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真（下）
關燈
小
中
大
真相是真（下）
瑪麗娜在機艙內醒來。她看著陌生的環境，一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她的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女人正在哄孩子，發現她醒了之後，柔聲安慰她。
“別怕，你安全了。”
瑪麗娜眨了眨眼，開始打量眼前有些眼熟的女人。女人臉上殘留淚痕，懷中的嬰兒正在熟睡。
“你……”瑪麗娜動了動嘴，“你是米婭？”
米婭的眼神變得疑惑，“你不記得發生什麽事了嗎？”
瑪麗娜摸了摸自己的頭。她只記得在被人強行拉走後，好像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與克裏斯同行的夢，逼真得讓自己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腦袋還有點昏昏沈沈，“我現在在哪？”
“飛機上。克裏斯他們會把我們送走。”
“那…那村子呢？米蘭達呢？”瑪麗娜焦急問她，又在看到咂嘴的嬰兒後捂住嘴。
米婭哄著嬰兒，腦袋別過一邊。透過她看往的那扇窗戶，瑪麗娜只看到地面濃煙滾滾的景象，熟悉的村子被夷為平地。
瑪麗娜走到窗戶邊貼在上面，註視著生活數年的故鄉被濃煙吞噬的景象。
“米蘭達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米婭哽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轉過身，在意識到對方口中的丈夫是誰時，她一把坐在座位上，靠著艙室的墻壁用力呼吸。
瑪麗娜擡起手捂住臉龐，再也克制不住爆發的情緒。
她早就明白眼淚無用，可伊森的死、身邊所有人的死帶給她的悲傷，還是在一切結束之後讓她痛不欲生，只能借助淚水發洩痛苦。
“阿爾法，你該來看看這個。”
另一種聲音讓她停止了哭泣。瑪麗娜從掌心中擡頭，看到不遠處幾個交談的男人。
他們的身前躺著一個人，那人看上去早已死透，面目散發著死氣沈沈的氣息。更讓瑪麗娜震驚的是，他的外貌形似人類，實則膚色呈現詭異的深灰，眼部蔓延無數的黑紋。
克裏斯抱臂盯著那人，臉色陰晴不定。
“BSAA送來的士兵……是B.O.W.。”
“沒完沒了了。”克裏斯呼出口氣，轉身朝艙室內部走去。
“更改目的地，前往歐洲總部。是時候找BSAA算賬了。”
“等等！”
瑪麗娜急忙沖到他的身後，在飛機晃動一下後，她站穩腳跟對回頭的克裏斯說。
“我怎麽辦，我和米婭怎麽辦？我們現在還能去哪？”
克裏斯看了眼她與她身後的米婭。
“新保護傘會對你們進行全身檢查。”他的目光落到了瑪麗娜身上，“特別是你，瑪麗娜。”
“什麽？！”瑪麗娜難以置信，“我不要再被人拿去做實驗——”
“不是實驗，是為了確保你是否安全！”克裏斯提高音量，“沒有把你綁起來已經是我容忍的最大限度。”
瑪麗娜倒退半步，被他的口氣嚇得不敢動彈。
“你就是個混蛋……”她瞪著克裏斯，“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會信任你！”
克裏斯楞了楞，眼中閃過訝異。
“你……”他頓了頓，語氣也變得猶豫。但他還是沒繼續往下說，而是看向剛才交談的士兵。
“銀鬃，看好她。”
“收到。”
上前的銀鬃抓住她的胳膊，卻又被用力抽出。
“我自己會一邊呆著！”瑪麗娜惡狠狠對他說，隨後坐回了米婭身邊。
懷中的嬰兒因剛發生的爭吵輕聲啼哭，米婭低頭輕拍嬰兒，嘴裏溫柔哄著搖籃曲。
瑪麗娜看著她們母女，心中的窩火消去了不少。她坐得離米婭近了些，嗅著米婭身上溫暖的氣息——這股氣息讓自己想起了伊森。
“伊森他……”瑪麗娜猶豫開口。在與擡頭的米婭對視後，她繼續說。
“他從未放棄拯救蘿絲，哪怕他曾被米蘭達殺死過一次。”
米婭眼中重新泛起淚光，她再次低頭撫摸平靜下來的嬰兒。
“我知道……他就是這種人……”米婭額頭貼著嬰兒，“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不會放棄我們……”
嬰兒伸手碰了碰母親的臉，摸到了流下的淚水。米婭閉上眼握住嬰兒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龐。
瑪麗娜為自己重新讓米婭難過感到自責。她想要留給米婭獨自消解情緒的空間，於是又站起來抱臂背過身。
“瑪麗娜……”
她聞聲回頭。只見米婭對她輕輕點頭。
“謝謝你。”
瑪麗娜扯出一個笑容，也對她點點頭。
銀鬃在和冰爪聊天。冰爪看到獨自一人看著窗外的瑪麗娜後，離開銀鬃走到她身邊。
窗外雲層厚得已無法看到地面，瑪麗娜平生第一次置於高空，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半點震撼。
短短一周，她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並且早已無法回頭。如果當初就這麽死在馬車上，會不會比現在經歷各種苦難，獨自面對未知命運要好得多呢？
“在想什麽呢，小姑娘？”冰爪站在她的身旁詢問。
“我應該死在下面。”瑪麗娜望著機窗，悶悶回道。
“你很痛苦，我明白。”冰爪嘆了口氣，“‘為什麽所有人都死了’，‘為什麽只剩你一人’——”
“但你知道嗎？顧影自憐無法改變現狀。”冰爪背靠著機艙墻壁，扭頭看她。
“許多從災難中存活下來的人，幾乎一直有人告訴他們，要向前看，要堅強，事實上沒幾個人真的能做得到重新開始。”
“消極生活，自殺，犯罪的人比比皆是，那些人選擇了自私對待自己的這份命，不亞於制造第二次災難自我毀滅。”
“所以，能選擇朝前看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冰爪別過頭，望向與隊員交談的克裏斯。
“他們什麽都不需要改變，只需努力活下去就可以了，就像遭遇災難之前那樣，拼盡全力活下去。”她頓了頓，“如果讓自己沈淪於過往之事，就永遠也不能掙脫泥潭，愈沈愈深。”
“到那時，你就和已死之人沒什麽區別了，也就沒必要再去考慮生存或死亡的問題。”
“我說這麽多並不是想勸你堅強，只是想提醒你，你還有機會，瑪麗娜。”冰爪從墻上起身，走回銀鬃身邊。還沒走出兩步，她又停了下來，背對著瑪麗娜。
“我對你了解不深，但我認為，會想去對抗比自己強大許多的存在的人，絕對不會輕視自己的生命。”
瑪麗娜看著冰爪離去的背影，慢慢低下頭。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感受掌心下砰砰跳動的頻率。
從一開始的不斷求饒，到後來的奮起反抗，瑪麗娜深知自己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鄉村女孩，她為自己全新的變化感到無所適從，但又在一點點擁抱改變。
冰爪說的沒錯，瑪麗娜怕死，但她同樣珍惜這份浴火重生的靈魂。
昔日的瑪麗娜永遠死在了雪地裏，但現在的瑪麗娜還有開始新生活的機會。
她同樣望向克裏斯。克裏斯雖然人很討厭，但不像會害自己的那種人。如果她真的要被抓去繼續做實驗，克裏斯會袖手旁觀嗎？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克裏斯從談話中擡頭，對上她的視線。瑪麗娜哼了一聲，把臉別過一邊。
哪怕他真的是個好人，也不代表瑪麗娜會不計前嫌。
“你跟她說了什麽？”銀鬃問歸來的冰爪。
“情感疏導罷了。”冰爪回他，“剛剛說到哪了？哦，尖齒那小子呢？”
銀鬃笑了起來，“在駕駛艙裏跟飛行員擠著呢，他還挺害羞。”
“我收回前話。那小姑娘好像已經對阿爾法沒了心思。”
“那你還糾結什麽？”
“嗯……”冰爪托著下巴，“我不知道，她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又是前DEA特工的直覺？”
“女人的直覺，笨蛋。”
冰爪望著正與琥珀眼商談事情的克裏斯，又看了眼一臉糾結的瑪麗娜，還是選擇抓住心中揮之不去的疑慮。
她擡腿向克裏斯走去。
“阿爾法，我有件事需要向你匯報。”
克裏斯轉頭看了眼她，眉頭一如既往緊皺。琥珀眼也看著她，識趣地閉上嘴。
“關於瑪麗娜，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
海森伯格從睡夢中緩緩蘇醒。他整個人跟隨身下開動的車晃動，耳邊的音樂伴隨輕打的節拍。
他扭頭看向司機。江宇一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的手指跟隨車載電臺的音樂打著拍子。他的嗓子輕哼著音樂，低沈又舒緩。
歌中唱道。
“她是礦工的妻子，從未見過深邃的大海……
黑暗與灰塵在天空中繪出顏色……”*
江宇眼珠轉動，對上海森伯格的目光。
“醒了嗎？”他問。
海森伯格捂著腦袋，“怎麽回事……為什麽我會在這？”
“一切都結束了。”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米蘭達，村子，黴菌，統統都結束了。”
“什麽？”海森伯格啞著嗓音，“‘都結束了’是什麽意思？”
“死了，毀了，被消滅了。”
江宇言簡意賅的回答讓剛蘇醒的海森伯格更加困惑。
“米蘭達死了？！在我——”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睡大覺的時候？”
江宇含糊應了一聲。
他張著嘴呆住幾秒，隨後茫然眨了眨眼。
“你——你居然沒叫醒我——”他剛想發作，但是又止住了話語。
江宇瞥了眼正在頭腦風暴的海森伯格，伸手把電臺音樂調小了點。
他調旋鈕的手被另一人抓住。江宇順著那只手看去，海森伯格正沈著臉盯著自己。
“你不想解釋一下嗎？”他的語氣充滿隱忍的怒氣，“關於……你襲擊我一事。”
“……沒什麽好說的。”
“沒有嗎？”海森伯格語調上揚，“已經不屑向我解釋了？”
江宇的手被他掐得發抖。電臺舒緩的曲子開始變奏，尖銳的聲音回蕩在封閉的空間內。
“你只要知道米蘭達已經死了就夠了。”
“不。”海森伯格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我不管那個賤女人現在是死是活。”
“你今天必須給我把話說清楚。”
卡車車頂傳來擠壓的響聲。江宇深呼吸，終於肯把臉正對著他。
海森伯格在看到對方的全貌後，倒吸了一口氣。
江宇的另一邊臉多出了宛若藤蔓的黑色痕跡，像是擁有生命一般蔓延至他的眼角。他的雙眼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一絲紅光。
海森伯格松開他的手，“你的臉怎麽回事？”
江宇抿了抿嘴，把左側臉別過一邊。
“擦傷而已。”
幾秒沈默過後，海森伯格命令他。
“……停車。”
他依舊握住方向盤，另一只手也收了回去。車子沒有減緩的跡象。
“我說停車！”
江宇踩住剎車，讓兩人的身子都朝前晃動了一番。
在車停下後，海森伯格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出去。江宇眼看著他離開，也跟著下車。
海森伯格一直往車前進的反方向步行，江宇跟在他身後。在走出了將近十米之後，海森伯格停了下來，扭頭看向他。
“別他媽跟著老子了行不行！”海森伯格吼道。
“你要去哪？”
“關你屁事！”
“村子已經沒了——”
“我說——”海森伯格深吸一口氣，“這他媽跟你無關，你少管閑事。”
“我在乎你，卡爾。”
他的臉上閃過驚訝，隨後又被不屑覆蓋。
“這話你留著騙騙自己得了。”
天空依舊飄著細雪，在茫茫無垠的雪地中，一切都靜得只剩淩冽的風聲。雪花飄到江宇的臉上，遮住他半邊詭異的面孔。江宇垂下眼睫，盯著雪地上被車輪攆出的胎痕。
海森伯格一時有些後悔說出這番話，但他沒有再嘗試離開，而是佇立在原地等待江宇。
新一輪的等候，不再是為了某個根本等不到的回覆，而是出於對夥伴的尊重。
過多的霜雪落在江宇的臉上，低溫令雪花無法化開。在黑痕快要被白色完全覆沒時，江宇終於肯開口說話。
“我活不了多久了。”
“什麽？”海森伯格挑眉，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
“‘虛空’的力量快要被我透支完畢，我已經維持不了這副形態。”
“等等，你在說什麽？什麽‘虛空’？”海森伯格想要走回去靠近江宇，又被他的擡手動作止住。
江宇擡眼看向他。他才發現面前的人眼眶不僅填滿了黑暗，中間還閃爍著不詳的紅光。
“我會死，卡爾，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江宇說著讓海森伯格不解又抗拒的話。
“不會再有第二次生命，我會永遠消失。‘虛空’拒絕我，我將不再有來生。”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麽！”海森伯格想要沖向他，又害怕那只對準自己的手掌。
“你是說……那黑乎乎的‘玩意’用多了你會死是吧？那你就別再用了啊！笨蛋！”
江宇笑了笑，“那‘玩意’……就是我。”
海森伯格被他的話震驚得後退。
“什麽？！”他結巴道，“你……你一直來……你到底……”
他開始扯自己的頭發，“你他媽到底幹了什麽啊？江宇！”
江宇沒有回他，而是低下頭微微發抖。海森伯格見狀又擡腿想要沖過去。
“別過來！”江宇吼道，把手擡得更高。他的掌心一無所有，唯有不斷落下的雪花打在手背上。
“你還有未來，卡爾。上那輛車離開這裏，走得越遠越好。”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雪花完全覆蓋臉頰，結出一層蟬翼般的冰霜。
“去看這個世界，用你的雙眼好好看。不會再有人困住你，我驕傲的戰馬。”
海森伯格握緊拳頭，又一次擡腿向他邁去。
他舉起的手慢慢垂下，連同他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江宇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感受到久違的寒冷包裹全身。
雪花黏在微合的睫毛上，他念出一直難以放手的名字。
“克裏斯……”
我真的不想走……
江宇閉上眼倒下。
海森伯格沖過來扶住他。身下的人冰冷得如同冰雕，像是很快就要被自己的體溫融化掉。
“什麽狗屁虛空，老子不懂……”海森伯格打著冷顫，“你給我聽好了，你不準死，明白嗎？不準再用你的能力，給我好好活著！你還得帶老子出去呢，老子一輩子沒出過村……”
他把江宇摟入懷中，“江宇你這個混蛋，你聽到沒有！馬上給我起來！”
“你他媽不是喜歡雷德菲爾德嗎，還沒等到他你就想放棄？”
懷中的人沒有氣息，沒有心跳，仿佛已經永遠睡去。他低頭擦掉江宇發絲上的雪花，在上面留下不舍的吻。
“別死啊……你這個玩弄人感情的混蛋……”他的臉摩擦著江宇的發頂，淚水結成霜。
他抱著已無生氣的人跪坐在冰天雪地中，茫茫白野中僅剩十米之外未熄火的卡車作伴。
卡車的電臺音樂仍在播放。
“在那朦朧的月光下，淚水湧出我的眼睛……
故鄉的路，帶我回家吧……
到我生長的地方……
西弗吉尼亞，我的大山母親……
故鄉的路，帶我回家吧……”*
頭頂的發絲被大風吹開，海森伯格從江宇身上擡起頭，看著天邊朝他們開來的飛機。飛機越過頭頂，降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
他怔怔看著飛機降下降落臺，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隊列整齊向他小跑來。
他們齊開停在眼前，手裏的槍無一不對準海森伯格。很快他們各朝兩邊散開，從中間走出一個壯碩的男人。
男人垂眸看著他們，叼著的煙翹起了一頭。他於風雪中輕呼口氣，煙霧夾雜著雪花飄散。
他一手抱槍，另一只空出的手拿出嘴裏的煙，嚴厲地盯著海森伯格。
在難熬的沈默過後，他終於開了口。
“把他們帶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瑪麗娜在機艙內醒來。她看著陌生的環境，一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她的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女人正在哄孩子，發現她醒了之後，柔聲安慰她。
“別怕，你安全了。”
瑪麗娜眨了眨眼，開始打量眼前有些眼熟的女人。女人臉上殘留淚痕，懷中的嬰兒正在熟睡。
“你……”瑪麗娜動了動嘴，“你是米婭？”
米婭的眼神變得疑惑，“你不記得發生什麽事了嗎？”
瑪麗娜摸了摸自己的頭。她只記得在被人強行拉走後，好像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與克裏斯同行的夢，逼真得讓自己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腦袋還有點昏昏沈沈，“我現在在哪？”
“飛機上。克裏斯他們會把我們送走。”
“那…那村子呢？米蘭達呢？”瑪麗娜焦急問她，又在看到咂嘴的嬰兒後捂住嘴。
米婭哄著嬰兒，腦袋別過一邊。透過她看往的那扇窗戶，瑪麗娜只看到地面濃煙滾滾的景象，熟悉的村子被夷為平地。
瑪麗娜走到窗戶邊貼在上面，註視著生活數年的故鄉被濃煙吞噬的景象。
“米蘭達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米婭哽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轉過身，在意識到對方口中的丈夫是誰時，她一把坐在座位上，靠著艙室的墻壁用力呼吸。
瑪麗娜擡起手捂住臉龐，再也克制不住爆發的情緒。
她早就明白眼淚無用，可伊森的死、身邊所有人的死帶給她的悲傷，還是在一切結束之後讓她痛不欲生，只能借助淚水發洩痛苦。
“阿爾法，你該來看看這個。”
另一種聲音讓她停止了哭泣。瑪麗娜從掌心中擡頭，看到不遠處幾個交談的男人。
他們的身前躺著一個人，那人看上去早已死透，面目散發著死氣沈沈的氣息。更讓瑪麗娜震驚的是，他的外貌形似人類，實則膚色呈現詭異的深灰，眼部蔓延無數的黑紋。
克裏斯抱臂盯著那人，臉色陰晴不定。
“BSAA送來的士兵……是B.O.W.。”
“沒完沒了了。”克裏斯呼出口氣，轉身朝艙室內部走去。
“更改目的地，前往歐洲總部。是時候找BSAA算賬了。”
“等等！”
瑪麗娜急忙沖到他的身後，在飛機晃動一下後，她站穩腳跟對回頭的克裏斯說。
“我怎麽辦，我和米婭怎麽辦？我們現在還能去哪？”
克裏斯看了眼她與她身後的米婭。
“新保護傘會對你們進行全身檢查。”他的目光落到了瑪麗娜身上，“特別是你，瑪麗娜。”
“什麽？！”瑪麗娜難以置信，“我不要再被人拿去做實驗——”
“不是實驗，是為了確保你是否安全！”克裏斯提高音量，“沒有把你綁起來已經是我容忍的最大限度。”
瑪麗娜倒退半步，被他的口氣嚇得不敢動彈。
“你就是個混蛋……”她瞪著克裏斯，“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會信任你！”
克裏斯楞了楞，眼中閃過訝異。
“你……”他頓了頓，語氣也變得猶豫。但他還是沒繼續往下說，而是看向剛才交談的士兵。
“銀鬃，看好她。”
“收到。”
上前的銀鬃抓住她的胳膊，卻又被用力抽出。
“我自己會一邊呆著！”瑪麗娜惡狠狠對他說，隨後坐回了米婭身邊。
懷中的嬰兒因剛發生的爭吵輕聲啼哭，米婭低頭輕拍嬰兒，嘴裏溫柔哄著搖籃曲。
瑪麗娜看著她們母女，心中的窩火消去了不少。她坐得離米婭近了些，嗅著米婭身上溫暖的氣息——這股氣息讓自己想起了伊森。
“伊森他……”瑪麗娜猶豫開口。在與擡頭的米婭對視後，她繼續說。
“他從未放棄拯救蘿絲，哪怕他曾被米蘭達殺死過一次。”
米婭眼中重新泛起淚光，她再次低頭撫摸平靜下來的嬰兒。
“我知道……他就是這種人……”米婭額頭貼著嬰兒，“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不會放棄我們……”
嬰兒伸手碰了碰母親的臉，摸到了流下的淚水。米婭閉上眼握住嬰兒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龐。
瑪麗娜為自己重新讓米婭難過感到自責。她想要留給米婭獨自消解情緒的空間，於是又站起來抱臂背過身。
“瑪麗娜……”
她聞聲回頭。只見米婭對她輕輕點頭。
“謝謝你。”
瑪麗娜扯出一個笑容，也對她點點頭。
銀鬃在和冰爪聊天。冰爪看到獨自一人看著窗外的瑪麗娜後，離開銀鬃走到她身邊。
窗外雲層厚得已無法看到地面，瑪麗娜平生第一次置於高空，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半點震撼。
短短一周，她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並且早已無法回頭。如果當初就這麽死在馬車上，會不會比現在經歷各種苦難，獨自面對未知命運要好得多呢？
“在想什麽呢，小姑娘？”冰爪站在她的身旁詢問。
“我應該死在下面。”瑪麗娜望著機窗，悶悶回道。
“你很痛苦，我明白。”冰爪嘆了口氣，“‘為什麽所有人都死了’，‘為什麽只剩你一人’——”
“但你知道嗎？顧影自憐無法改變現狀。”冰爪背靠著機艙墻壁，扭頭看她。
“許多從災難中存活下來的人，幾乎一直有人告訴他們，要向前看，要堅強，事實上沒幾個人真的能做得到重新開始。”
“消極生活，自殺，犯罪的人比比皆是，那些人選擇了自私對待自己的這份命，不亞於制造第二次災難自我毀滅。”
“所以，能選擇朝前看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冰爪別過頭，望向與隊員交談的克裏斯。
“他們什麽都不需要改變，只需努力活下去就可以了，就像遭遇災難之前那樣，拼盡全力活下去。”她頓了頓，“如果讓自己沈淪於過往之事，就永遠也不能掙脫泥潭，愈沈愈深。”
“到那時，你就和已死之人沒什麽區別了，也就沒必要再去考慮生存或死亡的問題。”
“我說這麽多並不是想勸你堅強，只是想提醒你，你還有機會，瑪麗娜。”冰爪從墻上起身，走回銀鬃身邊。還沒走出兩步，她又停了下來，背對著瑪麗娜。
“我對你了解不深，但我認為，會想去對抗比自己強大許多的存在的人，絕對不會輕視自己的生命。”
瑪麗娜看著冰爪離去的背影，慢慢低下頭。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感受掌心下砰砰跳動的頻率。
從一開始的不斷求饒，到後來的奮起反抗，瑪麗娜深知自己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鄉村女孩，她為自己全新的變化感到無所適從，但又在一點點擁抱改變。
冰爪說的沒錯，瑪麗娜怕死，但她同樣珍惜這份浴火重生的靈魂。
昔日的瑪麗娜永遠死在了雪地裏，但現在的瑪麗娜還有開始新生活的機會。
她同樣望向克裏斯。克裏斯雖然人很討厭，但不像會害自己的那種人。如果她真的要被抓去繼續做實驗，克裏斯會袖手旁觀嗎？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克裏斯從談話中擡頭，對上她的視線。瑪麗娜哼了一聲，把臉別過一邊。
哪怕他真的是個好人，也不代表瑪麗娜會不計前嫌。
“你跟她說了什麽？”銀鬃問歸來的冰爪。
“情感疏導罷了。”冰爪回他，“剛剛說到哪了？哦，尖齒那小子呢？”
銀鬃笑了起來，“在駕駛艙裏跟飛行員擠著呢，他還挺害羞。”
“我收回前話。那小姑娘好像已經對阿爾法沒了心思。”
“那你還糾結什麽？”
“嗯……”冰爪托著下巴，“我不知道，她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又是前DEA特工的直覺？”
“女人的直覺，笨蛋。”
冰爪望著正與琥珀眼商談事情的克裏斯，又看了眼一臉糾結的瑪麗娜，還是選擇抓住心中揮之不去的疑慮。
她擡腿向克裏斯走去。
“阿爾法，我有件事需要向你匯報。”
克裏斯轉頭看了眼她，眉頭一如既往緊皺。琥珀眼也看著她，識趣地閉上嘴。
“關於瑪麗娜，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
海森伯格從睡夢中緩緩蘇醒。他整個人跟隨身下開動的車晃動，耳邊的音樂伴隨輕打的節拍。
他扭頭看向司機。江宇一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的手指跟隨車載電臺的音樂打著拍子。他的嗓子輕哼著音樂，低沈又舒緩。
歌中唱道。
“她是礦工的妻子，從未見過深邃的大海……
黑暗與灰塵在天空中繪出顏色……”*
江宇眼珠轉動，對上海森伯格的目光。
“醒了嗎？”他問。
海森伯格捂著腦袋，“怎麽回事……為什麽我會在這？”
“一切都結束了。”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米蘭達，村子，黴菌，統統都結束了。”
“什麽？”海森伯格啞著嗓音，“‘都結束了’是什麽意思？”
“死了，毀了，被消滅了。”
江宇言簡意賅的回答讓剛蘇醒的海森伯格更加困惑。
“米蘭達死了？！在我——”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睡大覺的時候？”
江宇含糊應了一聲。
他張著嘴呆住幾秒，隨後茫然眨了眨眼。
“你——你居然沒叫醒我——”他剛想發作，但是又止住了話語。
江宇瞥了眼正在頭腦風暴的海森伯格，伸手把電臺音樂調小了點。
他調旋鈕的手被另一人抓住。江宇順著那只手看去，海森伯格正沈著臉盯著自己。
“你不想解釋一下嗎？”他的語氣充滿隱忍的怒氣，“關於……你襲擊我一事。”
“……沒什麽好說的。”
“沒有嗎？”海森伯格語調上揚，“已經不屑向我解釋了？”
江宇的手被他掐得發抖。電臺舒緩的曲子開始變奏，尖銳的聲音回蕩在封閉的空間內。
“你只要知道米蘭達已經死了就夠了。”
“不。”海森伯格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我不管那個賤女人現在是死是活。”
“你今天必須給我把話說清楚。”
卡車車頂傳來擠壓的響聲。江宇深呼吸，終於肯把臉正對著他。
海森伯格在看到對方的全貌後，倒吸了一口氣。
江宇的另一邊臉多出了宛若藤蔓的黑色痕跡，像是擁有生命一般蔓延至他的眼角。他的雙眼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一絲紅光。
海森伯格松開他的手，“你的臉怎麽回事？”
江宇抿了抿嘴，把左側臉別過一邊。
“擦傷而已。”
幾秒沈默過後，海森伯格命令他。
“……停車。”
他依舊握住方向盤，另一只手也收了回去。車子沒有減緩的跡象。
“我說停車！”
江宇踩住剎車，讓兩人的身子都朝前晃動了一番。
在車停下後，海森伯格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出去。江宇眼看著他離開，也跟著下車。
海森伯格一直往車前進的反方向步行，江宇跟在他身後。在走出了將近十米之後，海森伯格停了下來，扭頭看向他。
“別他媽跟著老子了行不行！”海森伯格吼道。
“你要去哪？”
“關你屁事！”
“村子已經沒了——”
“我說——”海森伯格深吸一口氣，“這他媽跟你無關，你少管閑事。”
“我在乎你，卡爾。”
他的臉上閃過驚訝，隨後又被不屑覆蓋。
“這話你留著騙騙自己得了。”
天空依舊飄著細雪，在茫茫無垠的雪地中，一切都靜得只剩淩冽的風聲。雪花飄到江宇的臉上，遮住他半邊詭異的面孔。江宇垂下眼睫，盯著雪地上被車輪攆出的胎痕。
海森伯格一時有些後悔說出這番話，但他沒有再嘗試離開，而是佇立在原地等待江宇。
新一輪的等候，不再是為了某個根本等不到的回覆，而是出於對夥伴的尊重。
過多的霜雪落在江宇的臉上，低溫令雪花無法化開。在黑痕快要被白色完全覆沒時，江宇終於肯開口說話。
“我活不了多久了。”
“什麽？”海森伯格挑眉，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
“‘虛空’的力量快要被我透支完畢，我已經維持不了這副形態。”
“等等，你在說什麽？什麽‘虛空’？”海森伯格想要走回去靠近江宇，又被他的擡手動作止住。
江宇擡眼看向他。他才發現面前的人眼眶不僅填滿了黑暗，中間還閃爍著不詳的紅光。
“我會死，卡爾，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江宇說著讓海森伯格不解又抗拒的話。
“不會再有第二次生命，我會永遠消失。‘虛空’拒絕我，我將不再有來生。”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麽！”海森伯格想要沖向他，又害怕那只對準自己的手掌。
“你是說……那黑乎乎的‘玩意’用多了你會死是吧？那你就別再用了啊！笨蛋！”
江宇笑了笑，“那‘玩意’……就是我。”
海森伯格被他的話震驚得後退。
“什麽？！”他結巴道，“你……你一直來……你到底……”
他開始扯自己的頭發，“你他媽到底幹了什麽啊？江宇！”
江宇沒有回他，而是低下頭微微發抖。海森伯格見狀又擡腿想要沖過去。
“別過來！”江宇吼道，把手擡得更高。他的掌心一無所有，唯有不斷落下的雪花打在手背上。
“你還有未來，卡爾。上那輛車離開這裏，走得越遠越好。”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雪花完全覆蓋臉頰，結出一層蟬翼般的冰霜。
“去看這個世界，用你的雙眼好好看。不會再有人困住你，我驕傲的戰馬。”
海森伯格握緊拳頭，又一次擡腿向他邁去。
他舉起的手慢慢垂下，連同他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江宇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感受到久違的寒冷包裹全身。
雪花黏在微合的睫毛上，他念出一直難以放手的名字。
“克裏斯……”
我真的不想走……
江宇閉上眼倒下。
海森伯格沖過來扶住他。身下的人冰冷得如同冰雕，像是很快就要被自己的體溫融化掉。
“什麽狗屁虛空，老子不懂……”海森伯格打著冷顫，“你給我聽好了，你不準死，明白嗎？不準再用你的能力，給我好好活著！你還得帶老子出去呢，老子一輩子沒出過村……”
他把江宇摟入懷中，“江宇你這個混蛋，你聽到沒有！馬上給我起來！”
“你他媽不是喜歡雷德菲爾德嗎，還沒等到他你就想放棄？”
懷中的人沒有氣息，沒有心跳，仿佛已經永遠睡去。他低頭擦掉江宇發絲上的雪花，在上面留下不舍的吻。
“別死啊……你這個玩弄人感情的混蛋……”他的臉摩擦著江宇的發頂，淚水結成霜。
他抱著已無生氣的人跪坐在冰天雪地中，茫茫白野中僅剩十米之外未熄火的卡車作伴。
卡車的電臺音樂仍在播放。
“在那朦朧的月光下，淚水湧出我的眼睛……
故鄉的路，帶我回家吧……
到我生長的地方……
西弗吉尼亞，我的大山母親……
故鄉的路，帶我回家吧……”*
頭頂的發絲被大風吹開，海森伯格從江宇身上擡起頭，看著天邊朝他們開來的飛機。飛機越過頭頂，降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
他怔怔看著飛機降下降落臺，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隊列整齊向他小跑來。
他們齊開停在眼前，手裏的槍無一不對準海森伯格。很快他們各朝兩邊散開，從中間走出一個壯碩的男人。
男人垂眸看著他們，叼著的煙翹起了一頭。他於風雪中輕呼口氣，煙霧夾雜著雪花飄散。
他一手抱槍，另一只空出的手拿出嘴裏的煙，嚴厲地盯著海森伯格。
在難熬的沈默過後，他終於開了口。
“把他們帶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