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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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屋曾經歪著腦袋咬著糖果,問過我:“如果那麽喜歡你的監護人,為什麽你不留在她的身邊?”

我那時寫信的手一頓,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言語間總有不自覺的銳意,像是貓科動物舌頭的倒勾,不經意間刺人一下,他虛虛地瞇著眼睛:“你也被拋棄了嗎?”

我先是生出不適的被冒犯感,隨即又敏銳地註意到一個字。

也?

所以鈴屋被拋棄了,極大可能性是被他所謂的母親拋棄了。

再次擡眼看到鈴屋時,他拉出了大大的,燦爛的笑容,臉頰上籠罩著淡淡的光暈,剛剛的問題像是隨口問出的一般。

“我讀過你的信哦。”

他小幅度地搖晃著雙腿,“你的前監護人根本就在敷衍你,就算離開了學院,她也不一定會和你見面。”

“我知道。”

“那你還每個月堅持寫信給她?她選擇拋棄了你啊。”

“她沒有拋棄我。”

遠方的天空是湛藍色的,雲朵是奶白的,仿若童話裏的描述,我低聲道,“是我主動選擇了離開她。”

“這樣。”

他嘟囔著:“那我們不一樣,我可能不會主動離開媽媽。”

“即便他虐待你?”

“那是愛的表現哦。”

他揮揮手,回憶著,“他有時也會打扮我,把我抱在懷裏,給我讀故事書。”

鞭子與糖果,明明是馴化的過程。

我面無表情,“我不覺得是愛。鈴屋你不會真的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或者隱性的受虐傾向吧?”

“啊?什麽征?”

他也不在意這個答案,“我只是習慣了疼痛而已——所以、真子為什麽主動離開了?”

原因嗎?

無法揮去的夢魘得以在寧靜的生活中平覆,奄奄一息的孩童會蹣跚著成長,時間的長河面前任何事物都可以變得不值一提。若是呆在有棲川涼子身邊,我也許會按部就班地生活,小學、中學、大學、工作、活成自己期盼的樣子。

平凡地活著並不是一件壞事。

這是她告訴我的道理,但我也記得她在後面說過的一句呢喃。

她說:太過追求卓越,極限與......未知的事物,有時,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為什麽?

——經驗之談罷了。

“因為我發現,她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如果我留在她身邊,反而會阻礙她的步伐。”

“所以真子你就主動離開了?”

鈴屋困惑地蹙了蹙眉,下一秒又笑開了,“如果是我的話,無論怎麽樣都不會離開的,能得到的東西就不會主動放手。”

“你說得對。”

我點頭讚同,“可我不後悔做出這個選擇,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麽選。”

陳舊的傷口與疼痛本應當給予人獨特的教訓,提醒著未來又應當避免些什麽。可是,通常又不是這樣,有些人總在鍥而不舍地、不斷重覆著看似錯誤的決定。

“好蠢啊。”

“是啊。”

.

我一直喜歡將鈴屋比喻成貓,因為在我看來少年時期的他個性真的與這類生物很相似,特別是自然法則下,物競天擇後的野貓。不過現如今,那些過度尖銳的不羈與鋒芒都被他不露聲色地遮掩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柔和表象。

“所以,真子打開了那份資料嗎?”

可以隱約感受到其中的勸慰與誘導,篠原特等的事情發生後,鈴屋的性格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不少。有時,我甚至感覺他在刻意模仿篠原前輩的一舉一動。

“如果不想看的話,可以讓我來處理掉,一絲痕跡都不會留的。包括我,不會有人知道裏面寫了些什麽。”

他一向很了解我——逃避現實一向符合我的性格,不聽不看遮掩一切,傷疤就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是。

“我已經打開了——和我曾經設想的大差不差,不過和電視劇裏不太一樣,看完也沒想起什麽有用的記憶。”

“這樣啊、那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嗎?”

他沒有絲毫猶豫地就接受了我的轉變,目光直直地探向我,手掌拂過我的側頰,將落下的發絲繞至耳後,“怎麽樣會讓真子心情好一些呢?”

“我沒有不開心,畢竟已經是成年人了。”

我喃喃道,“不過心情確實有點覆雜......我竟然會覺得慶幸。”

“慶幸?”

“因為我太過幸運。”

作為嘉納明博一批關於RC細胞對先天性病癥作用試驗裏的小劑量對照組,我十分幸運地沒有異化成怪物,沒有被匆匆逃離的研究員們人為處理掉,而是被遺忘在無人問知的角落,帶著未治愈的心臟病、超標的細胞指數、糟糕的身體與空白混亂的記憶茍活了下來。

嘉納曾經是有棲川涼子的導師之一,這也是作為我當年的臨時監護人,以及身體監測者的原因——沒有找到其他關於涼子的資料,僅僅是翻閱到了各年的體檢報告,我發現自己體內的RC細胞值,處於一種微妙的臨界狀態,十三歲之後穩定,直到十六歲之後才逐漸回到人類的正常數值,只是仍舊偏高。

“RC數值和身體素質並沒有直接聯系,但實驗證明,對於喰種而言,恢覆力會大大提高。”

我語調平平地分析,“說不定沒有被送去嘉納那裏做實驗,註射細胞,也許在孤兒院的我早就因為心臟病死掉了。”

記憶中的恐慌與絕望在龐大的敘事與野心前不值一曬,一疊關於死亡的實驗名單中,我是僅存的沒有被劃去的名字。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慶幸,然而深深吐出一口氣後,這一沓名字又如沈石般壓上心頭,讓人難以呼吸;胃酸上湧,我以為自己要吐了,等了幾秒卻沒有。對著光的字跡排列成行。我有些無力,到最後甚至完全難以閱讀,冷冰冰的文字後是鮮活生命的喪失,我卻無法從記憶裏搜尋出一個熟悉的影子。

“如果與不幸者進行對比,那麽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幸運的,沒有必要對比。”

鈴屋說話的語氣,輕柔且謹慎,仿若在接近漂浮的羽毛與雲朵,

“我知道的。”

我閉了閉眼,其實連我也不知道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在試圖說服自己,“我改變不了什麽,過去也無法更改。”

“要靠著睡一會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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