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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八十五 徐德言流浪的你 重圓破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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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八十五 徐德言流浪的你 重圓破鏡

上元燈節,正月十五的長安城,好不熱鬧。

你卻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冷得直跺腳,手上抱著半張銅鏡,旁人看你,只覺得莫名其妙。

沒有人知道,你,來自已經滅亡的南朝,曾經的身份,也很高。

和北朝一樣,南朝,也有個尚書省。

和北朝一樣,南朝尚書省,主管全國行政。

和北朝不一樣,南朝尚書省,兼管宮廷事務。

那一年,應該還是在後主陳叔寶,登基不久的時候吧,尚書省從丹陽置辦了一批亮黃色的銅礦,又從會稽征收了一批月白色的錫礦,再從府庫之中,拿出一些金銀。

五月初五,端午節那天的子夜時分,南朝尚書省的匠人們,把銅和錫,以銅七錫二的比例,送進一個熔爐裏,再添上一份的鉛一起,熔為液體。

到了午時,匠人們把銅錫鉛已經充分熔合的滾燙溶液,通過預留的澆鑄孔,小心翼翼地灌進了一個,形狀扁平的砂制模具裏。

這個砂制的扁平模具,外面看上去,臟兮兮,不稀奇。

內部,卻是別有一番天地。

這個模具,現在,是砂。

但昨天時,是蠟。

前天時,是一團泥巴。

前天,匠人們摶了一整天的泥巴,做一個模具,那個模具上,被刻意雕琢出來的扁平空隙,是個鏡子的模樣。

昨天上午,他又往這個初步的泥模裏,少量多次地灌入了用蜂蠟、牛油、松香配比而成的一種蠟液。

昨天下午,蠟液凝固,他拿著一把小錘子,輕輕地把外面的泥模擊碎,取出一個通體嫩紅色的好看蠟模。

這蠟模,是個銅鏡的模樣。

匠人拿著蠟模,用小刀,再做一番精細雕琢。

直到這個蠟模,就連老師傅,都點讚說不錯,匠人才拍拍手上的灰塵,高興地說:齊活!

這個銅鏡的樣子,在你出世之前,就定這樣下來了,從此以後,不出意外的話,本該千年不變。

休息片刻,匠人把銅鏡的蠟模,整個浸入炭灰和泥漿的混合液體中,,再提起來,撒上石英砂,再浸下去,再提起來,撒上石英砂,再浸下去,再提起來……

反覆多次之後,原來嫩紅色的蠟模,在高溫中融化流逝,蠟模騰退出來的位置,留給了被炭灰和泥漿掛住的砂子。

只有這樣堅固的石英砂子,才能束縛住金屬溶液的滾燙之勢,才能讓黃銅白錫,幻化成,銅鏡的樣子。

五月初五的午時,金屬液體在砂制模具中,自然冷卻時,匠人一副坐立不安,聽天由命的樣子。

這看似簡單的澆鑄工序,卻是銅鏡的誕生歷程之中,最難以預料的一部分,手藝再好的匠人,這時候,都已經幫不上什麽忙。

冷卻過後,模具裏的銅鏡,能成個什麽樣子,到了這個節骨眼,卻不受匠人的控制。

還好,那天晚上,匠人敲碎砂制模具,看見銅鏡,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樣子,釋然一笑地說:沒白費事。

可是,銅鏡卻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剛剛降生到這世間的銅鏡,眼前還一片模糊,啥都看不清。

匠人把銅鏡拿到一塊細密方正的油石上,細細打磨,一直磨到天亮的時候,才把銅鏡轉過來,終於鏡面上,清楚地看見了,他自己的樣子。

旁人看銅鏡,就是看他自己,這就是銅鏡,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

匠人,在看銅鏡。

銅鏡也看見了匠人,你的父親,滿臉皺紋,條條深沈。

銅鏡以為,匠人已經是個中年人。

其實吧,他才不到三十,還沒結婚。

這面銅鏡,是他第一次獨立使用失蠟法,鑄造出的作品。明天,他把這新鏡子,交給尚書省,就能夠通過考核,得到晉升,拿到更穩定的工錢,就能娶回鄰村,他愛著的那個人。

想到這些,他便把銅鏡翻過來,溫柔地凝視著,鏡子背上的第一圈銘文:常富貴,樂未央,長相思,毋相忘。

這是尚書省的人,叫他刻上去的。

趁著天還沒亮,匠人取出一小張金箔,小心修剪,逐一貼在那十二個字上面,又把銀條,鍛打成絲線,圍著鏡背外圈處的另外一段銘文,轉了一圈。

那一段銘文是:尚方作鏡佳且好,恭祝新婚盼偕老,金銀銅錫以相成,福祿升高富貴牢。

這是尚書省的廣告。

自誇,且討好。

兩圈銘文之間,是一個柿蒂的圖案,圖案上有龍由鳳,龍鳳蜿蜒的姿態,組成一個奇妙的雙喜。

聽說,是哪個公主要出嫁了吧,這面鏡子,就是尚書省為她置辦的嫁妝之一。

具體是哪一個公主,匠人也不知道。

其一呢,本朝的公主,實在是太多了。

其二呢,對於一個匠人來說,公主是誰,真的不重要。

匠人只需要一大早,把銅鏡上交,順便通過了尚書省的考核,就可以了。

為了順利通過考核,他甚至沒有索要,鑄造一面高規格的銅鏡,應有的酬勞。

尚書省覺得,這樣也好,便打算多細分一些工匠級別,以後每年,多給他安排幾次考核,讓他就這麽一直不明不白地幹到老。

銅鏡被蒙上了一層絲絹做的鏡衣,一條華美的錦緞,作為鏡擦,和銅鏡一起,被放進了一個亮紅色的髹漆妝奩。

銅鏡睡著了,在裏面,睡得好甜。直到聽見外面,忽然鑼鼓喧天。

喧嘩了一整天,才有人,輕輕打開了妝奩,把銅鏡取出來,架上沈香木制的鏡臺,鏡面上,立刻映出了一男一女的兩張稚嫩笑臉。

男孩半掀女孩的紅蓋頭。

女孩沒看他,她看著銅鏡,也就是在看著自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旁邊的那個男孩。

卻嬌羞地問那男孩:好不好看?

誰好看?她好看,還是你好看,還是那個男孩,好看?

男孩估摸著,她應該問的是,她自己好不好看吧,他當然想說好看,卻沒好意思說,他怕窗外有人在悄悄看。

鏡子的女主人,是樂昌公主,南朝皇帝陳叔寶的諸多妹妹之中,年齡最小。

這男孩,是你,新駙馬徐德言。

過了那晚,女孩,就變成了女人。

你,就變成了男人。

你的妻子,樂昌公主,喜歡那一面銅鏡,每天早晚,或者任何空閑的時間,她都來看鏡子,或淡妝,或濃抹地,來看鏡子。

你看見她,日覆一日的笑意,本以為,這世間,不會有烏雲。

你們以為,從此以後的日子,就像銅鏡身上的那段銘文,就能常富貴,樂未央,就能……

所以,這世上,何必要有,那北朝的晉王楊廣?

你們新婚,還不到一周年,那楊廣,便派人在除夕之夜,偷偷摸摸地渡過了長江。

你心裏慌,卻幫不上忙。

正月二十日那天,隋軍闖進建康。

原來,這世間,還有這種馬亂兵荒,景象淒涼。

隋軍在後宮的一口枯井之中,捉住了皇帝陳叔寶,你的大舅哥。

然後,晉王楊廣,也親自渡江來了,要求包括你在內的所有南朝宗室,到皇宮大門前集合。

對於這翻天覆地的一切,你也束手無策。

你看見妻子,趴在她喜愛的鏡子前,哭了。有一滴眼淚,在銅鏡上掉落,妻子沒心思去擦。

從此,銅鏡的那個角落,就銹了。

你知道,從此以後,你不再是駙馬。

你的妻子,也不是公主了。

你們從皇宮大門的集會上,回來了,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相顧無言,頹然枯坐。

你這人,向來都沒什麽主見。

最後,還是妻子先說話:“要不然,趁現在,押送我們的人還沒來,你先跑了吧?”

“不行!你怎麽辦?”你說。

“今天的集會上,我看那晉王楊廣,言語之間,很是有些志存高遠的模樣,也做出了,想要收攬江南人心所必需的善良。他已經宣布赦免被俘的皇兄,將被送往長安,面見北皇。我是亡國公主,理應跟隨皇兄北上。”

“我也去!”你一下子勇敢起來。

“你別去!”妻子一邊忍住哭,一邊說:“我是本朝公主,身份特殊,人所共睹,去了長安,他們也不敢,拿我怎麽樣。但是你……不一樣。他們若是要害你,並不需要,有太多的顧忌。”

剛剛勇敢起來的你,聽公主這麽一說,又有些怕了。

但,沒有怕到,輕言放棄。

可是現在,到底怎麽辦?你陷入了猶豫。

也就是這麽一猶豫,院外的敲門聲響起,前來押送公主北上的隋軍,已然來臨。

妻子著急,站起身來,向著你,她那寡斷的丈夫,發出最後一道嚴肅的公主令:“走!走後院,馬上走!”

茫然無措的你,只好遵命。

走了兩步,你又轉回來,問妻子:“我到了長安,該怎麽找你?”

看著你模樣堅定,妻子的嘴角,勉強撐起一點幸福的笑意。

是啊,你們兩個,還這麽年輕,還都在相信愛情的年紀。

相信愛情的公主,一轉身,看見了銅鏡,便一把把它抓起,猛摔在地。

嘭的一聲,銅鏡斷成了兩半!背後的圖案,鳳在一邊,龍在一邊,連在一起的雙喜,一邊一個喜。

妻子把兩邊都撿起來,把鳳凰的那邊,揣在自己懷裏,把龍的那邊,塞給你。

她說:“長安城一定也有市場吧,正月十五,一定也是上元燈節吧。以後每年正月十五,我都會在長安夜市上,賣這半邊銅鏡,大家一定會奇怪,會圍觀,到時候,你就來。”

“那要是,長安人,不過上元燈節呢?”你從來沒有見過北方人,不知道北朝人,都是些什麽樣的妖魔鬼怪,所以心裏不踏實。

“他們要是連這個節都不過,那就和我們,不是同一種人,那南北統一,勢必不可能持久,天下還是會大亂。真是那樣的話,我們之間,也就無緣了……還不快走!”妻子抱著只剩下半邊的銅鏡,一邊流淚,一邊跺腳催你走。

果然,你最怕妻子沖他跺腳,只好緊緊抱著另一邊的銅鏡,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然後,隋軍進屋了,請公主上路,態度還算禮貌。

公主離開了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家鄉,這已經歷盡六朝,終於卸下首都重擔的建康。

她身上只帶著,剩下半邊的銅鏡。

她心裏只放著,帶著銅鏡另外一邊的你。

走出皇宮,走出建康城,走到長江邊,她膽怯地望著北方,一直泣不成聲。

生在長江邊的她,這還是平生第一次,踏足長江的另一邊。

長江的另一邊,是揚州地界,有消息說,新立大功的晉王楊廣,即將出任揚州總管,統領長江兩岸。南都建康,即將降格為揚州治下的普通郡縣。

是這樣的,你們離開時,隋軍正在楊廣和高颎的指揮下,漸次拆除已經屹立三百年之久的南朝宮殿。

高颎說,要把拆下來的名貴材料,運往長安。

楊廣嘴上說,運費太貴,不如就近留在揚州。

楊廣心裏想,等他出任了揚州總管,就可以修一座屬於他的,晉王殿。

和宮殿一起被拆除的,還有長江兩岸,無數的哨卡,無數的關閘,無數的軍營,無數的箭塔。

長江兩岸,終於不再像往日一般,陰森可怕。

建康城裏,已經有些商人膽大,載著滿船南方的貨物,試探著往北方劃,結果只需要接受隋軍必要的檢查,便可以登陸北岸,向著更遠的北方出發。

北方的商人見狀,也開始籌集財貨,往南方進發。

南來北往之間,人人笑容滿面。

只有北上的公主,愁苦難言。

她把銅鏡從懷裏,悄悄掏出來,看自己那張哭得發白的臉。

她把銅鏡翻過身去,看背後殘缺的銘文,還剩下,長相思

毋相忘三個字,在你這一邊。

另一邊的你,倉皇之中,跟著一群人,稀裏糊塗地走出了建康城。

那群人裏的領頭人,叫你來,喝問他的身份,說要驗明正身。

你說自己是當朝駙馬。

領頭人不信。

你只好把半邊銅鏡掏出來,給他看上面殘缺的銘文:尚方作鏡佳又好……

嗯,尚方作鏡,這是尚書省制作的宮廷禦用銅鏡。

他信了。

然後他問:“駙馬要去哪裏?”

你說:“還沒決定。”

那人說:“不如跟我們一起,去會稽?”

“去會稽幹什麽?”

“起兵反隋啊!”

你嚇得一哆嗦,趕緊說:“不去!”

“怎麽?你堂堂一個南朝駙馬,就心甘情願地做北朝胡虜的順民?”

“也不是……”你心裏淒苦,想想自己的尷尬身份,就算是真心想做什麽北朝胡虜的順民,似乎也不行。

“那就別啰嗦了,跟我走!”說罷,那人不由分說,就把你扯上了一輛馬車。

你被他扯得險些跌倒,那時候,你還趕緊把銅鏡抱進懷裏,放進胸襟裏,小心揣好。

車上已經擠著好些人,都是陳朝的落跑官員,你一打聽,級別都不如你高。

你心想,這下慘了……

果然,你成了造反者的旗號。

“大陳樂昌公主駙馬徐”的大旗,很快在會稽山上隨風飄。

雖然,這幫人的事情,你其實,一丁點都管不了。

看見寫著你的名號的大旗,一大幫子人,很快就聚攏過來了,這當中,有來自根深蒂固三百五十年的江南豪門,顧、陸、朱、張、王、謝、袁、蕭,也有香火旺盛四百八十寺的各路僧道。

他們眾口一詞地說,隋朝,待他們不好!

隋朝皇帝楊堅,要把江南豪門,全部遷往關中,甚至河西隴右,卻只給一些個薄田安置,並無官職賞賜。江南原來的地方官,也幾乎全被罷免,調來關隴人士替換。

隋朝皇帝楊堅,要把在北方推行過的滅佛政策,移植到江南!

一些正兒八經的陳朝宗室,也來到了會稽山。

他們比你的地位名聲高,比你的宣傳效果好,於是,會稽山上的大旗,不再寫著你的可憐名號。

或許,可以找機會,跑了。

跑了,就可以去長安了。

可是,這樣的機會,你找了整整一年多,都沒有找到。

或者說,也找到過,你,卻又不敢跑。

這一年多,越來越多的人,到會稽山上來報到,粗粗計算一下,有近十萬。

於是,開皇十年,公元 590 年的年底,他們公開發動叛亂。

你,蹲在隊伍後面,瞇著眼睛悄悄看。

看見隋朝大將楊素,帶著大隊人馬,轟隆隆地殺過來了。

楊素一點都沒手軟,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十萬人殺散。

終於,你難得地,做出了一個重大決斷:趕緊跑!趁現在亂!

你把銅鏡揣在懷裏,跑出了人仰馬翻的會稽山,你打算去長安,去找銅鏡的另一半,也是自己的另一半。

那還是冬月間,到正月十五上元燈節,還有大概五十天的時間。

對了,北方人,會過上元燈節嗎?

放心吧,會過的,你聽他們說,這隋軍大將楊素,趕在年底之前,攻打會稽山,徹底平叛,就是為了趕在正月十五之前,讓大軍解散,讓兵士們,各自回家過年。

你覺得,楊素這個人,心存良善。

於是,便跟在他的軍隊後面,走向長安。

只不過,人家的軍隊,走這一路,是光榮凱旋。

你走這一路,卻無異於逃難。

要不是這一路上,總有隋朝官兵,以晉王楊廣的名義,給來往流民施舍粥飯,你恐怕,難以逃出生天。

聽官兵們說,江南事務,皇上本來安排秦王楊俊掌管,現在捅出了簍子,已經改由晉王楊廣接盤。

楊廣到任後,在中央制度推行上,他把時限大大放寬,政策的具體落實上,他也不再卡得那麽嚴。

好多事,只要說得過去,他只是睜只眼,閉只眼。

也有進一步的傳言,說晉王楊廣,如此善待江南,是從心理上,徹底收服江南,繼而把這裏,作為他未來奪嫡計劃的硬實力基本盤。

當然,這些神仙打架的事,現在與你,都無關。

你心裏,只有正月十五的長安。

那想象之中的燈火,支撐著你,面對整個冬天的嚴寒。

寒風之中,你搭船渡過了長江,抵達了江北的揚州,這個匯集南北人物的地方,即將取代建康,成為隋帝國東南方,最繁華的商場。

在那裏,你遠遠望見了,傳說中的晉王楊廣,他站在高處,一會面朝南方,一會遙望北方,一會對著他的隨從官員們,安排著什麽事項。

雇你打短工的藥鋪老板說:“這晉王楊廣,好大的氣象,他計劃要挖一條運河,從幽州到洛陽,再從洛陽到揚州,最後還要從揚州,到錢塘。”

“到錢塘?那豈不是,要連通大江?”

“豈止是大江?還有淮河、黃河、濟河、漳河、清河、汴河、睢河、潁河……可能包括,你說得上名字的,所有河。”

“為什麽?要連通這些大河?”

“聽人說,晉王楊廣啊,這麽想過,這現如今的南北統一,只是表面上的統一,三百年分裂的傷痕,還深深地埋在南北兩邊,每個人的心底,南北雙方,照樣可以各過各的,充其量不過是同床異夢而已。有朝一日,有個什麽萬一,南方,其實還是可以和北方,分庭抗禮。所以,他想要,從物理上,從本質上,改變這樣的格局,讓南北雙方的交往,能夠深入下去。”

老板停頓了一下,改成小聲說:“當然了,這都是臺面上的說法而已,其實,我覺得吧,晉王只不過,想更方便地征繳,河北江南的好東西。”

“那是當然,只是……”你對這個神奇的計劃,感到有些擔心:“這需要調度多少的人力物力?單憑他一個藩王,能有這麽大的權力?除非…除非,他能做皇帝!”

“呵呵,難說……”

難說的事情,老板就不說了,岔開了話題,讓你去銅匠鋪子上,給他取回一面訂制的銅鏡。

正好啊,你想著,順便讓那個匠人,幫忙打磨打磨一下,已經有些生銹的銅鏡。

一番討價還價,你咬著牙,把這幾天的工錢,全都搭了進去,才從懷裏掏出包裹著銅鏡的布兜,打開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裝,把它小心翼翼地端出來,交給匠人磨洗。

匠人初見銅鏡,一臉嫌棄,問你,都只剩下半邊了,還磨洗個什麽勁?

你尷尬一笑,沒說什麽。

匠人接過半邊的銅鏡,猛然一看,眼裏就有了淚滴。

他,是用高超失蠟法的技藝,鑄造這面銅鏡的人。

你不知道,還以為他怎麽了,就關心地說:“要是實在不方便的話,不磨鏡子就是了。”

他擦擦眼淚說:“你的這面鏡子,就是我做的。只是,現在只剩下半邊,這,是怎麽了?”

你一聽,也動情了,便把你的故事,一字一句地慢慢說給他聽。

他聽完了,一聲長嘆,說萬萬沒想到,如今這公主駙馬的生活,也是充滿坎坷。

你問他:“那你呢,怎麽到揚州來了?”

他說:“隋軍渡江之後,南朝尚書省也就停擺了,建康城破,匠人們只好自己去謀生活,恰好那時候,大江兩岸的渡口,都開放了,我想著最近江南不穩,就來江北看看得了。”

“也是命苦的人哦。”你感嘆說。

“我其實還好。”說到命運,匠人忽然,顯得有些得意:“我到揚州之後,才知道,這揚州啊,自從十多年前,歸了北朝之後,就轉了運,揚州的規模,在南朝本是平常,不值一提,但歸了北朝,卻算得上是重鎮大邑,北朝便把揚州當寶,投入的資金政策都不少。如今的揚州啊,人物匯集,百業興旺,一點都不輸給原來的建康。

不說別的,就說我這銅鏡行業這一塊吧,北方銅鏡的樣式,比南方的要好得多。南方制鏡,死守漢晉風格,形狀上,只能做成正規的圓形,裝飾上,只能是呆板的抽象圖案。北方的鏡子呢,可以做出各種形狀,現在最流行的,是菱花型,鏡子背後呢,可以安排各種圖案,什麽人物故事的、花鳥瑞獸的,眼下最流行的,是這款海獸葡萄圖案,喏,就是你們老板,訂制的這一款。說實在的,我原來做的那些鏡子,比如你的那一面,現在早就過時了,打折賣,恐怕都賣不出去。

不過呢,北方鏡子雖然樣子好看,但質量還不行,他們不懂我們南方的失蠟法,那剛好我懂啊,我用南方的失蠟法,做北方樣式的銅鏡,樣子好看,質量也行,如今這揚州城裏啊,我作的銅鏡,銷量第一!要不然,你把這半邊鏡子還給我,我給你一面更好的。”

“哦!謝謝您,不必了。”

你羨慕地看著匠人。

他,竟然可以滔滔不絕地聊起,屬於他的命運,不像你,早已沒了,談論命運的心氣。

匠人這才發覺,自己高興過頭了,有些傷到了你。於是不再多言,轉過身去,拿出一塊細密方正的油石,把銅鏡磨洗。

磨洗銅鏡,是技術活,也是體力活。匠人專心磨洗了整整一個時辰,雖是冬天,卻也累得滿頭大汗,但他最後,還是沒收你付給他的錢。

他說,此去長安,山高水遠,還需要不少盤纏。

你向他告辭,說有緣再見。

有緣……

第二天,你又帶著銅鏡,離了揚州,逆著穎水的河道,頂著凜冽的西北風,走向風雪之中的西北方。

驀然回首,你看見揚州城上,依然在勘察河道的晉王楊廣,他倆的目光,甚至有一次對撞。

你分明看見,楊廣只是輕蔑地白了你一眼,便挪開了視線。

他目中無人,不光是你,這晉王楊廣的眼裏,沒有任何人。

是的,沒有任何人。

他時常說他,愛著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

但是,他並不愛惜,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他心裏宏偉藍圖的陪襯。

你,一個曾經養尊處優,如今百無一能的柔弱文人,在他看來,甚至都算不上,一個合格的陪襯。

白你一眼,已經是莫大的天恩。

你被楊廣,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扭頭走了,再也沒有回首。

你自己頂風冒雪,卻讓半邊銅鏡,躺在自己溫熱的懷裏。

十二月初的時候,你已經走到了陳留,這裏匯合著,從中原通往山東與淮北的兩個路口。

你們,從淮北來。

一陣鑼鼓喧天,從山東來。

你湊過去看熱鬧,已經看明白了的熱心人,告訴你,說這是齊州知府,在護送到長安去,參加科舉的三位才子。

科舉考試?什麽是科舉考試?

這是皇上今年新下的聖旨,要各州每年選送三位才子,稱為“進士”,送去長安參加一種名叫“科舉”的考試,考試合格者,就會被授予官職。

官職?官職不應該是,只在皇親國戚和貴族門閥之間,內定的事?怎麽,還用得著考試?

當然咯,我們皇上的要求,每個當官的人,都必須會辦實事。

齊州選送的這三個人,叫什麽名字?

忘了,只記得其中一個,叫房玄齡,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唉,是啊,看來唯有少年,才配得上,這麽好的新時代,像你主人這樣的,才剛到青年,便就似乎,沒有了未來。

也不完全是這樣,畢竟長安城的某個角落裏,還有一個人,在為你等待。

其實,這已經是,每個人,最踏實的、最真實的未來。

不論古今,亦或中外。

妻子,還在等待嗎?

有時候,你也會懷疑。

日子不好過,饑寒交迫。

有時候,你會把銅鏡,從懷裏拿出來,看著銅鏡,看著你自己,問自己,是否真的,還愛著曾經的妻?

或許,不愛了吧。

你知道,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都長了,你連妻子的樣子,其實都有些,記不清了。

也許,去長安找她,只是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吧。

不過,活下去的理由,可以很多,你為什麽,又非要去長安找她?

或許你,還是愛她。

只是,生活的苦,已經把這愛,稀釋得,不那麽純粹了吧。

可是,不被生活稀釋的愛,又怎麽可能,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真實存在呀?

除夕之夜時,你抵達了長安城。大雪紛飛之中,在城墻的角落裏,忍受這平生未見的刺骨清冷。

城門口的算命先生,一個叫袁天綱的年輕人,對著人群說,這是今年最後一場雪,挺得過去的人,從此必定,福壽無缺。

你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冷笑,說道:“你這說的,豈不是廢話?只要有一盆炭火,一襲貂裘,再大的雪,都挺得過去。但有這兩樣的人,非富即貴,那些人,當然也就福壽無缺咯,這還用你說?”

那個叫袁天綱的年輕人,卻悠然地說:“這位南朝來的苦命駙馬,莫說這些話。你的事情,命中已有章法,人生很長,我們慢慢看吧。”

這個人怎麽知道,你,是曾經的南朝駙馬,又是一個苦命的駙馬,你的事情,又到底應該,是個什麽章法

這個人,知道天地造化?

你驚愕之下,恍了神,那個叫袁天綱的年輕人,卻已經微笑著,飄飄然收攤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老辦法,你又在一家藥鋪,找了一份短工打。

命運的答案,還有十五天。

那是你的生命中,最難熬的一個新年。

正月初三那天,藥鋪老板,見你溫文爾雅,談吐不凡,便讓你去一個大客戶家,出一趟差。

送一副藥,去當朝宰相高颎家。

你一看,都是人參、附子、靈芝、雪蓮之類吊命的藥,便問是高丞相出什麽事了嗎?

老板說:“不是,是他的夫人,不行了。”

作為曾經的駙馬,朝廷制度,你還是懂的,丞相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其家人生病用藥,都是由太醫院開方子,由尚書省統一調撥。曾經的南朝如此,如今的隋朝,想必也是如此。

那高丞相,何必要在外面的藥鋪,自費買藥?

藥鋪老板嘆了一口氣說:“可能過不了幾天,高丞相,就不是丞相了。尚書省已經看出了這個風向,已經開始對高丞相,怠慢了。”

“啊!高丞相為什麽去職?”你感到驚訝。

“聽人說,高丞相這人啊,只擅長琢磨事,不擅長琢磨人。皇上對他,向來就留著一手。尤其是最近,他還得罪了獨孤皇後。”

“怎麽回事?”

“聽說啊,皇上最近,認識了一位江南的美女,下班回宮的時間,就稍稍晚了一點。哎呀,男人嘛,你懂的。結果呢,獨孤皇後生氣了,把那個江南美女,給殺了!”

“然後呢?”

“然後皇上生氣呀,又不敢跟皇後當面去吵,又不想見著她,一怒之下,就窩窩囊囊地離家出走,一個人騎馬跑去後山了。高丞相聽說了,就跟去後山找他,等在河邊找著了,皇上跟個破皮球似的,就在河邊癱坐著。見著高丞相,你猜,皇上跟他說什麽。”

“說什麽?”

“他說‘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老板一邊說,一邊憋著笑,把一整張臉,都憋紅了。

你也覺得好笑,抿嘴笑了一下,又覺得心酸,這獨孤皇後的做派,好像你的妻子,樂昌公主,只是她,沒有動輒殺人的這般歹毒。

老板終於把笑意憋下去了,接著說:“那你猜,高丞相又怎麽說的呢?”

“怎麽說?”

“高丞相說‘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

“這話,聽著沒問題啊,怎麽啦?”

“你是南方人,還不了解咱們這位獨孤皇後,她呀,嘿嘿,只可惜是個女兒身啊。你知道嗎?咱們皇上的後宮裏,只有皇後一個人,沒有別的妃嬪的。皇上每天散朝,回到宮裏,是要向皇後,匯報當天工作的。皇後要是說點什麽,皇上大概率是要照辦的。雖說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吧,但是在我們北方,坊間都把獨孤皇後與皇上一起,並稱二聖啊!高丞相竟然把他,稱做‘一婦人’。嘿嘿,就連高丞相他自己,最初都是這個婦人,給提拔起來的呢。他這麽說,無異於作死。”

“按您說的話,那當時的情境,在場的,應該只有皇上和高丞相兩個人,所以可能因此,高丞相放松了顧忌。那這句話,皇後是怎麽知道的?那就一定是,皇上說過去的。但問題是,皇上……為什麽要把這話,透露給皇後?”

“皇上窩囊嘛,什麽事都得跟皇後,老實交代啊。”

“恐怕沒那麽簡單,既然高丞相,最初是皇後提拔起來的,皇後權力又那麽大,那其實,她就是高丞相的後臺。你又說過,皇上其實,一直並不完全信任高丞相。所以,皇上可能是故意激怒皇後,讓她不再支持高丞相,高丞相沒了這個後臺,皇上才能順利將其調離。”

“有道理…誒!你小子,懂得挺多嘛。”老板並不知道,你曾經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南朝駙馬。現在長安城裏的這些事,並不見得,會比當年的建康城覆雜。

你不再說話,提起藥匣,給高颎送藥去了。

走在路上,你忽然想起,那個被殺的江南美女,會不會是……

不會吧。

但願吧。

還好嗎?

正月十五啊,快些到來呀。

可這才,正月初三呢。

在正月十五之前,突厥可汗來到了長安,親自拜見皇帝楊堅,向他拜年。

酒宴之間,可汗忽然問起,曾經的南朝天子陳叔寶,如今是否真的,身在長安?

楊堅得意地叫來你的大舅哥陳叔寶,與突厥可汗相見,可汗立即感嘆,隋朝果然,如日中天。

那個新年,國內外各族使臣,紛紛前來長安朝見,楊堅清點名單,發現唯獨少了嶺南。

楊堅一問緣由,原來嶺南各族領袖冼夫人,忠於陳朝,說只要沒有已經遜位的陳叔寶說句話,她就拒絕服從隋朝,甚至要和隋朝兵戎相見。

楊堅又叫來陳叔寶,要他親自幫忙,勸降冼夫人。

陳叔寶從命,給冼夫人寄去了一封勸降的親筆信,隨信還附上了,一枝犀牛角做的手杖。這是冼夫人多年前,送給陳叔寶,祝賀他登基的禮物。

現在,又作為勸降信,確實是陳叔寶親筆所寫的信物。

收到信的冼夫人,終於心悅誠服。

嶺南使節,抵達長安,向隋朝稱臣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

那天長安的朱雀大街上,你看到了傳說中的,胡越共舞。

胡是北國,越是南邦,中間隔著廣袤的中國,本該各過各。現在,他們卻在一起了。

那現在的中國,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國?

或許是。

也許,已經不是了。

哎,想這些與自己無關的宏大敘事,幹什麽?

自己的日子,都還不知道,該怎麽過。

雖然心裏這麽說,但是,你今天一整天,一直在跺腳,一直在激越地悄悄期待著,今天的太陽,快些往下落。

終於,上元燈節,在太陽落山的時候,開始了。

下班了,你坐在店門口的板凳上,把半邊銅鏡拿出來,擦了擦,鼓一鼓勇氣,準備站起身來,向命運出發。

勇氣沒鼓足……

你又坐下來,又把銅鏡拿出來,又擦了擦,又鼓一鼓勇氣,又要向命運出發。

勇氣又沒鼓足,又坐下來,把銅鏡拿出來,又擦。

會不會,她當時,說說而已,沒當真。

會不會,她現在,過得很好,全忘了。

又會不會,結局真的很美好?

夜市熱鬧,其實,別想那麽多,只是去看看,也好……

全身而退的臺階,終於被你找到,你這才又把銅鏡揣進懷裏,終於正式出發了。

你,竟然真的,找到銅鏡的另一半了,在一個,燈火闌珊的角落。

而拿著銅鏡的另一半的人,卻不是,他要找的。

那是一個老人,自稱是大將軍楊素府上的仆人,今天是奉了府上一位侍女的托付,來夜市上用這種方式,找一個人。

老人說,若是找到了,就叫你,去找個更好的人。

嘿,果然不出所料,你一聲苦笑。

是啊,好的壞的,你都早就想到了。

所以,對於一切,你都可以說一句,不出所料。

然後,再搭上你的苦笑。

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

誒!你說啊,是誰的心思,那麽奇怪,才會把這種無奈,改名叫做,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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