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幕
關燈
小
中
大
永不落幕
托尼把江宇送到了公寓樓下。
江宇下車後，對著一同下車的托尼道了聲謝。
“我早就想邀你出去吃飯了。你讓我如願。”托尼話鋒一轉，“等你回國，記得給我拍點照片，我喜歡東方——你的手機能拍照嗎？”
“當然可以。”江宇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別想著送我新手機，我還挺喜歡舊的這部。”
“好吧，被你猜到了。”托尼碰了碰鼻子，“照顧好你自己，好嗎？離阿富汗遠點，我可不能一秒就飛到那救你。”
“放心吧，托尼。”江宇安慰道，“你自己也是。不要什麽都自己扛，逞英雄前想想你身邊的人。”
“你說話越來越像佩珀了。”托尼毫不留情指出這一點，“而且，我本來就是個英雄。拯救他人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江宇用不滿的眼神看著他，他只好舉手投降。
“好的媽媽，我會記得吃飯。”
“有時候我真想讓你住嘴。”江宇忍不住扶額。
托尼垂下眼角，“你可以試試。”
江宇一楞，沒有接話。過了許久他重新開口：“我……我該上去了。”
“是啊，你該上去了。明天還得趕飛機呢。”
“托尼，”江宇看著他，“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托尼望著遠處的某一點，沒有接話。
江宇嘆了口氣，“我不會忘了你的。”
托尼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重新面對江宇，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我也是，刺猬。”
星期五，沒人肯邁出那一步。也許維持現狀才是最好的。
等到星期六到來，一切都會變好。
星期六如期而至，他從賈維斯那得知了墜機的消息。
來不及思考，他穿上盔甲直奔目的地，卻只看到了沒入海洋的尾翼。
盔甲掃描到了水中飛機艙室內的所有人，包括機師與乘務員，與網絡空乘信息對比過後，人數完全對應。
他懸停在海面上空，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幾秒，他終於找回言語功能，“賈維斯……撈出乘客的幾率有多少？”
“先生，飛機艙所有人均已失去生命體征——”
“幾率有多少？！”他幾乎吼了出來。
“0.026%。”
“至少不是零。”他俯沖進了海洋。
-----
二十一歲時，他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終日與派對作伴，直到羅德把他從瓶瓶罐罐中拖出。酒精能麻痹神經，讓他忘掉種種不如意，忘記母親出門前的那一吻，忘記父親嚴厲無情的目光，忘記自己肩負的責任，忘記分別那晚年輕人壓抑的渴望。
他又酗酒了。佩珀肯定對他十分失望，因為她只是命令賈維斯把酒櫃鎖上，第二天也沒有過來。等他喝得眼睛見不得一點光時，熟悉的香水味圈住了他。佩珀摸著他的頭，“他不會回來了。”他聽到佩珀說，“托尼，他不會回來了。”
前進，前進，斯塔克永不停歇。齒輪加速轉動，超級英雄，奇塔瑞人，覆仇者集結。從蟲洞中目睹的景象足以讓人發瘋，他不受控制地墜落，心裏卻在想那個年輕人當時是不是也很害怕。他再也沒辦法從夢中尋求平靜。宇宙中未知的威脅，身處蟲洞時無助的壓迫感。永遠要為未來做準備。
分歧，沖突爆發，第二次分歧，團隊決裂。如同墻紙，貼上時有多契合，剝下時有多麻煩。這就是他討厭團隊合作的原因。他盯著剝離的墻紙，不抱過多期望地想有一天它能自己粘回去。第一年他摁了摁它，沒必要這麽做，只是忍不住。第二年滅頂之災降臨，他本以為所做的一切足夠應對，自大的後果是葬送掉宇宙一半的生命。
他答應佩珀不再酗酒，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即將誕生的家庭新成員。他也保證過和他的家人平靜度過餘生。或許是舊習難改，在摩根熟睡後，他繼續研究時空相關性——時間回溯，物理上來講幾率微乎其微；量子領域呢？他從未停止探尋任何可能，即使隊長沒找上門，他也不會卸下責任。
“星期五，重新構建反轉‘莫比烏斯帶’形狀。”
AI模擬計算過程在他眼前展開。他站在模控臺前捂著下巴。
任何一個星期都可以，為什麽非得是“星期五”？他可以再造一個賈維斯，一個瑪利亞，一個江宇。不，他不可以，他不想，他不能。他想。他發了瘋地想。他摸到了自己的胡須。摩根喜歡它，他的小芝士漢堡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模型構建完畢。”
他抹了抹臉，雙手撐在模控臺上。眼前懸浮的“莫比烏斯之環”是逆轉未來的關鍵。就像老男人所說的一樣，他們有機會把五年前“爍滅”的人帶回家。再早一點呢？回到上世紀，回到一零年，回到星期五……
“我在，先生。”AI的回覆如同一道驚雷。
他一直都知道答案。
他去和佩珀坦白。他討厭食言，更討厭丟下他的家人。“爍滅”讓整個地球的人類都失去了親人。他要是能再自私點就好了。他對佩珀說過太多的抱歉，還沒對摩根說夠他愛她。
“我們會沒事的。”佩珀，他見過最堅強的女性，永遠站在他這邊，哪怕整個世界都與他為敵，他配不上她，“托尼，你不用擔心。”
此去一別，歸期茫茫。
啟程前一夜，他準備錄視頻留給家人。木屋外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聽上去就像有人落在了草坪上。他讓星期五掃描一遍，並暫停頭盔的全息攝像。他在AI溫和報告時拉開房門走出。深夜的戶外氣溫低很多，他不得不把手插進兜裏，借著路燈看清訪客的模樣。他不合時宜想起一件事：自己沒有江宇的照片。
江宇，猶如被車燈晃了眼的麋鹿，一動不動。他們誰都沒有先說話，只是面對站著。
“為什麽不進來坐坐？”他打破沈默，然後轉身推門進屋。在他之後，江宇合上了房門。
他拿起招待客人用的茶具，“咖啡還是牛奶？”
“牛奶。”
他輕車駕熟熱了杯牛奶。在等待的幾分鐘裏，江宇的視線在裝潢中打轉了幾回。客廳沒有鐘表，他受不了指針轉動的嘀嗒聲。
“叮”聲拯救了他。他取出熱騰騰的牛奶，將其倒進馬克杯中，遞給江宇。
“謝謝。”
他抱臂靠在墻邊。江宇喝了口牛奶，額頭十分幹凈。
“所以……你過得如何？”他問。
“糟透了。”江宇回答，“你呢？”
他聳了聳肩，“你也看到了。”
江宇在看某一處。他順著目光看到了自己與別人的合影。傻氣的照片，主角像長不大的孩童。
“那是彼得。（That was Peter.）”念出這名字讓他的舌根刺痛，“好孩子。”
“抱歉。”
“他不是我唯一失去的人。”
江宇把杯子放下。杯口仍冒著熱氣。
“世界變了樣。”不知為何，他想繼續說，“所有人都被車輪碾過一遍，有的能繼續前進，有的爬不起來。我很幸運。我失去的沒有他們多。”
“坐以待斃不是你的風格。”
“沒錯。”他說，“所以我們在想辦法補救，明天就能見分曉了。”
江宇默不作聲。若是有鐘表，他還能找個借口把它關掉。
他不意外能聽到陳述句。“那很危險。”
“一定會成功的。”這話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別人。
江宇輕扯嘴角，“這是個承諾？”
“不。”他已老到無力許下諾言，“有個變戲法的大師算過了。這次必須成功。”
歲月不曾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卻抹除了那道為保護他而生的疤痕。江宇收起笑容，無聲望著他。“第二次機會，對嗎？”
又一個反問句。不需要給出回覆，答案早已明了。他搓了搓胳膊，輕輕吸鼻。江宇的註視撓著他的胃。今晚他為佩珀和摩根烹飪了黑椒牛排，舌尖還能嘗到辣味。
“你為什麽在這？”他忍不住問，“為什麽非得是今天？”
“為什麽？”胸口壓抑的情緒在一遍遍的質疑聲中爆發，他離開墻壁，靠近不請自來的訪客。
江宇，坐在沙發上，像個不切實際的希望，告訴他還有轉機。
宇，他曾在舌尖念著這個名字，用威士忌把它灌入喉中。他不信鬼魂那套說法，但現在他的胃開始翻騰，就像喝醉的那天晚上一樣。
他垮下肩膀，渾身力氣都被奪去。江宇起身把他拉入懷中。
“對不起……”江宇貼在他的耳邊，“對不起……”
沒有心跳，沒有溫度，絕望的冰冷。他拽住江宇背上的衣服，深深埋入對方的脖頸中。
把Dummy撈出海的那一晚，他曾夢到截然不同的過去。他帶著江宇飛天，還上了他在阿富汗欠的那次。然後他們如同每一對剛表明心意的戀人不停接吻，普通得如此美好。該死的噩夢。他已經記不清夢的細節。他不能回應最後悲痛欲絕的江宇，徒留對方被黑暗吞噬。
“真的很對不起……”耳邊的聲音還在說。他永遠向前看，從不會追憶往事。他一手造就了如此多遺憾，只要敢停下，愧疚就會追上他。他只想緊緊抓住當下，就像是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去在乎的了。
“……托尼。”
綠燈亮起，十字路口的車開始穿梭。胸口的反應堆線路連通其中一個路口，疾馳的汽車沖破了紅燈的限制。他把頭從江宇肩上擡起，回望對方的雙眼。如此年輕，卻疲憊不堪。
“我有說過，我喜歡從你嘴裏聽到我的名字嗎？”
“‘就像小熊的蜂蜜（honey）一樣。’”江宇彎起了眼，表情懷念且依戀，“是的，你說過很多遍。”
“我記不起來了。”他跟著笑起來，“你就像一個夢。”鏡花水月，一碰就碎。
江宇擡手撫摸他的臉，“希望是個美夢。”
冰涼的觸感無時不刻噬咬他的理智。他抓住臉上的手，輕輕拿開。江宇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也只能是一場夢，我的刺猬。”他苦笑道，“我們早就錯過了。”
他和江宇的緣分已然在星期五的離別之夜殆盡。愛他三千遍的芝士漢堡，不離不棄的小辣椒，遠離塵囂的湖邊木屋，這才是他應珍惜的。他任由面前的往昔之影滲入思維的黑暗角落，蠶食理性，就像是回到了得知父母葬身車禍的那一夜，盡情酒色，只想消沈。他不再需要有人拉自己一把。從前肆意放縱的花花公子已逝，留下的是褪去無數光環、肩負重任的托尼·斯塔克。再無回頭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江宇另一只手捏住托尼的胳膊，有一刻收緊了力度，很快，那只手垂了下去。
“你說得對，”他退步拉開距離，視線聚焦在地板松軟的毛毯上，“是我逾越了。”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托尼。”他擡頭再度看著對方。
“我也是。”托尼低聲回道。
江宇呼出一口氣，宛如用盡了全力。
“但是……”他咽了口水，嗓子像是被灼燒過，“我希望再也不會見到你。”
托尼翹起一邊嘴角，笑意摻雜苦澀，“……我知道了。”
江宇凝望著托尼，想要把眼前人的樣貌刻進腦海中——純屬多此一舉，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深深印在他的記憶裏。
他向後退步，將視線從托尼憔悴的臉上剝離，背過身捂住眼睛。放下手時，黑暗重新蒙上他的雙眼。
他正身處一個硝煙四起的戰場。無數異族化作塵土飛散，其餘仍手持武器的戰士呆呆看著這一奇觀。他踏過礫土，途徑一個同樣消散而去的泰坦星人，最後停在圍起的人群身後。
人群最裏面的人身著破損的金紅盔甲，右手臂已經完全燒毀，連同右半邊臉盡數碳化。沒人敢碰他，離他最近的身穿藍色盔甲的女人淚流滿面——那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他靠在斷垣上，視線穿過人群與江宇對上，訝異與釋然浮上他的另一邊臉。
是你……
江宇聽到了他的心聲。
「是我。」江宇回應他。
對不起……我失約了……
猩紅的眼淚滑下臉龐，「沒事的，托尼……」江宇哽咽道，「我來了……」
不是…夢——
那雙棕褐色的眼睛曾閃爍無數耀眼的光輝，現在逐漸褪色，最終定格在了失色的瞬間，他胸前的反應爐也跟著暗了下去。
群星殞歿，故事落幕。
江宇閉上眼睛，任由血淚將自己淹沒。
-----
“……”
“我說到哪了——哦，沒錯。重來一遍，星期五。”
“……”
“這就是英雄的使命，輝煌過後終將落幕……”*
“我看到江宇了，偏偏是今天，就像一個預視……”
“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呢？萬事萬物必有其道。”*
“……”
“我愛你三千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托尼把江宇送到了公寓樓下。
江宇下車後，對著一同下車的托尼道了聲謝。
“我早就想邀你出去吃飯了。你讓我如願。”托尼話鋒一轉，“等你回國，記得給我拍點照片，我喜歡東方——你的手機能拍照嗎？”
“當然可以。”江宇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別想著送我新手機，我還挺喜歡舊的這部。”
“好吧，被你猜到了。”托尼碰了碰鼻子，“照顧好你自己，好嗎？離阿富汗遠點，我可不能一秒就飛到那救你。”
“放心吧，托尼。”江宇安慰道，“你自己也是。不要什麽都自己扛，逞英雄前想想你身邊的人。”
“你說話越來越像佩珀了。”托尼毫不留情指出這一點，“而且，我本來就是個英雄。拯救他人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江宇用不滿的眼神看著他，他只好舉手投降。
“好的媽媽，我會記得吃飯。”
“有時候我真想讓你住嘴。”江宇忍不住扶額。
托尼垂下眼角，“你可以試試。”
江宇一楞，沒有接話。過了許久他重新開口：“我……我該上去了。”
“是啊，你該上去了。明天還得趕飛機呢。”
“托尼，”江宇看著他，“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托尼望著遠處的某一點，沒有接話。
江宇嘆了口氣，“我不會忘了你的。”
托尼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重新面對江宇，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我也是，刺猬。”
星期五，沒人肯邁出那一步。也許維持現狀才是最好的。
等到星期六到來，一切都會變好。
星期六如期而至，他從賈維斯那得知了墜機的消息。
來不及思考，他穿上盔甲直奔目的地，卻只看到了沒入海洋的尾翼。
盔甲掃描到了水中飛機艙室內的所有人，包括機師與乘務員，與網絡空乘信息對比過後，人數完全對應。
他懸停在海面上空，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幾秒，他終於找回言語功能，“賈維斯……撈出乘客的幾率有多少？”
“先生，飛機艙所有人均已失去生命體征——”
“幾率有多少？！”他幾乎吼了出來。
“0.026%。”
“至少不是零。”他俯沖進了海洋。
-----
二十一歲時，他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終日與派對作伴，直到羅德把他從瓶瓶罐罐中拖出。酒精能麻痹神經，讓他忘掉種種不如意，忘記母親出門前的那一吻，忘記父親嚴厲無情的目光，忘記自己肩負的責任，忘記分別那晚年輕人壓抑的渴望。
他又酗酒了。佩珀肯定對他十分失望，因為她只是命令賈維斯把酒櫃鎖上，第二天也沒有過來。等他喝得眼睛見不得一點光時，熟悉的香水味圈住了他。佩珀摸著他的頭，“他不會回來了。”他聽到佩珀說，“托尼，他不會回來了。”
前進，前進，斯塔克永不停歇。齒輪加速轉動，超級英雄，奇塔瑞人，覆仇者集結。從蟲洞中目睹的景象足以讓人發瘋，他不受控制地墜落，心裏卻在想那個年輕人當時是不是也很害怕。他再也沒辦法從夢中尋求平靜。宇宙中未知的威脅，身處蟲洞時無助的壓迫感。永遠要為未來做準備。
分歧，沖突爆發，第二次分歧，團隊決裂。如同墻紙，貼上時有多契合，剝下時有多麻煩。這就是他討厭團隊合作的原因。他盯著剝離的墻紙，不抱過多期望地想有一天它能自己粘回去。第一年他摁了摁它，沒必要這麽做，只是忍不住。第二年滅頂之災降臨，他本以為所做的一切足夠應對，自大的後果是葬送掉宇宙一半的生命。
他答應佩珀不再酗酒，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即將誕生的家庭新成員。他也保證過和他的家人平靜度過餘生。或許是舊習難改，在摩根熟睡後，他繼續研究時空相關性——時間回溯，物理上來講幾率微乎其微；量子領域呢？他從未停止探尋任何可能，即使隊長沒找上門，他也不會卸下責任。
“星期五，重新構建反轉‘莫比烏斯帶’形狀。”
AI模擬計算過程在他眼前展開。他站在模控臺前捂著下巴。
任何一個星期都可以，為什麽非得是“星期五”？他可以再造一個賈維斯，一個瑪利亞，一個江宇。不，他不可以，他不想，他不能。他想。他發了瘋地想。他摸到了自己的胡須。摩根喜歡它，他的小芝士漢堡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模型構建完畢。”
他抹了抹臉，雙手撐在模控臺上。眼前懸浮的“莫比烏斯之環”是逆轉未來的關鍵。就像老男人所說的一樣，他們有機會把五年前“爍滅”的人帶回家。再早一點呢？回到上世紀，回到一零年，回到星期五……
“我在，先生。”AI的回覆如同一道驚雷。
他一直都知道答案。
他去和佩珀坦白。他討厭食言，更討厭丟下他的家人。“爍滅”讓整個地球的人類都失去了親人。他要是能再自私點就好了。他對佩珀說過太多的抱歉，還沒對摩根說夠他愛她。
“我們會沒事的。”佩珀，他見過最堅強的女性，永遠站在他這邊，哪怕整個世界都與他為敵，他配不上她，“托尼，你不用擔心。”
此去一別，歸期茫茫。
啟程前一夜，他準備錄視頻留給家人。木屋外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聽上去就像有人落在了草坪上。他讓星期五掃描一遍，並暫停頭盔的全息攝像。他在AI溫和報告時拉開房門走出。深夜的戶外氣溫低很多，他不得不把手插進兜裏，借著路燈看清訪客的模樣。他不合時宜想起一件事：自己沒有江宇的照片。
江宇，猶如被車燈晃了眼的麋鹿，一動不動。他們誰都沒有先說話，只是面對站著。
“為什麽不進來坐坐？”他打破沈默，然後轉身推門進屋。在他之後，江宇合上了房門。
他拿起招待客人用的茶具，“咖啡還是牛奶？”
“牛奶。”
他輕車駕熟熱了杯牛奶。在等待的幾分鐘裏，江宇的視線在裝潢中打轉了幾回。客廳沒有鐘表，他受不了指針轉動的嘀嗒聲。
“叮”聲拯救了他。他取出熱騰騰的牛奶，將其倒進馬克杯中，遞給江宇。
“謝謝。”
他抱臂靠在墻邊。江宇喝了口牛奶，額頭十分幹凈。
“所以……你過得如何？”他問。
“糟透了。”江宇回答，“你呢？”
他聳了聳肩，“你也看到了。”
江宇在看某一處。他順著目光看到了自己與別人的合影。傻氣的照片，主角像長不大的孩童。
“那是彼得。（That was Peter.）”念出這名字讓他的舌根刺痛，“好孩子。”
“抱歉。”
“他不是我唯一失去的人。”
江宇把杯子放下。杯口仍冒著熱氣。
“世界變了樣。”不知為何，他想繼續說，“所有人都被車輪碾過一遍，有的能繼續前進，有的爬不起來。我很幸運。我失去的沒有他們多。”
“坐以待斃不是你的風格。”
“沒錯。”他說，“所以我們在想辦法補救，明天就能見分曉了。”
江宇默不作聲。若是有鐘表，他還能找個借口把它關掉。
他不意外能聽到陳述句。“那很危險。”
“一定會成功的。”這話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別人。
江宇輕扯嘴角，“這是個承諾？”
“不。”他已老到無力許下諾言，“有個變戲法的大師算過了。這次必須成功。”
歲月不曾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卻抹除了那道為保護他而生的疤痕。江宇收起笑容，無聲望著他。“第二次機會，對嗎？”
又一個反問句。不需要給出回覆，答案早已明了。他搓了搓胳膊，輕輕吸鼻。江宇的註視撓著他的胃。今晚他為佩珀和摩根烹飪了黑椒牛排，舌尖還能嘗到辣味。
“你為什麽在這？”他忍不住問，“為什麽非得是今天？”
“為什麽？”胸口壓抑的情緒在一遍遍的質疑聲中爆發，他離開墻壁，靠近不請自來的訪客。
江宇，坐在沙發上，像個不切實際的希望，告訴他還有轉機。
宇，他曾在舌尖念著這個名字，用威士忌把它灌入喉中。他不信鬼魂那套說法，但現在他的胃開始翻騰，就像喝醉的那天晚上一樣。
他垮下肩膀，渾身力氣都被奪去。江宇起身把他拉入懷中。
“對不起……”江宇貼在他的耳邊，“對不起……”
沒有心跳，沒有溫度，絕望的冰冷。他拽住江宇背上的衣服，深深埋入對方的脖頸中。
把Dummy撈出海的那一晚，他曾夢到截然不同的過去。他帶著江宇飛天，還上了他在阿富汗欠的那次。然後他們如同每一對剛表明心意的戀人不停接吻，普通得如此美好。該死的噩夢。他已經記不清夢的細節。他不能回應最後悲痛欲絕的江宇，徒留對方被黑暗吞噬。
“真的很對不起……”耳邊的聲音還在說。他永遠向前看，從不會追憶往事。他一手造就了如此多遺憾，只要敢停下，愧疚就會追上他。他只想緊緊抓住當下，就像是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去在乎的了。
“……托尼。”
綠燈亮起，十字路口的車開始穿梭。胸口的反應堆線路連通其中一個路口，疾馳的汽車沖破了紅燈的限制。他把頭從江宇肩上擡起，回望對方的雙眼。如此年輕，卻疲憊不堪。
“我有說過，我喜歡從你嘴裏聽到我的名字嗎？”
“‘就像小熊的蜂蜜（honey）一樣。’”江宇彎起了眼，表情懷念且依戀，“是的，你說過很多遍。”
“我記不起來了。”他跟著笑起來，“你就像一個夢。”鏡花水月，一碰就碎。
江宇擡手撫摸他的臉，“希望是個美夢。”
冰涼的觸感無時不刻噬咬他的理智。他抓住臉上的手，輕輕拿開。江宇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也只能是一場夢，我的刺猬。”他苦笑道，“我們早就錯過了。”
他和江宇的緣分已然在星期五的離別之夜殆盡。愛他三千遍的芝士漢堡，不離不棄的小辣椒，遠離塵囂的湖邊木屋，這才是他應珍惜的。他任由面前的往昔之影滲入思維的黑暗角落，蠶食理性，就像是回到了得知父母葬身車禍的那一夜，盡情酒色，只想消沈。他不再需要有人拉自己一把。從前肆意放縱的花花公子已逝，留下的是褪去無數光環、肩負重任的托尼·斯塔克。再無回頭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江宇另一只手捏住托尼的胳膊，有一刻收緊了力度，很快，那只手垂了下去。
“你說得對，”他退步拉開距離，視線聚焦在地板松軟的毛毯上，“是我逾越了。”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托尼。”他擡頭再度看著對方。
“我也是。”托尼低聲回道。
江宇呼出一口氣，宛如用盡了全力。
“但是……”他咽了口水，嗓子像是被灼燒過，“我希望再也不會見到你。”
托尼翹起一邊嘴角，笑意摻雜苦澀，“……我知道了。”
江宇凝望著托尼，想要把眼前人的樣貌刻進腦海中——純屬多此一舉，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深深印在他的記憶裏。
他向後退步，將視線從托尼憔悴的臉上剝離，背過身捂住眼睛。放下手時，黑暗重新蒙上他的雙眼。
他正身處一個硝煙四起的戰場。無數異族化作塵土飛散，其餘仍手持武器的戰士呆呆看著這一奇觀。他踏過礫土，途徑一個同樣消散而去的泰坦星人，最後停在圍起的人群身後。
人群最裏面的人身著破損的金紅盔甲，右手臂已經完全燒毀，連同右半邊臉盡數碳化。沒人敢碰他，離他最近的身穿藍色盔甲的女人淚流滿面——那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他靠在斷垣上，視線穿過人群與江宇對上，訝異與釋然浮上他的另一邊臉。
是你……
江宇聽到了他的心聲。
「是我。」江宇回應他。
對不起……我失約了……
猩紅的眼淚滑下臉龐，「沒事的，托尼……」江宇哽咽道，「我來了……」
不是…夢——
那雙棕褐色的眼睛曾閃爍無數耀眼的光輝，現在逐漸褪色，最終定格在了失色的瞬間，他胸前的反應爐也跟著暗了下去。
群星殞歿，故事落幕。
江宇閉上眼睛，任由血淚將自己淹沒。
-----
“……”
“我說到哪了——哦，沒錯。重來一遍，星期五。”
“……”
“這就是英雄的使命，輝煌過後終將落幕……”*
“我看到江宇了，偏偏是今天，就像一個預視……”
“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呢？萬事萬物必有其道。”*
“……”
“我愛你三千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