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九部 黎明八十二 陳叔寶安靜的你 江南煙雨
關燈
小
中
大
第82章 第九部 黎明八十二 陳叔寶安靜的你 江南煙雨
你，和楊堅不同。
溫柔的夢鄉，從來都舍不得，把你驚醒。
你的夢裏，從來都看不到，刀光劍影。
你的夢想，就是一輩子，都住在你的夢裏。
你的夢裏，盡是飛花煙雨，都是亭臺樓閣，全是巧笑倩兮，皆是燈紅酒綠。
楊堅在北方，降服突厥人的那天，你在南方，建好了，夢見過的那種宮殿，浮現著那種中心明亮，邊緣朦朧的柔和光芒，像江南冬天裏，卯時才起的白太陽。
所以，你把它稱作“光昭殿”。
長安的殿，壘砌在宏大的土臺上，有個簡潔流暢的空曠殿前廣場，，整體色調黑黃，泛著令人感到壓抑的暗光。
建康的殿，點綴在和緩的山丘上，有個裝點紛繁的精致狹窄長廊，色彩風格放蕩，引人忍不住地輕佻遐想。
無妨，生活嘛，本來就應該這樣。
光昭殿前，你建起了三座閣樓，分別起名叫“臨春”、“結綺”、“望仙”。
臨春，遙觀秦淮繁華。
結綺，俯瞰鐘山風雨。
望仙，仰望天上人間。
三座閣樓，各有數十丈高，登上去，就了進了江南仙境裏。
你也不必擔心，登這麽高樓，會覺得累，因為按照你的設計，閣樓的每一個零部件，大到柱子，小到楔子，全都是用沈香檀木制成，隨便聞一聞，都很能提神。
雖然沈香太多了，其實也就成了艷俗的浮香。
不過，無妨，你要的，就是這種，精致修飾過後的放浪。
你最愛的張貴妃，住在臨春閣上。
你最寵的龔貴嬪，住在結綺閣上。
你最疼的孔貴嬪，住在望仙閣上。
因此，每次登樓，你都要先忙完了正事，才有機會歇一會，遙觀秦淮繁華，俯瞰鐘山風雨，仰望天上人間。
那個時刻，你總能詩興大發，寫下心頭的美好感受，分享給身邊所愛，引得她們對你一陣猛誇。
比如，那一首奠定你，在文學史上地位的《玉樹後庭花》。
麗宇芳林
對
1
高閣
，
新裝艷質本
傾城
2
。
映戶凝嬌乍不進
，
出帷含態笑相迎
。
妖姬臉似花含露
，
玉樹流光照後庭
。
麗宇芳林
對
1
高閣
，
新裝艷質本
傾城
2
。
映戶凝嬌乍不進
，
出帷含態笑相迎
。
妖姬臉似花含露
，
玉樹流光照後庭
。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你，陳朝皇帝，陳叔寶，生活如此愜意，且勤勞。
所以，已經兒女成行的你，居然才三十剛到。
當然，比起你的父親，陳宣帝陳頊，你做得，還不夠好。
你的父親，那頭超級種馬，在前年駕崩時，享年五十三歲，留下了四十二個兒子。
你，是其中的第一個。
那麽，你是否，從一生下來，到現在，都享受著父皇帶來的，整個南國的榮華富貴呢？
唉……
你出生的時候，你的父親，你們一家，能不能平平凡凡、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都是個大問題呢。
那時候啊，侯景南下，逼死了梁朝蕭衍老皇帝，蕭衍的兒子們，又各自割據稱帝，相互拉鋸，把好端端的一個南國，拉扯成了，人間地獄。
那時候啊，陳朝的開國皇帝，你的大爺爺陳霸先，都還聽命於武陵王蕭繹。
那時候啊，盤踞荊州的蕭繹，令你大爺爺帶著兵，去收覆建康，又怕他帶走了兵，便一去不回。
於是乎，蕭繹扣留了你大爺爺陳霸先的全家，當做人質，作為陳霸先的親侄兒，你的父親陳頊，自然也不在話下。
當時，你，在你母親的肚子裏。
你出來的時候，勉強過了一把皇帝癮的蕭繹，就被西魏的宇文泰，給滅了。
你們陳氏一家人，從人質，又成了戰俘。
成年的，包括你父親在內，被押去了長安，而你，和你的母親這樣的陳氏婦孺，則被留在江陵。
江陵城裏的西梁政權，逼你們母子為奴，給富人家裏，洗衣服。
你從小就羨慕，那些富人家，有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衣服。
你問過母親，你們是江陵人嗎？
母親說，不是，你們是江南人。
江南？美嗎？
美，江南最美。
有多美。
有你夢裏的那麽美。
那母親，我睡咯。
睡吧，孩子。
記不清是哪一次睡醒了，你見到了一個男人，母親命令你，給他跪下，叫他父親。
後來你知道，你的父親，叫陳頊。
父親帶著一長串，出生在長安城的弟弟，說要領著你們一起，回江南去。
因為把你們當做人質留下的大爺爺陳霸先，混出了名堂，後來在建康城裏，做了皇帝。
兩年後，陳霸先臨終時，他的太子，當時又在北齊作人質，北齊魔君高洋拒絕放人，你大爺爺只好把皇位傳給侄兒陳蒨。
陳蒨，是你父親陳頊的親哥哥。
所以，他派人去長安，拜訪大冢宰宇文護，求得他釋放了已經被扣留了整整十年的陳氏家族。
這樣，已經十歲的你，才第一次坐上大船，順流而下，來到你魂牽夢繞的家鄉，江南。
在船上那十幾天，你的弟弟們，其中有一個，一直沖著你翻白眼，父親說，他是你的二弟，名叫陳叔陵。
另有一個，一直沖著你笑，父親說，他是你的三弟，名叫陳叔堅。
十多天後，你們一家人，安全抵達建康，父親陳頊，受封為安成王，作為他的長子，你順理成章地，成了安成王世子。
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只是，你覺得，還不夠好。
你看到的江南，似乎，還不是，你夢裏的那麽回事。
陳朝治下的江南，歷經侯景之亂的摧殘，疆域餘半，國力銳減，民生慘淡，風光灰暗。
完全不是，你夢裏那麽的璀璨。
其實，誰的現實，又能有夢裏那般的璀璨？
只是你，總是想著，要把夢境，原封不動地實現。
夢境裏的輕柔，美好，無憂無慮，你要一點一點地，在生活中，把它們全部實現。
以此遠離，包裹在家族歷史中的，那些種種不堪。
是啊，你原以為，回到江南，你會擁有一個溫馨美好的大家庭，卻沒想到，這個大家庭的林林總總，總是讓內心柔然的你，感到無比的羞赧。
比如，你看見，載著你大爺爺陳霸先的親兒子，正兒八經應該繼承皇位的太子陳昌，終於從北齊回歸的小船，在風平浪靜的長江之上，卻突然沈沒時，大伯陳蒨臉上，那邪魅的笑臉。
比如，你看見大伯陳蒨臨終前，讓他的弟弟，你父親陳頊發下永遠忠誠的毒誓之後，任命他為顧命大臣，輔佐你的堂哥陳伯宗時，父親臉上，那陰險的笑臉。
只在一年半之後，你的父親陳頊，就廢黜並殺害了陳伯宗，絲毫沒有顧念陳伯宗的父親，他的親哥哥，陳文帝陳蒨，曾經把他從長安的荒院裏救出來，接到建康城，享受錦衣玉食，甚至大權在握的恩情。
你的父親，就這樣，恬不知恥地做了皇帝。
你，就這樣，帶著原罪，做了太子。
這些往事，你不願別人提及。
雖然，永遠留在你心底。
對此，你無能為力。
是啊，就算你的父親陳頊，兢兢業業地幹了整整十四年，期間還發動北伐，險些滅掉了曾經欺辱過你們陳朝的北齊，創下了南朝自陳慶之以來，北伐最好的戰績。
但是，欺兄殺侄，奪權篡位的惡名，不可能，因此抹去。
人們背地裏，依然傳播著他的惡行。
所以，他那一番兜兜轉轉、勞勞碌碌，說到底，又是何必？
不如，從一開始，就遵從命運。
命運說行，就行。
命運說不行，就別再，糾纏個不停。
既然命中註定，你，該是江南天子，那就別折騰，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有時候，你多想把這個道理，講給你的二弟，陳叔陵。
他那個人啊，就喜歡，折騰個不停。
他生在長安，他小時候，壓根兒沒見過你，這讓他以為，他，才應該是父親的長子，未來應該繼承父親的位置。
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他就不喜歡你。
從父親做了皇帝開始，他就想要，抹掉你。
所以，父親病危的時候，他，一邊和你一起，伺候著父親，一邊偷偷摸摸地，試探著命運。
他對太醫說：切藥的刀，太鈍了，拿去磨一下吧。
太醫磨好了切藥的刀，交給他，他卻揣在懷裏，並不用來切藥。
這個動作，你沒看見，卻被你的三弟陳叔堅，全部看見了。
叔堅知道，他要幹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一來呢，他也不確定，就憑一把小小的切藥刀，真的就能，幹點大事嗎？
二來呢，就算他真要幹大事，何不如，等他真的幹了出來，再阻止？那樣的話，自己也才算，有點功勞的樣子。
於是，叔堅就此，一直留意著陳叔陵。
你的三弟陳叔堅，是個庶子，他的母親，身份低微，在禮法森嚴的南朝，他一出生，就已經註定了，無力爭取更高的地位。
所以，他能做的，是在你和老二陳叔陵之間，好好選一個，緊緊跟在後邊。
從在江陵城第一次見到你，他就選了你，從那以後，他一看到你，就總是笑嘻嘻。
你還以為，這是因為，你很有親和力。
其實吧，他選了你，不是說你有親和力，也不是說你有多聰明，而是他覺得，陳叔陵，水平太低。
是啊，叔陵那邊，思來想去也覺得，就憑一把切藥的刀，似乎不夠辦大事的。
於是，他叫仆從，去給他拿一把劍來。
他並沒有跟仆從，預先做過什麽溝通。所以，他的意思，仆從沒懂，去給他拿了一把裝飾木劍來。
叔陵為此，對著仆從大吵大鬧。
叔堅為此，捂著嘴巴偷偷笑。
你當時，對此，什麽都不知道。
叔堅不會讓你知道，若是讓你知道了，你直接調動禁軍來搞，那就沒他的啥機會了。
他要想在新的時代，成為你倚重的臣僚，那總不能，只靠著他長年累月地沖著你笑，多多少少，還是得有些，看得見的功勞。
於是，他就這樣，一直死死地盯著叔陵，認真得就連父皇駕崩了，他都不知道。
父皇遺詔，你，陳叔寶，以皇太子的身份，在靈柩前，即刻登基。
所以，父皇剛一咽氣，大家就火急火燎地，把他裝進了碩大的靈柩，以方便你，即刻登基。
你跪在靈柩的最前面，後面依次，是叔陵、叔堅……
你，專心看著靈柩。
叔陵，專心看著你。
叔堅，專心看著叔陵。
父皇靈前，你們三兄弟，各有一番，互不相同的悲喜。
這，確實是一個皇帝家族，該有的戲。
突然，陳叔陵左手撐住跪伏著的身體，騰出右手來，往衣襟裏掏去，跪地的右腿，開始準備騰空而起。
陳叔堅知道，他是準備掏出，那把切藥的刀。
那個瞬間，叔陵和叔堅，都準備好了。
但是，你，還是啥都不知道。
陳叔陵和陳叔堅，幾乎同時騰空而起。
叔堅，撲向叔陵。
叔陵，撲向你。
叔陵的切藥刀，險些切斷你咽喉的時候。
叔堅的劍，恰好切斷了叔陵的咽喉。
你滿身是血，有些是你的，有些是他的。
暈過去之前，你看見立下了擎天護駕大功的陳叔堅，沖著你笑，笑歪了他那張，同樣滿是鮮血的臉。
就像你伯父陳蒨，弄沈了太子陳昌的船。
就像你父親陳頊，親手送侄兒陳伯宗，去見先帝陳蒨。
那時候，他們臉上，都吊著一張笑臉。
帶傷登基的你，登基後，也只能先去養傷，政事都交給了三弟陳叔堅去管。
你覺得，給叔堅一張三個月的皇帝體驗卡，也算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可是，過完了三個月皇帝體驗，陳叔堅卻想要，開通大會員。
他有些後悔，三個月前，應該稍微緩一緩，等陳叔陵先切斷了你的咽喉，再去切斷他的咽喉。
那樣的話，他，就會是先帝諸子之首，且又手刃弒君兇手，滿朝文武，就都會跟著他走。
不過，現在醒悟過來呢，其實也不晚。
因為，你現在要是重傷不治，死了。
你留下的諸子尚幼……
於是，他請來了南朝最好的巫師，在自家後院畫小人，寫上你的名字，以巫蠱之術，對你施加某種詛咒。
你頭痛，被叔堅氣得頭痛，於是，你把他抓起來，要殺了他。
他倒是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阻止你的方法。
他哭著對你說：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於九泉之下。
字面意思是，請你給他一道詔書，說明陳叔陵的罪狀，也好在九泉之下，繼續為你保駕。
言外之意是，他對你有救命之恩，你若是殺了他，就是忘恩負義。
可是，可是……
唉，罷了，滾吧。
你也只是，把他貶為庶民而已。
你從來就是個，心軟的人。
從那以後，你又是個，心涼的人。
心，又軟又涼的人，會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去接觸真實的人間，只去關心自己的世界。
你，就是這樣……
你不去打理朝政，不去接見百官，不去關心百姓，不去過問世事變遷，更不會主動去了解，北朝的新皇帝，楊堅。
雖然楊堅，一直在主動過來，了解你。
楊堅派使節，送來親筆國書，吊唁你的父親，他那個字啊，寫得雖有章法，卻毫無創意，每個字都像是用印章印出來的。
信裏的楊堅，沒有自稱皇帝，而且還向你頓首，祝你大吉大利。
嘿，雖然你也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麽心。
只是，你相信，不管他安的是什麽心，都是白費力。
他無非是，想滅了你，來個江山統一。
只是，這，從黃巾之亂算起，刨去西晉短暫的統一，已經分裂了整整四百年之久的江山，真的還能統一？
四百年，什麽概念？
從秦始皇時代，華夏大地首次統一，到現在，總共不過八百年，這四百年，就占了一半，從漢末，一直到現在。
四百年當中，除了司馬氏曇花一現的成功之外，曹操、諸葛亮、祖逖、劉琨、桓溫、苻堅、劉裕、劉義隆、拓跋燾、拓跋宏、陳慶之、爾朱榮、高歡、宇文泰、高洋、宇文邕……
這三百年來，袞袞群雄。
哪一個，不比他楊堅生猛？
哪一個，沒有嘗試過江山一統？
哪一個，又能成功？
想來，這個國家，從此以後，註定就要永遠分成南北兩部分了。
究其原因，你覺得，北朝，無論怎麽偽裝，無論如何改革，終究已是夷狄之國。
而你的南朝，不需要做任何偽裝，更不需要做任何改革，就自然而然地始終都是，華夏正統。
正統，意味著皇權來源，在形式上的合法性，你的陳朝建國，得到了前朝蕭梁在形式上的承認。
你大爺爺陳霸先，在稱帝之前，專門找到蕭衍的一個孫子蕭方智，立他做了幾天皇帝，任務就是通過他，把皇位禪讓過來，然後就把他給殺了。
雖然這樣的承認，實際上非常殘忍，但好歹，也足以自欺欺人。
蕭梁，也是這樣，得到過蕭齊的承認。
蕭齊，也是這樣，得到過劉宋的承認。
劉宋，也是這樣，得到過晉朝的承認。
晉朝，也是這樣，得到過曹魏的承認。
曹魏，也是這樣，得到過漢朝的承認。
漢朝，也是這樣，得到過秦朝的承認。
秦朝，也是這樣，得到過周朝的承認。
周朝，不需要前朝的承認，因為這一套制度的發明者，就是他們。
從他們，到你們，這個自欺欺人的皇權承認鏈，勉強算是完整。
而北方，楊堅這個潦草的隋朝，只是得到了北周的承認，北周的承認，來自於西魏。
這西魏，是否得到了北魏的承認，這就很有問題了。
西魏，只不過是宇文泰，拉扯起來的一個草臺班子而已。
況且，就算是有北魏的承認，那又如何？
哪個前朝，又承認過北魏？
他們拓跋家，不過是，一夥來自草原的鮮卑人。
而你的南朝皇家，不管姓蕭，還是姓陳，好歹，始終都是漢人。
你覺得，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
在你看來，現在，生活南北兩國之下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族人，根本不存在，統一成一個國家的必要與可能。
他們，是鮮卑人，還夾雜著匈奴人、羯人、氐人和羌人，有些是已經改了漢姓也好，有些已經能說漢語也罷，那都是假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骨子裏，依然野蠻，依然暴虐，依然隨時有可能，倒退回去，茹毛飲血。
小時候，你在被西魏攻陷的江陵城，待過整整十年，你親眼所見，那西魏的鮮卑士兵啊，把江陵整整一城的平民男子，全部發配充軍，把江陵整整一城的普通女子，全部強占為奴。
你打小就不想承認，他們，會和你是，在同一個國度裏，生存。
你們，是你們，他們，是他們。
是啊，可不是嗎？
你，你們，你們這些，南朝正統的漢人，至少在作惡時，好歹懂得，該做點什麽，以便自欺欺人。比如你們陳氏家族，在這方面，就很有些才能。
還有，他們不懂斯文，腥臊滿身。
他們不讀詩文，頭腦愚蠢。
他們唯財是問，禍害民生。
他們輕視禮文，信奉神棍。
他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群落後的靈魂。
他們，不配加入你們，更不可能，征服你們。
你每次看見他們，拖在帽子後面，那兩沓細細長長的，叫做“襆頭”的布條，就想笑，笑話他們，不懂裝懂，胡亂糟蹋華夏衣冠。
襆頭，也就是帽子後面護頸遮風的布簾，漢朝就有，但是，是一整塊的樣式，鮮卑人自作主張，改成了兩跟布條，耷拉在帽子後面，跟著風的方向，飄飄蕩蕩，一副吊兒郎當的屌樣。
哎，怎麽能戴那種流氓似的帽子？
君子的頭上，應該戴冠，只能戴冠。
而且，君子死,冠不免。
孔子的學生子路，知行合一地，做到過這一點。
我輩華夏正統，更是有責任，把華夏衣冠，以及有關華夏正統的一切，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一切，再傳承下去。
平日裏吧，你本來也不會想這些。
可是，只要你腦子裏，出現了北朝人，你這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不曉得為啥，就油然而生。
當然，當你的註意力，從北朝人身上移開時，你那稀裏糊塗的責任感，就悄然而滅。
生活嘛，不過如此，還是感受美好，最重要。
放心，楊堅那樣野蠻人，不可能，征服你們。
因為，你篤定，他們過不了，長江。
在你的時代，這煙波浩渺的長江，約等於大海。
夏商周，秦漢晉，自古以來，規模以上的戰爭，大多在黃河兩岸進行。大規模的戰火，蔓延到長江中下游，最早也只能追溯到，三國時代。
從那時候開始，這寬廣的長江，就被北方人的敗績，差點填滿，從曹操到苻堅，數百年來，只有一個僥幸成功的司馬炎。
你覺得，西晉的成功渡江，統一江山，是一場僥幸，因為，司馬炎的對手，只是東吳孫皓，一個無道昏君而已。
否則，就憑司馬炎的本事，西晉大軍也不可能攻破長江。
而你，覺得你自己，絕對不是什麽無道昏君。
是啊，沒有那個無道昏君，會發覺他自己，是無道昏君。
孫皓殘暴，為君不仁。
而你，卻自以為是個十足的仁君。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勤儉節約，愛惜民力。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廣開言路，尋求賢才。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以德治國，大赦天下。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輕徭薄賦，勸課農桑。
也挺好的。
你只是不知道，也沒人提醒你，去核實一下，上述政策，到底有沒有，落到實處。
這就是你，和北方的楊堅，在能力上的本質區別。
你，只是很會說。
他，卻很會做。
你卻以為，這些事，說了即可。
就像你修光昭殿、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你只說了句話，下了道詔書，它們就自然而然地，拔地而起了。
你還下過詔書說，要大家好好防守長江沿線。
你以為，長江沿線，就這樣，固若金湯了。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和你的愛人們一起，在你的閣樓上，輕唱《玉樹後庭花》了。
人生，的確應該快樂。
這本身，也不是什麽錯。
只是，唉，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和楊堅不同。
溫柔的夢鄉，從來都舍不得，把你驚醒。
你的夢裏，從來都看不到，刀光劍影。
你的夢想，就是一輩子，都住在你的夢裏。
你的夢裏，盡是飛花煙雨，都是亭臺樓閣，全是巧笑倩兮，皆是燈紅酒綠。
楊堅在北方，降服突厥人的那天，你在南方，建好了，夢見過的那種宮殿，浮現著那種中心明亮，邊緣朦朧的柔和光芒，像江南冬天裏，卯時才起的白太陽。
所以，你把它稱作“光昭殿”。
長安的殿，壘砌在宏大的土臺上，有個簡潔流暢的空曠殿前廣場，，整體色調黑黃，泛著令人感到壓抑的暗光。
建康的殿，點綴在和緩的山丘上，有個裝點紛繁的精致狹窄長廊，色彩風格放蕩，引人忍不住地輕佻遐想。
無妨，生活嘛，本來就應該這樣。
光昭殿前，你建起了三座閣樓，分別起名叫“臨春”、“結綺”、“望仙”。
臨春，遙觀秦淮繁華。
結綺，俯瞰鐘山風雨。
望仙，仰望天上人間。
三座閣樓，各有數十丈高，登上去，就了進了江南仙境裏。
你也不必擔心，登這麽高樓，會覺得累，因為按照你的設計，閣樓的每一個零部件，大到柱子，小到楔子，全都是用沈香檀木制成，隨便聞一聞，都很能提神。
雖然沈香太多了，其實也就成了艷俗的浮香。
不過，無妨，你要的，就是這種，精致修飾過後的放浪。
你最愛的張貴妃，住在臨春閣上。
你最寵的龔貴嬪，住在結綺閣上。
你最疼的孔貴嬪，住在望仙閣上。
因此，每次登樓，你都要先忙完了正事，才有機會歇一會，遙觀秦淮繁華，俯瞰鐘山風雨，仰望天上人間。
那個時刻，你總能詩興大發，寫下心頭的美好感受，分享給身邊所愛，引得她們對你一陣猛誇。
比如，那一首奠定你，在文學史上地位的《玉樹後庭花》。
麗宇芳林
對
1
高閣
，
新裝艷質本
傾城
2
。
映戶凝嬌乍不進
，
出帷含態笑相迎
。
妖姬臉似花含露
，
玉樹流光照後庭
。
麗宇芳林
對
1
高閣
，
新裝艷質本
傾城
2
。
映戶凝嬌乍不進
，
出帷含態笑相迎
。
妖姬臉似花含露
，
玉樹流光照後庭
。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你，陳朝皇帝，陳叔寶，生活如此愜意，且勤勞。
所以，已經兒女成行的你，居然才三十剛到。
當然，比起你的父親，陳宣帝陳頊，你做得，還不夠好。
你的父親，那頭超級種馬，在前年駕崩時，享年五十三歲，留下了四十二個兒子。
你，是其中的第一個。
那麽，你是否，從一生下來，到現在，都享受著父皇帶來的，整個南國的榮華富貴呢？
唉……
你出生的時候，你的父親，你們一家，能不能平平凡凡、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都是個大問題呢。
那時候啊，侯景南下，逼死了梁朝蕭衍老皇帝，蕭衍的兒子們，又各自割據稱帝，相互拉鋸，把好端端的一個南國，拉扯成了，人間地獄。
那時候啊，陳朝的開國皇帝，你的大爺爺陳霸先，都還聽命於武陵王蕭繹。
那時候啊，盤踞荊州的蕭繹，令你大爺爺帶著兵，去收覆建康，又怕他帶走了兵，便一去不回。
於是乎，蕭繹扣留了你大爺爺陳霸先的全家，當做人質，作為陳霸先的親侄兒，你的父親陳頊，自然也不在話下。
當時，你，在你母親的肚子裏。
你出來的時候，勉強過了一把皇帝癮的蕭繹，就被西魏的宇文泰，給滅了。
你們陳氏一家人，從人質，又成了戰俘。
成年的，包括你父親在內，被押去了長安，而你，和你的母親這樣的陳氏婦孺，則被留在江陵。
江陵城裏的西梁政權，逼你們母子為奴，給富人家裏，洗衣服。
你從小就羨慕，那些富人家，有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衣服。
你問過母親，你們是江陵人嗎？
母親說，不是，你們是江南人。
江南？美嗎？
美，江南最美。
有多美。
有你夢裏的那麽美。
那母親，我睡咯。
睡吧，孩子。
記不清是哪一次睡醒了，你見到了一個男人，母親命令你，給他跪下，叫他父親。
後來你知道，你的父親，叫陳頊。
父親帶著一長串，出生在長安城的弟弟，說要領著你們一起，回江南去。
因為把你們當做人質留下的大爺爺陳霸先，混出了名堂，後來在建康城裏，做了皇帝。
兩年後，陳霸先臨終時，他的太子，當時又在北齊作人質，北齊魔君高洋拒絕放人，你大爺爺只好把皇位傳給侄兒陳蒨。
陳蒨，是你父親陳頊的親哥哥。
所以，他派人去長安，拜訪大冢宰宇文護，求得他釋放了已經被扣留了整整十年的陳氏家族。
這樣，已經十歲的你，才第一次坐上大船，順流而下，來到你魂牽夢繞的家鄉，江南。
在船上那十幾天，你的弟弟們，其中有一個，一直沖著你翻白眼，父親說，他是你的二弟，名叫陳叔陵。
另有一個，一直沖著你笑，父親說，他是你的三弟，名叫陳叔堅。
十多天後，你們一家人，安全抵達建康，父親陳頊，受封為安成王，作為他的長子，你順理成章地，成了安成王世子。
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只是，你覺得，還不夠好。
你看到的江南，似乎，還不是，你夢裏的那麽回事。
陳朝治下的江南，歷經侯景之亂的摧殘，疆域餘半，國力銳減，民生慘淡，風光灰暗。
完全不是，你夢裏那麽的璀璨。
其實，誰的現實，又能有夢裏那般的璀璨？
只是你，總是想著，要把夢境，原封不動地實現。
夢境裏的輕柔，美好，無憂無慮，你要一點一點地，在生活中，把它們全部實現。
以此遠離，包裹在家族歷史中的，那些種種不堪。
是啊，你原以為，回到江南，你會擁有一個溫馨美好的大家庭，卻沒想到，這個大家庭的林林總總，總是讓內心柔然的你，感到無比的羞赧。
比如，你看見，載著你大爺爺陳霸先的親兒子，正兒八經應該繼承皇位的太子陳昌，終於從北齊回歸的小船，在風平浪靜的長江之上，卻突然沈沒時，大伯陳蒨臉上，那邪魅的笑臉。
比如，你看見大伯陳蒨臨終前，讓他的弟弟，你父親陳頊發下永遠忠誠的毒誓之後，任命他為顧命大臣，輔佐你的堂哥陳伯宗時，父親臉上，那陰險的笑臉。
只在一年半之後，你的父親陳頊，就廢黜並殺害了陳伯宗，絲毫沒有顧念陳伯宗的父親，他的親哥哥，陳文帝陳蒨，曾經把他從長安的荒院裏救出來，接到建康城，享受錦衣玉食，甚至大權在握的恩情。
你的父親，就這樣，恬不知恥地做了皇帝。
你，就這樣，帶著原罪，做了太子。
這些往事，你不願別人提及。
雖然，永遠留在你心底。
對此，你無能為力。
是啊，就算你的父親陳頊，兢兢業業地幹了整整十四年，期間還發動北伐，險些滅掉了曾經欺辱過你們陳朝的北齊，創下了南朝自陳慶之以來，北伐最好的戰績。
但是，欺兄殺侄，奪權篡位的惡名，不可能，因此抹去。
人們背地裏，依然傳播著他的惡行。
所以，他那一番兜兜轉轉、勞勞碌碌，說到底，又是何必？
不如，從一開始，就遵從命運。
命運說行，就行。
命運說不行，就別再，糾纏個不停。
既然命中註定，你，該是江南天子，那就別折騰，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有時候，你多想把這個道理，講給你的二弟，陳叔陵。
他那個人啊，就喜歡，折騰個不停。
他生在長安，他小時候，壓根兒沒見過你，這讓他以為，他，才應該是父親的長子，未來應該繼承父親的位置。
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他就不喜歡你。
從父親做了皇帝開始，他就想要，抹掉你。
所以，父親病危的時候，他，一邊和你一起，伺候著父親，一邊偷偷摸摸地，試探著命運。
他對太醫說：切藥的刀，太鈍了，拿去磨一下吧。
太醫磨好了切藥的刀，交給他，他卻揣在懷裏，並不用來切藥。
這個動作，你沒看見，卻被你的三弟陳叔堅，全部看見了。
叔堅知道，他要幹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一來呢，他也不確定，就憑一把小小的切藥刀，真的就能，幹點大事嗎？
二來呢，就算他真要幹大事，何不如，等他真的幹了出來，再阻止？那樣的話，自己也才算，有點功勞的樣子。
於是，叔堅就此，一直留意著陳叔陵。
你的三弟陳叔堅，是個庶子，他的母親，身份低微，在禮法森嚴的南朝，他一出生，就已經註定了，無力爭取更高的地位。
所以，他能做的，是在你和老二陳叔陵之間，好好選一個，緊緊跟在後邊。
從在江陵城第一次見到你，他就選了你，從那以後，他一看到你，就總是笑嘻嘻。
你還以為，這是因為，你很有親和力。
其實吧，他選了你，不是說你有親和力，也不是說你有多聰明，而是他覺得，陳叔陵，水平太低。
是啊，叔陵那邊，思來想去也覺得，就憑一把切藥的刀，似乎不夠辦大事的。
於是，他叫仆從，去給他拿一把劍來。
他並沒有跟仆從，預先做過什麽溝通。所以，他的意思，仆從沒懂，去給他拿了一把裝飾木劍來。
叔陵為此，對著仆從大吵大鬧。
叔堅為此，捂著嘴巴偷偷笑。
你當時，對此，什麽都不知道。
叔堅不會讓你知道，若是讓你知道了，你直接調動禁軍來搞，那就沒他的啥機會了。
他要想在新的時代，成為你倚重的臣僚，那總不能，只靠著他長年累月地沖著你笑，多多少少，還是得有些，看得見的功勞。
於是，他就這樣，一直死死地盯著叔陵，認真得就連父皇駕崩了，他都不知道。
父皇遺詔，你，陳叔寶，以皇太子的身份，在靈柩前，即刻登基。
所以，父皇剛一咽氣，大家就火急火燎地，把他裝進了碩大的靈柩，以方便你，即刻登基。
你跪在靈柩的最前面，後面依次，是叔陵、叔堅……
你，專心看著靈柩。
叔陵，專心看著你。
叔堅，專心看著叔陵。
父皇靈前，你們三兄弟，各有一番，互不相同的悲喜。
這，確實是一個皇帝家族，該有的戲。
突然，陳叔陵左手撐住跪伏著的身體，騰出右手來，往衣襟裏掏去，跪地的右腿，開始準備騰空而起。
陳叔堅知道，他是準備掏出，那把切藥的刀。
那個瞬間，叔陵和叔堅，都準備好了。
但是，你，還是啥都不知道。
陳叔陵和陳叔堅，幾乎同時騰空而起。
叔堅，撲向叔陵。
叔陵，撲向你。
叔陵的切藥刀，險些切斷你咽喉的時候。
叔堅的劍，恰好切斷了叔陵的咽喉。
你滿身是血，有些是你的，有些是他的。
暈過去之前，你看見立下了擎天護駕大功的陳叔堅，沖著你笑，笑歪了他那張，同樣滿是鮮血的臉。
就像你伯父陳蒨，弄沈了太子陳昌的船。
就像你父親陳頊，親手送侄兒陳伯宗，去見先帝陳蒨。
那時候，他們臉上，都吊著一張笑臉。
帶傷登基的你，登基後，也只能先去養傷，政事都交給了三弟陳叔堅去管。
你覺得，給叔堅一張三個月的皇帝體驗卡，也算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可是，過完了三個月皇帝體驗，陳叔堅卻想要，開通大會員。
他有些後悔，三個月前，應該稍微緩一緩，等陳叔陵先切斷了你的咽喉，再去切斷他的咽喉。
那樣的話，他，就會是先帝諸子之首，且又手刃弒君兇手，滿朝文武，就都會跟著他走。
不過，現在醒悟過來呢，其實也不晚。
因為，你現在要是重傷不治，死了。
你留下的諸子尚幼……
於是，他請來了南朝最好的巫師，在自家後院畫小人，寫上你的名字，以巫蠱之術，對你施加某種詛咒。
你頭痛，被叔堅氣得頭痛，於是，你把他抓起來，要殺了他。
他倒是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阻止你的方法。
他哭著對你說：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於九泉之下。
字面意思是，請你給他一道詔書，說明陳叔陵的罪狀，也好在九泉之下，繼續為你保駕。
言外之意是，他對你有救命之恩，你若是殺了他，就是忘恩負義。
可是，可是……
唉，罷了，滾吧。
你也只是，把他貶為庶民而已。
你從來就是個，心軟的人。
從那以後，你又是個，心涼的人。
心，又軟又涼的人，會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去接觸真實的人間，只去關心自己的世界。
你，就是這樣……
你不去打理朝政，不去接見百官，不去關心百姓，不去過問世事變遷，更不會主動去了解，北朝的新皇帝，楊堅。
雖然楊堅，一直在主動過來，了解你。
楊堅派使節，送來親筆國書，吊唁你的父親，他那個字啊，寫得雖有章法，卻毫無創意，每個字都像是用印章印出來的。
信裏的楊堅，沒有自稱皇帝，而且還向你頓首，祝你大吉大利。
嘿，雖然你也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麽心。
只是，你相信，不管他安的是什麽心，都是白費力。
他無非是，想滅了你，來個江山統一。
只是，這，從黃巾之亂算起，刨去西晉短暫的統一，已經分裂了整整四百年之久的江山，真的還能統一？
四百年，什麽概念？
從秦始皇時代，華夏大地首次統一，到現在，總共不過八百年，這四百年，就占了一半，從漢末，一直到現在。
四百年當中，除了司馬氏曇花一現的成功之外，曹操、諸葛亮、祖逖、劉琨、桓溫、苻堅、劉裕、劉義隆、拓跋燾、拓跋宏、陳慶之、爾朱榮、高歡、宇文泰、高洋、宇文邕……
這三百年來，袞袞群雄。
哪一個，不比他楊堅生猛？
哪一個，沒有嘗試過江山一統？
哪一個，又能成功？
想來，這個國家，從此以後，註定就要永遠分成南北兩部分了。
究其原因，你覺得，北朝，無論怎麽偽裝，無論如何改革，終究已是夷狄之國。
而你的南朝，不需要做任何偽裝，更不需要做任何改革，就自然而然地始終都是，華夏正統。
正統，意味著皇權來源，在形式上的合法性，你的陳朝建國，得到了前朝蕭梁在形式上的承認。
你大爺爺陳霸先，在稱帝之前，專門找到蕭衍的一個孫子蕭方智，立他做了幾天皇帝，任務就是通過他，把皇位禪讓過來，然後就把他給殺了。
雖然這樣的承認，實際上非常殘忍，但好歹，也足以自欺欺人。
蕭梁，也是這樣，得到過蕭齊的承認。
蕭齊，也是這樣，得到過劉宋的承認。
劉宋，也是這樣，得到過晉朝的承認。
晉朝，也是這樣，得到過曹魏的承認。
曹魏，也是這樣，得到過漢朝的承認。
漢朝，也是這樣，得到過秦朝的承認。
秦朝，也是這樣，得到過周朝的承認。
周朝，不需要前朝的承認，因為這一套制度的發明者，就是他們。
從他們，到你們，這個自欺欺人的皇權承認鏈，勉強算是完整。
而北方，楊堅這個潦草的隋朝，只是得到了北周的承認，北周的承認，來自於西魏。
這西魏，是否得到了北魏的承認，這就很有問題了。
西魏，只不過是宇文泰，拉扯起來的一個草臺班子而已。
況且，就算是有北魏的承認，那又如何？
哪個前朝，又承認過北魏？
他們拓跋家，不過是，一夥來自草原的鮮卑人。
而你的南朝皇家，不管姓蕭，還是姓陳，好歹，始終都是漢人。
你覺得，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
在你看來，現在，生活南北兩國之下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族人，根本不存在，統一成一個國家的必要與可能。
他們，是鮮卑人，還夾雜著匈奴人、羯人、氐人和羌人，有些是已經改了漢姓也好，有些已經能說漢語也罷，那都是假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骨子裏，依然野蠻，依然暴虐，依然隨時有可能，倒退回去，茹毛飲血。
小時候，你在被西魏攻陷的江陵城，待過整整十年，你親眼所見，那西魏的鮮卑士兵啊，把江陵整整一城的平民男子，全部發配充軍，把江陵整整一城的普通女子，全部強占為奴。
你打小就不想承認，他們，會和你是，在同一個國度裏，生存。
你們，是你們，他們，是他們。
是啊，可不是嗎？
你，你們，你們這些，南朝正統的漢人，至少在作惡時，好歹懂得，該做點什麽，以便自欺欺人。比如你們陳氏家族，在這方面，就很有些才能。
還有，他們不懂斯文，腥臊滿身。
他們不讀詩文，頭腦愚蠢。
他們唯財是問，禍害民生。
他們輕視禮文，信奉神棍。
他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群落後的靈魂。
他們，不配加入你們，更不可能，征服你們。
你每次看見他們，拖在帽子後面，那兩沓細細長長的，叫做“襆頭”的布條，就想笑，笑話他們，不懂裝懂，胡亂糟蹋華夏衣冠。
襆頭，也就是帽子後面護頸遮風的布簾，漢朝就有，但是，是一整塊的樣式，鮮卑人自作主張，改成了兩跟布條，耷拉在帽子後面，跟著風的方向，飄飄蕩蕩，一副吊兒郎當的屌樣。
哎，怎麽能戴那種流氓似的帽子？
君子的頭上，應該戴冠，只能戴冠。
而且，君子死,冠不免。
孔子的學生子路，知行合一地，做到過這一點。
我輩華夏正統，更是有責任，把華夏衣冠，以及有關華夏正統的一切，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一切，再傳承下去。
平日裏吧，你本來也不會想這些。
可是，只要你腦子裏，出現了北朝人，你這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不曉得為啥，就油然而生。
當然，當你的註意力，從北朝人身上移開時，你那稀裏糊塗的責任感，就悄然而滅。
生活嘛，不過如此，還是感受美好，最重要。
放心，楊堅那樣野蠻人，不可能，征服你們。
因為，你篤定，他們過不了，長江。
在你的時代，這煙波浩渺的長江，約等於大海。
夏商周，秦漢晉，自古以來，規模以上的戰爭，大多在黃河兩岸進行。大規模的戰火，蔓延到長江中下游，最早也只能追溯到，三國時代。
從那時候開始，這寬廣的長江，就被北方人的敗績，差點填滿，從曹操到苻堅，數百年來，只有一個僥幸成功的司馬炎。
你覺得，西晉的成功渡江，統一江山，是一場僥幸，因為，司馬炎的對手，只是東吳孫皓，一個無道昏君而已。
否則，就憑司馬炎的本事，西晉大軍也不可能攻破長江。
而你，覺得你自己，絕對不是什麽無道昏君。
是啊，沒有那個無道昏君，會發覺他自己，是無道昏君。
孫皓殘暴，為君不仁。
而你，卻自以為是個十足的仁君。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勤儉節約，愛惜民力。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廣開言路，尋求賢才。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以德治國，大赦天下。
你經常下詔書說，要輕徭薄賦，勸課農桑。
也挺好的。
你只是不知道，也沒人提醒你，去核實一下，上述政策，到底有沒有，落到實處。
這就是你，和北方的楊堅，在能力上的本質區別。
你，只是很會說。
他，卻很會做。
你卻以為，這些事，說了即可。
就像你修光昭殿、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你只說了句話，下了道詔書，它們就自然而然地，拔地而起了。
你還下過詔書說，要大家好好防守長江沿線。
你以為，長江沿線，就這樣，固若金湯了。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和你的愛人們一起，在你的閣樓上，輕唱《玉樹後庭花》了。
人生，的確應該快樂。
這本身，也不是什麽錯。
只是，唉，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