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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十四 楊堅2煎熬的你 腹背受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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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十四 楊堅2煎熬的你 腹背受敵

可能,你是想,活成尉遲迥,那個樣子吧,

公元 579 年,北周大成元年元月,你在朝堂上,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將尉遲迥。

時年已經六十三歲的尉遲迥,是宇文泰的親外甥,少年時,便追隨宇文泰,參加過小關之戰,沙苑之戰,邙山之戰,是宇文家族在亂世中崛起的全程見證者。

這樣的人,能活到如今的,本就已經不多。

更何況,二十多年前,侯景亂江南,南梁蕭衍的諸子爭位時,是尉遲迥力排眾議,提議趁亂南下,攻占巴蜀,並親自執行,完成了這個在攻滅北齊之前,北周王朝最大的一次擴張計劃。

有了富庶的天府之國,加入北周戰隊,宇文家族才真正具備了與北齊南陳,三足鼎立的經濟資本。北周王朝的鍋竈邊上,那些擅長鼓搗制度改革的巧婦們,這才算是做起了有米之炊。

現如今,北周官員們,大多都能吃香喝辣,他們都感念著尉遲迥當年,為了他們的美好生活,所做的傑出貢獻。

尉遲迥做出的這份貢獻,是實打實的。

不像你,做的那些事,像個家庭主婦,做的家務事,一切本該如此,大家看不見,也摸不著。

大家對尉遲迥的這份感念,也是實打實的。

宇文泰之後的時代,尉遲迥無可厚非地站隊宇文護一邊,對包括先帝宇文邕在內的正牌皇帝,不理不睬。這導致宇文邕親政之後,尉遲迥不得不靠邊站了整整六年。

可是整整六年過後,大家還是記得他,宇文赟想要支持他,又鎮得住的人時,只有一個鄭譯,推薦了你。

同時,鄭譯也和大家一起,眾口一詞地推薦了他,尉遲迥。

宇文赟這皇帝,凡事都跟先帝宇文邕反著來。

凡是先帝不喜歡的人,他就偏偏喜歡,宇文赟想著,既然尉遲迥被父親冷落了整整六年,那麽現在把他提拔起來,他一定會對自己感恩戴德,支持自己。

而且,他尉遲迥,顯然比你,更能鎮得住場子。

和他相比,你,不過是個高級打工仔而已。

他,尉遲迥,才是德高望重,威風八面的定國之力。

他如今的一切,就是你,最終想成為的樣子。

新年的第一次朝會上,皇帝宇文赟突然宣布,新設立四大輔臣職務,仿照周禮的制度,這四大輔臣依次叫做大前疑、大右弼、大左輔、大後承。

宇文赟的十二叔,越王宇文盛,擔任排名第一的大前疑。

尉遲迥做排第二的大右弼。

第三的大左輔,由在邙山之戰中,救過宇文泰性命的老將李穆擔任。

你,是排名最後的大後承。

四個人中,除了你之外,其他三人,都是曾經靠攏過宇文護,因此在先帝時代受到冷落的人,這顯示宇文赟,刻意要跟父親宇文邕反著來的用人方針。

皇帝宇文赟讓你們四個人,打理國政,他自己啥也不管,整天躲在後宮裏,跟他的女人們廝混鬧騰。

大前疑宇文盛,作為宇文赟的十二叔,眼見五哥齊王宇文憲的前車之鑒,雖然排名靠前,但也不敢在政務處理方面,高調逞能。

大左輔李穆,是個純粹的軍人,專業不對口,且在要地晉陽做並州總管,主政一方,輔臣只是個兼職,所以平時很少回京參政。

所以,四大輔臣這套班子,平時管事的,也就是尉遲迥和你,兩個人。

你們倆的分工是,尉遲迥負責拍板決策,你負責貫徹落實。

也就是說,他開開會,動動嘴,你就得跑斷腿,活受罪,還得應付他的催。

你覺得,這種制度有問題。

他倒是覺得,這種制度沒問題,是你的態度,有問題。

你也懶得跟他解釋,你知道,他壓根就是,看不起你。

他看不起你,混跡政壇,靠的是你父親的功績,還有你女兒的裙帶關系。

他曾經當眾揶揄你:你們家的皇後娘娘,何時才能誕下太子,也好讓我這五朝老臣,臨死之前,再為下一任天子,出一把力?

你只好沒心沒肺地陪著他一起尬笑,然後,默然無語。

你不敢反駁,因為尉遲迥那高不可攀的資歷,也因為,有時候,你其實,也看不起你自己。

得空的時候,你跑去問鄭譯:“這種輔政大臣班子,一般是在皇帝尚且年幼的情況下,才會設置,當今皇帝,好歹也二十出頭了,搞這種輔政大臣班子,幹什麽呢?”

鄭譯悄悄跟你說:“這事,是皇帝自己定的,事先也沒跟我商量過。不過,我猜的話,說不定,皇帝,馬上又會變得年幼了……”

“什麽意思?”鄭譯這話,聽著十分的荒唐,讓你摸不著頭腦。

“這事,不好細說,反正吧,你叫你女兒,加油一點,溫柔一點,就這幾天,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好吧,就這樣。”說罷,鄭譯就急匆匆地走了。

你看著他走了,沒有再追上去多問,你知道,有了尉遲迥,鄭譯對你,自然也就不再情有獨鐘,這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這些,你都懂。

只是,鄭譯說的那句話,你思來想去,也還是不懂。

難道他宇文赟,吃了什麽丹藥,可以返老還童?

才二十出頭,就急著吃藥,返老還童?

你又想到,尉遲迥前幾天,當眾揶揄你的話。那句話裏,說到了下一任天子什麽的,聽起來似乎……他,也懂?

好像滿世界,就你一個人,啥也不懂。

這世間,有四種事情,其中一種是常識,你知道,別人也知道的,一種是秘密,你不知道,別人也知道的。這兩種事,一般來講,無關緊要。

另外兩種,一種是你知道,別人不知道的,這種事,往往能讓你在信息博弈中,占據優勢。

還有一種,是你不知道,別人都知道的事,這種事,弄不好的話,你會被別人弄死,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現在,你就處在這種局面下,好像有那麽個很重要的事,皇帝知道,鄭譯知道,尉遲迥也知道,就你一個人不知道。

幸好你平日裏,為人謙和低調,沒有招人嫉恨。

所以,這種時候,他們也沒有聯合起來,針對你。

那個很重要的事,過幾天,你也就和大家一起,知道了。

你的皇帝女婿宇文赟,宣布冊封他的目前唯一的兒子宇文闡,為魯王。

魯王,在你的王朝,是個特殊的封號。

先帝宇文邕,在繼位之前,便是魯王,他繼位後,在冊立宇文赟為太子之前,也封他為魯王,以此試探群臣的態度,同時也確立了魯王稱號,作為儲君階梯的傳統。

那麽,宇文闡受封魯王,也就意味著這是他即將升任為太子的任前公示,宇文赟也在試探,大家的態度。。

宇文赟這樣做,具體,是在試探誰的態度呢?

那當然,是你。

宇文闡,不是你的女兒,皇後楊麗華的兒子,也就不是你的親外孫。那麽,這孩子日後繼位的話,你和你的家族,將失去外戚的地位,就會降格為普通貴族,然後靠邊站,然後富貴散,然後度日難……

所以,你可以站出來,去跟女婿說道說道,就算不提按理說應該等等你的女兒,正宮皇後誕下嫡子,再議太子之事。

只須說那宇文闡的母親朱氏,只不過是一個南朝戰俘的女兒,身份過於低微的問題,也是有理。

或者說他宇文赟,今年才二十出頭,青春年華,春秋鼎盛,不必著急冊立儲君,其實也行。

這是關系到你的楊氏家族,未來前途的大事,你的夫人獨孤伽羅,都急了,一直要你站出來,親自找機會去跟女婿說說。

那天夜裏,你僵在床上,睡不著。

你把臉朝向伽羅這邊時,伽羅就不停地跟你掰扯,你如果不去說,這樣下去會有什麽後果,你覺得,她說的不錯。

伽羅睡著了,你又把臉,朝向另外一側,想到就算去找女婿說,又是否能夠達到,阻止他冊立太子的效果?

他那個人,連他親爹的話,都不聽,又怎麽會聽從,你這個岳父的掰扯?

何況,他和你的女兒,皇後楊麗華之間的關系,本就不和。

你去說了,他只會覺得,你自私。

你如果再去多說,你要擔心的,恐怕就不是未來,而是眼下了。

算了!你咬了咬牙,最終決定啥也不說。

那幾天,宇文赟的寢宮裏,天天都蹲著幾個刀斧手準備著,只要你來多嘴多舌,就讓他們把你給剁了。

幸好,那幾天,你沒去找他。

最終,他對你一言不發的表現,暫時感到滿意。他覺得你,還算不那麽自私,還算能夠幫他,做點事。

幸運啊,你暫時通過了女婿的測試,因此不必,即刻赴死。

然後,宇文闡果然被封為太子。

十多天之後,他就成為皇帝。

是的,是十多天之後,不是十多年之後。

接下來的事情,是一連串,讓你應接不暇,不知所謂的荒唐。

宇文赟解散了部署在長江北岸沿線,已經為南征陳朝準備了好幾年,其中也有你辛苦貢獻的南征大軍,等於宣布南征計劃,取消。

然後,他又把堂姐千金公主,嫁去了突厥,等於宣布與北方強鄰,講和。

南征陳朝,一統天下,與北伐突厥,安定邊疆。

這都是先帝宇文邕的計劃之中,並且已經開了個好頭,現在突然停下來的話,比持續推進下去,成本更高的大事。

宇文赟就這樣,突然一下,踩了急剎。

就像塞外那些牧民孩子,問他放羊為了啥,他說為了娶媳婦生兒子,問他娶媳婦生兒子為了啥,他說為了放羊。

那還娶媳婦生兒子幹啥呢,現在不就已經放著羊了嗎?

或許,在宇文赟看來,一統天下與安定邊疆,所追求的,也無非是太平無事,以便暢快享受罷了。

那他是當朝皇帝啊,他不做這些事,其實不也直接可以進入太平無事,暢快享受的狀態嗎?

既然如此,折騰那些破事,幹啥?

實在要折騰的話,跟他兒子,新皇帝宇文闡折騰去吧!

公元 579 年二月,剛剛繼位才八個月時間的宇文赟,宣布禪位於時年六歲的太子宇文闡,自稱天元皇帝,也就是太上皇。

當然,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還是他,只是可以不負責具體的政務。這讓他,可以在攬權與享樂之間,進退自如。

哦!

聽完這道荒唐的詔書,你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鄭譯說的,皇帝馬上,又會變得年幼。

唉!誰能想到,居然是這麽個變法。

這個荒唐的舉動,看起來像極了十五年前,發生在如今已經滅亡的北齊朝堂上的事。

十五年前,北齊王朝的倒數第二個皇帝,年紀輕輕的高湛,也莫名其妙地把皇位,禪讓給了太子高緯。

你知道,高緯,是北齊的末代皇帝。

你不知道,這個宇文闡,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皇帝。

該不會,也是個末代皇帝吧?

不過呢,看著也不像啊,如今本朝國力,尚在巔峰期,畢竟不能與當年的北齊,同日而語。

可是,就照你女婿這個搞法,你也說不清,這個王朝,最後會向著什麽樣子發展下去。

管他呢,不論怎麽說,宇文赟這段時間,暫時還算信得過你,近期的局勢,對你來說,勉強還算有利。

而且,你的女兒,也跟著女婿一起,變身為太皇後,聽著好像也算是升了一級。

眼下這會兒,你的女婿,既還用得著你,也還顧不上你。

他現在忙活的,是要把他剩下的五位叔父,一次性地全部送出長安城去。

圖個政治上的絕對安全,也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他已經殺了五叔宇文憲,所以,其他的叔父,對他的行動,非常警覺,這讓天元皇帝宇文赟,為免打草驚蛇,不得不采取小心翼翼的姿態,一步一步地慢慢來。

公元 579 年五月,宇文赟調整了四大輔臣的人員構成。

四大輔臣之首,大前疑宇文盛,出任太保,與太師宇文招,和太傅宇文純三人一起,組成比“四輔”品級更高的“三公”領導班子,但無甚實權。

三公裏的三個人,都是宇文赟的叔父。

尉遲迥遞進為大前疑,他留下的的大右弼職務,由天元皇帝的另一位叔父宇文達增補。

這次調整,與你無關,你還是四大輔臣中,排名最後的大後承,該死的尉遲迥,也還是你上司。

你該幹嘛,還幹嘛。

不過,很快就不一樣了。

得到保留或升遷的皇叔們,放松了警惕,在五月份的某一天,被宇文赟召集到一起,強行安排他們去各自封地就藩。

皇叔們沒辦法,想想宇文憲的下場,覺得這次,侄兒還算仁慈,很快就乖乖地卷鋪蓋走人了。

皇叔們走了,宇文赟卻還是不放心,總是擔心,看不見他們,會不會反倒要出問題?

通過鄭譯,你得知了天元皇帝,這層擰巴的心理。

又通過鄭譯,你給你的女婿,悄咪咪地,支了一招過去。

派一個重臣,去距離各位皇叔的封地都很近的鄴城坐鎮,以此監視各位皇叔的動向。

女婿覺得,你這一個建議,很是有理。

那麽,誰去?

朝中有資格,也有能力去監控這麽多長輩親王的,除了尉遲迥,也就是你。

如果尉遲迥去,你,就必然會遞補為大前疑。

如果你去,你也可以從此自由自在,與這壓抑的朝廷,做個脫離。

都行。

考慮到尉遲迥出身行伍,中央行政方面的事情不太行,而你辦事,向來比較具體。思來想去,宇文赟最終決定,派出尉遲迥,出任相州總管,坐鎮北齊舊都鄴城,監控諸位皇親。

留下你,出任四輔之首,大前疑。

補上你的大後承位置的,是北齊降臣司馬子如之子,司馬消難。

那一天,你好高興,不是因為你即將權傾朝野,畢竟有你那樣的女婿在,僅憑一個大前疑,尚且不足以做到權傾朝野。

你高興的,只是不必再受尉遲迥的氣。

至於以後會發生些什麽,你其實,還沒有好好想過。你只想著,最好以後,什麽都別發生了。

但願現在的樣子,馬馬虎虎,也就是最後的樣子吧。

別再折騰了。

你想得美!

你剛剛出任大前疑,還不到兩個月,也就是公元 579 年的七月間,你的女兒女婿,也不曉得為了個啥,反正就是,惡狠狠地吵了一架。

憤怒中的女婿,甚至宣稱,要滅了你們楊氏一門。

平常人家,女兒女婿吵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

而你的女婿,是太上皇宇文赟。

你的女兒,太皇後楊麗華與他的婚姻關系,是你楊氏家族,能否保持榮華富貴的根基。

家族的根基,由理直氣壯,令人自豪的戰場功勳,變成了毫無底氣,令人不齒的姻親關系,這,讓你很痛心。

可作為一家之主的你,卻也不得不將這份重於千鈞的關系,小心翼翼地維系下去。

畢竟你的太皇後女兒,沒能生下可以繼承皇位的嫡子。

而且,因為皇位已經禪讓出去,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現在的皇帝,已經是與你沒有血緣關系的宇文闡。

宇文赟已經在為年僅六歲的他,張羅婚事,新皇後的父親,是你的下屬,新任大後承,司馬消難。

司馬消難雖是北齊降臣,但也並非北齊亡國之後才加入的,他投降北周,由來已久。

司馬消難的父親,是高歡重臣,北齊開國元勳司馬子如,在齊歷事歡、澄、洋三朝。在高洋廢黜東魏,改朝換代的過程中,司馬子如上躥下跳,表現活躍。事成之後,高洋卻擔心他功高震主,沒有兌現給他,應有的獎勵。

司馬子如郁郁而終後,魔君高洋,開始了對司馬家的清算。時任北齊豫州刺史的司馬消難,通過內線預先得到情報,便毅然決然地帶著下轄土地一起,投奔北周。

當時啊,北周掌權的人,還是剛剛上位不久的宇文護,急切地想要拿下執政生涯的第一份顯眼的戰功,便抱著賭博的心態,接受了司馬消難的突如其來的好意。

他派出兩員大將,深入北齊境內,去接應司馬消難,其中一位便是你的父親楊忠。

他派出的另一支部隊,在中途受阻,最後只有你的父親楊忠,孤軍深入北齊境內,雖然未能占據豫州,但好歹把投降的司馬消難,給活著帶回了長安。

按說,有這麽一層淵源,這司馬消難,應該對你很友善。

可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這個人啊,為了奪利爭權,鐵了心地,處處與你為難。

以前,尉遲迥做大前疑,你做大後承的時候,你兢兢業業地,全力配合領導的工作。

現在,你做了大前疑,司馬消難做了大後承,他卻完全不想跟你配合,只是由著他自己的性子來,隨便攪和。

你說這件事,應該今天做,他說,明天再說。

你說那件事,明天再說,他說,今天就要落實去做。

他飄了,因為你的女婿,看上他了,想要拉攏他了。

你的女婿,天元皇帝,想要拉攏他的原因,是想通過他,安撫整個被征服的北齊,讓北齊故土上的士民百姓,心甘情願地為他出力。

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跳出宇文家族長期以來,所賴以生存的關隴集團的包圍,得到某種新的助力。

為此,他把司馬消難的女兒,選定為自己的兒媳。

他甚至開始計劃,重建在戰火中被廢棄的洛陽城,建成之後遷都過去,以便在物理上,徹底跳出關隴地區的狹小圈子,更加靠近北齊故土,甚至一個更大的世界。

作為在長安土生土長,是關隴集團成員之一的你,私下裏和夫人說起,認為女婿的計劃,是數典忘祖,大逆不道。

你的次子楊廣,卻在一邊偷聽,還發表意見說,姐夫這樣做,其實也有他的道理,沒什麽不可以。

不可以胡說!

你憤怒地把老二楊廣,吼了出去,至於別的什麽,也沒怎麽在意。

辦事踏實的你,早就不相信,你這平凡的人生裏,還能有什麽奇跡。

可是,每每你這樣想的時候,命運就會給你安排一出離奇的戲,挑戰你的想象力。

面對女婿在爭吵中氣頭上,憤然甩出的滅門威脅,你感到束手無策。

這畢竟是他們兩口子之間的事,你一個當岳父的,不好插手。

這又是皇帝的金口玉言,你一個做臣子的,也不好多說。

“你不好說,我去說!”

多虧了你的夫人,獨孤伽羅,再次出現在了關鍵時刻,她放下貴族千金小姐的身段,跪在女婿寢宮的門口,磕頭直至流血,以此替自己那個木訥的女兒,向女婿謝罪。

你,愛你的夫人。

所以,看著夫人額頭上殷紅的傷痕,你的心裏,對你的女婿,終於開始有了真正的憤恨。

可是,你和你的女婿,又畢竟是一對君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夫人的哀求,並沒有完全撫平女婿的憤怒,回宮之後,他還是越想越氣,不願就此罷休。

他想著,你,怎麽不跟你的夫人一起,去他的宮門口,跪著磕頭?

你,牛什麽牛?

雖然,你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但是呢,他覺得,你,就是這麽個意思。

輾轉反側一整晚,他又想出了一個絕招,來氣你。

這招真絕。

你不是就仗著,你是我正宮太皇後的爹嗎?

正宮太皇後,只有一個,所以你覺得,你很牛。

那麽,我多立幾個正宮太皇後出來,我看你楊堅,還牛什麽牛。

對!就這麽幹!

太上皇宇文赟,找來了一幫無恥文人,以效仿上古時代五帝中的帝嚳有四後為理論依據,一口氣給自己增設了三個太皇後,一下子就湊足了四個。

你的女兒楊麗華,從唯一的太皇後,降格為四大太皇後之一,太皇後的身份,自然也就大大貶值了。

新立的三個太皇後,分別是南朝戰俘之女,小皇帝宇文闡的生母朱氏,北齊降將之女陳氏,以及北魏宗室後裔元氏。

三位新任太皇後的出身,或者非常低微,或者早已過氣,

那時候,老百姓結婚,都要講究個門第。你的女婿,貴為皇帝,卻給自己找了這麽幾個家庭的女人,這是何意?

難道……

老辣如你,輕易看出了你的女婿,這種幼稚行為當中的,順帶著的某種算計。

他想慢慢地創造出一批新貴族,發動起一些新勢力,逐漸培養起來,把你們這些原來關隴集團的老東西,挨個挨個地代替。

女婿以為,他這樣做,能把你嚇得,不要不要的。

看出這一點,卻讓你感到有些安心。

你相信,不止你一個人,看得出女婿的這種淺顯把戲,看出來的人,都會漸漸感受到某種危機,都會開始擔心自己的利益。

你懂的,為了利益,人們會以命相抵,哪怕他們的對手,是當朝皇帝。

這樣一來,和你女婿為敵的,就不再只有你,這一支孤軍。

所以,說到底,女婿的冒進,到頭來,也只是,給了你,一份安定。

這份安定,讓你重新找回了原來的信心。

這種信心,讓你在那一天黑暗的大殿上,單獨接受女婿的突然召見時,氣定神閑。

這份氣定神閑,讓你無意之間,擺脫了人生最大的災難。

那一天,你的女婿,直勾勾地盯著你,陰陽怪氣地試探你,就等著你哪句話說的不對,甚至哪個神色不對,就會松手丟了手上的那個金杯,讓它發出撞擊聲清脆,召喚刀斧手從屏風後出來,把你剁碎。

他問你,對四位皇後並立的政策,有什麽看法。

你說,這是天元皇帝您的家事,你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只能及時送上讚歌。

他說,但你也是朕的岳父,你本來可以,說點什麽。

你說,君臣之義,至高無上,你不能在他的面前,像普通老百姓家庭一樣,擺什麽老岳父的資格。

你這樣說的時候,他把手上的金杯,輕輕放在了桌上,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響。

當然,你不確定,這個金杯,明天會不會響。

或者,後天。

其實,你多慮了,單獨召見你之後的那幾天,你的女婿很忙,壓根兒就沒空搭理你。

你女婿這個人啊,其實很聰明,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肉欲,也無法集中自己的註意力,這讓他做事的時候,很容易被別的風景打岔。

公元 580 年元旦的那天,朝廷照例舉行宴會,群臣及其家眷,都穿著盛裝,進宮參加。

既然是家眷,自然有女眷。

那天晚上,燈火搖曳之下,他瞥見了,今生最美的花。

那朵花,尉遲繁熾,年方十四,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你看著他,和在場的好多人一起,看著他,色瞇瞇地把可憐巴巴的尉遲繁熾,一步一步逼進偏殿裏的密室。

有人實在看不下去,想上前去勸阻,卻被你勸阻了。

何必惹火上身呢,等著看好戲吧。

你知道,那尉遲繁熾,是尉遲迥的孫女,也是遠支宗室杞國公宇文亮的妻子。

正在淮南帶兵的宇文亮,聽聞愛妻無端受辱,便聯絡妻子的爺爺,相州總管尉遲迥,以及周邊諸位藩王,準備造反。

可惜在尚未收到各方回覆之前,宇文亮便被他的主帥擒殺。

他的主帥,是北周活化石級別的老將,韋孝寬。

你的女婿,真的還算是聰明,精蟲上腦癥狀消退之後,馬上醒悟過來,需要亡羊補牢。

於是,他幹脆生米煮成熟飯,冊立尉遲繁熾為他的第五位太皇後,以此安撫已經氣紅了眼睛,捏緊了拳頭的尉遲迥。

虧得那尉遲迥,也真的是老成持重,眼看形勢尚不成熟,便也忍氣吞聲,接受了你女婿的安撫,沒有率領麾下諸軍,以鄴城為基地,挑動北齊故地,揭竿而起。

只是,你明顯能感覺到,不論是宗室,還是宿將,對你女婿的心,都涼了,涼透了。

你從中看出了一條,安安穩穩的茍且偷生之道。

你想啊,幸好那尉遲迥身在外地,掌握著一方的權力,擁有著登高一呼,便分裂天下的可能性,宇文赟才會覺得,有必要去安撫一下他。

要是他就在長安呆著,手中無權無劍,宇文赟還安撫他個屁啊,他要是敢吭一聲,直接就給他剁了。

所以……

那一天,散朝之後,你故意遇到了鄭譯,把他帶到一條小巷子裏,一邊對他說:“久願出藩,公所悉也,願少留意。”一邊把自己懷裏的百兩黃金,揣進了他的懷裏。

你的意思是,想和尉遲迥一樣,外出做個封疆大吏。

一來,求個安全。

二來呢,這兩年來,你十多次地給鄭譯,這麽百兩百兩地送黃金,家裏的金庫,已經快要見底,你需要到地方上去,回點血,補充點實力。

鄭譯一邊笑嘻嘻的揣好了黃金,一邊對你說:“以公德望,天下歸心,欲求多福,豈敢忘也?謹即言之。”

以您的德望,本來已經到了天下歸心的程度,如今卻只想求一個安全著陸而已,既然如此,我怎麽會忘記你托付的事?這樣,我馬上進宮,去幫你跟皇帝說這事。

說罷,鄭譯轉身進宮去了。

望著他的背影,你兀自琢磨著他說的那四個字,天下歸心。

哎,鄭兄,你謬讚了,我,還不至於……

天,開始下雨,宮裏的石板路,變得濕滑,心裏有事的你,眼中有些看不清,一不註意,右腳踩進一個坑裏,扭傷了腳。

好痛啊!

等你一瘸一拐地挪出宮門,準備爬上你的馬車時。鄭譯的好消息就到了,他以南朝最近蠢蠢欲動,南方邊疆不穩為由,為你求來了揚州總管的職務,你要盡快出發,前往壽陽,鎮守南疆。

你笑了,釋懷地笑了。

你兀立在雨中,傻傻地笑。

這樣,別人就看不出。

其實,你是在哭。

你哭你這些年來的苦。

你哭這勞碌半生的付出,到頭來,終究是毫無意義的錯付。

你哭你這終於可以逃離的時候,卻恰巧受傷,一時半會,還出不得遠門的傷足。

你哭,老之將至的自己,該怎麽辦?

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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