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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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江宇對海水沒什麽好感。或許是因為他的噩夢中總是伴隨有海水，那些在他第二天醒來後難以在腦海中重構景象的噩夢。
又或許是因為，海水會帶走屬於他的東西。
他閉上眼，沈下海面，任由冰冷的海水鉆進面具灌入口鼻中。
海面上方科爾沃的呼喊聲遠去，僅剩下環繞江宇周圍的鯨叫聲。
他感受到體內的心臟漸漸停止，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感重新回歸自身，江宇睜開眼，看到原先身處的軀體在水中一點點下墜，他朝軀體伸出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他看著自己透明的手，耳邊的鯨叫聲愈來愈清晰。
一只只巨大的鯨魚從遠方游來，圍著他游蕩。空靈的叫聲盤旋在他四周，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歌曲。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渾身力氣被抽空，他閉上眼，任由自己在水中漂浮。
不知過了多久，鯨叫聲也離他而去，最終只剩無盡的寂靜。
寂靜。
空無一物。
只剩他自己。
忽然，他的眼皮感受到光亮的刺激。江宇睜開眼，遙遠的海面上撒下斑斑光芒。他試圖挪動，發現能動彈後，便揮動四肢向海面上游去。
越靠近那縷光亮，江宇越感覺到原先失去的力氣回歸身體，到最後，他像一條靈敏無比的魚迅速沖向海面，從海水中游了出來——
-----
江宇睜開雙眼，入眼即是倒映著自己模樣的玻璃車窗。車窗外的黃沙在日光的照耀下讓人眼花。他動了動脖子，脖子傳來的酸痛讓他忍不住哼了一聲。他擡手揉揉脖頸，順便環顧一番周圍的環境。
車上人不是很多，他對排同樣靠窗位置上的大叔也在打盹，偶爾因為公交車的晃動驚醒，隨後又瞇上眼調整姿勢繼續入睡。江宇轉過身，後面的座位空空如也。
他重新坐好，撇過頭看向車窗。玻璃上倒映著的模樣與無數次在鏡中看到的如出一轍，一如既往的桀驁不馴，頭發還因為睡姿不當翹起了一撮。他試圖把那一撮摁下貼合腦袋，但似乎並沒有改變什麽。他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玻璃中的人同樣露出欠揍的表情。
操，不知為何他還挺懷念這張臉。
江宇因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起了雞皮疙瘩。他放下手，在自己兜裏摸索找手機想看看時間，卻什麽也沒摸到。他心中一驚，又重新搜了一遍全身，仍一無所獲。
他剛想彎腰查找座椅下方，公交車的突然剎車讓他撞上了前邊的椅背。
江宇揉著撞疼的鼻子從座椅上爬起，只見車門自動打開，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小夥子，到站了。”
不會說的是我吧？
江宇看並沒有乘客下車，便再度環顧四周。沒想到車上的乘客全都消失不見，就連那個打盹的大叔都沒了蹤影。
“邪門……”江宇嘟囔了一句，沒想太多。他再次趴在地上搜尋自己的手機，仍是什麽也沒找到。他只好離開座位，朝車頭走去。
“呃，司機，我的手機好像丟了——”他邊說邊往車頭走去，沒想到原本司機的位置上卻空無一人。
“怎麽回事？”江宇在車內搜尋司機的身影卻一無所獲。車中唯有車門仍保持拉開，靜靜等待最後一位乘客下車。
這也太邪門了吧！江宇自認從沒有碰到這麽詭異的事，大熱天的他站在車裏居然有一瞬間感覺無比清涼。他趕緊沖下了車。當他的雙腳觸及地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滿地的黃沙放眼望去無邊無際。太陽當空，炎熱的溫度甚至讓周圍的景象都變得虛幻起來。江宇朝前邁出一步，腳下硬邦邦的觸感讓他的腦袋有些混沌。
我一定還在夢裏……
江宇閉眼甩了甩腦袋，甚至掐起自己的臉。可等他睜開雙眼時，還是身處沙漠之中。
身後突然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江宇迅速轉身，只見公交車重新開始發動引擎，徑直往前開去。江宇沖上去拍打著車門，隨著公交車速度加快，他不得不跟著跑起來。
“餵司機！我還沒上車——！”
他很快便只能放棄拍門，專註於追趕速度變快的公交車。
“操！快停下來！！”江宇拔腿狂奔，終究是離公交越來越遠。他追出十幾米後，只能眼看著揚起的塵沙把他隔在公交車屁股後，嗆得他幹咳了好久。
“這到底怎麽回事？！”江宇急躁地扯著自己的頭發，炎熱的氣候加上被耍讓他火冒三丈，幾乎要從鼻子中噴出火。
坐個公交能把自己坐到荒郊野嶺就算了，居然還坐到了沙漠。不管是哪個仇人或者真人秀的惡作劇，他發誓一定不會饒了他們。
他又重新摸遍全身，還是找不到自己的手機。汗水從額頭流下，他不得不擡手抹掉，腦袋也逐漸開始嗡鳴。
再這麽幹站下去他遲早要中暑。江宇看著腳下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開始了漫長跋涉。
-----
不知是過於無聊還是瀕臨升天，江宇居然開始回憶起自己短得可憐的一生。
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從來不知道夢想為何，只知道多幹活就能多吃點飯。每天都在日覆一日重覆著無趣的勞動，無趣的學習，還有無趣且帶點惡心的給隔壁福利院老人洗內褲。
他總是很羨慕那些能被光鮮亮麗的夫婦帶走的孩子們，一旦坐上了他們的車，就能永遠離開這個無趣地獄。但他不會表現出來，不會像那些渴望被帶走的孩子一樣，眼巴巴望著圍欄外的男人和女人們，像待收養的流浪狗一樣。
他只會看一眼上門來客，然後繼續提著洗衣籃鉆進後院，縮在洋溢著劣質洗衣粉香味的衣物後做著屬於自己的美夢。在夢裏，看不見長相的父母給他穿上新衣服，和他坐在飯桌上給他夾菜，誇他是個好孩子。他會把父母做的菜全都吃完，然後把碗刷幹凈。晚上母親會坐在他的床邊給他念睡前故事，給他掖被子，被子暖呼呼的，全是陽光的氣息……
陽光。操，他開始感覺鼻子中有粘膩的液體流出。江宇用手背擦過鼻子，欣慰的是手背上並沒有出現紅色的液體。
道路連綿不斷，仿佛沒有盡頭。然而在長達半個小時的跋涉，他連個人影都沒撞到，反倒是風滾草已經路過了他腳邊四次。他的腳底板開始感受到道路上的熱度，渾身上下熱得快要熟透。
江宇胡亂抹掉額頭的汗水，隨後一鼓作氣把身上早已濕透的衣服脫掉。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口腔裏僅剩不多的唾液成了他意志的最後支撐。
他不想死在這鬼都不知道的破地。
他不想就這麽死掉。
江宇慢慢停下虛晃的腳步，撐著膝蓋盡力用鼻子呼吸。
不知是否曬出了幻覺，他的耳朵居然捕捉到了除風聲之外的嘈雜聲。江宇直起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他來時的道路遠處，一輛汽車正朝他駛來。
江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開始甩起自己的衣服，大聲呼喊：“嘿！救命！救命啊！”
他往道路邊緣走去，不忘繼續甩動衣服。行駛的車輛離他越來越近，而且還不止一輛。在烈日的照耀下，江宇僅能判斷出頭車上的人打扮有些怪異，人數也比他想象中的要多。
他停下自己的動作往後退去。如果他沒有看走眼的話，副駕駛座上的人拿的好像是步/槍……
江宇在腦子裏瘋狂分析了一遍逃跑的可行性，最後還是在車輛離他僅有幾米之遙時乖乖舉起雙手。與此同時，越野車放慢了速度，最後在他旁邊停了下來。副駕駛上異國容貌的人從車上跳下來，用槍指著他，嘴裏還嚷嚷著他完全沒聽過的語言。
“別殺我！”江宇松開衣服，把雙手舉得更高。沒想到那人根本不領他的賬，更加激動地沖他揚槍口，手指還扣在了扳機上，嚇得江宇立馬跪下。
車上的另一個人對那人說了什麽，那人才收起槍，一把抓住江宇，把他拽到了一輛輛停下的車後。江宇也不敢反抗，途徑的每一輛車上都有和他們裝扮一樣的壯漢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
那人在最後一輛車後停下，把他甩到車門上。江宇忍著疼痛從車門上起開，咬得後槽牙都能嘗到鐵銹味，才沒有第一時間沖上去把那人揍得半死。
那人重新用槍指了會車門又對準他，嘴裏嚷嚷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江宇看他示意的動作，緩慢把車門打開。
車上坐著清一色土黃膚色的人，還有幾個裹著頭巾小聲哭泣的女人，江宇咂了咂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他隨即又被踢了一腳，肚子撞上車沿。
他媽的這□□崽子！
江宇暗自把身後那家夥罵了一萬遍，隨後他的手臂被強硬掰到了身後，手腕被用粗繩捆住。身後的人用力把他推到車上，車門在他臉朝下躺倒在一堆人腳下時粗暴關上。
江宇看到車上人的腳都往裏縮，生怕碰著他。他為這難得統一的“體貼”感動了小會，隨後在仰視他們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與絕望。
“我猜這裏應該不是中國。”江宇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松些，在看到他們疑惑的眼神後又切換了自己唯二會說的語言，“所以這裏有誰會英語嗎？”
越野車重新發動，躺在地上的江宇被震得腦袋疼。除了引擎發動的噪音和女人的啜泣聲，似乎沒人肯回應如此狼狽的他。
他在期待什麽。江宇把自己腦袋往車上一撞，準備思考該怎麽用他為數不多能使用的肢體語言讓這群人替他解繩，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會。”
江宇擡起腦袋，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艱難扭過頭。一個中年男人舉起手，他戴著眼鏡，著裝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更像是江宇所熟知的現代人打扮——縱使也是風塵仆仆。
“終於有救了……”江宇忍不住喜悅，“我叫江宇，叫我江或者宇都行，只要你念得順口。”
“我是殷森。”男人看上去十分平靜，如同他的外表一樣與周圍格格不入，“你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怎麽會來到這裏？”
“我也不知道。”江宇翻了個白眼，“大概是被人耍了丟到這來。”
說完，他努力挪動自己的身軀爬到殷森的腿邊，翻過面讓自己被捆起來的雙手對著殷森。
“拜托你幫我解開這繩子——”
“不行。”殷森毫不猶豫的拒絕讓江宇扭頭看向他。
“為什麽？”
“如果他們發現你掙脫了束縛，不僅車上的人要遭殃，你也會生不如死。”
認真思考了殷森的話後，江宇的腦袋狠狠砸回地面。
“操……這群家夥究竟是什麽人，這又是哪？操，我是在做夢吧……”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可以告訴你這裏是阿富汗。”殷森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話語中還透露著若有似無的同情。
“而且……我很抱歉，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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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宇對海水沒什麽好感。或許是因為他的噩夢中總是伴隨有海水，那些在他第二天醒來後難以在腦海中重構景象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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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沈下海面，任由冰冷的海水鉆進面具灌入口鼻中。
海面上方科爾沃的呼喊聲遠去，僅剩下環繞江宇周圍的鯨叫聲。
他感受到體內的心臟漸漸停止，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感重新回歸自身，江宇睜開眼，看到原先身處的軀體在水中一點點下墜，他朝軀體伸出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他看著自己透明的手，耳邊的鯨叫聲愈來愈清晰。
一只只巨大的鯨魚從遠方游來，圍著他游蕩。空靈的叫聲盤旋在他四周，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歌曲。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渾身力氣被抽空，他閉上眼，任由自己在水中漂浮。
不知過了多久，鯨叫聲也離他而去，最終只剩無盡的寂靜。
寂靜。
空無一物。
只剩他自己。
忽然，他的眼皮感受到光亮的刺激。江宇睜開眼，遙遠的海面上撒下斑斑光芒。他試圖挪動，發現能動彈後，便揮動四肢向海面上游去。
越靠近那縷光亮，江宇越感覺到原先失去的力氣回歸身體，到最後，他像一條靈敏無比的魚迅速沖向海面，從海水中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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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宇睜開雙眼，入眼即是倒映著自己模樣的玻璃車窗。車窗外的黃沙在日光的照耀下讓人眼花。他動了動脖子，脖子傳來的酸痛讓他忍不住哼了一聲。他擡手揉揉脖頸，順便環顧一番周圍的環境。
車上人不是很多，他對排同樣靠窗位置上的大叔也在打盹，偶爾因為公交車的晃動驚醒，隨後又瞇上眼調整姿勢繼續入睡。江宇轉過身，後面的座位空空如也。
他重新坐好，撇過頭看向車窗。玻璃上倒映著的模樣與無數次在鏡中看到的如出一轍，一如既往的桀驁不馴，頭發還因為睡姿不當翹起了一撮。他試圖把那一撮摁下貼合腦袋，但似乎並沒有改變什麽。他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玻璃中的人同樣露出欠揍的表情。
操，不知為何他還挺懷念這張臉。
江宇因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起了雞皮疙瘩。他放下手，在自己兜裏摸索找手機想看看時間，卻什麽也沒摸到。他心中一驚，又重新搜了一遍全身，仍一無所獲。
他剛想彎腰查找座椅下方，公交車的突然剎車讓他撞上了前邊的椅背。
江宇揉著撞疼的鼻子從座椅上爬起，只見車門自動打開，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小夥子，到站了。”
不會說的是我吧？
江宇看並沒有乘客下車，便再度環顧四周。沒想到車上的乘客全都消失不見，就連那個打盹的大叔都沒了蹤影。
“邪門……”江宇嘟囔了一句，沒想太多。他再次趴在地上搜尋自己的手機，仍是什麽也沒找到。他只好離開座位，朝車頭走去。
“呃，司機，我的手機好像丟了——”他邊說邊往車頭走去，沒想到原本司機的位置上卻空無一人。
“怎麽回事？”江宇在車內搜尋司機的身影卻一無所獲。車中唯有車門仍保持拉開，靜靜等待最後一位乘客下車。
這也太邪門了吧！江宇自認從沒有碰到這麽詭異的事，大熱天的他站在車裏居然有一瞬間感覺無比清涼。他趕緊沖下了車。當他的雙腳觸及地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滿地的黃沙放眼望去無邊無際。太陽當空，炎熱的溫度甚至讓周圍的景象都變得虛幻起來。江宇朝前邁出一步，腳下硬邦邦的觸感讓他的腦袋有些混沌。
我一定還在夢裏……
江宇閉眼甩了甩腦袋，甚至掐起自己的臉。可等他睜開雙眼時，還是身處沙漠之中。
身後突然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江宇迅速轉身，只見公交車重新開始發動引擎，徑直往前開去。江宇沖上去拍打著車門，隨著公交車速度加快，他不得不跟著跑起來。
“餵司機！我還沒上車——！”
他很快便只能放棄拍門，專註於追趕速度變快的公交車。
“操！快停下來！！”江宇拔腿狂奔，終究是離公交越來越遠。他追出十幾米後，只能眼看著揚起的塵沙把他隔在公交車屁股後，嗆得他幹咳了好久。
“這到底怎麽回事？！”江宇急躁地扯著自己的頭發，炎熱的氣候加上被耍讓他火冒三丈，幾乎要從鼻子中噴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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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重新摸遍全身，還是找不到自己的手機。汗水從額頭流下，他不得不擡手抹掉，腦袋也逐漸開始嗡鳴。
再這麽幹站下去他遲早要中暑。江宇看著腳下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開始了漫長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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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過於無聊還是瀕臨升天，江宇居然開始回憶起自己短得可憐的一生。
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從來不知道夢想為何，只知道多幹活就能多吃點飯。每天都在日覆一日重覆著無趣的勞動，無趣的學習，還有無趣且帶點惡心的給隔壁福利院老人洗內褲。
他總是很羨慕那些能被光鮮亮麗的夫婦帶走的孩子們，一旦坐上了他們的車，就能永遠離開這個無趣地獄。但他不會表現出來，不會像那些渴望被帶走的孩子一樣，眼巴巴望著圍欄外的男人和女人們，像待收養的流浪狗一樣。
他只會看一眼上門來客，然後繼續提著洗衣籃鉆進後院，縮在洋溢著劣質洗衣粉香味的衣物後做著屬於自己的美夢。在夢裏，看不見長相的父母給他穿上新衣服，和他坐在飯桌上給他夾菜，誇他是個好孩子。他會把父母做的菜全都吃完，然後把碗刷幹凈。晚上母親會坐在他的床邊給他念睡前故事，給他掖被子，被子暖呼呼的，全是陽光的氣息……
陽光。操，他開始感覺鼻子中有粘膩的液體流出。江宇用手背擦過鼻子，欣慰的是手背上並沒有出現紅色的液體。
道路連綿不斷，仿佛沒有盡頭。然而在長達半個小時的跋涉，他連個人影都沒撞到，反倒是風滾草已經路過了他腳邊四次。他的腳底板開始感受到道路上的熱度，渾身上下熱得快要熟透。
江宇胡亂抹掉額頭的汗水，隨後一鼓作氣把身上早已濕透的衣服脫掉。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口腔裏僅剩不多的唾液成了他意志的最後支撐。
他不想死在這鬼都不知道的破地。
他不想就這麽死掉。
江宇慢慢停下虛晃的腳步，撐著膝蓋盡力用鼻子呼吸。
不知是否曬出了幻覺，他的耳朵居然捕捉到了除風聲之外的嘈雜聲。江宇直起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他來時的道路遠處，一輛汽車正朝他駛來。
江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開始甩起自己的衣服，大聲呼喊：“嘿！救命！救命啊！”
他往道路邊緣走去，不忘繼續甩動衣服。行駛的車輛離他越來越近，而且還不止一輛。在烈日的照耀下，江宇僅能判斷出頭車上的人打扮有些怪異，人數也比他想象中的要多。
他停下自己的動作往後退去。如果他沒有看走眼的話，副駕駛座上的人拿的好像是步/槍……
江宇在腦子裏瘋狂分析了一遍逃跑的可行性，最後還是在車輛離他僅有幾米之遙時乖乖舉起雙手。與此同時，越野車放慢了速度，最後在他旁邊停了下來。副駕駛上異國容貌的人從車上跳下來，用槍指著他，嘴裏還嚷嚷著他完全沒聽過的語言。
“別殺我！”江宇松開衣服，把雙手舉得更高。沒想到那人根本不領他的賬，更加激動地沖他揚槍口，手指還扣在了扳機上，嚇得江宇立馬跪下。
車上的另一個人對那人說了什麽，那人才收起槍，一把抓住江宇，把他拽到了一輛輛停下的車後。江宇也不敢反抗，途徑的每一輛車上都有和他們裝扮一樣的壯漢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
那人在最後一輛車後停下，把他甩到車門上。江宇忍著疼痛從車門上起開，咬得後槽牙都能嘗到鐵銹味，才沒有第一時間沖上去把那人揍得半死。
那人重新用槍指了會車門又對準他，嘴裏嚷嚷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江宇看他示意的動作，緩慢把車門打開。
車上坐著清一色土黃膚色的人，還有幾個裹著頭巾小聲哭泣的女人，江宇咂了咂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他隨即又被踢了一腳，肚子撞上車沿。
他媽的這□□崽子！
江宇暗自把身後那家夥罵了一萬遍，隨後他的手臂被強硬掰到了身後，手腕被用粗繩捆住。身後的人用力把他推到車上，車門在他臉朝下躺倒在一堆人腳下時粗暴關上。
江宇看到車上人的腳都往裏縮，生怕碰著他。他為這難得統一的“體貼”感動了小會，隨後在仰視他們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與絕望。
“我猜這裏應該不是中國。”江宇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松些，在看到他們疑惑的眼神後又切換了自己唯二會說的語言，“所以這裏有誰會英語嗎？”
越野車重新發動，躺在地上的江宇被震得腦袋疼。除了引擎發動的噪音和女人的啜泣聲，似乎沒人肯回應如此狼狽的他。
他在期待什麽。江宇把自己腦袋往車上一撞，準備思考該怎麽用他為數不多能使用的肢體語言讓這群人替他解繩，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會。”
江宇擡起腦袋，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艱難扭過頭。一個中年男人舉起手，他戴著眼鏡，著裝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更像是江宇所熟知的現代人打扮——縱使也是風塵仆仆。
“終於有救了……”江宇忍不住喜悅，“我叫江宇，叫我江或者宇都行，只要你念得順口。”
“我是殷森。”男人看上去十分平靜，如同他的外表一樣與周圍格格不入，“你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怎麽會來到這裏？”
“我也不知道。”江宇翻了個白眼，“大概是被人耍了丟到這來。”
說完，他努力挪動自己的身軀爬到殷森的腿邊，翻過面讓自己被捆起來的雙手對著殷森。
“拜托你幫我解開這繩子——”
“不行。”殷森毫不猶豫的拒絕讓江宇扭頭看向他。
“為什麽？”
“如果他們發現你掙脫了束縛，不僅車上的人要遭殃，你也會生不如死。”
認真思考了殷森的話後，江宇的腦袋狠狠砸回地面。
“操……這群家夥究竟是什麽人，這又是哪？操，我是在做夢吧……”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可以告訴你這裏是阿富汗。”殷森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話語中還透露著若有似無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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