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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恥辱
科爾沃從窄小陰暗的船艙鉆出，瞳孔因尚未適應光亮而短暫收縮。他擡起手遮擋並不算強烈的光亮，眼眶的黑眼圈與陰影融為一體。
水手的呼喊聲隱約可聞，船只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霧，駛向了熟悉的港口。遠方的天空灰霧繚繞，工廠煙囪不間斷往外排放廢氣。幾只海鷗掠過海面，撥開稀薄的海霧。
在水手的吆喝聲中，郵輪劇烈震動，停靠在岸邊。科爾沃提起行李箱，跟隨傑夫·科納坐上前往頓沃高塔的另一艘船。船只駛過頓沃高塔的水閘下，在排水道的幫助下科爾沃被帶到了高塔上方。
他從船上下來，與同行的科納告別後，走出水閘。當頓沃溫和的日光重新撒在他身上時，多日的疲憊仿佛一洗而空。
艾米莉的出現讓這感覺加倍。
科爾沃抱起她，感受小女孩的喜悅傳遞到自己身上。她比記憶中的要重了些，也更有氣質，就和她的母親一樣。
他在艾米莉的帶領下走上了階梯，途中遇到了正在給至高督軍坎貝爾作畫的索科洛夫。他最終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亭下，與情報部長海勒姆·布洛斯爭執是否應放棄她的子民。
當賈思敏趕走海勒姆，轉過身來時，科爾沃暫時忘卻了旅行中的所有煩惱。
但一切發生得都是如此之快，伴隨詭異的黑霧，捕鯨人降臨在賈思敏身邊，科爾沃拔出武器與捕鯨人相搏，卻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的捕鯨人將他團團包圍，他的腹部被捅了一刀，艾米莉也被帶走。守衛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沒人上前支援。一股奇異的力量把科爾沃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個身著紅衣的男人最後現身。黑霧裹挾著的他將利刃捅進賈思敏的體內，居高臨下俯視著科爾沃，仿佛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在捕鯨人消失過後，他抱著賈思敏逐漸冰涼的屍體，忽然發覺這一切如此似曾相識。
似乎自他踏上頓沃土地的那一刻起，一切皆已命中註定。
而當他看著艾米莉被哈弗洛克挾持之時，這種想法愈發強烈。
為了避開和解決王雀島的眾多守衛，他頻繁使用界外魔賜予他的能力，並在高塔上的鐵架上找到了哈弗洛克。馬丁和潘德頓都已經在宴會上被哈弗洛克毒死，而現在僅剩下他們二人博弈。
“你真的以為一個小女孩就能維持住頓沃的統治？”哈弗洛克掐住艾米莉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著槍對準科爾沃，“別太天真了，科爾沃，我才應該是帝國的掌權者。”
“放開艾米莉，我饒你不死。”他低沈的聲音從面具後壓抑傳出。
哈弗洛克冷笑一番，將艾米莉拽到身後。
“救我科爾沃！”艾米莉被嚇得尖叫。
看到此景，科爾沃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們站在高聳的鐵架上，身下是洶湧的海水，如果哈弗洛克執意要扔下艾米莉，科爾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她。
“把你的武器丟進海裏，不然我就把公主丟下去。”
科爾沃因他的威脅咬緊了牙關。
“別讓我重覆第二遍。”哈弗洛克把艾米莉往鐵架邊緣拽去，搖搖欲墜的艾米莉只能依靠哈弗洛克的手才不會掉下去。
科爾沃看到艾米莉驚慌的樣子，毫不猶豫把折疊劍拋下鐵架。
哈弗洛克又沖他揚起下巴，“還有手/槍和弩/弓，科爾沃。”
科爾沃一一取出武器，當著哈弗洛克的面把它們拋進海中。
“很好，現在我們再來談正事。”
“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快放開她。”
“不，還不是全部，科爾沃。”哈弗洛克重新把艾米莉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拿著槍，轉而抵在艾米莉的太陽穴上。
科爾沃的神經因哈弗洛克的舉動快要繃斷。他想要舉起左手救下艾米莉時，手背上的印記卻出現了他先前擔心的情況——在短暫的閃爍過後，印記熄滅了。他想要強行透支精神力時，哈弗洛克突然拔高了音量質問他：“你真的要堵上你女兒的性命冒險嗎？”
科爾沃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到哈弗洛克跟前的小女孩即使怕得渾身發抖，仍咬著牙不讓自己尖叫出來。摯愛受到威脅的情形迫使他把手放下。
“我知道你有秘密，科爾沃。”哈弗洛克看著他左手的印記冷笑道，“你是個非常出色的走狗——無論是對女皇還是對我們‘保皇黨’而言。但有一點你永遠都不會明白，那就是你是這這出戲中最大的笑柄。無論你是否得到界外魔的幫助，爬上多高的位置，你永遠都是那個出身低賤的平民——”
科爾沃的拳頭因緊握而顫抖。
“——一個用完就棄的工具。在你做了那麽多見不得人的臟活，你真以為你還能挽回名譽，洗刷自己的冤屈？”
“沒錯。”科爾沃緊緊盯著哈弗洛克答道。
“天真……”哈弗洛克嘲弄地搖頭，打開手槍保險，“選一個吧，你死還是她死。”
“科爾沃！”艾米莉掙紮著喊道，胳膊被哈弗洛克掐出紅印。
科爾沃加劇的呼吸通過面具的過濾變得悶重。
“救我們的女兒……”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賈思敏臨死前懇求的神情。科爾沃舉起雙手，朝哈弗洛克喊道：“放開她——用我的命換她的命！”
“不——！”艾米莉繼續掙紮，淚水從眼眶中溢出，“別聽他的！反抗啊科爾沃！”
看到科爾沃的舉動，哈弗洛克把槍口從艾米莉的太陽穴移開，指向了對面的科爾沃。
“至少最後，你還能選擇拯救一條生命，科爾沃。”哈弗洛克露出輕蔑的笑容，隨後扣下了扳機。
科爾沃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面：和艾米莉捉迷藏時女兒幸福快樂的笑容，第一次看到賈思敏時她眼中的好奇與笑意，以及他被守衛從失去氣息的愛人身邊拉開……最後一幕，捕鯨人坐在高塔邊緣，雙腿在空中晃動。遠方吹來的海風揚起他兜帽下的毛發時，他擡起頭，靜靜感受風的微拂，所有的心緒仿佛都被臉上的防毒面罩封印，寧靜又疏遠——
“砰！”扳機扣下，子彈出膛。科爾沃屏住呼吸準備接受死亡，卻沒有立刻感受到預想中的沖擊與疼痛。他重新睜開眼，卻看到哈弗洛克的額頭穿了一個彈孔。哈弗洛克向後倒去，臉上仍保持驚恐的神情。科爾沃連忙沖到艾米莉的身邊，攬過驚魂未定的女孩，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已經沒事了，艾米莉……”
艾米莉緊緊抱住他，一聲不吭。
他撫摸著女孩的後腦勺，等待女孩冷靜下來。然而沒過多久，艾米莉放開了他，聲音仍帶有恐懼。
“科爾沃……”
艾米莉的視線落在科爾沃的背後。科爾沃立馬回頭。只見捕鯨人打扮的人站在他原先身處的地方，一動不動望著他們，握槍的左手垂在身側。
“江宇，是你嗎？”他試探地開口問道。
艾米莉安靜地靠在科爾沃身旁，盯著那人看。他的裝束與當初刺殺了母親的那群人如出一轍。
“你救了我們……？”
捕鯨人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對他的話做出了反應。
“我是來告別的。”
艾米莉感受到科爾沃身軀顫動了一下，隨後他幹啞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捕鯨人的腦袋轉向艾米莉，似乎也在打量著她。
“她安然無恙？很好。”
“你會怎麽樣？”科爾沃再次問道。
“我不知道。”捕鯨人仍機械重覆先前的回答。
“界外魔他……”科爾沃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繼續說下去，“他對你做了什麽？”
捕鯨人擡起頭，風吹動他的兜帽，露出些許頭發。他舉起雙臂，似乎在感受著什麽。
“你聽到了嗎，科爾沃？”他喃喃道，“鯨魚的叫聲。”
“你在說什麽……”科爾沃試圖靠近捕鯨人。
“他們在呼喚我。我得離開。”
“你要……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了嗎？”
捕鯨人垂下頭面對科爾沃，防毒面具將他的臉遮的嚴嚴實實。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捕鯨人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遙遠。他放下雙臂，轉身走向高架邊上。
科爾沃見狀舉起左手，黑色的印記開始閃爍。然而迅速熄滅的光芒讓科爾沃心裏一沈——
“你要做什麽——”
捕鯨人的一只腳踩在半空中，回過頭對精神緊繃的科爾沃說。
“再見，科爾沃。”
“不！！！”
科爾沃沖了過去，卻沒能抓住他。捕鯨人的身體墜向海面，沒入深海中。
科爾沃趴在高架上，保持著朝身下伸出手的姿勢。他呼吸急促，心臟快要越出胸膛，滿腦子都是上一秒捕鯨人往下跳的景象。
他收回手，癱坐在地，呆呆望著身下洶湧的海洋。直到艾米莉跑過來，他左手的印記光芒才重新亮起。
-----
四個月後，艾米莉·考德溫一世坐上了王位，頓沃的混亂統治暫時落下帷幕。
索科洛夫與皮耶羅共同研制出治愈鼠疫的解藥，籠罩帝國數日的陰霾終於散去。
前攝政王海勒姆想用賄賂逃離牢獄之災的妄想因一疊厚厚的契約紙永遠打消。
忠誠的皇家護衛捍衛了王室尊嚴，並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裏一直陪伴在新女皇的身邊，保護她不受來自各界的威脅。
民間傳聞新護國公利用界外魔給予的黑魔法掃清了潛在的王位覬覦者，並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搭建起界外魔的神龕，就像那些虔誠的信徒一般為他們的神明收集骸骨符文。因此科爾沃·阿塔諾被列入了眾生修道院重點監視對象的名單中。
科爾沃依舊做夢。每到深夜，那些細碎的低語聲鉆進科爾沃的腦袋中時，他的噩夢愈發明朗。夢中不再是賈思敏遇刺，而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孤魂墜入深海。
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
盡管鼠疫給頓沃造成了不可磨滅的經濟與社會沖擊，但新女皇的繼任還是讓整個頓沃重現生氣。加冕儀式過後，一場精致又不張揚的晚宴在頓沃塔內舉辦。
各色食物擺放在餐桌上，洋溢誘人的香味。忠誠於皇室血統的賓客們觥籌交錯，共談頓沃未來的發展。艾米莉從包圍著她的人群中鉆出，靈巧地躲避任何想要與她攀談的人，就連卡莉斯塔也很難在賓客中找到她。
她跑到陽臺外時，不出意料看到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撐著陽臺圍欄背對著她。艾米莉躡手躡腳靠近他，想要嚇一嚇這個男人。
“腳步還不夠輕，艾米莉。”男人頭也不回地說。
艾米莉因他這一番話停下了腳步，眼看著他轉過身來，眼眶下的黑眼圈比以往還要深。
“我有在練習了。”艾米莉嘟了嘟嘴解釋道。
男人嘴角微微揚起，重新轉頭看向天空的月亮。艾米莉走到他的身邊扶住圍欄，也跟著擡起頭來。今夜的月亮比以往還要皎潔明亮，柔和的月光撥開雲霧灑在飽經磨難的頓沃城上。
艾米莉想起白天去祭拜母親時，母親墓碑前不知何人留下了一把刀劍。陪同她的科爾沃皺起眉頭，似乎被勾起了不美好的回憶，也不肯告訴她怎麽回事。
“你在煩心白天的事嗎？”艾米莉扭頭問他。
“不。”科爾沃答得很快。
“你好像很不開心。”艾米莉繼續說。
科爾沃終於肯把註意力從月亮上挪到艾米莉身上，“不，我很開心看到你坐上王座。”
艾米莉歪頭盯著科爾沃的臉，然後又搖了搖頭。
“但你還是有心事，對嗎？”
“艾米莉，我沒事——”
“是因為界外魔嗎？”艾米莉追問他。
他的眉頭因聽到這個稱呼輕皺了一下。科爾沃伸出手撫摸艾米莉的頭。
“現在還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他輕聲說道。
“那什麽時候才是時候？”
女孩的話讓科爾沃產生似曾相識的錯覺。他收回手，重新靠在欄桿上。目光落在遠方依稀可見的海面上，他的思緒漸漸放空。
衣服被輕輕扯了一下，科爾沃回過神來，順著力度方向低下頭。
“我現在就想聽你說，可以嗎？”艾米莉擡頭望著他。
“作為女皇，你現在應該去熟悉你的新臣子——”
“求你了科爾沃——”
科爾沃嘆了口氣，“我的故事你不是已經聽膩了嗎？”
“我想聽新的，”艾米莉眼中閃爍著希冀與好奇，“從你是怎麽逃出監獄開始。”
科爾沃調整姿勢，思緒開始飄到四個月前的那個動蕩不安的時期。
他張了張嘴，用低沈的嗓音將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娓娓道來。
“保皇黨的人給我送來了牢房鑰匙。我躲開守衛，鉆進了排水管道……”
艾米莉認真聆聽，沈浸在科爾沃口中的冒險中，時而為他的驚險時刻緊張不已，時而為他的逃出生天歡呼雀躍。直到科爾沃終於說到遇見界外魔的那一晚。
“‘他’的眼睛填滿了黑暗，深不見底，和他對視太久仿佛要被抽幹靈魂……”科爾沃頓了頓，繼續說，“出於某種目的，他賜予了我印記與魔法。”
“就是你手背上的這個嗎？”
“沒錯。”科爾沃舉起左手展示給她看。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印記，“會痛嗎？”
“不會。”科爾沃嘗試使用洞察能力，讓印記亮起。艾米莉看到印記閃爍藍光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在科爾沃收回手後，艾米莉緊接著問。
“然後呢？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接下來，我發現界外魔不只給了我這些東西……”他低下頭盯著手上的印記，困擾他夢境多日的場景在腦海中重現，伴隨響起的那個聲音如此清晰，仿佛從未離開他的身體。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給了我……”科爾沃低聲說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黑暗中的朋友聽。
“而我把他還了回去。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糟糕的決定。”
“為什麽這麽說？”
科爾沃垂下頭，對上艾米莉關切的眼神。
他扯出一個艾米莉幾乎不曾見過的笑容。
“因為我的做法…意味著殺掉一個我無比珍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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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沃從窄小陰暗的船艙鉆出，瞳孔因尚未適應光亮而短暫收縮。他擡起手遮擋並不算強烈的光亮，眼眶的黑眼圈與陰影融為一體。
水手的呼喊聲隱約可聞，船只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霧，駛向了熟悉的港口。遠方的天空灰霧繚繞，工廠煙囪不間斷往外排放廢氣。幾只海鷗掠過海面，撥開稀薄的海霧。
在水手的吆喝聲中，郵輪劇烈震動，停靠在岸邊。科爾沃提起行李箱，跟隨傑夫·科納坐上前往頓沃高塔的另一艘船。船只駛過頓沃高塔的水閘下，在排水道的幫助下科爾沃被帶到了高塔上方。
他從船上下來，與同行的科納告別後，走出水閘。當頓沃溫和的日光重新撒在他身上時，多日的疲憊仿佛一洗而空。
艾米莉的出現讓這感覺加倍。
科爾沃抱起她，感受小女孩的喜悅傳遞到自己身上。她比記憶中的要重了些，也更有氣質，就和她的母親一樣。
他在艾米莉的帶領下走上了階梯，途中遇到了正在給至高督軍坎貝爾作畫的索科洛夫。他最終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亭下，與情報部長海勒姆·布洛斯爭執是否應放棄她的子民。
當賈思敏趕走海勒姆，轉過身來時，科爾沃暫時忘卻了旅行中的所有煩惱。
但一切發生得都是如此之快，伴隨詭異的黑霧，捕鯨人降臨在賈思敏身邊，科爾沃拔出武器與捕鯨人相搏，卻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的捕鯨人將他團團包圍，他的腹部被捅了一刀，艾米莉也被帶走。守衛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沒人上前支援。一股奇異的力量把科爾沃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個身著紅衣的男人最後現身。黑霧裹挾著的他將利刃捅進賈思敏的體內，居高臨下俯視著科爾沃，仿佛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在捕鯨人消失過後，他抱著賈思敏逐漸冰涼的屍體，忽然發覺這一切如此似曾相識。
似乎自他踏上頓沃土地的那一刻起，一切皆已命中註定。
而當他看著艾米莉被哈弗洛克挾持之時，這種想法愈發強烈。
為了避開和解決王雀島的眾多守衛，他頻繁使用界外魔賜予他的能力，並在高塔上的鐵架上找到了哈弗洛克。馬丁和潘德頓都已經在宴會上被哈弗洛克毒死，而現在僅剩下他們二人博弈。
“你真的以為一個小女孩就能維持住頓沃的統治？”哈弗洛克掐住艾米莉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著槍對準科爾沃，“別太天真了，科爾沃，我才應該是帝國的掌權者。”
“放開艾米莉，我饒你不死。”他低沈的聲音從面具後壓抑傳出。
哈弗洛克冷笑一番，將艾米莉拽到身後。
“救我科爾沃！”艾米莉被嚇得尖叫。
看到此景，科爾沃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們站在高聳的鐵架上，身下是洶湧的海水，如果哈弗洛克執意要扔下艾米莉，科爾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她。
“把你的武器丟進海裏，不然我就把公主丟下去。”
科爾沃因他的威脅咬緊了牙關。
“別讓我重覆第二遍。”哈弗洛克把艾米莉往鐵架邊緣拽去，搖搖欲墜的艾米莉只能依靠哈弗洛克的手才不會掉下去。
科爾沃看到艾米莉驚慌的樣子，毫不猶豫把折疊劍拋下鐵架。
哈弗洛克又沖他揚起下巴，“還有手/槍和弩/弓，科爾沃。”
科爾沃一一取出武器，當著哈弗洛克的面把它們拋進海中。
“很好，現在我們再來談正事。”
“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快放開她。”
“不，還不是全部，科爾沃。”哈弗洛克重新把艾米莉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拿著槍，轉而抵在艾米莉的太陽穴上。
科爾沃的神經因哈弗洛克的舉動快要繃斷。他想要舉起左手救下艾米莉時，手背上的印記卻出現了他先前擔心的情況——在短暫的閃爍過後，印記熄滅了。他想要強行透支精神力時，哈弗洛克突然拔高了音量質問他：“你真的要堵上你女兒的性命冒險嗎？”
科爾沃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到哈弗洛克跟前的小女孩即使怕得渾身發抖，仍咬著牙不讓自己尖叫出來。摯愛受到威脅的情形迫使他把手放下。
“我知道你有秘密，科爾沃。”哈弗洛克看著他左手的印記冷笑道，“你是個非常出色的走狗——無論是對女皇還是對我們‘保皇黨’而言。但有一點你永遠都不會明白，那就是你是這這出戲中最大的笑柄。無論你是否得到界外魔的幫助，爬上多高的位置，你永遠都是那個出身低賤的平民——”
科爾沃的拳頭因緊握而顫抖。
“——一個用完就棄的工具。在你做了那麽多見不得人的臟活，你真以為你還能挽回名譽，洗刷自己的冤屈？”
“沒錯。”科爾沃緊緊盯著哈弗洛克答道。
“天真……”哈弗洛克嘲弄地搖頭，打開手槍保險，“選一個吧，你死還是她死。”
“科爾沃！”艾米莉掙紮著喊道，胳膊被哈弗洛克掐出紅印。
科爾沃加劇的呼吸通過面具的過濾變得悶重。
“救我們的女兒……”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賈思敏臨死前懇求的神情。科爾沃舉起雙手，朝哈弗洛克喊道：“放開她——用我的命換她的命！”
“不——！”艾米莉繼續掙紮，淚水從眼眶中溢出，“別聽他的！反抗啊科爾沃！”
看到科爾沃的舉動，哈弗洛克把槍口從艾米莉的太陽穴移開，指向了對面的科爾沃。
“至少最後，你還能選擇拯救一條生命，科爾沃。”哈弗洛克露出輕蔑的笑容，隨後扣下了扳機。
科爾沃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面：和艾米莉捉迷藏時女兒幸福快樂的笑容，第一次看到賈思敏時她眼中的好奇與笑意，以及他被守衛從失去氣息的愛人身邊拉開……最後一幕，捕鯨人坐在高塔邊緣，雙腿在空中晃動。遠方吹來的海風揚起他兜帽下的毛發時，他擡起頭，靜靜感受風的微拂，所有的心緒仿佛都被臉上的防毒面罩封印，寧靜又疏遠——
“砰！”扳機扣下，子彈出膛。科爾沃屏住呼吸準備接受死亡，卻沒有立刻感受到預想中的沖擊與疼痛。他重新睜開眼，卻看到哈弗洛克的額頭穿了一個彈孔。哈弗洛克向後倒去，臉上仍保持驚恐的神情。科爾沃連忙沖到艾米莉的身邊，攬過驚魂未定的女孩，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已經沒事了，艾米莉……”
艾米莉緊緊抱住他，一聲不吭。
他撫摸著女孩的後腦勺，等待女孩冷靜下來。然而沒過多久，艾米莉放開了他，聲音仍帶有恐懼。
“科爾沃……”
艾米莉的視線落在科爾沃的背後。科爾沃立馬回頭。只見捕鯨人打扮的人站在他原先身處的地方，一動不動望著他們，握槍的左手垂在身側。
“江宇，是你嗎？”他試探地開口問道。
艾米莉安靜地靠在科爾沃身旁，盯著那人看。他的裝束與當初刺殺了母親的那群人如出一轍。
“你救了我們……？”
捕鯨人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對他的話做出了反應。
“我是來告別的。”
艾米莉感受到科爾沃身軀顫動了一下，隨後他幹啞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捕鯨人的腦袋轉向艾米莉，似乎也在打量著她。
“她安然無恙？很好。”
“你會怎麽樣？”科爾沃再次問道。
“我不知道。”捕鯨人仍機械重覆先前的回答。
“界外魔他……”科爾沃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繼續說下去，“他對你做了什麽？”
捕鯨人擡起頭，風吹動他的兜帽，露出些許頭發。他舉起雙臂，似乎在感受著什麽。
“你聽到了嗎，科爾沃？”他喃喃道，“鯨魚的叫聲。”
“你在說什麽……”科爾沃試圖靠近捕鯨人。
“他們在呼喚我。我得離開。”
“你要……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了嗎？”
捕鯨人垂下頭面對科爾沃，防毒面具將他的臉遮的嚴嚴實實。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捕鯨人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遙遠。他放下雙臂，轉身走向高架邊上。
科爾沃見狀舉起左手，黑色的印記開始閃爍。然而迅速熄滅的光芒讓科爾沃心裏一沈——
“你要做什麽——”
捕鯨人的一只腳踩在半空中，回過頭對精神緊繃的科爾沃說。
“再見，科爾沃。”
“不！！！”
科爾沃沖了過去，卻沒能抓住他。捕鯨人的身體墜向海面，沒入深海中。
科爾沃趴在高架上，保持著朝身下伸出手的姿勢。他呼吸急促，心臟快要越出胸膛，滿腦子都是上一秒捕鯨人往下跳的景象。
他收回手，癱坐在地，呆呆望著身下洶湧的海洋。直到艾米莉跑過來，他左手的印記光芒才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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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後，艾米莉·考德溫一世坐上了王位，頓沃的混亂統治暫時落下帷幕。
索科洛夫與皮耶羅共同研制出治愈鼠疫的解藥，籠罩帝國數日的陰霾終於散去。
前攝政王海勒姆想用賄賂逃離牢獄之災的妄想因一疊厚厚的契約紙永遠打消。
忠誠的皇家護衛捍衛了王室尊嚴，並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裏一直陪伴在新女皇的身邊，保護她不受來自各界的威脅。
民間傳聞新護國公利用界外魔給予的黑魔法掃清了潛在的王位覬覦者，並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搭建起界外魔的神龕，就像那些虔誠的信徒一般為他們的神明收集骸骨符文。因此科爾沃·阿塔諾被列入了眾生修道院重點監視對象的名單中。
科爾沃依舊做夢。每到深夜，那些細碎的低語聲鉆進科爾沃的腦袋中時，他的噩夢愈發明朗。夢中不再是賈思敏遇刺，而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孤魂墜入深海。
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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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鼠疫給頓沃造成了不可磨滅的經濟與社會沖擊，但新女皇的繼任還是讓整個頓沃重現生氣。加冕儀式過後，一場精致又不張揚的晚宴在頓沃塔內舉辦。
各色食物擺放在餐桌上，洋溢誘人的香味。忠誠於皇室血統的賓客們觥籌交錯，共談頓沃未來的發展。艾米莉從包圍著她的人群中鉆出，靈巧地躲避任何想要與她攀談的人，就連卡莉斯塔也很難在賓客中找到她。
她跑到陽臺外時，不出意料看到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撐著陽臺圍欄背對著她。艾米莉躡手躡腳靠近他，想要嚇一嚇這個男人。
“腳步還不夠輕，艾米莉。”男人頭也不回地說。
艾米莉因他這一番話停下了腳步，眼看著他轉過身來，眼眶下的黑眼圈比以往還要深。
“我有在練習了。”艾米莉嘟了嘟嘴解釋道。
男人嘴角微微揚起，重新轉頭看向天空的月亮。艾米莉走到他的身邊扶住圍欄，也跟著擡起頭來。今夜的月亮比以往還要皎潔明亮，柔和的月光撥開雲霧灑在飽經磨難的頓沃城上。
艾米莉想起白天去祭拜母親時，母親墓碑前不知何人留下了一把刀劍。陪同她的科爾沃皺起眉頭，似乎被勾起了不美好的回憶，也不肯告訴她怎麽回事。
“你在煩心白天的事嗎？”艾米莉扭頭問他。
“不。”科爾沃答得很快。
“你好像很不開心。”艾米莉繼續說。
科爾沃終於肯把註意力從月亮上挪到艾米莉身上，“不，我很開心看到你坐上王座。”
艾米莉歪頭盯著科爾沃的臉，然後又搖了搖頭。
“但你還是有心事，對嗎？”
“艾米莉，我沒事——”
“是因為界外魔嗎？”艾米莉追問他。
他的眉頭因聽到這個稱呼輕皺了一下。科爾沃伸出手撫摸艾米莉的頭。
“現在還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他輕聲說道。
“那什麽時候才是時候？”
女孩的話讓科爾沃產生似曾相識的錯覺。他收回手，重新靠在欄桿上。目光落在遠方依稀可見的海面上，他的思緒漸漸放空。
衣服被輕輕扯了一下，科爾沃回過神來，順著力度方向低下頭。
“我現在就想聽你說，可以嗎？”艾米莉擡頭望著他。
“作為女皇，你現在應該去熟悉你的新臣子——”
“求你了科爾沃——”
科爾沃嘆了口氣，“我的故事你不是已經聽膩了嗎？”
“我想聽新的，”艾米莉眼中閃爍著希冀與好奇，“從你是怎麽逃出監獄開始。”
科爾沃調整姿勢，思緒開始飄到四個月前的那個動蕩不安的時期。
他張了張嘴，用低沈的嗓音將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娓娓道來。
“保皇黨的人給我送來了牢房鑰匙。我躲開守衛，鉆進了排水管道……”
艾米莉認真聆聽，沈浸在科爾沃口中的冒險中，時而為他的驚險時刻緊張不已，時而為他的逃出生天歡呼雀躍。直到科爾沃終於說到遇見界外魔的那一晚。
“‘他’的眼睛填滿了黑暗，深不見底，和他對視太久仿佛要被抽幹靈魂……”科爾沃頓了頓，繼續說，“出於某種目的，他賜予了我印記與魔法。”
“就是你手背上的這個嗎？”
“沒錯。”科爾沃舉起左手展示給她看。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印記，“會痛嗎？”
“不會。”科爾沃嘗試使用洞察能力，讓印記亮起。艾米莉看到印記閃爍藍光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在科爾沃收回手後，艾米莉緊接著問。
“然後呢？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接下來，我發現界外魔不只給了我這些東西……”他低下頭盯著手上的印記，困擾他夢境多日的場景在腦海中重現，伴隨響起的那個聲音如此清晰，仿佛從未離開他的身體。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給了我……”科爾沃低聲說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黑暗中的朋友聽。
“而我把他還了回去。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糟糕的決定。”
“為什麽這麽說？”
科爾沃垂下頭，對上艾米莉關切的眼神。
他扯出一個艾米莉幾乎不曾見過的笑容。
“因為我的做法…意味著殺掉一個我無比珍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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