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八十六 楊素鬧騰的你 難耐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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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 楊素鬧騰的你 難耐寂寞
就像被一群黑狗包圍的小白貓，但凡有點視力，都能被看到。
在你家上元燈節的晚宴上，幾乎每個人都興致很高。唯獨有一個人，心情不好。
這，你能很明顯地感覺到。
端著酒壺，傻站在角落裏，客人的酒杯空了，也不曉得趕緊去幫忙斟酒的那個侍女，表情呆滯，雙眼無神。
你是大將軍楊素，平定南朝的功臣，如今長安的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坊間四處流傳著，你即將取代高颎，出任宰相的傳聞。
你府上的侍女，多啊。一大半，你都叫不出名字來。
不過，這一個，對，就是正在發呆的這個，你有點印象。
嗯，她呀，好像是個，南朝人……
三年前，皇帝楊堅把她，作為戰利品，賞賜給你的時候，好像告訴過你，她，原來的身份。
時間久了，你卻忘了。
你只當她，是在思春。
好吧，你悄悄讓人去問，去問她心裏想的，是什麽人，只要你覺得合適的話，你完全願意把她，送給那個人。
有時候，你很樂意，做個善良的人，讓你喜歡的人，因為你，而心想事成。
當然，有時候，你也很樂意，做個殘酷的人，讓你不喜歡的人，因為你，而屍骨無存。
你覺得，這世上，就是應該有一小部分人，心想事成，另外一大部分人，活該屍骨無存。
人們不了解你，還以為，你這個人，只是一味地手辣心狠。
你也並不在意，更不解釋，畢竟這樣看你的人，在你心裏，絕大多數，屬於那個活該屍骨無存的大部分。
嗯，也有例外。
前幾天，有個來拜訪你的年輕人，名喚李靖，你很是看得起，當時，你指著自己的座位說，這個位置，遲早是他的。
他卻以為，你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他屍骨無存。
於是，當天子夜時分，這個年輕人，就帶著你的侍妾一起，跳出院墻，向著星空狂奔。
是的，帶著你寵愛的侍妾，紅拂一起，夜奔。
旁人勸你，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卻心中暗喜，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你派人追上去了，告訴那個名叫李靖的年輕人，不必驚慌奔逃，紅拂，送給他了，願他倆白頭到老。
你相信，你這樣做，會讓李靖，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念你的好，回來幫助你，實現你的想要。
那麽，你想要什麽？
沒有人，確切地知道。
當朝皇帝楊堅，他覺得，他知道。
他知道，有一回，你，和你的夫人吵架，吵得很大。氣頭上的你啊，口不擇言，竟然對你的夫人吼道：“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為皇後！”
你若，作天子？
這什麽意思？
聽聞你這句話的皇帝楊堅，立即把你的官職一擼到底，罰你做了好幾年的平民百姓。
你也在痛苦中反思，自家夫妻吵架的話，是怎麽傳到皇帝的耳朵裏去的？
你記得，當時你們夫妻身邊，只有一位侍女。
想來，好像是楊堅賜給你的。
哦……
後來，楊堅為了平定南朝，又重新啟用了你，又給你賜了不少侍女，在你的身邊，做他的監控器。
你也不知道，這些監控器，該怎麽去關閉。
有一回，家裏抓了個小偷，你親自審問，問明那小偷，名喚李百藥，也不是來偷什麽東西的，他是來偷情的，和你的侍女，皇帝賜給你的侍女偷情。
而且，這李百藥的父親，乃是內史令李德林。
嗯……
不如就把這侍女，送給他李百藥，不僅可以關閉一個監控器，還可以讓這李百藥，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
親測有效之後，從此，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大大方方給別人地送出你家侍女，在長安城的官二代年輕人圈子裏，留下了一個樂善好施的美名。
皇帝楊堅，體諒你的辛苦付出，每次都會給你，如數補足。
尤其是三年前，說是為了表彰你的南征之功，賜給了一大群江南美女，其中有一個，還是南朝的公主。
對了，就是她，就是那個呆頭呆腦的侍女，就是南朝的樂昌公主。
你看見，一個老仆人，從門外進來，悄悄塞給她兩塊半圓形金屬物體，似乎可以拼合在一起。
是的，可以拼合，她把兩塊半圓，勉強拼成了一個整圓。
你扯著脖子，靜靜地看，看樣子，應該是一面銅鏡，雖然還是可以拼合，但畢竟已經無法粘合，她的手，稍稍一松，銅鏡就又成了兩半。
用魚鰾膠粘合，行不行？
不靠譜，這可是金屬。
或者用鉚釘鉗著？
不行，鉗著釘子的銅鏡，還怎麽用？
或者定做一個框子，從外面箍住？
嗯，應該可以。
你，都在替她想辦法，為她著急。
可是遠處的她，卻似乎沒想到這些個辦法，急得都哭出來了。
哎！你忍不住了，幹脆把她叫了過來，問了問她，到底是怎麽怎麽回事。
她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給你講了一個，不算非常浪漫，卻已足夠感人的半截愛情故事。
那剩下的，還沒發生的半截故事，要怎麽寫，陰差陽錯之間，居然成了，由你決定的事。
你，要怎麽決定？
你，很願意幫他們兩口子，寫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這樣的話，你，會得到江南的人心。
而江南的人心，在你未來的計劃當中，至關重要。
況且，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送出你的侍女。
這個原是南朝公主的侍女，是皇帝楊堅給你的獎勵，說不定，也是他在你家安裝的眾多監控器之一，找個合情合理的緣由，把她送走，也是保障你政治生涯安全的剛需。
再何況，讓這世間，無端承受分離的人，因為國家的統一，而重新相聚，這，才是山河一統的本質意義。
三年前，親身參與了南征，在長江中游戰線上，完成了整個伐陳戰爭中，最激烈戰鬥任務，為江淮戰線上的楊廣，成功渡江，創造了先決條件的你，能夠更深刻地理解，這場戰爭的深刻含義。
所以，如果促成這對南朝夫妻，在北方重聚，這一行動顯然會充滿象征意義。
象征著曾經分裂的河山，如今真正統一，從此永不分離。
象征著曾經分離的家庭，如今再次相聚，從此至死不渝。
而且，大家會知道，這麽美好的象征，是你楊素，促成的。
大家會感念你的好意。
你也順便，好歹關閉一個監控器。
豈不美麗？
嗯，好！
你叫樂昌公主，趕緊拿著鏡子，到夜市，找她的丈夫去。還送上十兩黃金，作為他們相聚的賀禮。
公主含著眼淚，沖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你相信，這樣的結局，才算是配得上，這一路的顛沛流離。
這就是“破鏡重圓”的故事，這個故事裏，有著關於國家統一的全部意義。
從公元 311 年，西晉永嘉之亂算起，把東晉十六國算進來，這亂世，斷續了兩百七十八年。
從公元 183 年，東漢黃巾起義算起，把三國時代算進來，刨去西晉短暫的統一，這亂世，持續了整整四百零五年。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這是曹操所見。
那時候，白骨，暴露在荒野上。
”流屍滿河，白骨蔽野。”這是《晉書》記載。
那時候，白骨，已經可以遮蔽，一整片荒野。
魏晉南北朝時代，見於史書記載的屠城，有四十七次，七十餘座城池，遭到過無差別的屠殺。
這不是全部，只是冰山一角。
“目睹困乏，流離四散，十不存二，扶老攜幼，不絕於路。及其在者，賣妻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危，白骨橫野。哀呼之聲，感傷和氣。群胡數萬，周匝四山，動足遇掠，開目睹寇。”
這是大亂初起時，西晉大將劉琨的記錄。
到侯景之亂，南朝大臣瘐信所見，依然是“民枕倚於墻壁，路交橫於豺虎。”
那年月，活著，就是已經是成功。
向每一位在亂世中死去的人，致哀。
向每一位在亂世中活過的人，致敬。
亂世，恐怕至此，就要告一段落了。
那麽，依然年富力強，依然志存高遠的你，楊素，楊大將軍，應該做些什麽？
你想要的，當然並不只是要做，讓別人破鏡重圓的媒婆。
你覺得，即便亂世終結，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其實，也還有很多。
這一點，你和那晉王楊廣，想到一起去了。
和你一樣，現在遠在揚州，做總管，管江南的晉王楊廣，也不想過那種，平安無事，卻又平凡無聊的生活。
你們倆，時常用閱後即焚的小紙條，來相互交流，這樣，就可以避開那些監控器的看守。
小紙條上的楊廣，不斷地向你吐槽他的父親楊堅，嘲笑他小家子氣，小富即安。
南北統一之後，他的父皇，開始懈怠，不再推行什麽新的制度革新，也不曉得，怎麽讓這麽豐饒的家底，發揮更大的價值，只知道到處修建金庫糧倉，把那些本來可以用來改天換地的財富，白白雪藏，讓一個本來可以光耀萬古的時代，白白變得平庸。
小紙條上的楊廣，總是說：要是換做是我，會怎麽怎麽去做……
言下之意，無非是，楊大將軍，你要幫我。
你，要幫他嗎？
其實，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首選的服務對象，完全可以不是他，而應該是他的哥哥，太子楊勇。這個人，才是這個時代，最顯而易見的未來。
楊廣不是，他只是晉王，按理說，就算到了再遠的未來，他也還是晉王。
而太子楊勇的未來，至高無上。
只可惜，太子楊勇，親近老丞相高颎，而高颎，卻很看不上你，他覺得，你這個人啊，做事招搖浮誇，不踏實，不靠譜。
跟他最煩的晉王楊廣，是一個類型的。
所以，只要他高颎，還掌著權，你和楊廣，你們就啥也別想。
除非，你和楊廣，幹脆就團結起來，合夥把老丞相高颎幹翻，也可以，把太子楊勇也幹翻，更甚至把老皇帝楊堅也幹翻。
最後，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把楊廣，也……
可以，完全可以，為了那個偉大的夢想，你覺得，完全可以，不擇手段。
你覺得，這世間所有看得見的光明，其實，都來自於每個人心裏，那些看不見的陰暗。
與庸人口中，標榜的那些神聖，無關！
所以，你覺得，你應該與志同道合的楊廣，悄悄結盟。
在給他送去的第五封小紙條裏，你把自己寫的一首詩，抄了上去。
詩的題目，叫做《出塞》，是你早年間奉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命，準備北出長城，征討突厥時寫的。
其詩雲：漠南胡未空。漢將覆臨戎。飛孤出塞北。碣石指遼東。冠軍臨瀚海。長平翼大風。雲橫虎落陣。氣抱龍城虹。橫行萬裏外。胡運百年窮。兵寢星芒落。戲解月輪空。嚴鐎息夜鬥。騂角罷鳴弓。北風嘶朔馬。胡霜切塞鴻。床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方就長安邸。來謁建章宮。
也喜歡舞文弄墨的楊廣，看到你這樣雄渾的詩，懂了，什麽都懂了。
他知道了，你和他一樣，也在焦慮著，會被這個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時代，慢慢遺忘了。
就像兩個酒宴上遲到的大佬，硬要把這酒席，重新擺好，硬要這些疲憊的人們，重新打起精神，陪你們笑，陪你們鬧。
楊廣和你一樣，羨慕高歡、羨慕宇文泰，羨慕那個剛剛過去的，除了自由之外，一無所有的時代。
你和他一樣，並不知道，高歡、宇文泰，還有那時的所有人，一生孜孜以求的，就是你們所在的，這個太平年代。
寫好了這個小紙條，你剛準備悄悄叫人送到揚州去。
這時候，外面傳來消息，高颎高丞相的夫人，去世了。
哦？你靈機一動，隨即便是靈蛇吐信了。
你把即將出發的信使叫住，拿出寫給楊廣的信，把這個消息，找空白的地方，添了上去，並且告訴他，應該如此這般，就可以尋機，先把高颎幹翻。
楊廣很聽你的，就按照你說的，如此這般了，他給母親獨孤皇後寫了一封信，信上說，颎叔年紀大了，現在夫人又去世了，孤苦伶仃的，母後您應該多關心一下他，給他做個媒，續個弦吧。畢竟是自家的老臣，以前的那些小事，母後您大人大量，就不要計較了啦。
這字裏行間的楊廣，多像一個，關心長輩功臣的善良年輕人啊。
被感動的獨孤皇後想想，也是哈，跟高颎這自己家的老黃牛計較，何必吶。
雖然你和獨孤皇後一樣，都喜歡給旁人做媒。
但獨孤皇後做媒的功力啊，比你楊素，要強得多。
你呢，只會給你覺得有前途的年輕人，送侍女。
她呢，卻擅長利用聯姻的關系，縫合各大豪門。楊氏家族與舊皇族宇文氏、元氏、蕭氏的成功聯姻，都出自她獨孤皇後的大手筆。
獨孤皇後千挑萬選，才幫高颎，在貴族之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千金大小姐。最後才讓皇帝楊堅，跟高颎說一聲，象征性地咨詢一下，高颎自己的意思。
其實，和高颎一樣，獨孤皇後做事，都從來也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都在是為了別人好的幌子下面，一意孤行。
誒？不過，你這種操作，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讓楊廣，跟他媽說這麽一嘴，讓她幫高颎張羅，就只為了促成高颎的美事？
當然不是！
你預料，這裏，十有八九，會出事。
因為你知道，高颎啊，其實有個心愛多年的側室，沒來由地想要強行把她扶正吧，他又不好意思，就只好等著，正室夫人的這一死。
所以，他一定不會同意，獨孤皇後給他另外扯來的婚事。
當然，他不可能直接拒絕，獨孤皇後是他的主子，他一定會，找個借口推辭。
找借口，就是撒謊。
撒謊，是高颎最不擅長的事。
高颎這個人啊，情商特別低，只會辦事，不會處世。
果然，並不擅長撒謊的高颎，以夫人逝世之後，自己心灰意冷，以後要吃齋念佛為由，婉拒了獨孤皇後的好意。
然後呢，沒過幾天，他又實在按捺不住，把那側室給扶正了，還辦了酒宴，大肆招搖了一番。
這件事，自然而然地，通過監控器，傳到獨孤皇後那裏去了。
你不是說，要吃齋念佛？
皇後的臉，都氣得發紫了，沖著皇帝楊堅說：陛下尚覆信高颎耶？始，陛下欲為颎娶，颎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安得信之？
從此以後，高颎，徹底被獨孤皇後給盯上了。
你和楊廣，隔著千裏之遙，悄悄地，擊了一下掌。
皇帝楊堅，也老早就想換掉高颎了。
不過，他卻又想，要榨取這老黃牛，最後的一點價值。
剛好，東北方邊境，出了點事，鄰國高句麗，舉兵犯境。
按照以往的慣例，楊堅會選擇一位皇子，掛名元帥，帶兵出征，另外派出一位重臣，實際掌控軍務。
你想著，如果楊堅選擇晉王楊廣，你就毛遂自薦，請纓出戰。
但這一次，楊堅沒有點將晉王楊廣，而是選擇了漢王楊諒。
一聽楊諒這個名字，你就沒興趣跟他去打仗了。
楊諒是楊堅最小的兒子，稱帝之後，才出生的，今年也才十多歲，是被父母，尤其是母親獨孤皇後，寵在心尖尖上的幺兒，純純的小屁孩，糊塗蛋，媽寶男一個，太難伺候。
誒？
是母親獨孤皇後，寵在心尖尖上的幺兒……
這時，朝堂上，楊堅正在問大家，誰願意輔佐漢王，一同出征？
“陛下！”你大喊一聲，忽的一下子站出來，大家還以為，你這麽勇敢，要去伺候漢王呢。
結果你卻說：“高句麗犯邊，此事非同小可，朝中除高丞相之外，恐怕無人，足以擔當如此重任！”
楊堅看著善解人意的你，摸著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
於是，高颎只好伺候著大剌剌的漢王，當天就集合了人馬，朝著東北方走。
你偷著樂啊，在他們背後。
半年後，這一老一少，一無所獲地回來了。
一回來，高颎只顧悶頭去辦理兵馬事務的交割，漢王卻一頭紮進了宮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他媽媽，獨孤皇後說：“媽呀，孩兒都差點被高颎殺啦！！！”
啊？
哪有那麽嚴重？
其實吧，就像上一次，和晉王楊廣一起南征一樣，高颎不放心楊諒，覺得他是爛泥糊不上墻，於是楊諒說點啥事，高颎都不讓，楊諒不爽，一路上，便一直跟高颎各種擡杠。
又兼這一次，隋軍武運不佳，東北前線運輸困難，導致全軍無功而返。皇帝楊堅心裏，確有不甘。
這時，獨孤皇後過來，獻上一記神補刀：颎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
意思是，這次出任務，高颎一開始，就沒想要去，是皇上您強行攤派給他的，所以本宮就知道，他呀，會無功而返。
好像，是這麽回事啊……
當年的高颎，東征尉遲迥，南征擒陳叔寶，無堅不摧，無往不勝，那是何其生猛啊。現在碰上一個小小的高句麗，卻連手沒交上，就推說什麽後勤運輸跟不上，就這麽回來了。
這不是消極怠工，是什麽？
看來，這老黃牛，也是真的老了。
要不是還沒有看得上的新黃牛，楊堅早就……
北方又出事了！
東突厥沙缽略可汗死了，其長子繼位，並得到了隋朝的承認與冊封，卻又遭遇諸弟不服，兄弟之間相互進攻。
這種大事，隋朝方面，必須得拿出個態度。楊堅決定，以軍事實力，強行介入，給與盟友實質性的幫助。
那麽，誰帶兵去，比較好呢？
去主持正義，得找個靠譜的人，穩妥的人啊。
他倒是，也考慮過你。
不過，想到你，動不動就把他送你的侍女，轉送他人，逃避監控的同時，還贏得一份美名的行為。
還是算了，就高颎吧，先把這頭老黃牛徹底累死，再說吧。
高颎，又整裝出發了。
三個月後，高颎認為，突厥的事情，有點棘手，便向朝廷發來增兵支援的請求。
這時候，機靈的你，放出流言說，高颎要求增兵，其實是想，在北方謀反。
謀反？
這是皇帝們最擔心的事，即便這個皇帝，乃是統一中國，開創治世的楊堅。
因為這樣的傳言，楊堅摁下了高颎的求援。
但是，善於辦事的高颎，依然克服種種困難，最終，再次平定了草原。
回朝之後，一身疲憊的高颎，請了病假，和往常一樣，沒有就執行任務過程中，發生的一切，當面向皇帝楊堅解釋。
那麽，那些發生過的一切，就任由楊堅自己，添油加醋了。
楊堅覺得，看樣子，不增援，他高颎，也是可以完成任務的嘛。
那麽，高颎請求額外的增援，單純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嗎？
還是，真如傳言所說……
不過，畢竟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高颎，有意謀反。
但是，既然是欲加之罪，那麽又何患無辭？
步入老年的楊堅，感到自己曾經的力量，已經減弱得非常明顯，他害怕別人，看出這一點，於是，為了維護自身安全，他變得極度敏感，動輒因為身邊人的片語只言，便掀起滅門命案。
去年，開國功臣虞慶則，領兵南征交州凱旋，途徑潭州（今湖南長沙），巡視城防，隨口說了一句：“這座城很好，很堅固，只要有足夠的糧食，再有合適的人選來鎮守，沒有人能攻破。”
虞慶則戰將出身，以自己的軍事專業角度，點評一下城市防務，這不是似乎很正常，這是確實很正常。
就像一個廚師，隨口品評某種食材，就像一個詩人，隨便說說某篇文章，很正常。
但是，對於神經過敏的老皇帝楊堅來說，這就很不正常。
太平年代，日子過得好好的，你虞慶則，去管人家潭州易守難攻幹什麽？難道，要去那裏造反不成？
楊堅自己也不多問，也不準虞慶則多說，一道詔令下去，老臣虞慶則，就掉了腦袋。
今年，涼州總管王世積，私下裏和部下討論涼州軍事地理，探索涼州，算不算是個“用武之地”。
楊堅認為，算不算用武之地，指的是在亂世的時候，是否適合，作為梟雄獨立的根據地。
他又把王世積抓起來，簡單粗暴地審訊了幾下，就把人家給殺了。
王世積，是十年前，高颎推薦的人。
虞慶則，是二十年前，高颎推薦的人。
他們都靠不住，要謀反的話，那，高颎本人……
公元 599 年，隋開皇十九年八月，隋文帝楊堅下達詔書，免去高颎擔任了整整十九年之久的尚書省左仆射職務，只給他留下一個齊國公的身份，等於勒令其強制退休。
晉王楊廣喜滋滋地來信問你，接下來，該怎麽辦？
你回信說，落井下石，不要停！
於是，更多的，更加有鼻子有眼的傳言，很快就被傳開了。
尤其是你，從受你多次贈送侍女之恩的眾多官二代的嘴裏，套出的一件事，最具有爆炸性。
說高颎的兒子啊，對他在家養病的爹說：“昔日司馬懿靠裝病，迷惑了曹爽，最終奪權。爸，您這回，是不是玩的也是這一招？”
高颎氣得，差點當場吐血身亡，立即就把他那傻兒子拎出去，暴打了一頓。
你找人把這件事，傳進了宮裏。
只傳了前面半截，後面高颎暴打兒子的半截，你掐了，沒傳。
楊堅開始考慮，叛高颎死罪的事了。
老年人啊，有時，十分固執，有時，又十分脆弱。
高颎的死刑詔書，擺在楊堅的面前，就等他簽字蓋章，就可以立即執行了。
楊堅卻又突然，想起往事了。
他想起老黃牛，盡心盡力地，為王朝開荒的那些日子……
想著想著，他竟然悄悄哭了。
哭著哭著，他居然揉了那道詔書，決定饒高颎不死。
只是免去他齊國公的封號，徹底貶為庶民。
在一旁等著他簽字，便準備去高家抓人的你，有些失望，也有些感動，你想著，如果自己，有那麽一天，被楊堅盯上了，他會不會，也像對待高颎這樣，也於心不忍，也免你一死？
不可能吧。
他或許，終究會知道，你在高颎倒臺的整個過程中，上躥下跳的那些事。
高颎走了，跟他有關系的那一幫人，也就都失勢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便是楊勇，當朝太子。
高颎衷心擁護太子楊勇，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高颎倒臺，太子楊勇在朝中的人脈，也就跟著流失了一大半。
這一大半的空缺，楊堅想著，可以適時征調揚州總管，晉王楊廣回朝，用他手下的那一幫人來填。
時任內史令、上柱國、越國公的你，就是晉王楊廣手下的那一幫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一個。
你感覺，你的春天來了。
而且，只要你再接再厲，輔佐楊廣更進一步的話，你還能擁有一個，炙手可熱的盛夏。
甚至，一個收獲滿滿的金秋。
不必說，每個人，終究都會走到冬天，只是，在那之前，至少應該努力去嘗試一把，揚名立萬。
同樣被這種欲望，日覆一日地灼燒，是你和晉王楊廣，這兩個可以數出一萬個不同點的人之間，除了相同的姓氏之外，唯一的相同點。
唯一的相同點，就足以讓你們倆，蹲進同一條戰線，合力把老丞相高颎推翻，然後，太子楊勇，暴露在了你們的對面。
你全神貫註地為晉王楊廣，把獵物盯住，忽略了其他所有的事情，這讓你的兒子楊玄感，對此非常不滿。
有那麽一天，有那麽個機會，四下無人的時候，兒子忽然氣呼呼地問你，到底他楊玄感，是你親兒子，還是那楊廣，是你親兒子？
當然是你啊，玄感，我的好大兒！
楊廣，那種令人討厭的東西，怎麽會是我的兒子？
他只不過，是我的棋子！
這世上所有人，都應該，是我的棋子！
你不知道吧，楊廣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樣。
你們都不把別人當人，都把別人當做實現雄心的工具，當點燃欲望的耗材，包括彼此。
你們都認為，除了自己配得上心想事成，其餘所有人，都只活該屍骨無存。
你想著，等你心想事成的那一天，一定會讓楊廣，屍骨無存。
或許楊廣，也會這麽想嗎？
不會吧，他，那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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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一群黑狗包圍的小白貓，但凡有點視力，都能被看到。
在你家上元燈節的晚宴上，幾乎每個人都興致很高。唯獨有一個人，心情不好。
這，你能很明顯地感覺到。
端著酒壺，傻站在角落裏，客人的酒杯空了，也不曉得趕緊去幫忙斟酒的那個侍女，表情呆滯，雙眼無神。
你是大將軍楊素，平定南朝的功臣，如今長安的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坊間四處流傳著，你即將取代高颎，出任宰相的傳聞。
你府上的侍女，多啊。一大半，你都叫不出名字來。
不過，這一個，對，就是正在發呆的這個，你有點印象。
嗯，她呀，好像是個，南朝人……
三年前，皇帝楊堅把她，作為戰利品，賞賜給你的時候，好像告訴過你，她，原來的身份。
時間久了，你卻忘了。
你只當她，是在思春。
好吧，你悄悄讓人去問，去問她心裏想的，是什麽人，只要你覺得合適的話，你完全願意把她，送給那個人。
有時候，你很樂意，做個善良的人，讓你喜歡的人，因為你，而心想事成。
當然，有時候，你也很樂意，做個殘酷的人，讓你不喜歡的人，因為你，而屍骨無存。
你覺得，這世上，就是應該有一小部分人，心想事成，另外一大部分人，活該屍骨無存。
人們不了解你，還以為，你這個人，只是一味地手辣心狠。
你也並不在意，更不解釋，畢竟這樣看你的人，在你心裏，絕大多數，屬於那個活該屍骨無存的大部分。
嗯，也有例外。
前幾天，有個來拜訪你的年輕人，名喚李靖，你很是看得起，當時，你指著自己的座位說，這個位置，遲早是他的。
他卻以為，你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他屍骨無存。
於是，當天子夜時分，這個年輕人，就帶著你的侍妾一起，跳出院墻，向著星空狂奔。
是的，帶著你寵愛的侍妾，紅拂一起，夜奔。
旁人勸你，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卻心中暗喜，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你派人追上去了，告訴那個名叫李靖的年輕人，不必驚慌奔逃，紅拂，送給他了，願他倆白頭到老。
你相信，你這樣做，會讓李靖，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念你的好，回來幫助你，實現你的想要。
那麽，你想要什麽？
沒有人，確切地知道。
當朝皇帝楊堅，他覺得，他知道。
他知道，有一回，你，和你的夫人吵架，吵得很大。氣頭上的你啊，口不擇言，竟然對你的夫人吼道：“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為皇後！”
你若，作天子？
這什麽意思？
聽聞你這句話的皇帝楊堅，立即把你的官職一擼到底，罰你做了好幾年的平民百姓。
你也在痛苦中反思，自家夫妻吵架的話，是怎麽傳到皇帝的耳朵裏去的？
你記得，當時你們夫妻身邊，只有一位侍女。
想來，好像是楊堅賜給你的。
哦……
後來，楊堅為了平定南朝，又重新啟用了你，又給你賜了不少侍女，在你的身邊，做他的監控器。
你也不知道，這些監控器，該怎麽去關閉。
有一回，家裏抓了個小偷，你親自審問，問明那小偷，名喚李百藥，也不是來偷什麽東西的，他是來偷情的，和你的侍女，皇帝賜給你的侍女偷情。
而且，這李百藥的父親，乃是內史令李德林。
嗯……
不如就把這侍女，送給他李百藥，不僅可以關閉一個監控器，還可以讓這李百藥，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
親測有效之後，從此，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大大方方給別人地送出你家侍女，在長安城的官二代年輕人圈子裏，留下了一個樂善好施的美名。
皇帝楊堅，體諒你的辛苦付出，每次都會給你，如數補足。
尤其是三年前，說是為了表彰你的南征之功，賜給了一大群江南美女，其中有一個，還是南朝的公主。
對了，就是她，就是那個呆頭呆腦的侍女，就是南朝的樂昌公主。
你看見，一個老仆人，從門外進來，悄悄塞給她兩塊半圓形金屬物體，似乎可以拼合在一起。
是的，可以拼合，她把兩塊半圓，勉強拼成了一個整圓。
你扯著脖子，靜靜地看，看樣子，應該是一面銅鏡，雖然還是可以拼合，但畢竟已經無法粘合，她的手，稍稍一松，銅鏡就又成了兩半。
用魚鰾膠粘合，行不行？
不靠譜，這可是金屬。
或者用鉚釘鉗著？
不行，鉗著釘子的銅鏡，還怎麽用？
或者定做一個框子，從外面箍住？
嗯，應該可以。
你，都在替她想辦法，為她著急。
可是遠處的她，卻似乎沒想到這些個辦法，急得都哭出來了。
哎！你忍不住了，幹脆把她叫了過來，問了問她，到底是怎麽怎麽回事。
她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給你講了一個，不算非常浪漫，卻已足夠感人的半截愛情故事。
那剩下的，還沒發生的半截故事，要怎麽寫，陰差陽錯之間，居然成了，由你決定的事。
你，要怎麽決定？
你，很願意幫他們兩口子，寫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這樣的話，你，會得到江南的人心。
而江南的人心，在你未來的計劃當中，至關重要。
況且，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送出你的侍女。
這個原是南朝公主的侍女，是皇帝楊堅給你的獎勵，說不定，也是他在你家安裝的眾多監控器之一，找個合情合理的緣由，把她送走，也是保障你政治生涯安全的剛需。
再何況，讓這世間，無端承受分離的人，因為國家的統一，而重新相聚，這，才是山河一統的本質意義。
三年前，親身參與了南征，在長江中游戰線上，完成了整個伐陳戰爭中，最激烈戰鬥任務，為江淮戰線上的楊廣，成功渡江，創造了先決條件的你，能夠更深刻地理解，這場戰爭的深刻含義。
所以，如果促成這對南朝夫妻，在北方重聚，這一行動顯然會充滿象征意義。
象征著曾經分裂的河山，如今真正統一，從此永不分離。
象征著曾經分離的家庭，如今再次相聚，從此至死不渝。
而且，大家會知道，這麽美好的象征，是你楊素，促成的。
大家會感念你的好意。
你也順便，好歹關閉一個監控器。
豈不美麗？
嗯，好！
你叫樂昌公主，趕緊拿著鏡子，到夜市，找她的丈夫去。還送上十兩黃金，作為他們相聚的賀禮。
公主含著眼淚，沖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你相信，這樣的結局，才算是配得上，這一路的顛沛流離。
這就是“破鏡重圓”的故事，這個故事裏，有著關於國家統一的全部意義。
從公元 311 年，西晉永嘉之亂算起，把東晉十六國算進來，這亂世，斷續了兩百七十八年。
從公元 183 年，東漢黃巾起義算起，把三國時代算進來，刨去西晉短暫的統一，這亂世，持續了整整四百零五年。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這是曹操所見。
那時候，白骨，暴露在荒野上。
”流屍滿河，白骨蔽野。”這是《晉書》記載。
那時候，白骨，已經可以遮蔽，一整片荒野。
魏晉南北朝時代，見於史書記載的屠城，有四十七次，七十餘座城池，遭到過無差別的屠殺。
這不是全部，只是冰山一角。
“目睹困乏，流離四散，十不存二，扶老攜幼，不絕於路。及其在者，賣妻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危，白骨橫野。哀呼之聲，感傷和氣。群胡數萬，周匝四山，動足遇掠，開目睹寇。”
這是大亂初起時，西晉大將劉琨的記錄。
到侯景之亂，南朝大臣瘐信所見，依然是“民枕倚於墻壁，路交橫於豺虎。”
那年月，活著，就是已經是成功。
向每一位在亂世中死去的人，致哀。
向每一位在亂世中活過的人，致敬。
亂世，恐怕至此，就要告一段落了。
那麽，依然年富力強，依然志存高遠的你，楊素，楊大將軍，應該做些什麽？
你想要的，當然並不只是要做，讓別人破鏡重圓的媒婆。
你覺得，即便亂世終結，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其實，也還有很多。
這一點，你和那晉王楊廣，想到一起去了。
和你一樣，現在遠在揚州，做總管，管江南的晉王楊廣，也不想過那種，平安無事，卻又平凡無聊的生活。
你們倆，時常用閱後即焚的小紙條，來相互交流，這樣，就可以避開那些監控器的看守。
小紙條上的楊廣，不斷地向你吐槽他的父親楊堅，嘲笑他小家子氣，小富即安。
南北統一之後，他的父皇，開始懈怠，不再推行什麽新的制度革新，也不曉得，怎麽讓這麽豐饒的家底，發揮更大的價值，只知道到處修建金庫糧倉，把那些本來可以用來改天換地的財富，白白雪藏，讓一個本來可以光耀萬古的時代，白白變得平庸。
小紙條上的楊廣，總是說：要是換做是我，會怎麽怎麽去做……
言下之意，無非是，楊大將軍，你要幫我。
你，要幫他嗎？
其實，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首選的服務對象，完全可以不是他，而應該是他的哥哥，太子楊勇。這個人，才是這個時代，最顯而易見的未來。
楊廣不是，他只是晉王，按理說，就算到了再遠的未來，他也還是晉王。
而太子楊勇的未來，至高無上。
只可惜，太子楊勇，親近老丞相高颎，而高颎，卻很看不上你，他覺得，你這個人啊，做事招搖浮誇，不踏實，不靠譜。
跟他最煩的晉王楊廣，是一個類型的。
所以，只要他高颎，還掌著權，你和楊廣，你們就啥也別想。
除非，你和楊廣，幹脆就團結起來，合夥把老丞相高颎幹翻，也可以，把太子楊勇也幹翻，更甚至把老皇帝楊堅也幹翻。
最後，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把楊廣，也……
可以，完全可以，為了那個偉大的夢想，你覺得，完全可以，不擇手段。
你覺得，這世間所有看得見的光明，其實，都來自於每個人心裏，那些看不見的陰暗。
與庸人口中，標榜的那些神聖，無關！
所以，你覺得，你應該與志同道合的楊廣，悄悄結盟。
在給他送去的第五封小紙條裏，你把自己寫的一首詩，抄了上去。
詩的題目，叫做《出塞》，是你早年間奉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命，準備北出長城，征討突厥時寫的。
其詩雲：漠南胡未空。漢將覆臨戎。飛孤出塞北。碣石指遼東。冠軍臨瀚海。長平翼大風。雲橫虎落陣。氣抱龍城虹。橫行萬裏外。胡運百年窮。兵寢星芒落。戲解月輪空。嚴鐎息夜鬥。騂角罷鳴弓。北風嘶朔馬。胡霜切塞鴻。床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方就長安邸。來謁建章宮。
也喜歡舞文弄墨的楊廣，看到你這樣雄渾的詩，懂了，什麽都懂了。
他知道了，你和他一樣，也在焦慮著，會被這個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時代，慢慢遺忘了。
就像兩個酒宴上遲到的大佬，硬要把這酒席，重新擺好，硬要這些疲憊的人們，重新打起精神，陪你們笑，陪你們鬧。
楊廣和你一樣，羨慕高歡、羨慕宇文泰，羨慕那個剛剛過去的，除了自由之外，一無所有的時代。
你和他一樣，並不知道，高歡、宇文泰，還有那時的所有人，一生孜孜以求的，就是你們所在的，這個太平年代。
寫好了這個小紙條，你剛準備悄悄叫人送到揚州去。
這時候，外面傳來消息，高颎高丞相的夫人，去世了。
哦？你靈機一動，隨即便是靈蛇吐信了。
你把即將出發的信使叫住，拿出寫給楊廣的信，把這個消息，找空白的地方，添了上去，並且告訴他，應該如此這般，就可以尋機，先把高颎幹翻。
楊廣很聽你的，就按照你說的，如此這般了，他給母親獨孤皇後寫了一封信，信上說，颎叔年紀大了，現在夫人又去世了，孤苦伶仃的，母後您應該多關心一下他，給他做個媒，續個弦吧。畢竟是自家的老臣，以前的那些小事，母後您大人大量，就不要計較了啦。
這字裏行間的楊廣，多像一個，關心長輩功臣的善良年輕人啊。
被感動的獨孤皇後想想，也是哈，跟高颎這自己家的老黃牛計較，何必吶。
雖然你和獨孤皇後一樣，都喜歡給旁人做媒。
但獨孤皇後做媒的功力啊，比你楊素，要強得多。
你呢，只會給你覺得有前途的年輕人，送侍女。
她呢，卻擅長利用聯姻的關系，縫合各大豪門。楊氏家族與舊皇族宇文氏、元氏、蕭氏的成功聯姻，都出自她獨孤皇後的大手筆。
獨孤皇後千挑萬選，才幫高颎，在貴族之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千金大小姐。最後才讓皇帝楊堅，跟高颎說一聲，象征性地咨詢一下，高颎自己的意思。
其實，和高颎一樣，獨孤皇後做事，都從來也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都在是為了別人好的幌子下面，一意孤行。
誒？不過，你這種操作，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讓楊廣，跟他媽說這麽一嘴，讓她幫高颎張羅，就只為了促成高颎的美事？
當然不是！
你預料，這裏，十有八九，會出事。
因為你知道，高颎啊，其實有個心愛多年的側室，沒來由地想要強行把她扶正吧，他又不好意思，就只好等著，正室夫人的這一死。
所以，他一定不會同意，獨孤皇後給他另外扯來的婚事。
當然，他不可能直接拒絕，獨孤皇後是他的主子，他一定會，找個借口推辭。
找借口，就是撒謊。
撒謊，是高颎最不擅長的事。
高颎這個人啊，情商特別低，只會辦事，不會處世。
果然，並不擅長撒謊的高颎，以夫人逝世之後，自己心灰意冷，以後要吃齋念佛為由，婉拒了獨孤皇後的好意。
然後呢，沒過幾天，他又實在按捺不住，把那側室給扶正了，還辦了酒宴，大肆招搖了一番。
這件事，自然而然地，通過監控器，傳到獨孤皇後那裏去了。
你不是說，要吃齋念佛？
皇後的臉，都氣得發紫了，沖著皇帝楊堅說：陛下尚覆信高颎耶？始，陛下欲為颎娶，颎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安得信之？
從此以後，高颎，徹底被獨孤皇後給盯上了。
你和楊廣，隔著千裏之遙，悄悄地，擊了一下掌。
皇帝楊堅，也老早就想換掉高颎了。
不過，他卻又想，要榨取這老黃牛，最後的一點價值。
剛好，東北方邊境，出了點事，鄰國高句麗，舉兵犯境。
按照以往的慣例，楊堅會選擇一位皇子，掛名元帥，帶兵出征，另外派出一位重臣，實際掌控軍務。
你想著，如果楊堅選擇晉王楊廣，你就毛遂自薦，請纓出戰。
但這一次，楊堅沒有點將晉王楊廣，而是選擇了漢王楊諒。
一聽楊諒這個名字，你就沒興趣跟他去打仗了。
楊諒是楊堅最小的兒子，稱帝之後，才出生的，今年也才十多歲，是被父母，尤其是母親獨孤皇後，寵在心尖尖上的幺兒，純純的小屁孩，糊塗蛋，媽寶男一個，太難伺候。
誒？
是母親獨孤皇後，寵在心尖尖上的幺兒……
這時，朝堂上，楊堅正在問大家，誰願意輔佐漢王，一同出征？
“陛下！”你大喊一聲，忽的一下子站出來，大家還以為，你這麽勇敢，要去伺候漢王呢。
結果你卻說：“高句麗犯邊，此事非同小可，朝中除高丞相之外，恐怕無人，足以擔當如此重任！”
楊堅看著善解人意的你，摸著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
於是，高颎只好伺候著大剌剌的漢王，當天就集合了人馬，朝著東北方走。
你偷著樂啊，在他們背後。
半年後，這一老一少，一無所獲地回來了。
一回來，高颎只顧悶頭去辦理兵馬事務的交割，漢王卻一頭紮進了宮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他媽媽，獨孤皇後說：“媽呀，孩兒都差點被高颎殺啦！！！”
啊？
哪有那麽嚴重？
其實吧，就像上一次，和晉王楊廣一起南征一樣，高颎不放心楊諒，覺得他是爛泥糊不上墻，於是楊諒說點啥事，高颎都不讓，楊諒不爽，一路上，便一直跟高颎各種擡杠。
又兼這一次，隋軍武運不佳，東北前線運輸困難，導致全軍無功而返。皇帝楊堅心裏，確有不甘。
這時，獨孤皇後過來，獻上一記神補刀：颎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
意思是，這次出任務，高颎一開始，就沒想要去，是皇上您強行攤派給他的，所以本宮就知道，他呀，會無功而返。
好像，是這麽回事啊……
當年的高颎，東征尉遲迥，南征擒陳叔寶，無堅不摧，無往不勝，那是何其生猛啊。現在碰上一個小小的高句麗，卻連手沒交上，就推說什麽後勤運輸跟不上，就這麽回來了。
這不是消極怠工，是什麽？
看來，這老黃牛，也是真的老了。
要不是還沒有看得上的新黃牛，楊堅早就……
北方又出事了！
東突厥沙缽略可汗死了，其長子繼位，並得到了隋朝的承認與冊封，卻又遭遇諸弟不服，兄弟之間相互進攻。
這種大事，隋朝方面，必須得拿出個態度。楊堅決定，以軍事實力，強行介入，給與盟友實質性的幫助。
那麽，誰帶兵去，比較好呢？
去主持正義，得找個靠譜的人，穩妥的人啊。
他倒是，也考慮過你。
不過，想到你，動不動就把他送你的侍女，轉送他人，逃避監控的同時，還贏得一份美名的行為。
還是算了，就高颎吧，先把這頭老黃牛徹底累死，再說吧。
高颎，又整裝出發了。
三個月後，高颎認為，突厥的事情，有點棘手，便向朝廷發來增兵支援的請求。
這時候，機靈的你，放出流言說，高颎要求增兵，其實是想，在北方謀反。
謀反？
這是皇帝們最擔心的事，即便這個皇帝，乃是統一中國，開創治世的楊堅。
因為這樣的傳言，楊堅摁下了高颎的求援。
但是，善於辦事的高颎，依然克服種種困難，最終，再次平定了草原。
回朝之後，一身疲憊的高颎，請了病假，和往常一樣，沒有就執行任務過程中，發生的一切，當面向皇帝楊堅解釋。
那麽，那些發生過的一切，就任由楊堅自己，添油加醋了。
楊堅覺得，看樣子，不增援，他高颎，也是可以完成任務的嘛。
那麽，高颎請求額外的增援，單純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嗎？
還是，真如傳言所說……
不過，畢竟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高颎，有意謀反。
但是，既然是欲加之罪，那麽又何患無辭？
步入老年的楊堅，感到自己曾經的力量，已經減弱得非常明顯，他害怕別人，看出這一點，於是，為了維護自身安全，他變得極度敏感，動輒因為身邊人的片語只言，便掀起滅門命案。
去年，開國功臣虞慶則，領兵南征交州凱旋，途徑潭州（今湖南長沙），巡視城防，隨口說了一句：“這座城很好，很堅固，只要有足夠的糧食，再有合適的人選來鎮守，沒有人能攻破。”
虞慶則戰將出身，以自己的軍事專業角度，點評一下城市防務，這不是似乎很正常，這是確實很正常。
就像一個廚師，隨口品評某種食材，就像一個詩人，隨便說說某篇文章，很正常。
但是，對於神經過敏的老皇帝楊堅來說，這就很不正常。
太平年代，日子過得好好的，你虞慶則，去管人家潭州易守難攻幹什麽？難道，要去那裏造反不成？
楊堅自己也不多問，也不準虞慶則多說，一道詔令下去，老臣虞慶則，就掉了腦袋。
今年，涼州總管王世積，私下裏和部下討論涼州軍事地理，探索涼州，算不算是個“用武之地”。
楊堅認為，算不算用武之地，指的是在亂世的時候，是否適合，作為梟雄獨立的根據地。
他又把王世積抓起來，簡單粗暴地審訊了幾下，就把人家給殺了。
王世積，是十年前，高颎推薦的人。
虞慶則，是二十年前，高颎推薦的人。
他們都靠不住，要謀反的話，那，高颎本人……
公元 599 年，隋開皇十九年八月，隋文帝楊堅下達詔書，免去高颎擔任了整整十九年之久的尚書省左仆射職務，只給他留下一個齊國公的身份，等於勒令其強制退休。
晉王楊廣喜滋滋地來信問你，接下來，該怎麽辦？
你回信說，落井下石，不要停！
於是，更多的，更加有鼻子有眼的傳言，很快就被傳開了。
尤其是你，從受你多次贈送侍女之恩的眾多官二代的嘴裏，套出的一件事，最具有爆炸性。
說高颎的兒子啊，對他在家養病的爹說：“昔日司馬懿靠裝病，迷惑了曹爽，最終奪權。爸，您這回，是不是玩的也是這一招？”
高颎氣得，差點當場吐血身亡，立即就把他那傻兒子拎出去，暴打了一頓。
你找人把這件事，傳進了宮裏。
只傳了前面半截，後面高颎暴打兒子的半截，你掐了，沒傳。
楊堅開始考慮，叛高颎死罪的事了。
老年人啊，有時，十分固執，有時，又十分脆弱。
高颎的死刑詔書，擺在楊堅的面前，就等他簽字蓋章，就可以立即執行了。
楊堅卻又突然，想起往事了。
他想起老黃牛，盡心盡力地，為王朝開荒的那些日子……
想著想著，他竟然悄悄哭了。
哭著哭著，他居然揉了那道詔書，決定饒高颎不死。
只是免去他齊國公的封號，徹底貶為庶民。
在一旁等著他簽字，便準備去高家抓人的你，有些失望，也有些感動，你想著，如果自己，有那麽一天，被楊堅盯上了，他會不會，也像對待高颎這樣，也於心不忍，也免你一死？
不可能吧。
他或許，終究會知道，你在高颎倒臺的整個過程中，上躥下跳的那些事。
高颎走了，跟他有關系的那一幫人，也就都失勢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便是楊勇，當朝太子。
高颎衷心擁護太子楊勇，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高颎倒臺，太子楊勇在朝中的人脈，也就跟著流失了一大半。
這一大半的空缺，楊堅想著，可以適時征調揚州總管，晉王楊廣回朝，用他手下的那一幫人來填。
時任內史令、上柱國、越國公的你，就是晉王楊廣手下的那一幫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一個。
你感覺，你的春天來了。
而且，只要你再接再厲，輔佐楊廣更進一步的話，你還能擁有一個，炙手可熱的盛夏。
甚至，一個收獲滿滿的金秋。
不必說，每個人，終究都會走到冬天，只是，在那之前，至少應該努力去嘗試一把，揚名立萬。
同樣被這種欲望，日覆一日地灼燒，是你和晉王楊廣，這兩個可以數出一萬個不同點的人之間，除了相同的姓氏之外，唯一的相同點。
唯一的相同點，就足以讓你們倆，蹲進同一條戰線，合力把老丞相高颎推翻，然後，太子楊勇，暴露在了你們的對面。
你全神貫註地為晉王楊廣，把獵物盯住，忽略了其他所有的事情，這讓你的兒子楊玄感，對此非常不滿。
有那麽一天，有那麽個機會，四下無人的時候，兒子忽然氣呼呼地問你，到底他楊玄感，是你親兒子，還是那楊廣，是你親兒子？
當然是你啊，玄感，我的好大兒！
楊廣，那種令人討厭的東西，怎麽會是我的兒子？
他只不過，是我的棋子！
這世上所有人，都應該，是我的棋子！
你不知道吧，楊廣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樣。
你們都不把別人當人，都把別人當做實現雄心的工具，當點燃欲望的耗材，包括彼此。
你們都認為，除了自己配得上心想事成，其餘所有人，都只活該屍骨無存。
你想著，等你心想事成的那一天，一定會讓楊廣，屍骨無存。
或許楊廣，也會這麽想嗎？
不會吧，他，那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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