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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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之海
格裏斯托大陸的天空被撕開一個巨洞，無人知曉洞口通往何處。一個月過去了，洞口依舊存在。反常的現象引起了執政者的註意，而眾生修道院，如同他們一貫以來的做法，將爭端推向眾人口中的邪神“界外魔”。
人心惶惶，帝國如同多米諾骨牌搖搖欲墜，自“女巫篡位事件”過後，難得穩定的局面再度出現裂縫。在又一次高塔會議結束時，一封署名M·F的信件被置於護國公的辦公桌上。第二日夜裏，頓沃高塔中一位身披鬥篷的男人獨自乘上船艇，駛往索科諾斯大陸。三日後，有人聲稱於卡納卡一家酒吧目睹酷似護國公之人與一位穿著古怪的女人交談，隨後他們一同離開卡納卡。猜疑在人民中傳播，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考德溫女皇派出她忠心耿耿的皇家護衛——如同她母親於十五年前曾做的那樣——去調查巨洞產生的緣由。
-----
“我不相信你。”這是科爾沃·阿塔諾對比莉·勒克說的第一句話，“你最好給我一個留下的理由。”
他們坐在嘈雜的酒吧裏，座位靠近裏墻，這樣不會有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比莉與他保持合適的社交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遠。
除開意外，這也是她第一次與傳說中的皇家護衛見面。他們身份懸殊，在寄出信時比莉幾乎沒報太多期望。其中很可能有艾米莉的原因——在短暫的等待過後，她竟真等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科爾沃銳利過頭的眼神刮過她的上頜骨，在她用面具遮住的一邊臉上停留片刻。比莉不常在艾米莉口中聽說他的故事，她也不需要——科爾沃的經歷早已被撰寫成驚奇小說流傳街頭，她還參與了其中不光彩的一部分，並為此深受負罪感折磨，直至今天——比莉只知道面前坐著的是個話不多的人。
“一個名字還不夠嗎，大人？”
科爾沃壓低音量，“你從哪得知的？”
“一個夢境。”
“所以你要告訴我，是夢境導致了這些災難的發生？”
“不，大人，”比莉搖頭，“我不知道混亂的原因，但我知道最有可能與之相關的人，而且，也只有您能救他。”
科爾沃擱置在桌上的手指抽搐了下。自從坐下後他的肩膀一直緊繃，比莉知道他絕不畏懼人群，而對方的武器緊貼在大腿上，離桌面僅有半尺之遙。
“你是個殺手，梅根——或者我該稱你為比莉。”他的眼眶掛著烏青，嘴角保持一成不變的下垂，“你說救人，在我聽來像是一個愚蠢的笑話。”
比莉理解科爾沃的態度，她願意費口舌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並非為了博同情，而是想要說服他。但很明顯，科爾沃給她的耐心遠不足自己道盡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只能切入主題，“江宇被困在‘虛空’裏。你是我知道的唯一和他有關系的人。”
比莉第一次從科爾沃的臉上看到陰郁之外的神情——不同於任何情緒，覆雜到她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匯去形容。科爾沃略一偏頭，旁邊一桌正在大肆談論考德溫王朝覆辟後的未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大聲吆喝的酒鬼身上，眼神有一刻變得渙散，仿佛也被劣質的酒味熏醉。
比莉聽到他問：“然後呢？”
這不是她期望聽到的答案——就像是科爾沃比她更早知道了這一事實，並且早已喪失所有希望。
她開始懷疑自己曾看到的那些回憶。
“我在他的夢境中見證過你們的經歷。”她繼續說，“你對他來說很重要。”
科爾沃垂眸摩擦戴著手上的手套，“繼續。”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落在科爾沃的手背上，比莉沒有讓它停留太久。傳聞皇家護衛擁有界外魔賦予的黑魔法，她很難不去猜測他是否也擁有與道德相同的印記。
“神明已經易位，大人。”在卡納卡，界外魔不是一個需要避諱的話題，“我理應為此負責，但我沒辦法改變現狀，‘預視使徒’拒絕我再次靠近‘秩序之艙’。”
比莉深知這兩個陌生的名詞足以挑起科爾沃的興趣，因為對方已經收起了一開始咄咄逼人的氣場，正以一種聆聽的姿勢垂靠在桌面上——
“……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而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向科爾沃坦白不久前她驚人的刺殺歷程。
-----
他們花了幾天時間來到杉德瑞山峰的采礦區。幾個月前這片區域還聚集著無眼幫，隨著“預視使徒”的滲透，礦區附近開始出現幾具骸骨殘軀。瘋狂的異教徒絲毫不畏懼，近乎癡狂守護著唯一可能見到他們神明的地方。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比莉帶上了花大功夫偷來的雙刃劍。科爾沃的好奇沒有持續太久，在得知雙刃劍的用途後，他沈下眼眸，收回探究的目光。比莉同樣註意到科爾沃的腰際多了把匕首，但她並沒有過問。
她帶領科爾沃繞過巡邏的無眼幫，一路順利得反常，直到抵達遠古死物的軀殼前才停下。她曾試圖再次進入“虛空”，無一例外都沒成功。多次失敗也引起了“預視使徒”的註意，她使出渾身解數才從那群怪物手下逃脫。
“它們活了上千年。無眼幫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副鬼樣。”比莉再次給科爾沃解釋，“如果你做好了準備，我會嘗試為你打開‘儀式之艙’。”
科爾沃用點頭表明態度。他的臉色愈加蒼白，比莉懷疑他昨晚沒睡好。
自從在卡納卡見到科爾沃後，比莉便有預感此行必將有所獲。她的直覺是對的。在經歷了與之前一樣刺骨的寒冷後，他們身後的礦區化作了幽深的空間。無數破碎的小島懸浮空中，腳下的路也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海。
“居然成功了。”比莉感慨道。
她並不懷念身處這片壓抑空間的滋味，現在，令人畏懼的氣息再度擠壓她的胸腔。她裸露在外的手背豎起汗毛，皮膚變得冰冷。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發現同行的科爾沃適應得比自己快。他幾乎沒多少反應，僅在第一次看到龐大的遠古死物時皺眉。
灰暗的天空飄蕩著幾只軀體殘缺的鯨，而漆黑的海面平靜得毫無波瀾，沒有風，自然也沒有波浪。離他們有幾十米遠的地方正中懸浮著一塊島嶼，很像比莉初次踏入虛空時著陸的那塊島。
當科爾沃邁出第一步時，他穩穩當當站立在無光之海上，隨後是第二步，第三步……比莉跟在他身後，一同朝著前方的島嶼進發。艾米莉從未告知過科爾沃擁有超能力一事，但結合道德與索科洛夫的述說，以及眾多街頭傳聞——更重要的是，她的“親眼”所見——比莉不難猜出科爾沃曾為界外魔所青睞，這也是她決心給科爾沃寫信的原因之一。
他們沒花多長時間便來到了島嶼上。這次的島嶼與上次有些不同，除開周圍虛幻閃爍的人影，少了被困於黑礁的少年，也不見另外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洞口。他們小心翼翼靠近洞口。它的周圍漂浮著碎片，口子上方蒙著一層霧，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景象。
“這是什麽東西？”比莉問道。
她的身後安靜過頭。比莉正想回頭看看科爾沃的反應，一股不安的氣息爬上她的脊背。某種更陰暗的存在於此處降臨——她熟悉這種感覺。比莉緩緩轉身，看到科爾沃面朝他們來時的方向，臉頰微微抽動，灰暗的雙眼宛若被點亮。那個方向無聲無息飄著一個人。
“不可能……”科爾沃的聲音宛若深林中無意踩響的樹枝。
「你好，科爾沃·阿塔諾——」她聽到對方以平和的語氣回應。
江宇於黑暗中現身，抱臂懸在半空。他的雙眼——依舊是熟悉到令人憎惡的黑色——此時正望著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相比最後一次見面，比莉說不出面前的神明有何變化。他淡漠的神情近似那位被困多年的舊神。
「——還有比莉·勒克。」
被叫到名字的比莉驚起雞皮疙瘩。她的手向後微撤，輕碰背上的雙刃劍。她回想起救出的那位少年對江宇的評價，不動聲色回應他：“界外魔……”
寂靜的空間中，身側科爾沃的喘氣聲如此清晰。她朝科爾沃投去關切的目光，後者完全被來人吸引註意力。
他擡腿朝江宇邁出了一步，隨後便不再動作。他僵在距離江宇僅有幾尺之遙的地方，無聲望著對方。科爾沃看上去就像她多年未見到道德那樣，既懷念，又因老友的變化感到憂傷，還有她在旅途中見過太多次的悔恨與自責——與在酒館時無意流露出的神情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深重。
曾經令政敵膽寒不已的黑衣刺客，一手扶持年幼女皇鞏固政權的護國公——如此冷酷強硬的男人，比莉從沒想過會見到他脆弱的一面。
科爾沃嘴唇翕動，眼角的皺紋耷拉，眼皮足足有一分鐘不曾合上。江宇同樣保持安靜，他的冷靜在科爾沃的襯托下更像是無情。他們宛若心有靈犀，沒有一人願意打破現狀。比莉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周轉，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消失。
她曾看過江宇的回憶。在眾多與人同行的過往中，只有科爾沃這個孤僻殺手獨自一人。當科爾沃緊緊抱住她過去的“同伴”時，她才猜到科爾沃自言自語的對象究竟是誰。比莉不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了什麽，但從科爾沃的表現來看，多半又是一出無法挽回的悲劇。
又過去了一分鐘，科爾沃吐出沈重的濁氣，說出了沈默過後的第一句話。
“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會夢到你。”他說，“但我永遠都看不清你的臉，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是以何種表情赴死。”
比莉驚訝於科爾沃的多話，同時被他話中的蘊意挑起好奇。
“在德萊拉奪走我的能力時，我以為她也會將我的夢一並奪去。”科爾沃擡手摘下了手套，裸露的手背上空無一物，“你在我的夢裏死了整整十六年，我早已接受現實。”
“然後……”他搖著頭，指向江宇，“你又出現了……我不該來找你，不該再踏入這個鬼地方。”
江宇歪過頭，如同一個天真的孩童，好奇打量著科爾沃。
「你很痛苦，且深受折磨。」他的話語十分直白，「焦慮糾纏心神，你無法安眠，秘密如同荊棘肆意生長，直至徹底紮入心臟。」
比莉很反感江宇的用語——聽起來和舊神沒什麽兩樣。而科爾沃像是放棄了去辯識兩人的區別，任由江宇繼續扒光自己的底細。
「在完成政治上的撥亂反正前，你強迫自己忍受自我摧殘，成為一個沒有信仰的苦行僧。何時才會結束呢？你不止一次發問。」江宇瞇了瞇眼，語氣不再平和，「事實上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放過自己。」
科爾沃抿住嘴唇，拳頭收緊，胸腔上下起伏，下一刻就要爆發。
“我該為此付出代價，”比莉聽到科爾沃壓抑的嗓音，“是我一手造就了你的下場。”
「我很欣慰你的正義感沒有被抹去，科爾沃。」
下一刻，江宇的身影出現在科爾沃的面前，僅有一步之遙。但科爾沃沒有被嚇退，他站姿挺立，因江宇的靠近垂下了眼睫。
「但我必須糾正你的說法。我的命運早已註定，無論你的選擇為何，我仍會以神明的姿態現身。」
江宇的話語竟有勸解的意味。他的手搭上科爾沃的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撫摸著。科爾沃雙眼睜大，不知是因何吃驚。比莉不由自主想起江宇冰冷過頭的體溫。
「你的身體本應屬於我。」江宇的話聽起來暧昧過頭，比莉很快意識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可我厭倦了奪取他人的人生，我只想求死。你明白了嗎，科爾沃？從頭到尾都與你無關，你加諸於身的懲罰也該結束了。」
科爾沃直視江宇宛如死潭的眼睛，憐憫從臉上浮現。
“與我無關……是嗎？”他重覆道。
科爾沃稀疏平常的話莫名讓比莉心臟一抽，她再熟悉不過這種滋味。比莉向前踏出一步，直覺告訴她必須得做些什麽。
“江宇，科爾沃是為你而來的。”她不得不打斷他們的二人世界，“我答應過道德不讓這個世界再被界外魔所擾……也許你該聽聽科爾沃的想法。”
江宇的手指停在了科爾沃的眼旁。他保持註視著科爾沃的姿態，「我能聽到他的心聲——」
他的手指下滑到科爾沃的心臟處，後者宛若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清晰叫囂著要拯救我……」江宇突然頓住，一種難喻的氛圍在二人之中彌漫。
“說下去。”科爾沃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江宇擡眼看著他，那雙死潭般的雙眼開始有了波動。
「哪怕是用他自己的生命——」話音剛落，江宇用力抓住科爾沃的手將它舉起。科爾沃竟攥著一把匕首。
“搞什麽？！”比莉被眼前的一幕驚到。她居然都沒有察覺到科爾沃的舉動。
掐住科爾沃手腕的手邊的黑霧湧動，仿佛在彰顯主人的憤怒。科爾沃悶哼一聲，匕首不受控制從手中滑落。
“呵呵……”他反倒發出了低笑聲——她從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看到科爾沃笑。
“你不是他……”科爾沃垂下嘴角的弧度，“我也不會讓你成為他。”
兩人的四周爆發出難以忍受的波動，令比莉不由自主後退。黑霧纏上科爾沃的手，頗有向上盤旋的意味，但它僅僅是在他的手腕上湧動，隨後撤回江宇的身上。江宇眉毛緊蹙，不再像幾分鐘前那般平靜。而科爾沃毫不退讓，哪怕他的臉頰也在因抵抗這股力量抽動。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給我提意見，”科爾沃直視著他，“這次你得聽我的。”
“對我來說，你不是界外魔，不是神，你是江宇，我的朋友。如果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只要能讓你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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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帝國如同多米諾骨牌搖搖欲墜，自“女巫篡位事件”過後，難得穩定的局面再度出現裂縫。在又一次高塔會議結束時，一封署名M·F的信件被置於護國公的辦公桌上。第二日夜裏，頓沃高塔中一位身披鬥篷的男人獨自乘上船艇，駛往索科諾斯大陸。三日後，有人聲稱於卡納卡一家酒吧目睹酷似護國公之人與一位穿著古怪的女人交談，隨後他們一同離開卡納卡。猜疑在人民中傳播，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考德溫女皇派出她忠心耿耿的皇家護衛——如同她母親於十五年前曾做的那樣——去調查巨洞產生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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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你。”這是科爾沃·阿塔諾對比莉·勒克說的第一句話，“你最好給我一個留下的理由。”
他們坐在嘈雜的酒吧裏，座位靠近裏墻，這樣不會有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比莉與他保持合適的社交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遠。
除開意外，這也是她第一次與傳說中的皇家護衛見面。他們身份懸殊，在寄出信時比莉幾乎沒報太多期望。其中很可能有艾米莉的原因——在短暫的等待過後，她竟真等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科爾沃銳利過頭的眼神刮過她的上頜骨，在她用面具遮住的一邊臉上停留片刻。比莉不常在艾米莉口中聽說他的故事，她也不需要——科爾沃的經歷早已被撰寫成驚奇小說流傳街頭，她還參與了其中不光彩的一部分，並為此深受負罪感折磨，直至今天——比莉只知道面前坐著的是個話不多的人。
“一個名字還不夠嗎，大人？”
科爾沃壓低音量，“你從哪得知的？”
“一個夢境。”
“所以你要告訴我，是夢境導致了這些災難的發生？”
“不，大人，”比莉搖頭，“我不知道混亂的原因，但我知道最有可能與之相關的人，而且，也只有您能救他。”
科爾沃擱置在桌上的手指抽搐了下。自從坐下後他的肩膀一直緊繃，比莉知道他絕不畏懼人群，而對方的武器緊貼在大腿上，離桌面僅有半尺之遙。
“你是個殺手，梅根——或者我該稱你為比莉。”他的眼眶掛著烏青，嘴角保持一成不變的下垂，“你說救人，在我聽來像是一個愚蠢的笑話。”
比莉理解科爾沃的態度，她願意費口舌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並非為了博同情，而是想要說服他。但很明顯，科爾沃給她的耐心遠不足自己道盡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只能切入主題，“江宇被困在‘虛空’裏。你是我知道的唯一和他有關系的人。”
比莉第一次從科爾沃的臉上看到陰郁之外的神情——不同於任何情緒，覆雜到她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匯去形容。科爾沃略一偏頭，旁邊一桌正在大肆談論考德溫王朝覆辟後的未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大聲吆喝的酒鬼身上，眼神有一刻變得渙散，仿佛也被劣質的酒味熏醉。
比莉聽到他問：“然後呢？”
這不是她期望聽到的答案——就像是科爾沃比她更早知道了這一事實，並且早已喪失所有希望。
她開始懷疑自己曾看到的那些回憶。
“我在他的夢境中見證過你們的經歷。”她繼續說，“你對他來說很重要。”
科爾沃垂眸摩擦戴著手上的手套，“繼續。”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落在科爾沃的手背上，比莉沒有讓它停留太久。傳聞皇家護衛擁有界外魔賦予的黑魔法，她很難不去猜測他是否也擁有與道德相同的印記。
“神明已經易位，大人。”在卡納卡，界外魔不是一個需要避諱的話題，“我理應為此負責，但我沒辦法改變現狀，‘預視使徒’拒絕我再次靠近‘秩序之艙’。”
比莉深知這兩個陌生的名詞足以挑起科爾沃的興趣，因為對方已經收起了一開始咄咄逼人的氣場，正以一種聆聽的姿勢垂靠在桌面上——
“……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而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向科爾沃坦白不久前她驚人的刺殺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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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花了幾天時間來到杉德瑞山峰的采礦區。幾個月前這片區域還聚集著無眼幫，隨著“預視使徒”的滲透，礦區附近開始出現幾具骸骨殘軀。瘋狂的異教徒絲毫不畏懼，近乎癡狂守護著唯一可能見到他們神明的地方。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比莉帶上了花大功夫偷來的雙刃劍。科爾沃的好奇沒有持續太久，在得知雙刃劍的用途後，他沈下眼眸，收回探究的目光。比莉同樣註意到科爾沃的腰際多了把匕首，但她並沒有過問。
她帶領科爾沃繞過巡邏的無眼幫，一路順利得反常，直到抵達遠古死物的軀殼前才停下。她曾試圖再次進入“虛空”，無一例外都沒成功。多次失敗也引起了“預視使徒”的註意，她使出渾身解數才從那群怪物手下逃脫。
“它們活了上千年。無眼幫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副鬼樣。”比莉再次給科爾沃解釋，“如果你做好了準備，我會嘗試為你打開‘儀式之艙’。”
科爾沃用點頭表明態度。他的臉色愈加蒼白，比莉懷疑他昨晚沒睡好。
自從在卡納卡見到科爾沃後，比莉便有預感此行必將有所獲。她的直覺是對的。在經歷了與之前一樣刺骨的寒冷後，他們身後的礦區化作了幽深的空間。無數破碎的小島懸浮空中，腳下的路也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海。
“居然成功了。”比莉感慨道。
她並不懷念身處這片壓抑空間的滋味，現在，令人畏懼的氣息再度擠壓她的胸腔。她裸露在外的手背豎起汗毛，皮膚變得冰冷。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發現同行的科爾沃適應得比自己快。他幾乎沒多少反應，僅在第一次看到龐大的遠古死物時皺眉。
灰暗的天空飄蕩著幾只軀體殘缺的鯨，而漆黑的海面平靜得毫無波瀾，沒有風，自然也沒有波浪。離他們有幾十米遠的地方正中懸浮著一塊島嶼，很像比莉初次踏入虛空時著陸的那塊島。
當科爾沃邁出第一步時，他穩穩當當站立在無光之海上，隨後是第二步，第三步……比莉跟在他身後，一同朝著前方的島嶼進發。艾米莉從未告知過科爾沃擁有超能力一事，但結合道德與索科洛夫的述說，以及眾多街頭傳聞——更重要的是，她的“親眼”所見——比莉不難猜出科爾沃曾為界外魔所青睞，這也是她決心給科爾沃寫信的原因之一。
他們沒花多長時間便來到了島嶼上。這次的島嶼與上次有些不同，除開周圍虛幻閃爍的人影，少了被困於黑礁的少年，也不見另外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洞口。他們小心翼翼靠近洞口。它的周圍漂浮著碎片，口子上方蒙著一層霧，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景象。
“這是什麽東西？”比莉問道。
她的身後安靜過頭。比莉正想回頭看看科爾沃的反應，一股不安的氣息爬上她的脊背。某種更陰暗的存在於此處降臨——她熟悉這種感覺。比莉緩緩轉身，看到科爾沃面朝他們來時的方向，臉頰微微抽動，灰暗的雙眼宛若被點亮。那個方向無聲無息飄著一個人。
“不可能……”科爾沃的聲音宛若深林中無意踩響的樹枝。
「你好，科爾沃·阿塔諾——」她聽到對方以平和的語氣回應。
江宇於黑暗中現身，抱臂懸在半空。他的雙眼——依舊是熟悉到令人憎惡的黑色——此時正望著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相比最後一次見面，比莉說不出面前的神明有何變化。他淡漠的神情近似那位被困多年的舊神。
「——還有比莉·勒克。」
被叫到名字的比莉驚起雞皮疙瘩。她的手向後微撤，輕碰背上的雙刃劍。她回想起救出的那位少年對江宇的評價，不動聲色回應他：“界外魔……”
寂靜的空間中，身側科爾沃的喘氣聲如此清晰。她朝科爾沃投去關切的目光，後者完全被來人吸引註意力。
他擡腿朝江宇邁出了一步，隨後便不再動作。他僵在距離江宇僅有幾尺之遙的地方，無聲望著對方。科爾沃看上去就像她多年未見到道德那樣，既懷念，又因老友的變化感到憂傷，還有她在旅途中見過太多次的悔恨與自責——與在酒館時無意流露出的神情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深重。
曾經令政敵膽寒不已的黑衣刺客，一手扶持年幼女皇鞏固政權的護國公——如此冷酷強硬的男人，比莉從沒想過會見到他脆弱的一面。
科爾沃嘴唇翕動，眼角的皺紋耷拉，眼皮足足有一分鐘不曾合上。江宇同樣保持安靜，他的冷靜在科爾沃的襯托下更像是無情。他們宛若心有靈犀，沒有一人願意打破現狀。比莉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周轉，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消失。
她曾看過江宇的回憶。在眾多與人同行的過往中，只有科爾沃這個孤僻殺手獨自一人。當科爾沃緊緊抱住她過去的“同伴”時，她才猜到科爾沃自言自語的對象究竟是誰。比莉不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了什麽，但從科爾沃的表現來看，多半又是一出無法挽回的悲劇。
又過去了一分鐘，科爾沃吐出沈重的濁氣，說出了沈默過後的第一句話。
“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會夢到你。”他說，“但我永遠都看不清你的臉，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是以何種表情赴死。”
比莉驚訝於科爾沃的多話，同時被他話中的蘊意挑起好奇。
“在德萊拉奪走我的能力時，我以為她也會將我的夢一並奪去。”科爾沃擡手摘下了手套，裸露的手背上空無一物，“你在我的夢裏死了整整十六年，我早已接受現實。”
“然後……”他搖著頭，指向江宇，“你又出現了……我不該來找你，不該再踏入這個鬼地方。”
江宇歪過頭，如同一個天真的孩童，好奇打量著科爾沃。
「你很痛苦，且深受折磨。」他的話語十分直白，「焦慮糾纏心神，你無法安眠，秘密如同荊棘肆意生長，直至徹底紮入心臟。」
比莉很反感江宇的用語——聽起來和舊神沒什麽兩樣。而科爾沃像是放棄了去辯識兩人的區別，任由江宇繼續扒光自己的底細。
「在完成政治上的撥亂反正前，你強迫自己忍受自我摧殘，成為一個沒有信仰的苦行僧。何時才會結束呢？你不止一次發問。」江宇瞇了瞇眼，語氣不再平和，「事實上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放過自己。」
科爾沃抿住嘴唇，拳頭收緊，胸腔上下起伏，下一刻就要爆發。
“我該為此付出代價，”比莉聽到科爾沃壓抑的嗓音，“是我一手造就了你的下場。”
「我很欣慰你的正義感沒有被抹去，科爾沃。」
下一刻，江宇的身影出現在科爾沃的面前，僅有一步之遙。但科爾沃沒有被嚇退，他站姿挺立，因江宇的靠近垂下了眼睫。
「但我必須糾正你的說法。我的命運早已註定，無論你的選擇為何，我仍會以神明的姿態現身。」
江宇的話語竟有勸解的意味。他的手搭上科爾沃的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撫摸著。科爾沃雙眼睜大，不知是因何吃驚。比莉不由自主想起江宇冰冷過頭的體溫。
「你的身體本應屬於我。」江宇的話聽起來暧昧過頭，比莉很快意識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可我厭倦了奪取他人的人生，我只想求死。你明白了嗎，科爾沃？從頭到尾都與你無關，你加諸於身的懲罰也該結束了。」
科爾沃直視江宇宛如死潭的眼睛，憐憫從臉上浮現。
“與我無關……是嗎？”他重覆道。
科爾沃稀疏平常的話莫名讓比莉心臟一抽，她再熟悉不過這種滋味。比莉向前踏出一步，直覺告訴她必須得做些什麽。
“江宇，科爾沃是為你而來的。”她不得不打斷他們的二人世界，“我答應過道德不讓這個世界再被界外魔所擾……也許你該聽聽科爾沃的想法。”
江宇的手指停在了科爾沃的眼旁。他保持註視著科爾沃的姿態，「我能聽到他的心聲——」
他的手指下滑到科爾沃的心臟處，後者宛若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清晰叫囂著要拯救我……」江宇突然頓住，一種難喻的氛圍在二人之中彌漫。
“說下去。”科爾沃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江宇擡眼看著他，那雙死潭般的雙眼開始有了波動。
「哪怕是用他自己的生命——」話音剛落，江宇用力抓住科爾沃的手將它舉起。科爾沃竟攥著一把匕首。
“搞什麽？！”比莉被眼前的一幕驚到。她居然都沒有察覺到科爾沃的舉動。
掐住科爾沃手腕的手邊的黑霧湧動，仿佛在彰顯主人的憤怒。科爾沃悶哼一聲，匕首不受控制從手中滑落。
“呵呵……”他反倒發出了低笑聲——她從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看到科爾沃笑。
“你不是他……”科爾沃垂下嘴角的弧度，“我也不會讓你成為他。”
兩人的四周爆發出難以忍受的波動，令比莉不由自主後退。黑霧纏上科爾沃的手，頗有向上盤旋的意味，但它僅僅是在他的手腕上湧動，隨後撤回江宇的身上。江宇眉毛緊蹙，不再像幾分鐘前那般平靜。而科爾沃毫不退讓，哪怕他的臉頰也在因抵抗這股力量抽動。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給我提意見，”科爾沃直視著他，“這次你得聽我的。”
“對我來說，你不是界外魔，不是神，你是江宇，我的朋友。如果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只要能讓你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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