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八部 破曉七十三 楊堅四十的你 中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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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八部 破曉七十三 楊堅四十的你 中年危機
那天晚上，你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海裏，看見岸上有個啥東西，於是，你習慣性地張嘴，把那東西，連帶著那片海岸，一下子平吞了下去。
那東西上，有個小黑點，好像在上躥下跳地罵你，你沒看清，也沒聽清，你也沒有在意。
夢裏的你，一點都不講道理。
你也不知道，這奇怪的夢境，是何寓意。
你想著是不是，有神靈在提醒你，南征開始之後，橫渡長江之時，小心別掉進了水裏，變成魚。
那麽，南征，什麽時候開始呢？
唉，要是你的好基友，武帝宇文邕還在，這南征，說不定，就已經開始了。這天下，說不定，早就已經統一了。
你的功業，說不定，也早就超過你的父親了。
是的，在一位明君的領導下，通過不斷地奮鬥，讓自己的功業，超過父親，讓家族的地位，在自己手上更進一步，是年近四十的你，為之奮鬥半生的理想。
你的父親，乃是北周朝初代隋國公、柱國將軍，普六茹忠，他一生南征北戰，曾與南梁北齊交手，攻破過襄陽，圍困過晉陽，戰功顯赫。
十年前，他老人家去世時，被追贈為太保，僅次於太師。
你，普六茹堅，是他的長子，第二代隋國公、時任亳州總管。
與父親不同，你的職業生涯，走的是文職路線。
最初，你在基層政府當會計，當了不少年，後來，你拒絕權臣宇文護的征召，跟著好基友宇文邕，一起進了宮，他做皇帝，你做右小宮伯，是他眾多秘書之一。
會計與秘書，這種職務，擅長把領導說過的所有空話，落到實處。
多年來，完成這些任務，你業績不俗。
為了進一步歷練你，也是為了保護曾經拒絕過宇文護的你，宇文邕把你外放，做了好幾年的隨州刺史，在那片父親為本朝拿下的疆土上，你的政績，也很不錯。
你的好名聲，從此開始在朝廷裏到處傳。
父親去世之後，你順利繼承了他的爵位，成為北周王朝第二代隋國公。
然後，你的母親又生病了，你心裏為此著急，同時也害怕自己名聲太好，遭到宇文護的清算。
反正你生來就是貴族，不用上班也能拿工資，於是，你幹脆就以母親的病情嚴重為由，幹脆就辭了官，不上班，回到長安，專心致志地照顧母親最後的三年。
三年後，愛你的母親走了，恨你的宇文護，也走了，你這才放心大膽地回到官場。
你是貴族，即使離開了整整三年，官場還是得給你留一個位置。
回到官場的你，在辦事幹練之外，還多了一份純孝的美名。
你的好基友，如今終於親政的宇文邕，特別喜歡，也特別需要你這樣，又能幹，名聲又好的人。
他為太子宇文赟，迎娶了你的女兒，普六茹麗華，你和皇室成為兒女親家。只要太子繼位，你就會是皇帝的岳父，也就是傳說中的“外戚”。
這樣一來，你的地位，差不多就已經要趕上你的父親，你的理想，差不多，就要實現了。
只是，這種實現的方式，讓你心裏感覺，很不踏實。
父親的隋國公，柱國大將軍，是他一刀一槍地，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
隋國公，這個封號，就來自於他為國家拿下來的隨州。
隋、隨二字，在那時候，是相通的。
你的隋國公，柱國大將軍，是從父親那裏繼承來的。這一點，你比不過你的父親，
你比得過你父親的地方，在於你成為了皇帝的親家，太子的岳父，但是，這也靠的是，你女兒的裙帶關系。
實行軍國主義，因此武德充沛的北周王朝，人人都以為軍功為榮，你這樣靠著裙帶關系上位的人，被大家看不起，甚至受到大家的敵視。
齊王宇文憲，說你相貌非常（不是誇你），敢去撚皇帝胡須的王軌，說你有謀反的跡象。
要不是宇文邕，是你的好基友，關系過硬的話，你都死過好幾回了。
宇文邕也體諒你，也在故意給你，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你自己不爭氣啊，父親的勇武，你是一點都沒遺傳到，宇文邕第一次東征，他去打洛陽，叫你負責把守黃河渡口，堵截北齊的援軍。
就這麽個事情，你都沒做好，楞是把對手高阿那肱，給放過來了，那一回，差點沒把人家宇文邕給害死。
幸好，宇文邕沒有放棄你，反而開始認真研究你的特點，以便揚長避短，因材施用。
遇上這樣的好領導，你就偷著樂吧。
那時候，你混跡高層政治的時間還不久，經驗還不夠，不擅長部署大戰略，指揮大部隊。
你是從基層起來，幹具體工作出身的，你擅長精打細算，你做事一絲不茍，你總能把有限的預算，打理得細水長流，哪怕別人說你摳。
宇文邕發覺，你不是你父親那樣，披堅執銳、沖鋒陷陣的戰將，你是一個勤儉幹練、量入為出的文官。
因此，從攻滅北齊的戰役開始，你就專職負責在外大軍的後勤供應，以及新占領地區的留守善後等行政工作。
這些事，你都做得很不錯。雖然沒有攻城略地的耀眼，但你的苦勞，應該知道的人，還是知道。
你知道，他會給你豐厚的回報。
攻滅北齊之後，與南陳的戰爭，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你也隨之轉任亳州總管，在這個淮河水系交通重鎮之上，為即將到來的南征，籌備物資。
物資方面的事情，在朝廷上，只消大風一吹，大筆一揮，在基層裏，卻要在無數件瑣屑小事之間磨破嘴，跑斷腿。
北周王朝，好在自從蘇綽開始，便培養出了一大批，像你這樣的專業能幹的基層官吏。
你在文山會海之間，利用權力與制度，盡力調遣，才把整個北中國的力量，慢慢地匯聚到了亳州來。
就等著宇文邕，一聲令下。
其實吧，你心裏覺得，南征的事情，不必那麽著急。
你對時局的觀察，因為工作的原因，比朝廷裏的皇帝，要更加的具體。你能看到許多，僅靠戰爭，無法解決的難題。
南北分裂，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南北雙方的經濟、文化、乃至政治制度，都已經開始出現巨大的差異，這些差異，並非兩邊約一場架，分個輸贏，就可以輕松統一的。
況且，雖然已經戰勝北齊，關東士人，卻仍然不服氣，鉗制這塊土地，就已經占用了朝廷絕大部分的國力。
還有，朝廷原有的官員冗餘，軍隊缺乏戰鬥力的問題。
所以眼下，在你看來，還不是南征的最好時機。
你希望再等等。
結果，你居然心想事成。
公元 578 年六月，朝廷發來一篇公告。公告裏說，宇文邕駕崩了，謚號為武皇帝。
太子宇文赟，也就是你的女婿，繼位為當今皇帝。
卻沒說，要冊封你的女兒，太子妃普六茹麗華，為皇後。
這是什麽意思？
或許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意思吧。
只是，武皇帝這一朝天子，也實在是，太可惜了。
他，距離一個三百年來無人問津的偉業，只有一步之遙。
你把好基友的訃告，攥在手裏捏著，任由淚水，往你的手背上掉落。恍惚之間，你好像看見了他，正在笑著向你道別。
你，想去拉住他，要他再等等，你很快幫他，一統天下。
他，只沖你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神秘兮兮。
然後，你的女婿宇文赟繼位了，南征的事情，他沒有繼續推進，就這麽擱置著，你的工作，也就閑下來了。
直到先帝的葬禮結束，你也沒有接到你的女兒，順理成章地晉升為皇後的消息，興許，女婿有別的什麽打算？
有可能吧。
畢竟，女兒女婿的夫妻關系，並不和諧，女兒在女婿那裏，並不受寵。你也以為，女婿不會這麽早就登基，所以也沒怎麽用力經營，與女婿的關系。
如果，女婿真有別的什麽打算，那麽，你這輩子的官運，也就差不多到頭了，父親的功業，你就沒有機會再去超越。
你是先帝的舊臣，但你的女婿，肯定會更信任，他自己的人。
你雖然很能幹，但還遠不至於，不可或缺。
你雖然很有些苦勞，但還遠不至於，艱苦卓絕。
像你這樣能幹的官吏，自蘇綽時代開始，西魏北周，就培養了一大群。
你隨時可能被取代，被拋棄。
建功立業的事情，無法繼續。
現在，年近四十的你，應該考慮，在老家多買上幾千畝地，日後，才夠得你那五個兒子，折騰得起
那麽，買在哪裏？
回長安，落葉歸根。
還是，在亳州，開枝散葉？
你那十歲的二兒子阿 7289;，就是大名叫普六茹廣的那個，吵鬧著提議，就在亳州買地，他說，亳州有水路，可以通往富庶的江南，以後要是南北統一，你的後人，可以在這裏做生意。
你告訴老二說，亳州雖有通往江南的水路，但這條水路，時通時堵，並不靠譜，通的時候，也是泥多水淺，沒什麽太大的用處。
老二沈默下來，若有所思。
你也不再跟孩子掰扯，你知道，家裏這些個的大事，最後說了算的，還得是你的老婆，獨孤伽羅。
老婆大人頒布懿旨，叫你別洩氣，也別著急，如今大勢未定，買地的事情，先放著，看看再說。
另外，她讓你拿出一大筆錢，送到長安去，送給宮裏的內史上大夫鄭譯，他現在是皇帝的秘書長，炙手可熱，可以幫著你，居中聯絡。
送多少？你小心翼翼地問老婆。
送百兩黃金吧。老婆豪爽地說。
一說要往外面送錢，你心裏，就老大的不高興，何況還要送這麽多。
你嘟嘟囔囔地說，因為工作上，經常內外相互配合，鄭譯跟你，交情本來就很好，就算不送錢給他，他也會替你居中聯絡，就算要送錢，也沒必要送那麽多。
別嗶嗶了！聽我的！馬上去做！
你老婆最煩你這樣，一提起錢，就羅裏吧嗦，她撂下這句話，就翻過身去，不再理你。
你只好照辦。
收了錢的鄭譯，喜滋滋地為你做起了居中聯絡的工作，他在事發後的第一時間裏，相繼為你發來了，齊王宇文憲、冢宰宇文孝伯、秘書監王軌，先後被殺的內幕詳情報告。
可是，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這些事，對你來說，都只是些千裏之外的神仙打架而已。
時過境遷，好多事情，你都忘了，不再計較了。
當年，齊王宇文憲，在先帝面前說：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
當年，王軌的話更直接，他說：普六茹堅，貌有反相。
當年，宇文孝伯倒是沒有說過你什麽，只是，作為你女婿宇文赟的老師，他一直教導當時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要像遠離傳染病一樣，遠離你這樣的外戚勢力。
當年，你心裏也委屈啊，你也曾經照著銅鏡，看自己，哪裏相貌就非常了？哪裏就有反相了？你不過像個正常人那樣，有一顆積極有為，渴望建功立業，以便光宗耀祖的心罷了。
這也算非分之想？
至於外戚，莫說別人不喜歡你這外戚身份，就連你自己，一提起也想逃避。
你也怕別人忘記，你好歹也為國家，立下過些許功績。
你最怕別人心裏，以為你有今天，靠的只是，那層裙帶關系。
雖然，旁人要是真的這麽以為，你也百口莫辯。
你做的這種行政工作，太具體，太專業了，旁人看不懂。
旁人看得懂的，是關系，只是關系。
現在，宇文憲、宇文孝伯、王軌，他們都走了，恩怨已了，你卻沒什麽心情去幸災樂禍。
因為下一個，或許就該，輪到你了。
可不是嗎？
下一個，果然是你。
長安傳來鄭譯的消息，說你的女兒普六茹麗華，即將被冊封為正宮皇後，你也將會被調回長安，以國丈之尊，出任大司馬，加封上柱國，輔佐朝政。
而且，新皇帝為了昭示對你的特殊恩典，將收回多年前宇文泰賜給你們家的鮮卑姓氏普六茹，恢覆你家原來的漢姓。
你家，原本姓楊。
鄭譯還特意說明，這是在當今皇帝在大肆殺戮之後，還是希望，朝中有個即支持他，又鎮得住場面的大臣來主持工作時，他不顧壓力地力排眾議，為舌戰群儒而使出了三頭六臂，這才成功地，向皇帝推薦了你。
言下之意是，他鄭譯這麽辛苦，為你爭取到這麽大的利益，所以那百斤黃金，只能是個定金，更多的尾款，等你到了長安以後，還得給他補齊。
要是放在以前吧，你也深惡痛絕，這種交易。
那是因為，這種交易，在以前，還沒有惠及到你。
這次，這種交易，能夠惠及到你，除了感謝鄭譯，你還得好好感謝，你那目光非凡的賢妻。
有時候，甚至連你都不知道，你那個已經與你相伴二十年，為你生下五個兒子的賢妻，她的目光，到底看到了，遠方的哪裏。
果然，鄭譯所言不虛，正式的詔書很快就到了，先是冊封你的女兒為皇後，再是恢覆你原來的姓氏，你的姓名，因此改為，楊堅。
從此，你是楊堅！
你的長子楊勇，被封為長寧郡公。
你的次子楊廣，被封為雁門郡公。
最後，你被加封為上柱國、大司馬，且令你們一家，即刻回京，輔佐朝政。
你帶著妻子，還有五個兒子，兩個已經是公爵，還有三個巴巴地望著，風風光光地回到久違的長安城。
你那已經順利榮升皇後的女兒楊麗華，等著你，在長安城的長樂門。
她把你迎進了原來的府邸裏，說要在這裏吃個飯，一家人一起。
你說，好。
你妻子說，大可不必，你現在應該，趕緊寫個已經順利到達長安的報告，送進宮裏給皇帝，然後馬上去拜訪鄭譯。
你說，好。
她又讓你，帶上百兩黃金。
鄭譯在家門口，笑吟吟地等你。
你向他表示感謝，又送上百兩黃金，然後向他請教，近一段時間，朝廷大政方針上的主題。
鄭譯說，眼下的皇帝，還是要堅持繼續削弱先帝舊臣，尤其是他那些個叔父們的勢力。
你問，那南征的事情？
鄭譯說，這事，恐怕得以後再提。
眼下，以及今後很長一段時間，朝廷工作的重心，只能是維護皇帝權力的安全與穩定。
是嗎，那，也行。
最後，鄭譯告訴了你一個秘密：皇帝的身體，不行。
其實，這是，你女兒找也就跟你說過，你的女婿，當朝皇帝宇文赟的身體，確實不行。
但那又怎樣呢？
他爹宇文邕的身體，也不行，不也還是活到了三十六歲？
他要是也活個三十六歲，那也還有十五年。
十五年後，你都奔六十了，也快入土了，還能幹點什麽？
可能，鄭譯的意思是，讓你催促你的皇後女兒，盡快生下皇子，爭當太子吧。
目前，皇帝只有一個兒子，名叫宇文闡，是個宮女生的庶子。
只要你的皇後女兒，能盡快生下嫡子，這個庶子宇文闡，就沒有任何繼承權。
畢竟十五年後，雖然你老了，不中用了。可那會兒，你的兒子們正年輕啊，他們會成為新皇帝的親舅舅。你們楊氏一門，就可以家運長久。
可是你那皇後女兒楊麗華，從小被你教得過分矜持，整個人就是個榆木腦子，莫說後宮爭寵這種高難度游戲，就連嗲著聲音撒個嬌都不會，也難怪你的皇帝女婿，不喜歡她。
沒辦法，這些事，你個當爹的，也不好開口，只好讓你的妻子，沒事的時候，多進宮去，慢慢開導她。
至於工作上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
回到長安之後，你才發覺，被女婿召回來，支持他，給他鎮場子的人，其實有很多，不只你一個，你甚至也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個。
你只在最高權力圈子當中，敬陪末座，還是負責去做具體落實的活兒。
沒勁……
你打算，就在這個失去了雄心壯志的國家裏，駕輕就熟、按部就班地慢慢混吧，混成什麽樣，就算什麽樣。
你以為，這些，已經就是，命運給你安排的全部。
少年的你，幻想成年時，能一展心中抱負。
成年的你，卻不過經歷了，半生無數瑣事。
好像是，前半輩子，是老婆，在領著走，後半輩子，是女兒，在推著走。
年近四十，老之將至，你卻反而，越活越迷糊了。
夢裏的你，帶著一身武藝，走進山嶺裏，把猛虎生擒。
現實的你，忘記一身武藝，坐在工位上，打蚊子蒼蠅。
你搞不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把自己，活成個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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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你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海裏，看見岸上有個啥東西，於是，你習慣性地張嘴，把那東西，連帶著那片海岸，一下子平吞了下去。
那東西上，有個小黑點，好像在上躥下跳地罵你，你沒看清，也沒聽清，你也沒有在意。
夢裏的你，一點都不講道理。
你也不知道，這奇怪的夢境，是何寓意。
你想著是不是，有神靈在提醒你，南征開始之後，橫渡長江之時，小心別掉進了水裏，變成魚。
那麽，南征，什麽時候開始呢？
唉，要是你的好基友，武帝宇文邕還在，這南征，說不定，就已經開始了。這天下，說不定，早就已經統一了。
你的功業，說不定，也早就超過你的父親了。
是的，在一位明君的領導下，通過不斷地奮鬥，讓自己的功業，超過父親，讓家族的地位，在自己手上更進一步，是年近四十的你，為之奮鬥半生的理想。
你的父親，乃是北周朝初代隋國公、柱國將軍，普六茹忠，他一生南征北戰，曾與南梁北齊交手，攻破過襄陽，圍困過晉陽，戰功顯赫。
十年前，他老人家去世時，被追贈為太保，僅次於太師。
你，普六茹堅，是他的長子，第二代隋國公、時任亳州總管。
與父親不同，你的職業生涯，走的是文職路線。
最初，你在基層政府當會計，當了不少年，後來，你拒絕權臣宇文護的征召，跟著好基友宇文邕，一起進了宮，他做皇帝，你做右小宮伯，是他眾多秘書之一。
會計與秘書，這種職務，擅長把領導說過的所有空話，落到實處。
多年來，完成這些任務，你業績不俗。
為了進一步歷練你，也是為了保護曾經拒絕過宇文護的你，宇文邕把你外放，做了好幾年的隨州刺史，在那片父親為本朝拿下的疆土上，你的政績，也很不錯。
你的好名聲，從此開始在朝廷裏到處傳。
父親去世之後，你順利繼承了他的爵位，成為北周王朝第二代隋國公。
然後，你的母親又生病了，你心裏為此著急，同時也害怕自己名聲太好，遭到宇文護的清算。
反正你生來就是貴族，不用上班也能拿工資，於是，你幹脆就以母親的病情嚴重為由，幹脆就辭了官，不上班，回到長安，專心致志地照顧母親最後的三年。
三年後，愛你的母親走了，恨你的宇文護，也走了，你這才放心大膽地回到官場。
你是貴族，即使離開了整整三年，官場還是得給你留一個位置。
回到官場的你，在辦事幹練之外，還多了一份純孝的美名。
你的好基友，如今終於親政的宇文邕，特別喜歡，也特別需要你這樣，又能幹，名聲又好的人。
他為太子宇文赟，迎娶了你的女兒，普六茹麗華，你和皇室成為兒女親家。只要太子繼位，你就會是皇帝的岳父，也就是傳說中的“外戚”。
這樣一來，你的地位，差不多就已經要趕上你的父親，你的理想，差不多，就要實現了。
只是，這種實現的方式，讓你心裏感覺，很不踏實。
父親的隋國公，柱國大將軍，是他一刀一槍地，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
隋國公，這個封號，就來自於他為國家拿下來的隨州。
隋、隨二字，在那時候，是相通的。
你的隋國公，柱國大將軍，是從父親那裏繼承來的。這一點，你比不過你的父親，
你比得過你父親的地方，在於你成為了皇帝的親家，太子的岳父，但是，這也靠的是，你女兒的裙帶關系。
實行軍國主義，因此武德充沛的北周王朝，人人都以為軍功為榮，你這樣靠著裙帶關系上位的人，被大家看不起，甚至受到大家的敵視。
齊王宇文憲，說你相貌非常（不是誇你），敢去撚皇帝胡須的王軌，說你有謀反的跡象。
要不是宇文邕，是你的好基友，關系過硬的話，你都死過好幾回了。
宇文邕也體諒你，也在故意給你，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你自己不爭氣啊，父親的勇武，你是一點都沒遺傳到，宇文邕第一次東征，他去打洛陽，叫你負責把守黃河渡口，堵截北齊的援軍。
就這麽個事情，你都沒做好，楞是把對手高阿那肱，給放過來了，那一回，差點沒把人家宇文邕給害死。
幸好，宇文邕沒有放棄你，反而開始認真研究你的特點，以便揚長避短，因材施用。
遇上這樣的好領導，你就偷著樂吧。
那時候，你混跡高層政治的時間還不久，經驗還不夠，不擅長部署大戰略，指揮大部隊。
你是從基層起來，幹具體工作出身的，你擅長精打細算，你做事一絲不茍，你總能把有限的預算，打理得細水長流，哪怕別人說你摳。
宇文邕發覺，你不是你父親那樣，披堅執銳、沖鋒陷陣的戰將，你是一個勤儉幹練、量入為出的文官。
因此，從攻滅北齊的戰役開始，你就專職負責在外大軍的後勤供應，以及新占領地區的留守善後等行政工作。
這些事，你都做得很不錯。雖然沒有攻城略地的耀眼，但你的苦勞，應該知道的人，還是知道。
你知道，他會給你豐厚的回報。
攻滅北齊之後，與南陳的戰爭，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你也隨之轉任亳州總管，在這個淮河水系交通重鎮之上，為即將到來的南征，籌備物資。
物資方面的事情，在朝廷上，只消大風一吹，大筆一揮，在基層裏，卻要在無數件瑣屑小事之間磨破嘴，跑斷腿。
北周王朝，好在自從蘇綽開始，便培養出了一大批，像你這樣的專業能幹的基層官吏。
你在文山會海之間，利用權力與制度，盡力調遣，才把整個北中國的力量，慢慢地匯聚到了亳州來。
就等著宇文邕，一聲令下。
其實吧，你心裏覺得，南征的事情，不必那麽著急。
你對時局的觀察，因為工作的原因，比朝廷裏的皇帝，要更加的具體。你能看到許多，僅靠戰爭，無法解決的難題。
南北分裂，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南北雙方的經濟、文化、乃至政治制度，都已經開始出現巨大的差異，這些差異，並非兩邊約一場架，分個輸贏，就可以輕松統一的。
況且，雖然已經戰勝北齊，關東士人，卻仍然不服氣，鉗制這塊土地，就已經占用了朝廷絕大部分的國力。
還有，朝廷原有的官員冗餘，軍隊缺乏戰鬥力的問題。
所以眼下，在你看來，還不是南征的最好時機。
你希望再等等。
結果，你居然心想事成。
公元 578 年六月，朝廷發來一篇公告。公告裏說，宇文邕駕崩了，謚號為武皇帝。
太子宇文赟，也就是你的女婿，繼位為當今皇帝。
卻沒說，要冊封你的女兒，太子妃普六茹麗華，為皇後。
這是什麽意思？
或許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意思吧。
只是，武皇帝這一朝天子，也實在是，太可惜了。
他，距離一個三百年來無人問津的偉業，只有一步之遙。
你把好基友的訃告，攥在手裏捏著，任由淚水，往你的手背上掉落。恍惚之間，你好像看見了他，正在笑著向你道別。
你，想去拉住他，要他再等等，你很快幫他，一統天下。
他，只沖你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神秘兮兮。
然後，你的女婿宇文赟繼位了，南征的事情，他沒有繼續推進，就這麽擱置著，你的工作，也就閑下來了。
直到先帝的葬禮結束，你也沒有接到你的女兒，順理成章地晉升為皇後的消息，興許，女婿有別的什麽打算？
有可能吧。
畢竟，女兒女婿的夫妻關系，並不和諧，女兒在女婿那裏，並不受寵。你也以為，女婿不會這麽早就登基，所以也沒怎麽用力經營，與女婿的關系。
如果，女婿真有別的什麽打算，那麽，你這輩子的官運，也就差不多到頭了，父親的功業，你就沒有機會再去超越。
你是先帝的舊臣，但你的女婿，肯定會更信任，他自己的人。
你雖然很能幹，但還遠不至於，不可或缺。
你雖然很有些苦勞，但還遠不至於，艱苦卓絕。
像你這樣能幹的官吏，自蘇綽時代開始，西魏北周，就培養了一大群。
你隨時可能被取代，被拋棄。
建功立業的事情，無法繼續。
現在，年近四十的你，應該考慮，在老家多買上幾千畝地，日後，才夠得你那五個兒子，折騰得起
那麽，買在哪裏？
回長安，落葉歸根。
還是，在亳州，開枝散葉？
你那十歲的二兒子阿 7289;，就是大名叫普六茹廣的那個，吵鬧著提議，就在亳州買地，他說，亳州有水路，可以通往富庶的江南，以後要是南北統一，你的後人，可以在這裏做生意。
你告訴老二說，亳州雖有通往江南的水路，但這條水路，時通時堵，並不靠譜，通的時候，也是泥多水淺，沒什麽太大的用處。
老二沈默下來，若有所思。
你也不再跟孩子掰扯，你知道，家裏這些個的大事，最後說了算的，還得是你的老婆，獨孤伽羅。
老婆大人頒布懿旨，叫你別洩氣，也別著急，如今大勢未定，買地的事情，先放著，看看再說。
另外，她讓你拿出一大筆錢，送到長安去，送給宮裏的內史上大夫鄭譯，他現在是皇帝的秘書長，炙手可熱，可以幫著你，居中聯絡。
送多少？你小心翼翼地問老婆。
送百兩黃金吧。老婆豪爽地說。
一說要往外面送錢，你心裏，就老大的不高興，何況還要送這麽多。
你嘟嘟囔囔地說，因為工作上，經常內外相互配合，鄭譯跟你，交情本來就很好，就算不送錢給他，他也會替你居中聯絡，就算要送錢，也沒必要送那麽多。
別嗶嗶了！聽我的！馬上去做！
你老婆最煩你這樣，一提起錢，就羅裏吧嗦，她撂下這句話，就翻過身去，不再理你。
你只好照辦。
收了錢的鄭譯，喜滋滋地為你做起了居中聯絡的工作，他在事發後的第一時間裏，相繼為你發來了，齊王宇文憲、冢宰宇文孝伯、秘書監王軌，先後被殺的內幕詳情報告。
可是，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這些事，對你來說，都只是些千裏之外的神仙打架而已。
時過境遷，好多事情，你都忘了，不再計較了。
當年，齊王宇文憲，在先帝面前說：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
當年，王軌的話更直接，他說：普六茹堅，貌有反相。
當年，宇文孝伯倒是沒有說過你什麽，只是，作為你女婿宇文赟的老師，他一直教導當時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要像遠離傳染病一樣，遠離你這樣的外戚勢力。
當年，你心裏也委屈啊，你也曾經照著銅鏡，看自己，哪裏相貌就非常了？哪裏就有反相了？你不過像個正常人那樣，有一顆積極有為，渴望建功立業，以便光宗耀祖的心罷了。
這也算非分之想？
至於外戚，莫說別人不喜歡你這外戚身份，就連你自己，一提起也想逃避。
你也怕別人忘記，你好歹也為國家，立下過些許功績。
你最怕別人心裏，以為你有今天，靠的只是，那層裙帶關系。
雖然，旁人要是真的這麽以為，你也百口莫辯。
你做的這種行政工作，太具體，太專業了，旁人看不懂。
旁人看得懂的，是關系，只是關系。
現在，宇文憲、宇文孝伯、王軌，他們都走了，恩怨已了，你卻沒什麽心情去幸災樂禍。
因為下一個，或許就該，輪到你了。
可不是嗎？
下一個，果然是你。
長安傳來鄭譯的消息，說你的女兒普六茹麗華，即將被冊封為正宮皇後，你也將會被調回長安，以國丈之尊，出任大司馬，加封上柱國，輔佐朝政。
而且，新皇帝為了昭示對你的特殊恩典，將收回多年前宇文泰賜給你們家的鮮卑姓氏普六茹，恢覆你家原來的漢姓。
你家，原本姓楊。
鄭譯還特意說明，這是在當今皇帝在大肆殺戮之後，還是希望，朝中有個即支持他，又鎮得住場面的大臣來主持工作時，他不顧壓力地力排眾議，為舌戰群儒而使出了三頭六臂，這才成功地，向皇帝推薦了你。
言下之意是，他鄭譯這麽辛苦，為你爭取到這麽大的利益，所以那百斤黃金，只能是個定金，更多的尾款，等你到了長安以後，還得給他補齊。
要是放在以前吧，你也深惡痛絕，這種交易。
那是因為，這種交易，在以前，還沒有惠及到你。
這次，這種交易，能夠惠及到你，除了感謝鄭譯，你還得好好感謝，你那目光非凡的賢妻。
有時候，甚至連你都不知道，你那個已經與你相伴二十年，為你生下五個兒子的賢妻，她的目光，到底看到了，遠方的哪裏。
果然，鄭譯所言不虛，正式的詔書很快就到了，先是冊封你的女兒為皇後，再是恢覆你原來的姓氏，你的姓名，因此改為，楊堅。
從此，你是楊堅！
你的長子楊勇，被封為長寧郡公。
你的次子楊廣，被封為雁門郡公。
最後，你被加封為上柱國、大司馬，且令你們一家，即刻回京，輔佐朝政。
你帶著妻子，還有五個兒子，兩個已經是公爵，還有三個巴巴地望著，風風光光地回到久違的長安城。
你那已經順利榮升皇後的女兒楊麗華，等著你，在長安城的長樂門。
她把你迎進了原來的府邸裏，說要在這裏吃個飯，一家人一起。
你說，好。
你妻子說，大可不必，你現在應該，趕緊寫個已經順利到達長安的報告，送進宮裏給皇帝，然後馬上去拜訪鄭譯。
你說，好。
她又讓你，帶上百兩黃金。
鄭譯在家門口，笑吟吟地等你。
你向他表示感謝，又送上百兩黃金，然後向他請教，近一段時間，朝廷大政方針上的主題。
鄭譯說，眼下的皇帝，還是要堅持繼續削弱先帝舊臣，尤其是他那些個叔父們的勢力。
你問，那南征的事情？
鄭譯說，這事，恐怕得以後再提。
眼下，以及今後很長一段時間，朝廷工作的重心，只能是維護皇帝權力的安全與穩定。
是嗎，那，也行。
最後，鄭譯告訴了你一個秘密：皇帝的身體，不行。
其實，這是，你女兒找也就跟你說過，你的女婿，當朝皇帝宇文赟的身體，確實不行。
但那又怎樣呢？
他爹宇文邕的身體，也不行，不也還是活到了三十六歲？
他要是也活個三十六歲，那也還有十五年。
十五年後，你都奔六十了，也快入土了，還能幹點什麽？
可能，鄭譯的意思是，讓你催促你的皇後女兒，盡快生下皇子，爭當太子吧。
目前，皇帝只有一個兒子，名叫宇文闡，是個宮女生的庶子。
只要你的皇後女兒，能盡快生下嫡子，這個庶子宇文闡，就沒有任何繼承權。
畢竟十五年後，雖然你老了，不中用了。可那會兒，你的兒子們正年輕啊，他們會成為新皇帝的親舅舅。你們楊氏一門，就可以家運長久。
可是你那皇後女兒楊麗華，從小被你教得過分矜持，整個人就是個榆木腦子，莫說後宮爭寵這種高難度游戲，就連嗲著聲音撒個嬌都不會，也難怪你的皇帝女婿，不喜歡她。
沒辦法，這些事，你個當爹的，也不好開口，只好讓你的妻子，沒事的時候，多進宮去，慢慢開導她。
至於工作上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
回到長安之後，你才發覺，被女婿召回來，支持他，給他鎮場子的人，其實有很多，不只你一個，你甚至也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個。
你只在最高權力圈子當中，敬陪末座，還是負責去做具體落實的活兒。
沒勁……
你打算，就在這個失去了雄心壯志的國家裏，駕輕就熟、按部就班地慢慢混吧，混成什麽樣，就算什麽樣。
你以為，這些，已經就是，命運給你安排的全部。
少年的你，幻想成年時，能一展心中抱負。
成年的你，卻不過經歷了，半生無數瑣事。
好像是，前半輩子，是老婆，在領著走，後半輩子，是女兒，在推著走。
年近四十，老之將至，你卻反而，越活越迷糊了。
夢裏的你，帶著一身武藝，走進山嶺裏，把猛虎生擒。
現實的你，忘記一身武藝，坐在工位上，打蚊子蒼蠅。
你搞不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把自己，活成個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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