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十二 宇文赟2登基的你 魔王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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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 宇文赟2登基的你 魔王附體
你確實沒有準備好。
你搞不清楚，看完奏疏之後，是應該在上面批覆個“已閱”，還是寫個“知道了”。
你弄不明白，宮裏的賬單，朝廷的花費，各地的支出，應該各自找哪個部門報銷。
你不知道，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轉化成有操作性，可以落到實處的事。
你不曉得，如何把自己做過的醜事掩蓋，尤其是在父皇葬禮期間，玷汙他的嬪妃這件事，怎樣才能，不讓別人知道。
猝不及防之間，坐上皇位的你，既感到迷糊，又覺得焦躁。
朝堂上，離你最近的，幾乎就站在你身邊的，是父皇臨終前，親自指定的唯一的托孤重臣，時任司衛上大夫、掌握禁軍指揮權的宇文孝伯。
按照父皇的遺命，你不得不任命他為小冢宰，也就是常務副宰相，輔佐你處理朝廷事務。
宇文孝伯在你身邊這麽站著，你感覺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因為除了上述的那些公職身份之外，私人關系上，宇文孝伯，還是你的遠房叔父，又是你的家庭教師。
是特別嚴格的，那種家庭教師。
你總是覺得，以前你挨父皇那麽多的打，好多都是他，背地裏告狀給害的。
其實，他從來沒有那麽做過。
相反，出於穩定大局的考慮，他甚至在你的父皇面前維護你，從來沒把你做下的那些醜事，背地裏悄悄往你父皇那裏說。
他只是嚴格，並不是下作。
只是你覺得，凡有人對你要求嚴格，他都人品下作。
你心裏暗下決心，要好好地收拾一番，這個該死的宇文孝伯。
要想收拾父皇的托孤重臣宇文孝伯，你就得先把你的皇位，給好好地坐穩了。
要想坐穩你的皇位，你就得盡快搞明白，皇帝這個職位，到底應該怎麽做。
這一點，你不必著急，你發覺父皇的秘書長，內史上大夫鄭譯，是個乖巧的人，非常懂得見風使舵，他在你的面前，沒有搬出什麽父皇老臣的架子，而是帶領著父皇留下的秘書班子，俯首帖耳地聽從你的指使。
對你來說，這非常重要。
你的父皇宇文邕，從只手遮天的權臣陰影中走出來，因此，他非常在意權力的掌控。即便在殺死宇文護之後，他也還是不敢信任那些在朝廷上建牙開府，擁有相對獨立辦事官署，足以和皇權分庭抗禮的宰相。
他的父親，你的爺爺宇文泰、他的堂哥、你的堂叔宇文護，就是那樣的宰相。
殺死宇文護之後，你的父皇要求政府，把文書送到宮裏來，由他自己親自處理，自己做出決斷之後，再下發政府執行。
他想要用這種方法，來制衡宰相的權力。
不過很快，他就發覺，他自己，也不是一臺永不停歇的超級計算機，政府事務千頭萬緒，他需要有人幫他一起打理。
於是，他把一批年輕幹練的低級別官員，作為他的秘書團隊，招募到了宮裏，繞過宰相控制的中央政府，直接為他皇帝個人出力。
從長遠看，從實質上看，這個秘書集團的形成原因，升遷軌跡，手中權力，都與剛剛誘發隔壁北齊亡國的寵臣集團，並無差異。
從短期看，從形式上看，這個秘書集團，對於你的王朝，又尤其是只想享受權力，又不想承擔責任的你，非常有利。
因為，這群秘書班子成員，大多出自宇文泰時代賢臣蘇綽的栽培，具備很強的專業行政能力。即使沒有你的幹預，他們也可以把這個國家制度，正常地運轉下去。
更何況，他們的長官，還是那個看起來非常乖巧的內史上大夫，鄭譯。
有他在，你不必擔心政府，乃至地方上的勢力，會起來威脅你的權力。
你需要擔心的人，在你自己的家族內部。
尤其是你那些站在一起，能排成好長一排的，年富力強，功高德紹的諸多叔父。
又尤其是你的五叔，齊王宇文憲，功高震主。
五叔時年三十四歲，文武雙全，相貌英俊，品學兼優，風評極好，又在消滅北齊的戰役中，立有大功。
你知道，當時好多人都覺得，你的五叔比你，更適合來做這個皇帝。
你覺得，五叔自己，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其實，你信不信？你的五叔，沒那麽想過。
有些事，你不知道。
十八年前，你還穿著開襠褲，當時主政的，是你的堂叔宇文護，那時，他剛剛用一個糖槌，毒殺了北周的第二位皇帝宇文毓，剛剛扶持你的父親宇文邕，做了第三任皇帝。
為了以防再一次的萬一，宇文護當時把宇文憲作為備胎，握在手裏精心培養，準備但凡發生點什麽，就讓宇文憲頂上去。
是你父皇，以長達十二年的小心隱忍，讓這個但凡發生點什麽，就會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最後沒有發生。
當然，也多虧了五叔宇文憲，他的確沒有這方面的野心，不然，在長達十二年的歲月裏，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尋機發生點什麽。
又當然，這當中，你，也有貢獻。
要不是你給你爸做出氣筒，讓他找得到地方發洩情緒。在長達十二年的歲月裏，萬一他有哪一天沒忍住，沖著宇文護發生了點什麽，那他就也得提前吃糖槌，領盒飯了。
在宇文護的黑翼之下，你的父皇寂寂無為，你的五叔卻屢立戰功，名揚天下。
手刃宇文護之後，你的父皇第一時間召見五叔宇文憲，手上端著個銅杯子，扔在地上會發出清脆響聲的那種，屏風後面，都是刀斧手，手法幹凈利落，砍頭一刀一個的那種。
但宇文憲一進門，就向你父皇磕頭認罪，說自己只是被宇文護挾持，沒有要反對你父皇的意思。
你父皇也考慮到，自己需要宗室兄弟們的幫助，見宇文憲聽話，也就表態說誅殺宇文護，與他宇文憲無關，希望與他兄弟之間，保持團結。
然後，父皇把宇文護留下的大冢宰職位，交給了宇文憲，雖然這個職位的職權，後來大部分移交給了父親的秘書集團，把你五叔這個大冢宰，搞成了一個光桿司令。
但宇文憲確實沒有爭奪皇位的野心，父皇親政的六年中，你五叔無條件地支持他的所有行動，並在當中立下汗馬之功。
後來，你五叔也擔憂未來功高震主，父皇最後親征突厥時，他稱病不出。
你登基之後，派人傳話去，說要封他為太師，他也推辭。
你問前去替你傳話的宇文孝伯老師，五叔這是什麽意思？
宇文孝伯說，這是謙卑退讓的意思。
你心裏卻想，不不不，這是賺取美名，以退為進，來日方長的意思。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一顆見不得別人好，善於嫉妒的心。
你還以為，是世人見不得你好，所以不願意消停。
所以，對於這個五叔，你覺得，你需要立馬就做點什麽才行。
順便……
你故意問宇文孝伯，問他能不能幫你想個辦法，把五叔宇文憲除掉，事成之後，宇文憲的大冢宰職位，就交給他宇文孝伯，這個小冢宰。
不出意料，宇文孝伯大驚失色地拒絕說：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
哼！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給了你機會，投靠我，你不來，還拿出先帝遺詔來嚇唬我，宇文孝伯老師，你曉不曉得，我最煩誰，拿先帝來壓我！
你趕走了你的老師，然後，叫來你的秘書長，內史上大夫，鄭譯。
你把宇文孝伯對你說的話，跟他說了。
鄭譯幫你分析說：“宇文孝伯拒絕您的詔令，自然是倚老賣老，是不對的。但是，他說您若是無故殺害功高德茂的親王，那也確實不妥。您得找個理由。”
“什麽理由？”
“親王地位，本就在國法之上，不受一般法律制度約束，要殺親王，除了謀反，沒有別的理由。”
“嗯……五叔沒有謀反，恐怕也不會謀反，朕只是，擔心他謀反。”
“這就夠了，謀反這件事，並不需要把所有證據坐實，只要抓住一些蛛絲馬跡，也就夠了。”
“五叔做事，也賊著呢，蛛絲馬跡什麽的，不容易抓住啊。”
“沒有蛛絲馬跡，可以制造蛛絲馬跡嘛。臣今天晚上就去找他，您就瞧好吧。”鄭譯臉上，緩緩地浮出了一絲獰笑。
那個夜晚，沒有月光，鄭譯求見齊王，說有重要國事相商。宇文憲以為國事要緊，立即起身披衣，單獨接見鄭譯。
鄭譯卻和他聊了聊，涼州幾個小縣的一些個常規財政問題。
宇文憲不明就裏，只好隨便說了幾句，就把禮貌地把鄭譯，送了出去。
然後，鄭譯回宮，煞有介事地狀告宇文憲，連夜拉攏自己，密謀造反，還替他編造了一整套，看上去非常專業、非常靠譜、非常有操作性的造反計劃。
“好！很好！召五叔進宮！刀斧手準備！”
“陛下，您單獨召見他一個人，恐怕會真的打草驚蛇。”鄭譯提醒你。
“嗯，那就明天一大早，召見所有親王！”
次日清晨，太陽被籠罩在濃霧之中，大地一片鐵灰色。
北周王朝的其他親王，雖然來了，卻被擋在宮門外等候，唯獨齊王宇文憲一個人，被帶進宮裏。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你是不是，會給宇文憲什麽特殊的恩寵。
直到宇文憲被蒙著臉擡出來時，大家什麽都不說了。
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些北周老臣，想到了宇文覺，想到了宇文毓，想到了十八個年頭之前，那些接二連三的慘禍。
一些北齊降臣，想到了斛律光、想到了高長恭，想到了十八個月份之前，那個轟然倒塌的故國。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
雖然，沈默，並不代表，他們對此，真的無話可說。
大眾的沈默，僅僅只是你想要的結果。
而且，你覺得，親王密謀造反這種爆炸性的政治謠言，只用來殺五叔一個人，太可惜了。
你想起了你的老師，宇文孝伯。
於是，你故意問鄭譯說：“我腳上杖痕，誰所為也？”
你腳上那道被棒子打出來的傷痕，當然是你爹所為咯，還能是誰？
鄭譯卻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比你自己，更明白你的意思，他回答說：“事由宇文孝伯…及王軌。”
對啊，差點忘了，還有王軌，就是那個撚著父皇的胡須，說他是“可愛好老公”，然後說你壞話的那個家夥。
你叫鄭譯擬旨，然後你簽字蓋章，讓他拿著去殺王軌。
你坐在宮裏，一邊等著鄭譯的捷報，一邊等著即將進宮的宇文孝伯，按照慣例，他處理完了公事，還得進宮來，給你上課。
你早早地拿出了課本，開始預習。
今天該講《左傳僖公十年》，課文的內容是，春秋時代，晉惠公對即將就戮的權臣裏克說：如果沒有您，我就做不了晉君。盡管如此，您殺了兩個國君一個大夫，做您國君的人，不也太難了嗎？
裏克自知難免一死，便梗著脖子說：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是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看你臉皮夠不夠厚，敢不敢到處攀扯。
你的老師來了，你問他：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
宇文孝伯聞言，只有滿臉愕然。
嗯，不錯，你很會攀扯，齊王謀反，本來就是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你還假定宇文孝伯知道，還怪他不說。
宇文孝伯明白了，他今天，出不去了。
他看著你，你以為，他不服氣。
你哪裏想得到，他心裏，正在對你的父親，說對不起。宇文孝伯和你的父親，同年同月同日生，因為這個緣分，從小和你父親要好，陪著你的父親，從宇文泰的四公子，成為魯國公，再到魯王，最後成為皇帝。
他幫著你父親一起，謀殺權臣宇文護，他跟著你父親一起，把北齊納入版圖。他很理解你父親，在繼承人問題上的難處，便自告奮勇，從官場抽身，來教你讀書。
他一直以為，他這樣做，多少能給你一些，人生啟迪。
你一直以為，他這樣做，只是在故意整你。
或許你們，都錯了。
事到如今，宇文孝伯開始反省，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但你覺得，沒問題，這很好，沒問題。
你卻聽見老師說：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媒孽，加之以罪。臣以言必不用，所以不言。
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是負顧托。以此為罪，是所甘心！
宇文孝伯的意思是，齊王無罪，所以，你給他的罪名，自然也不成立。但是，你要是說他，沒把你教好，辜負了先帝的囑托。
那這個罪，他認了。
他的話，讓你都感到有些羞愧了，所以，你覺得，不能再跟他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他能把你的所有老底，都給掀了。
於是，你趕緊叫人，把他拉下去，縊死了。
恰好這時，鄭譯那邊的捷報，也到了。
也不曉得為什麽，殺了這些你想殺的人，你卻沒有得到想象中的那種快樂。
你感覺，朝中眾臣，只是怕你，不是服你，背地裏，恐怕還是在經常說你。
你還是去問鄭譯，該如何處理。
鄭譯說：宇文憲、宇文孝伯、王軌相繼死後，朝中需要一個，即支持您，又鎮得住場面的大臣。
你說：“鄭譯，要不然，你去接任宇文憲留下的大冢宰職務？”
鄭譯卻有自知之明，趕忙推辭說：“臣資歷太低，也鎮不住。況且，大冢宰職務，如今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您可以借機，將其廢除。”
“廢除倒是沒問題，但你說的對，朝中還是需要一個支持朕的大臣來坐著，才鎮得住，幫我想想，誰比較適合？”
鄭譯的眼睛，只在眼眶裏轉了半圈，就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
那個人的命運齒輪，從此開始轉動。
鄭譯對你說：“您的岳父，亳州總管，普六茹堅。”
那天晚上，你夢見自己，站在海邊，感受海風和煦，讓你心情歡愉。
突然，海面冷風驟起，波濤之中，浮現出一頭鯨魚，它咧開一張遮天蔽日的大嘴，把你，和你身後的整個大陸，輕松平吞了下去。
一點都不講道理。
你也不知道，這奇怪的夢境，是何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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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轉化成有操作性，可以落到實處的事。
你不曉得，如何把自己做過的醜事掩蓋，尤其是在父皇葬禮期間，玷汙他的嬪妃這件事，怎樣才能，不讓別人知道。
猝不及防之間，坐上皇位的你，既感到迷糊，又覺得焦躁。
朝堂上，離你最近的，幾乎就站在你身邊的，是父皇臨終前，親自指定的唯一的托孤重臣，時任司衛上大夫、掌握禁軍指揮權的宇文孝伯。
按照父皇的遺命，你不得不任命他為小冢宰，也就是常務副宰相，輔佐你處理朝廷事務。
宇文孝伯在你身邊這麽站著，你感覺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因為除了上述的那些公職身份之外，私人關系上，宇文孝伯，還是你的遠房叔父，又是你的家庭教師。
是特別嚴格的，那種家庭教師。
你總是覺得，以前你挨父皇那麽多的打，好多都是他，背地裏告狀給害的。
其實，他從來沒有那麽做過。
相反，出於穩定大局的考慮，他甚至在你的父皇面前維護你，從來沒把你做下的那些醜事，背地裏悄悄往你父皇那裏說。
他只是嚴格，並不是下作。
只是你覺得，凡有人對你要求嚴格，他都人品下作。
你心裏暗下決心，要好好地收拾一番，這個該死的宇文孝伯。
要想收拾父皇的托孤重臣宇文孝伯，你就得先把你的皇位，給好好地坐穩了。
要想坐穩你的皇位，你就得盡快搞明白，皇帝這個職位，到底應該怎麽做。
這一點，你不必著急，你發覺父皇的秘書長，內史上大夫鄭譯，是個乖巧的人，非常懂得見風使舵，他在你的面前，沒有搬出什麽父皇老臣的架子，而是帶領著父皇留下的秘書班子，俯首帖耳地聽從你的指使。
對你來說，這非常重要。
你的父皇宇文邕，從只手遮天的權臣陰影中走出來，因此，他非常在意權力的掌控。即便在殺死宇文護之後，他也還是不敢信任那些在朝廷上建牙開府，擁有相對獨立辦事官署，足以和皇權分庭抗禮的宰相。
他的父親，你的爺爺宇文泰、他的堂哥、你的堂叔宇文護，就是那樣的宰相。
殺死宇文護之後，你的父皇要求政府，把文書送到宮裏來，由他自己親自處理，自己做出決斷之後，再下發政府執行。
他想要用這種方法，來制衡宰相的權力。
不過很快，他就發覺，他自己，也不是一臺永不停歇的超級計算機，政府事務千頭萬緒，他需要有人幫他一起打理。
於是，他把一批年輕幹練的低級別官員，作為他的秘書團隊，招募到了宮裏，繞過宰相控制的中央政府，直接為他皇帝個人出力。
從長遠看，從實質上看，這個秘書集團的形成原因，升遷軌跡，手中權力，都與剛剛誘發隔壁北齊亡國的寵臣集團，並無差異。
從短期看，從形式上看，這個秘書集團，對於你的王朝，又尤其是只想享受權力，又不想承擔責任的你，非常有利。
因為，這群秘書班子成員，大多出自宇文泰時代賢臣蘇綽的栽培，具備很強的專業行政能力。即使沒有你的幹預，他們也可以把這個國家制度，正常地運轉下去。
更何況，他們的長官，還是那個看起來非常乖巧的內史上大夫，鄭譯。
有他在，你不必擔心政府，乃至地方上的勢力，會起來威脅你的權力。
你需要擔心的人，在你自己的家族內部。
尤其是你那些站在一起，能排成好長一排的，年富力強，功高德紹的諸多叔父。
又尤其是你的五叔，齊王宇文憲，功高震主。
五叔時年三十四歲，文武雙全，相貌英俊，品學兼優，風評極好，又在消滅北齊的戰役中，立有大功。
你知道，當時好多人都覺得，你的五叔比你，更適合來做這個皇帝。
你覺得，五叔自己，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其實，你信不信？你的五叔，沒那麽想過。
有些事，你不知道。
十八年前，你還穿著開襠褲，當時主政的，是你的堂叔宇文護，那時，他剛剛用一個糖槌，毒殺了北周的第二位皇帝宇文毓，剛剛扶持你的父親宇文邕，做了第三任皇帝。
為了以防再一次的萬一，宇文護當時把宇文憲作為備胎，握在手裏精心培養，準備但凡發生點什麽，就讓宇文憲頂上去。
是你父皇，以長達十二年的小心隱忍，讓這個但凡發生點什麽，就會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最後沒有發生。
當然，也多虧了五叔宇文憲，他的確沒有這方面的野心，不然，在長達十二年的歲月裏，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尋機發生點什麽。
又當然，這當中，你，也有貢獻。
要不是你給你爸做出氣筒，讓他找得到地方發洩情緒。在長達十二年的歲月裏，萬一他有哪一天沒忍住，沖著宇文護發生了點什麽，那他就也得提前吃糖槌，領盒飯了。
在宇文護的黑翼之下，你的父皇寂寂無為，你的五叔卻屢立戰功，名揚天下。
手刃宇文護之後，你的父皇第一時間召見五叔宇文憲，手上端著個銅杯子，扔在地上會發出清脆響聲的那種，屏風後面，都是刀斧手，手法幹凈利落，砍頭一刀一個的那種。
但宇文憲一進門，就向你父皇磕頭認罪，說自己只是被宇文護挾持，沒有要反對你父皇的意思。
你父皇也考慮到，自己需要宗室兄弟們的幫助，見宇文憲聽話，也就表態說誅殺宇文護，與他宇文憲無關，希望與他兄弟之間，保持團結。
然後，父皇把宇文護留下的大冢宰職位，交給了宇文憲，雖然這個職位的職權，後來大部分移交給了父親的秘書集團，把你五叔這個大冢宰，搞成了一個光桿司令。
但宇文憲確實沒有爭奪皇位的野心，父皇親政的六年中，你五叔無條件地支持他的所有行動，並在當中立下汗馬之功。
後來，你五叔也擔憂未來功高震主，父皇最後親征突厥時，他稱病不出。
你登基之後，派人傳話去，說要封他為太師，他也推辭。
你問前去替你傳話的宇文孝伯老師，五叔這是什麽意思？
宇文孝伯說，這是謙卑退讓的意思。
你心裏卻想，不不不，這是賺取美名，以退為進，來日方長的意思。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一顆見不得別人好，善於嫉妒的心。
你還以為，是世人見不得你好，所以不願意消停。
所以，對於這個五叔，你覺得，你需要立馬就做點什麽才行。
順便……
你故意問宇文孝伯，問他能不能幫你想個辦法，把五叔宇文憲除掉，事成之後，宇文憲的大冢宰職位，就交給他宇文孝伯，這個小冢宰。
不出意料，宇文孝伯大驚失色地拒絕說：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
哼！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給了你機會，投靠我，你不來，還拿出先帝遺詔來嚇唬我，宇文孝伯老師，你曉不曉得，我最煩誰，拿先帝來壓我！
你趕走了你的老師，然後，叫來你的秘書長，內史上大夫，鄭譯。
你把宇文孝伯對你說的話，跟他說了。
鄭譯幫你分析說：“宇文孝伯拒絕您的詔令，自然是倚老賣老，是不對的。但是，他說您若是無故殺害功高德茂的親王，那也確實不妥。您得找個理由。”
“什麽理由？”
“親王地位，本就在國法之上，不受一般法律制度約束，要殺親王，除了謀反，沒有別的理由。”
“嗯……五叔沒有謀反，恐怕也不會謀反，朕只是，擔心他謀反。”
“這就夠了，謀反這件事，並不需要把所有證據坐實，只要抓住一些蛛絲馬跡，也就夠了。”
“五叔做事，也賊著呢，蛛絲馬跡什麽的，不容易抓住啊。”
“沒有蛛絲馬跡，可以制造蛛絲馬跡嘛。臣今天晚上就去找他，您就瞧好吧。”鄭譯臉上，緩緩地浮出了一絲獰笑。
那個夜晚，沒有月光，鄭譯求見齊王，說有重要國事相商。宇文憲以為國事要緊，立即起身披衣，單獨接見鄭譯。
鄭譯卻和他聊了聊，涼州幾個小縣的一些個常規財政問題。
宇文憲不明就裏，只好隨便說了幾句，就把禮貌地把鄭譯，送了出去。
然後，鄭譯回宮，煞有介事地狀告宇文憲，連夜拉攏自己，密謀造反，還替他編造了一整套，看上去非常專業、非常靠譜、非常有操作性的造反計劃。
“好！很好！召五叔進宮！刀斧手準備！”
“陛下，您單獨召見他一個人，恐怕會真的打草驚蛇。”鄭譯提醒你。
“嗯，那就明天一大早，召見所有親王！”
次日清晨，太陽被籠罩在濃霧之中，大地一片鐵灰色。
北周王朝的其他親王，雖然來了，卻被擋在宮門外等候，唯獨齊王宇文憲一個人，被帶進宮裏。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你是不是，會給宇文憲什麽特殊的恩寵。
直到宇文憲被蒙著臉擡出來時，大家什麽都不說了。
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些北周老臣，想到了宇文覺，想到了宇文毓，想到了十八個年頭之前，那些接二連三的慘禍。
一些北齊降臣，想到了斛律光、想到了高長恭，想到了十八個月份之前，那個轟然倒塌的故國。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
雖然，沈默，並不代表，他們對此，真的無話可說。
大眾的沈默，僅僅只是你想要的結果。
而且，你覺得，親王密謀造反這種爆炸性的政治謠言，只用來殺五叔一個人，太可惜了。
你想起了你的老師，宇文孝伯。
於是，你故意問鄭譯說：“我腳上杖痕，誰所為也？”
你腳上那道被棒子打出來的傷痕，當然是你爹所為咯，還能是誰？
鄭譯卻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比你自己，更明白你的意思，他回答說：“事由宇文孝伯…及王軌。”
對啊，差點忘了，還有王軌，就是那個撚著父皇的胡須，說他是“可愛好老公”，然後說你壞話的那個家夥。
你叫鄭譯擬旨，然後你簽字蓋章，讓他拿著去殺王軌。
你坐在宮裏，一邊等著鄭譯的捷報，一邊等著即將進宮的宇文孝伯，按照慣例，他處理完了公事，還得進宮來，給你上課。
你早早地拿出了課本，開始預習。
今天該講《左傳僖公十年》，課文的內容是，春秋時代，晉惠公對即將就戮的權臣裏克說：如果沒有您，我就做不了晉君。盡管如此，您殺了兩個國君一個大夫，做您國君的人，不也太難了嗎？
裏克自知難免一死，便梗著脖子說：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是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看你臉皮夠不夠厚，敢不敢到處攀扯。
你的老師來了，你問他：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
宇文孝伯聞言，只有滿臉愕然。
嗯，不錯，你很會攀扯，齊王謀反，本來就是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你還假定宇文孝伯知道，還怪他不說。
宇文孝伯明白了，他今天，出不去了。
他看著你，你以為，他不服氣。
你哪裏想得到，他心裏，正在對你的父親，說對不起。宇文孝伯和你的父親，同年同月同日生，因為這個緣分，從小和你父親要好，陪著你的父親，從宇文泰的四公子，成為魯國公，再到魯王，最後成為皇帝。
他幫著你父親一起，謀殺權臣宇文護，他跟著你父親一起，把北齊納入版圖。他很理解你父親，在繼承人問題上的難處，便自告奮勇，從官場抽身，來教你讀書。
他一直以為，他這樣做，多少能給你一些，人生啟迪。
你一直以為，他這樣做，只是在故意整你。
或許你們，都錯了。
事到如今，宇文孝伯開始反省，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但你覺得，沒問題，這很好，沒問題。
你卻聽見老師說：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媒孽，加之以罪。臣以言必不用，所以不言。
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是負顧托。以此為罪，是所甘心！
宇文孝伯的意思是，齊王無罪，所以，你給他的罪名，自然也不成立。但是，你要是說他，沒把你教好，辜負了先帝的囑托。
那這個罪，他認了。
他的話，讓你都感到有些羞愧了，所以，你覺得，不能再跟他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他能把你的所有老底，都給掀了。
於是，你趕緊叫人，把他拉下去，縊死了。
恰好這時，鄭譯那邊的捷報，也到了。
也不曉得為什麽，殺了這些你想殺的人，你卻沒有得到想象中的那種快樂。
你感覺，朝中眾臣，只是怕你，不是服你，背地裏，恐怕還是在經常說你。
你還是去問鄭譯，該如何處理。
鄭譯說：宇文憲、宇文孝伯、王軌相繼死後，朝中需要一個，即支持您，又鎮得住場面的大臣。
你說：“鄭譯，要不然，你去接任宇文憲留下的大冢宰職務？”
鄭譯卻有自知之明，趕忙推辭說：“臣資歷太低，也鎮不住。況且，大冢宰職務，如今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您可以借機，將其廢除。”
“廢除倒是沒問題，但你說的對，朝中還是需要一個支持朕的大臣來坐著，才鎮得住，幫我想想，誰比較適合？”
鄭譯的眼睛，只在眼眶裏轉了半圈，就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
那個人的命運齒輪，從此開始轉動。
鄭譯對你說：“您的岳父，亳州總管，普六茹堅。”
那天晚上，你夢見自己，站在海邊，感受海風和煦，讓你心情歡愉。
突然，海面冷風驟起，波濤之中，浮現出一頭鯨魚，它咧開一張遮天蔽日的大嘴，把你，和你身後的整個大陸，輕松平吞了下去。
一點都不講道理。
你也不知道，這奇怪的夢境，是何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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