有部落貴族擔心，若昭武先去了，大權有落入大閼氏之手的風險。

這種擔憂直到昭武留下傳位他人的書信才消失。

街頭巷尾流傳著真真假假的故事，茶樓酒肆裏有人三言兩語說完了一生。

宮羽放下酒杯，鬢邊的頭發欺霜賽雪，可面容卻青春如昨。

這些年來，她游歷九州大地，已是小有成就的星相師。

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可心裏卻已滿目瘡痍。

燮朝軍隊入侵寧州，姬武神的神殿被燮朝的軍隊攻破。

神殿大門打開後，裏面卻空無一人。

燮朝的皇帝因此大怒。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

寧州生靈塗炭，死傷無數，宮儀身為鶴雪中的佼佼者，選擇留下血戰到底。

宮羽痛恨燮朝皇帝，更恨幫助他的辰月，與謝襄一刀兩斷。

後來，她聽到辰月被燮朝皇帝大清洗的消息，在城門口見到了被吊起來的黑色屍身。

是謝襄，他為信仰而生，最終也為信仰而死。

再後來，燮朝皇帝被人刺殺，宮羽聽說，刺客是一名羽族女子。

奇怪的是，皇帝遇刺後，卻不許人傷害她。

天上的白雲聚了又散，正如人間悲歡離合。

感慨之際，一名白衣男子走了過來，非常自來熟地坐在她對面。

“我姓項，這是一個朋友托我給你帶的東西。”

宮羽打開盒子，看到一盒九雲齋的蜜餞果子，和一本泛黃的《天啟秘聞錄》。

她默默地品嘗著酸酸甜甜的蜜餞，卻不忍翻開那本書。

上一次翻看這本書，她還是一個活潑的少女，和師姐一起護送一位明麗動人的貴族女子。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一趟任務，將會引發九州動蕩，許多人的命運因此改變。

正所謂，一霎車塵生樹杪。陌上樓頭，都向塵中老。

當是時，白衣公子拂袖而去。

臺上咿咿呀呀地響起弦歌一聲，似乎有人在哼唱：

風過也，路三千

良辰美景都看遍 。

南淮月，樓船雪

終不似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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