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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 楊廣不安的你 江北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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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 楊廣不安的你 江北風雲

有什麽難說的?

來這人間,走這一趟,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彪榜史冊?

除此之外,別的事情,哪裏值得,想那麽多?

如果,生命是一條河,你就要讓她的每一步,都揚起激越的波。

如果,生命是一首歌,你要給她的每個音符,都塗上澎湃的顏色。

生命,是在狂熱之中,不斷四處地招惹。

生命,是在平庸之下,做出叛逆的選擇。

阿 7289;,噢,不,晉王殿下,該你出場了。

你,是楊堅的次子,你叫楊廣,父親登基建國之後,你,受封為晉王。

本來呢,父皇打算封你做秦王,封地就在長安附近,以橫掃六合的秦為封號,來彰顯你是本朝,地位最高的藩王。

你卻去跟母親,獨孤伽羅撒嬌說,不想做秦王,你想做晉王,封地可以是晉陽,晉陽臨近突厥邊境,長大以後,你可以保家衛國,躍馬疆場。

你也更喜歡以晉國為封號,因為以晉國為封號的人,都成就過,一番大事業,遠看曹魏晉王司馬昭、近看北周晉公宇文護。

當然,後面這個理由,你沒跟母親明說。

母親笑著同意了,晚上睡前,她跟向她匯報今日工作情況的父皇楊堅,說了一嘴,你就成了晉王。

傻弟弟楊俊,替換你,做了秦王。

三弟楊俊,他可真傻啊,堂堂當朝三太子,卻毫無大志,只想當個設計師,整天在家裏,要麽擺弄那什麽建築圖紙,要麽就打造些什麽珠寶首飾。

四弟蜀王楊秀,五弟漢王楊諒,那就更不提了,妥妥的兩個,長不大的巨嬰。

三個弟弟,你都很是看不起。

那大哥,太子楊勇呢?

嗨,別提,提起來都是,辣眼睛。

他居然…他竟然…他公然…他果然…

可是,他,是太子,未來,會是皇帝。

你,是晉王,未來,還是晉王。

你啊,似乎太早,就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畢竟,受封晉王時,你才剛過十二歲的生日,青春期都還沒到,嘴唇上還沒有胡須,臉上都還有嬰兒肥,個頭也還沒長高。

哎,想來,有些無聊。

只好等你長大了,就藩晉陽之後,等到突厥入侵雁門關時,你躍馬疆場,保家衛……

三年的功夫不到,突厥,就已經被你父親,搞定了。

北方邊境,沒啥事了。

當然,這當中,你也不是,一點出風頭的機會都沒有,戰爭過程中,你被任命為河北道行臺尚書令,駐守在你的封地晉陽,作為…

作為一個象征性的吉祥物,看守疆場。

你的任務,就去到晉陽,每天準時出現在中軍大帳,侍從就會喊一聲“升帳”,然後,你就啥也不用管了。父皇派給你的副官虞慶則,掌握著實際大權,什麽事情,都是他說了算。

突厥沙缽略可汗猛攻夏州城時,你向虞慶則提議,前往援救。

虞慶則說:皇上為此事,專門有飛鴿傳書來,說不可援救。

你不相信,問他說:飛鴿傳書呢,給我看看?

虞慶則說:飛鴿吃了,傳書燒了,晉王殿下,這是軍國大事,您,就不必操心了。

一個少年,最無法忍受的事,就是發現自己,受到他人的無視。你可以接受,別人不同意你,甚至反對你,甚至攻擊你,那樣的話,你反而會有一種,不打不相識的快感。

你就是忍不了,別人無視你,尤其是虞慶則這樣的,中年人無視你。

你這樣的少年,把青年人,都算做是老年,那中年人的話,就更是倚老賣老,沒羞沒臊。

這一次,你差點,沒被他虞慶則給氣死,你心裏發誓,日後一定要參與軍國大事,而且也一定要,做出個樣子,再反過來,把虞慶則給氣死!

可惜,父皇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突厥的事。

晉陽,從此不再是邊疆。

晉王,從此沒有必要,在這裏,躍馬疆場。

要想建功立業的話,只好換個地方。

換哪個地方?

當然,是南方。

這最後的機會,你得抓緊了。

從晉陽回來,你先去父皇那邊交了差,父皇見了你,面無表情,只嗯了一聲,就打發你走了,然後跟高颎、虞慶則、蘇威,那幾個該死的中年人,聊事情。

你出了大殿,就去後宮拜見母後。

還是媽媽好,伽羅見了一年多沒見的你,她的二寶,又是摟又是抱,又是誇你長高了,還親手端來一盆溫水,拎起面巾一條,親自來給你,把臉上的風塵洗掉。

當她洗到鼻子下邊,嘴唇上邊時,發覺那一坨灰蒙蒙的顏色,洗不掉,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茬毛茸茸的小胡須時,她驚喜地抱著你,溫潤地說:阿 7289;,你也長大了。

是嗎?你從媽媽懷裏一下子騰起,跑到她的房間裏,找到她的梳妝鏡,認認真真地,看自己,看自己那一茬毛茸茸的小胡須。

你驚嘆了,鏡子裏那個瘦削的小胡子男人,真的,是自己?

那個小胡子男孩,怎麽看上去,一下子,就已經沒有了,一丁點的稚氣?

這讓你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驚喜。

你順勢把額頭上的劉海,往後收了起來,露出寬廣的額頭,你看自己,好英氣!

你索性,把整個的頭發,全都梳成了,大人的模樣。

你決定了,以後不要再,跑跑跳跳地走路了,你要開始,邁起了大人式的四方步。

你想好了,以後不再穿那種花花綠綠的衣服了,你決定,從此只穿黑白灰,因為這是經典配色,永不過時。

你不再把伽羅,叫做媽媽,你開始改口,叫她母後。

見了她,你也不再直接往她懷裏鉆,而是恭恭敬敬地施禮頓首

當然,父皇,還是父皇,你一直都,叫他父皇。

哎,這個父皇,真是,那啥。

你興沖沖地回到母後身邊,問她:母後,父皇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下江南?

怎麽,阿 7289;,你,有什麽謀略?

也,也沒啥謀略,只是,只是,我想,也和將士們一起,去流血。

是啊,你那滿身,少年荷爾蒙爆滿的熱血,是應該流一些出來,不然,滿腦子奔湧,不停地想精想怪。

母後說:你父親擔心,倉促下江南,無法取勝,搞成苻堅當年那樣子。

又是這話!

你煩躁地說:都啥年代了?還在擔心,那些兩百年前的陳年往事?

那麽,現在是,啥年代?以前是,啥年代?

其實你,也說不清楚。

只是你,覺得,時隔百年,事情與事情之間,總該有些,不同之處。

比如吧,雖然都單名一個“堅”字,但是,父皇姓楊,而兩百年前那個人,姓苻。

苻堅一家,出身於隴西邊境一帶的氐族,雖然顯赫一時,占據關中,甚至整個北中國,但終究還是積澱不足,把其他民族,壓制不住。

正因為如此,苻堅的帝國才會在淝水之畔,僅僅以為前鋒部隊的一次小小失利,他那個六族混編而成的大軍大國,才會瞬間轟然而散。

三百年來的混沌歲月證明了,中原大地上,除了漢族之外,其他民族,都無法繼承秦漢第一帝國,成為組建統一的第二帝國的主心骨。不管他們是鮮卑,還是匈奴。

北齊的高家,不算漢族,他們是鮮卑化的漢族,北周的宇文家,也不算漢族,他們是漢化的鮮卑族。

而你們楊氏一家,就是漢族,是三百年來,第一個在中原建國的,正兒八經的漢族。

比起兩百年前的苻堅,或者比起三百年間的任何人,你們楊氏家族,都更有資格,成為在宏大的歷史進程中,組建中華第二帝國的主心骨。

況且,你們楊氏家族,曾經也有個鮮卑姓氏,普六茹,你們說代表的新漢族,已經充分地汲取了鮮卑族的陽剛風骨。

新的時代,應該以你們這樣的新漢族為基底,形成新的中華民族。

這一點,你相信,足以讓南方那一幫過分守舊的漢族,自愧不如。

他們,終於行將就木。

你們,氣吞萬裏如虎。

所以,你覺得,如果發動南征,你們不會重走什麽苻堅的老路。

所以,你覺得,如果發動南征,父皇應該,給你一個最大的兵符。

你把這些話,都跟母後說了。

母後點頭讚許,卻也接著問你:如果,真的讓你,統領全軍,那麽,這打仗方面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具體應該怎麽執行?

作為史上最專業的皇帝楊堅的頂頭上司,你的母親獨孤伽羅,非常清楚,你說的那些話,聽上去很厲害,但其實,沒有什麽卵用。

你得說點實際可操作的東西,才能得到她,完全的認同。

你卻說:應該…應該…對了,應該運籌帷幄,狠抓落實,不放松。

母後笑著搖了搖頭說:還是先把你的婚事辦了,如何?

你不耐煩地說:不讓我南征,我就不結婚。

母後也不怕你,拉下臉來,硬氣地說:好吧,你不結婚,就別想南征了。

你知道,母後說話,向來都是算數的,甚至比父皇還要算數,所以,你只能讓步地問:哪家姑娘?

母後又換上溫潤的笑容,對你說:其實,我早就替你看好了,是個南方姑娘,江陵城裏的西梁國公主,她的曾祖父,是南梁武帝蕭衍。

你知道,所謂的西梁國,不過是從西魏開始,北朝扶持蕭梁後裔,建立的一個傀儡政權,疆域不過江陵附近三百裏,他們家的姑娘,也算得上什麽公主?

見你依然提不起興趣,母後知道原因,便補充說:“西梁雖是傀儡,但好歹也正兒八經的南梁後裔,梁帝蕭衍,在南朝曾經當政五十年,也算是深得人心,和他們聯姻,你就是南朝的女婿,以這樣的身份,去南方,就會有人支持你。”

言下之意……

“那麽,她…漂亮嗎?”

母後拍起手,仰面大笑。

那高分貝的爽朗笑聲啊,搞得你,特別的害臊……

在利用兒女婚姻,締結家族聯盟方面,你的母後,獨孤伽羅,非常善於運作,十多年前,你的姐姐楊麗華,嫁入宇文家,就是她的傑作,毫無疑問,這為你們楊家,帶來了累累碩果。

然後,是太子楊勇,你的大哥。

母後繞開了諸多求婚的關隴豪族,選擇了已經沒落的元氏家族,把一個元家姑娘,招為兒媳,立為太子妃,引得這個以洛陽為根基,有著百年底蘊,曾經擁有過整個北中國的大家族,無條件地在任何政治風暴中,無條件地站在你們家這一邊。

然後,就輪到你了,讓你與南方前朝蕭氏聯姻,樹大根深的蕭氏家族,以後自然也會幫著你一起,把現在的陳朝,壓進棺材裏。

所以,未來的南征統帥,自然是你,這一點,只要你同意和蕭家姑娘結婚,就可以內定,你放心。

想到這裏,你終於,咬牙同意。

婚禮的那天,紅燭搖曳之下,你看見,那蕭家姑娘的眼睛,有著南方佳人特有的水靈,她不看你的時候呢,抿著嘴唇,她看著你的時候呢,又咬著嘴唇。

她說話的聲音啊,輕,特別的輕,你得湊到她的嘴邊,才勉強聽得清,可當你湊過去,靠近她了吧,你的心跳,又快得要命……

那天以後,你,成了一個男人。

心中成就感滿滿的你,覺得眼下,就是自己最好的年華,最合適,即刻踏上征程。

可是,你的父親,皇帝楊堅,做事卻越來越,扭扭捏捏,越來越,不像個男人。

都到登基繼位的第八個年頭,也就是開皇八年,公元 588 年了,他依然沒有下定決心,發動南征。

這一戰,你都已經等了三年了,實在看不下去,父皇這樣的磨磨蹭蹭。

你不知道,父皇楊堅心裏想的,這一戰,要走穩,一定要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該考慮的情況,一定都要考慮到,爭取避開所有的意外。

這一戰,整個中國歷史,都已經等了三百年了,不在意再稍等。

要打,就要幹凈利落,一戰定乾坤。

你的父皇,不用你去催,他自己心裏,早就知道,這一戰,對他自己,對他的王朝,對整個中國歷史,都至關重要。

登基八年來,他用創立新制度的方法,緩解了老問題,他在建設新首都之後,又打敗了老對手,北中國原本滿目瘡痍的一切,已經開始在往好的方向走。

慢慢地,在他治下的這個年代,已經有了個“開皇之治”的響亮名頭。

可是,就憑這些,還遠遠不夠。

越來越多的關隴貴族,填滿了整個的北方官場,需要有南朝的加入,提供一大批新的空缺官職,才好妥善安排。

越來越多的均田制農民,擁擠了所有的北方田野,需要有廣大南方農場的加入,提供一大批新的無主土地,才好公平分配。

越來越多的府兵制軍隊,安定了整個的北方邊境,需要開辟南方戰場,提供一大批新的軍事目標,才好加以約束。

越來越多的中外商賈,飽和了所有北方的集鎮,需要打開南方市場,提供一大群新的消費力,才好持續繁榮。

父皇的王朝,需要南方的官場,南方的農場,南方的戰場,南方的市場。

當然,這些事,父皇不能直接說出口,他需要引經據典地,把這些俗事,說得冠冕堂皇。

不然,別人會說,他發動的戰爭,其實就是一場明搶。

以滅國為目的的大規模戰爭,不光需要抽象理論層面的理由,還要尋找一個具體事實層面的借口,也好讓旁人看來,這戰爭的目的,不是搶,也不是偷,而是為了保衛被侵犯的尊嚴,而被迫還手。

只是,隔壁的陳朝君臣,這些年來,其實也頗有自知之明,在事關南北關系的問題上,保持著低調謹慎,這讓你的父皇,這麽些年來,一直找不出什麽像樣的茬,作為開戰的理由。

某一天,你帶著妻子,去給他請安的時候,看著這個來自西梁國的兒媳,你的父皇,靈機一動,想出了一招,隔山打牛。

西梁國現在的傀儡皇帝,是你妻子的親哥哥蕭琮,父皇突然不要他做皇帝了,要他到長安城來,封他為苴國公。

這份倚強淩弱的恩寵,他蕭琮何德何能,當然是不敢不從。

他前腳剛剛離開江陵,父皇的軍隊,後腳就進了城。

然後,按照父皇的安排,進城的軍隊,開始驅趕江陵城的所有人。

奇怪的是,不是往西邊的長安驅趕,而是趕往東邊的南陳。

心軟的陳叔寶,開放邊境,接納了這波,來自江陵的難民十萬人。

兩國相爭,善良,只是無能。

你的父皇,以陳朝擅自接納本屬於隋朝的十萬人口,這個時代的十萬滴眼淚,為借口,公開指責陳叔寶,違背兩國相關約定,蓄意破壞雙邊關系。

他,楊堅,作為天下百姓的總父母,義不容辭地要去拯救,四海八荒。

所以,他終於決定,要在今年之內,起兵渡江,征討南方。

這一下子,就遮蔽了所有的荒唐,反而看上去,非常的高大上。

然後,父皇展開了他的部署,拿出有零有整的五十一萬八千大軍,兵分三路,分別落子於巴蜀、荊襄、江淮三地。

巴蜀一路,駐重慶奉節,父皇交給了大將楊素。

荊襄一路,駐湖北襄陽,由三弟楊俊做主。

江淮一路,駐安徽壽春,隔長江而直指南都,是三路大軍中,最重要的一路,其他兩路大軍的核心任務,就是要配合江淮方面的進度,都要聽從江淮方面的調度。

所以,江淮,是南征行動的前線司令部。

江淮方面軍的主帥,是整個南征大軍的統帥。

這個統帥,會不會…是你?

父皇正在親自宣讀,南征的旨意,你在下面緊張得,已經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

父皇只說出了這個晉字,你就知道,是你!

那一刻,你興奮得原地跳起,又忽然想起,你要穩重,不能當眾失儀,這才勉強按捺下來,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那命運的垂青,領受這光榮的任務。

可惜,父皇已經看見,你跳起來了,他狠狠地白了你一眼,才繼續念下去: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楊廣節度,以晉王楊廣,為淮南道行臺尚書令。

耶!!!

那一刻你好想,跳上一曲胡旋舞。

然後,你又聽到父皇說:以門下省納言,兼尚書省仆射高颎,為行軍長史,隨晉王出征,操辦軍務。

剛剛還想跳舞的你,被這句話,從天空一下子拿到了谷地。你知道,有他高颎在,你這次的任務,又只能是,扮演吉祥物。

父皇語氣平和,前言後語之間,聽不出又明顯的轉折。所以,你以為,關於高颎的任命,父皇旨意上,早就這樣,寫好了。

其實吧,父皇是在剛剛白了你一眼之後,臨時加上去的。

你那傻弟弟楊俊的中路軍,都沒有給派這麽高級別的行軍長史呢,你這麽聰明,卻給攤上了。

所以啊,這是自找的,怪誰呢?

你瞥了一眼高颎,看他那老氣橫秋的樣子,就覺得煩。

可是,人家那不是老氣橫秋,那叫老成持重。

你懂不懂?

開皇八年,公元 588 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你和高颎,一起走出長安,一路東南,來到了春暖花開的壽春城。

你對高颎說,應該搞點事情,先聲奪人。

他說,不如先把兵馬,集結完成。

你們的兵馬,從關中、隴西、中原、齊魯、燕趙各地,三三五五地來,稀稀拉拉地報到集合,高颎認認真真地像搭積木一樣,把他們整合成小塊,再把小塊,壘砌成大塊。

這些事情,非常繁瑣,你一點都不想做。

兵馬的集結,在那年天氣最熱的時候,才做完了。

你對高颎說,應該一鼓作氣,拔寨攻城。

他說,不如先等糧草收穩。

那一年,淮河流域雨水少,幹涸了不少的河道,大軍無法走水路運糧草,只好依靠陸路運輸,可那可憐巴巴的速度與數量,以及統籌計算方面,宏大的工作量,也急得你,心如火燒。

那天,你坐在大帳裏,面對著一張地圖,兀自無聊,看著地圖上,淮河與長江黃河的的距離,都並不遠,便突然想到,如果挖出一條人工的渠道,用豐沛的長江,補給幹涸的淮河,甚至連通遠處的黃河……

對啊!

你興沖沖地把這個想法,跟高颎說了。

高颎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你,像看著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看了老半天,才帶著哂笑的語氣說:很好,很好,以後再搞。

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別的地方不說,這華夏之地上的江河,都是自西向東流,哪有什麽南北走向的大河?

高颎覺得,你這些個想法吧,不僅扯淡,而且逆天。

歷史上,也確實有人,挖過一條連通長江和淮河的人工河道,叫做邗溝,直到現在,這個人工河道的某些河段,都還能用。

不過,邗溝的決策者,是倒行逆施,貪戀女色,最終亡國滅種的吳王夫差。

他是個什麽玩意兒?

晉王,你怎麽能去學他?

你說你,是不是扯談?是不是逆天?

換了別人來說這些渾話,高颎早就把他亂棍打出去了,虧得你是晉王,是皇帝的二兒子,他才給你點面子,才婉轉地說,以後再搞。

還有以後?

以後,還有我的什麽機會嗎?

以後,我只能還是晉王,或者是,一個年老無力的晉王。

就像長江,只能還是長江,或者說,一條冬季枯水的長江。

從小,你就時常感覺到孤獨。

因為,你這個奇怪的腦子裏,向憑空挖一條南北走向的運河之類的古怪念頭,總是會平白無故地,冒出來很多,這些古怪念頭,旁人都沒想到過,所以,他們都以為,你這腦子,是不是小時候被門夾過。

所謂,孤獨,其實就是,你想到的,別人都沒有想到過。

但是,你還是覺得,你那些被貼上古怪標簽的念頭,其實,是可以實現的。

所以,孤獨,到底是不是,天才的頌歌?

夢裏,你夢見千百年後的大地上,真的有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

太陽,每天從長江裏面冒出來,每天又沈進巢湖裏面去,沒有什麽變易。

你,每天從軍營裏面出來,每天,又鉆進軍營裏面去,沒有什麽收益。

你,這個即將不是少年的少年,心裏好憋屈。

終於等到秋收,糧倉滿了。

你又對高颎說,應該尋機渡江,攻打臺城。

他說,不如先讓其他兩路人馬,去搞點事情,先聲奪人?

你……

高颎草擬了一份軍令,內容是令中路軍指揮官楊俊,接令之後即可南下,把陳朝在荊州方面的兵力摁壓。

西路軍指揮官楊素,適時東出三峽,順江而下。

一切順利的話,兩路兵馬,最好在年底,會師於江夏。

他寫好了,就遞給你,說:喏,殿下,蓋個章吧。

你悄悄白了他一眼,一邊蓋章,一邊嘟囔:那,我們這邊,幹點什麽呀?

高颎說:等消息吧。

我擦!

公元 588 年,開皇八年十二月,中路軍開始總動員,從襄陽南下武漢,陳朝急調堵防三峽的軍隊,前往支援。

楊素,西路軍的指揮官,見機會到來,驅動戰船,攻占三峽出口狼尾灘,解鎖了南北戰爭三百年來,北朝第一次大獲全勝的水上作戰。

高颎的計劃,執行得很順利,中西兩路大軍三十萬,會師武漢。

陳叔寶見狀,只好打出手上最後的王牌,調動防禦建康江面的精銳水師,逆流而上,前往九江支援。

至於你和高颎的東路軍,陳叔寶君臣認為,過不了長江來。

是的,自古以來,江南的征服者們,從秦始皇滅楚,到晉武帝滅吳,都是占據中游之後,再順流而下。

還沒有哪個,能直接從下游河段,橫渡長江的。

長江太寬,足足有黃河的五倍寬。

長江太深,足足有黃河的十倍深。

長江吹一口輕風,足以把江上所有的船帆捉弄。

長江掀一陣細浪,足以把船上所有的生靈埋葬。

黃河有橋,橋上已經留下過很多故事。

長江,還要等上千百年,才會有橋。

所以,你想要,爭分奪秒。

命運,卻想要,天荒地老。

你想到,長江對面,偷著樂的陳叔寶。

想到他那個死樣子,你心如刀絞,卻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你輾轉反側地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去跟高颎談談,或許比較好。

雖然已是子夜,你知道,他沒睡著,他一定還在辦公桌上,計算著他最熱衷的那些,三瓜兩棗。

“高丞相,還沒睡呢?”你走進高颎的營帳,就這樣明知故問地向他問好。

高颎見你深夜來訪,趕緊起身迎接,說:“殿下,您先坐著,我這邊還得把今天的賬目整理好。”

他怎麽不問問你,深夜來訪,有何貴幹?你心裏納悶。

他不想問,他知道,你自己會說。

果然吧,你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說:“丞相,現在,中西兩路人馬的消息,已經等到了,咱們這邊,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麽?”

高颎把手上的筆,暫時擱在筆架上,直起腰身來,給了你一個,嚴肅的回答:“按照皇上的計劃,我們應該為已經會師的中西兩路人馬,繼續調撥兵員錢糧,支持他們,尤其是楊素那一路,繼續順江而下,一舉攻克建康。就像秦滅楚,晉滅吳。”

“可是,父皇的意思,我們江淮方面軍,才是最重要的一路。”

“江淮方面軍的重要性,不在別處,只在於作為指揮上的中樞。”高颎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了筆,俯下身子,繼續打理。

“這樣一來,等楊素他們,拿下了建康城,那丞相您,單靠做些幕後工作,此番南征,有何功勞?他楊素,在北周時就是大將,資歷比您還高,如果楊素立下頭功,除了封他做宰相,取代你的位置,父皇還能給他什麽封賞?”

“哦…老臣只是想著,要把皇上交代的事情辦好,這些事情,老臣沒有考慮過。”高颎一邊填寫賬目,一邊說著,都沒擡頭看你一眼,

這油鹽不進的老黃牛!!!

你急了,站起身來,大聲說:“可是我,不能沒有一丁點的功勞!”

高颎被你這突如其來的架勢,驚住了,他擡起頭來,被迫地仰望著你,燈火從下方,從高颎那張低矮的辦公桌上,照到你的臉上,讓你臉上的光影,顯得特別地反常,甚至有些,恐怖模樣。

只善於琢磨事,不善於琢磨人的高老黃牛,這才發覺,你這個年紀輕輕的晉王,有一個獨屬於你自己的立場。

這個立場中,所涉及到的利益,不完全等同於你的父皇,更不可能等同於,中路軍的指揮官楊俊,你的三弟,秦王。

高颎又想起,你,晉王楊廣,還是皇後獨孤伽羅,最寵愛的二寶。而比起你的父皇,你的母後獨孤伽羅,才是他高颎,最重要的靠山。畢竟他與你父皇的關系,是通過你的母後,才得以搭建。

所以,他不能完全把你,晾在一邊。

高颎這才問你:“那麽,殿下,您打算,怎麽辦?”

終於肯問問你的意見了,這老牛,真是的。你又白了他一眼,才說:“丞相,要不然,咱們這樣,您看啊,長江上的守軍,陳叔寶又都派到九江方面去了,現在呢,又快要過年了。如果我們這時候,全軍出動,突然之間,橫渡長江。”

“沒那麽多船。”高颎說。

你又被高颎一下子說得楞住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問:“有多少船?”

“三百來艘。”

“可以搭乘多少人?”高颎這個問什麽,才說什麽,不懂舉一反三的習慣,讓你覺得很煩。

高颎又屈指一算,說:“一萬五千。”

“您給我一萬五千人,我帶著,過江去看看。”

“一萬五千人就想過江,殿下,你這個想法,是否有些膚淺?”

“隆冬之際,長江水面,相對已經是最淺,而且江上守軍,已經調往九江前線。”

“那就算,殿下您過了江吧,過江之後,您還需要在建康城下,打一場攻堅戰。”

“我如果能順利渡江,就說明渡江的路線通暢,那樣的話,丞相您這邊,難道不會過來支援?”

“呃…那是當然,只是…還是,太危險…這樣吧,我給你一萬五千人,歸你任意調遣,但是,殿下你自己,不能親自渡江參戰。”

“不行!”

“那就免談,反正,本相就這麽一個條件。”

跟他混了這大半年,你也知道他高颎的習慣,他要是,對你自稱“老臣”,意味著,還可以跟他扯點條件。

他要是,對你自稱“本相”了,那麽,一切都沒得談。

是的,他是國家的宰相,又不是你媽,他沒有義務,對你無條件地嬌慣。

他一旦露出了,這當朝宰相的威嚴,你就不敢,再跟他胡攪蠻纏。

一切都是,他說了算。

見好就收吧,你啥也不說了,從高颎手裏接過兵符,連夜調走了人馬一萬,直奔長江北岸。

你帶著部將賀若弼、韓擒虎,進駐六合鎮桃葉渡。

那是開皇八年的最後一天,將士們期待著這一天,好歹輕松一點。

你卻聽見,大江對面……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愛好文學的你,知道,這首歌詞香艷歌詞的作者,正是對面的皇帝,陳叔寶。

看來,對面,在歡天喜地過大年。

可是,大敵當前,這樣搞,會不會,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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