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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 宇文赟壓抑的你 心存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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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 宇文赟壓抑的你 心存叛逆

恭喜你!

你的父皇,正在巡視剛剛奪下來的北齊各地,不久的將來,潼關以東的那些土地,連帶著潼關以西的原有疆域,包括巴蜀荊楚在內的整個北中國,都屬於你。

你的父皇,還在不斷地為你開疆拓土。在滅亡北齊之後,他打算立即就與南朝開啟戰端,準備一舉拿下,三年前被南陳拿走,踹手裏還沒捂熱乎的江淮一帶,想要把把南北國界,又壓回了長江北岸,這個讓南朝最感憋屈的狀態。

然後,你的父皇,又計劃要提兵北上,為你討平草原霸主,突厥。

好啊,好啊,這樣很好。

其實,你並不在意,父皇為你打下多麽大的江山。

你只是希望,父皇就這麽打下去,最好一直打下去,就這麽別回來,最好永遠別回來。

從小到大,你每次看到父皇,回到家裏來,對你來說,都是一場無妄之災。

堂叔宇文護在世的時候,你父皇天天閑得心裏憋屈,一回家就拿你撒氣。

堂叔宇文護死了之後,你父皇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一回家,還是拿你撒氣。

你是一國太子,這世上本來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可是,你臉上,緋紅的掌印,你肩上,暗紅的鞭痕,你屁股上,累累的棒瘡,你的心上,深深的創傷。

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傷害你,肆意傷害你的人,就是你的父皇。

有時候,他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溫柔地對你說,他望子成龍,所以對你嚴格,但你從來只認為,這種話只是他的推脫。

你斷定,他,你的父皇,北周當朝皇帝宇文邕,就是要虐待你,然後,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他,以君父之威,還要讓你自己背鍋。

所以,你恨他,很有策略地恨著他。你在面上,規矩地按照他說的去做,背地裏,故意地按照他說的,反著做。

你故意做事缺德,你故意貪戀女色,你天天闖禍,你夜夜笙歌。

你還威脅東宮的官員們,不準把這些事,跟你爸說。

否則……

否則,父皇手上的皮鞭,又得像雨點一樣地,往你身上墜落。

雖然每一次,你都會咬著牙,不屈服地瞪著他。但是,你心裏還是止不住地怕他。怕他又來把你的自尊,摁在地上摩擦。

其實,你不是個壞孩子,你只是再用這種凡事反著做的方式,把你那被父皇無數次無理碾壓在地自尊,兀自撿拾。

你只是不知道,作為一個皇帝,你的父親,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除了你,無處可以證明,他應有的權力。

那十多年的時間裏,有你的堂叔宇文護在,你父親只有在你面前,才能體會到皇帝的權力。

公元 577 年二月,你的父皇回來了,在他出征期間,你獲得的這個有生以來,最長的假期,結束了。

你灰溜溜的率領文武百官,前往長安城外迎接他。

還好,父皇的心情不錯。

而且,他的身後,還有一個跟你一樣灰溜溜,但看上去很有趣的人,你知道,那是北齊原來的皇帝,比你大三歲的高緯。

你的偶像,高緯。

那天晚上,父皇在皇宮正殿之上,大擺慶功宴席,高緯坐在你身邊。

你悄悄問他:誒,那個,瑋哥,聽說你們關東人特別會玩,都玩些什麽?教教我?

聽到一個玩字,灰溜溜的高緯,像一盞被撥亮了的油燈,一下子就坐直了腰身,把屁股往你這邊悄悄挪過來,精心為你傳授,娛樂至死的精神。

高緯說,你們長安,有沒有那種來自波斯的大獵狗?往它嘴上塗點人血,它就能咬死那個人。

高緯說,你們長安,有沒有那種來自突厥的大毒蠍?湊上個一滿盆,再往盆子扔一個人。第二天,你就能得到,一具白骨,很完整。

高緯說,你們長安,有沒有……

“溫國公!”你的父皇,突然叫他。他在亡國之後,被你的父皇冊封為溫國公。

他趕緊把臉轉了過去,恭恭敬敬地向你父皇施禮。

你父皇說久聞他高緯多才多藝,請他在席間給大家獻舞一曲。

高緯覺得,自己顯擺的時候到了,於是丟下你,喜滋滋地提溜起衣裳的下擺,顛顛地跑到宴席的中央,先示意樂師們把節奏拉起來,然後獻上了一段狂野的胡旋舞。

父皇卻沒有看他跳,而是低著頭,惡狠狠地,盯著你!

那天之後,你再也沒見過高緯。

半年後,他被你父皇以謀反為由,殺了,和他一起被殺的,還有包括高延宗在內的數十位北齊宗室,以及第一個跑來投降的北齊奸臣,穆提婆。

要不是那天晚上,你父皇見你和高緯聊得投緣,不然的話,他原本也會信守承諾,不會殺高緯,以及高家的其他人。

他怕你被高緯,帶壞了。

你父皇太小看你了,他總是這麽小看你。

在使壞胡鬧這方面,你用得著他高緯來教?

那不是教,那只是交流。高緯和你,一個是東國的過去,一個是西朝的未來,相互之間取長補短,交流經驗而已。

在你的打算中,西朝的未來,就應該有如東國的過去,逍遙快活,紙醉金迷。

不然,坐擁萬裏江山,又有何益?

你不必擔心放縱亡國的問題,北齊之後,你的王朝,已經沒有了宿敵。

難道,就憑南方的陳朝皇帝,那點實力,也值得你去擔心?

所以,你不擔心未來,你只需要未來,加快腳步快點來。

你就可以,脫離苦海……

東征凱旋之後,父皇不再忙得腳不沾地。腳不沾地那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狀態了。

他現在是忙得,徹底飛起。

他要整合消化,整個北齊。

他要在北齊故土收攬人心,統一制度,修訂法律,拆除宮殿,關閉寺廟,落實均田,推行府兵……

你的父皇,因為早年間被你堂叔宇文護架空的原因,現在他把什麽權力,都攥在自己手裏,不論大事小情,他都要親自過問處理,交給其他任何大臣,他都不放心。

當然,他那幾個親信的秘書,除外。畢竟,他也不是什麽超人,總得有幾個幫手的嘛。朝中大臣,好些都看出了這個門道,便紛紛去和他的秘書們搞好關系,以便辦事順利。

其中,和父皇的秘書們,關系處得最好的,是他的基友,你的岳父,普六茹堅。他和你父皇的秘書長,內史上大夫鄭譯,小時候讀書時,是同班同學。

普六茹堅,那副方方正正嘴臉,你看著就覺得煩。

他從來不把你放在眼裏,他滿眼都只有你的父親。

他也不想想,就憑你父親的那副身體,他若是稍稍有些遠見的話,那麽,他要盡力去討好的人,應該是你。

其實,你也沒好好想想,好吃懶做的你,身體比你父親,也沒好到那裏去。

才剛剛二十出頭的你,身體就虛,你的女人們,就開始怨你,關鍵時刻,插不進去,每到吃勁的時候,虛汗淋漓。

為此,你又責怪你的父親,怪病懨懨的他,沒有給你,生出一副好身體。

可是,你那病懨懨的父親,卻不像你,年紀輕輕就躺平,他的一生,在不斷地奮起。

碾平北齊之後,南朝皇帝陳頊也想渾水摸魚,於是趁機鬼鬼祟祟地派兵北上,想要趁亂奪取,已經屬於你們的青徐之地。

你的父皇,派出大將梁士彥,與之對陣。

梁士彥看準時機,發動超大規模的防守反擊,不僅保住了青徐之地,還向南追擊,奪走了三年前,南朝最後一次大規模北伐,從北齊手中拿到,還沒捂熱乎的淮南江北地區,把南北邊界,又壓到的長江北岸。

至此,北周疆域,不僅囊括了整個北方,而且跨越地理上的南北邊界,占據了巴蜀、荊楚、江淮,三大南北緩沖地帶,把可憐巴巴的陳朝疆域,逼到了東晉以來的歷代南朝,最憋屈的狀態。

一個數百年來,無人問津的夢想,呼之欲出。

你的父皇,開始籌劃如何率領大軍,越過浩蕩長江,攻打南都建康。

他在是該由荊楚順流而下,還是在江淮橫渡而過,這兩個方案之間躊躇。

前者是一個穩妥的方案,可以抄三百年前,司馬炎滅吳的作業,但是這個方案的規模大、成本高、時間長。

後一個方案,規模小,成本低,時間段。

只是,要率領大規模軍隊,在敵人的高強度防禦下,橫渡寬闊浩渺的長江下游,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做到過。

所以,這個呼之欲出的夢想,恐怕也還得,從長計議。

況且,你們北周的背後,還有個草原霸主,突厥。

突厥,在宇文護執政的時代,本來是你們北周的盟友,曾經和你們一起出兵,攻打北齊,突厥公主,還是你父皇的皇後,你的嫡母。

但是,到了你父皇掌權的時代,你們北周與突厥的聯盟關系,迅速冷淡了下來。

因為,突厥人的嘴臉,你的父皇,很不喜歡。

突厥人做事,最沒節操。

他們從來沒有真心地和你們結盟,他們只是以和你們結盟為條件,要挾北齊方面,拿出更高的價碼,只要高家拿得出來,他們隨時都可以翻臉,去和高家結盟,然後,又以此為條件,要挾你們北齊,拿出更高的價碼,以此循環往覆。

突厥可汗曾經說過: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患貧也?

在突厥人眼中,你們北周和他們北齊,就像是兩個孝順的傻兒子,有你們養著,突厥人不必擔心會受窮。

沒辦法,當時的突厥汗國,太強大了。

他們的疆域,西起西域之西,東達遼東之東,北過北海之北,南壓漠南之南。

他們那種來去如風,侵略如火的輕騎兵,有百萬之數。這百萬大軍,不需要攜帶糧草,不需要建造房屋,就能在一個月之內,從波斯,打到印度。

他們讓每一個早已遺忘尚武古風的鮮卑人,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祖先一樣,自慚形穢。

無論是隔壁高家,那鮮卑化的漢人,還是你們宇文家,這漢化的鮮卑人,歷盡三百年的戰亂,精力已然接近耗竭,都不敢與正處在全盛時期他們,在戰場上對陣。

所以,被抓住了軟肋的你們兩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忍受屈辱。

可這份屈辱,你堂叔宇文護忍得,你父皇宇文邕,卻忍不得。

北齊滅亡了,突厥的搖擺舞,跳不下去了,只好把詐騙改為搶劫,公元 578 年初,突厥重兵出擊,襲擊已經歸附於北周的幽州地區。

好啊,你打我的頭,我就捅你的肚子!你的父皇宇文邕,看準機會,決定於當年五月,親自率兵北伐,出蕭關而直取漠北。

同時,他給了你一個任務,帶上一支軍隊走出長安,巡視西方邊境,並俟機前往青海,打擊突厥人的盟友吐谷渾。

宣布任命決定的朝會上,當父皇說出你的名字時,你莫名其妙地熱淚盈眶了,原來他,你的父親,還是會相信你的。

你以為他……

其實,你也很能幹的,而且,你心裏,特別渴望父親,知道你很能幹,雖然,你嘴上從來不說。

這怎麽說得出口。

別說當眾說出來,就算是你自己,驀然想起,也會難為情地猛然甩頭,似乎想把那個過於矯情的念頭,甩出來,甩進垃圾堆裏,再也不要想起來。

可是吧,那個希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念頭,總是不由自主地,驀然而起。

沒有人告訴過你,其實,那個念頭,很正常,並不矯情。你不敢面對自己,那才矯情。

所以,當你聽到父皇說起你的名字,給你獨當一面的機會時,你心裏歡呼雀躍,可臉上,依然是那一副懶洋洋、無所謂的死樣子。

氣得你爹彎腰嗆咳了好一陣,差點收回了成命。

你好歹還是,帶著大軍走了,往西走,往青海去。

你知道,那吐谷渾,本是拓跋家族後裔,兩百六十年前,拓跋吐谷渾與兄長爭奪王位失敗,率部從遼東出發,跋涉千裏,西遷至青海,建國立業,並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這個國家。

吐谷渾與拓跋家族的恩怨,被兩百多年的時光所稀釋,直到你的爺爺宇文泰,在長安迎裏北魏皇帝,建立西魏,為鞏固近在咫尺的西部邊界,決定要籠絡吐谷渾,於是,為他的皇帝元寶炬,迎娶了吐谷渾貴族乙弗氏,以此向吐谷渾示好。

然而,好景不長,與高歡對峙的吃力,使得宇文泰不得不倒向剛剛崛起的突厥。

後來的事,前面早就講過了,不必再提。

只是從此,吐谷渾就鐵了心和你們宇文家過不去,你父皇每次的東出南征與北伐,身處西邊的吐谷渾,總會在背後搞點小動作。

所以,這次父皇北伐突厥,派你西進,前往堵截吐谷渾,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只要你把它完成好,你在所有人心目中的不良印象,就能被徹底逆轉。

大家都會說,你這個太子啊,其實很能幹的,至於那些事情嘛,嗨,誰年輕時,不會犯點錯呢。

你計劃著,兵分三路,一路向北巡視至敦煌,一路向南巡視至宕昌,你親率中路軍,作為機動力量,坐鎮秦州,視後續情況發展,再做打算。

如果戰機出現,吐谷渾膽敢進犯,那麽你就指揮三路人馬,向心攻擊,直取青海湖西岸的吐谷渾首都,伏俟城。

如果沒有什麽戰機,那麽,成功保護父皇北伐的側翼安全,也算是大功一件。

豈不美哉?

當然,你更期望的如果,是前者。那樣,你就有可能一舉滅了吐谷渾,而父皇的北伐,充其量,不過大敗突厥一回,想要一次性滅掉這個當時的世界第一強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樣的話,此戰你的功勞,就會比你的父皇,還要大。

超過父皇,是你心頭,最最強烈的渴望。

為此,你已經做好一切準備。

你擺弄著各種兵符,假裝很專業地端詳著戰區地圖上的各種顏色。

你不必擔心犯錯,那不會有什麽嚴重的後果,你坐鎮後方的秦州,一邊摟著女人唱著歌,一邊玩著兵符把酒喝,你不冷,也不餓,敵人的刀劍,也不可能就直接往你的眼前戳。

你贏了,會有收獲,你輸了,也無大過。

你只需要這麽安安心心地等著,等著吐谷渾方面,先有點什麽動作。

先有點動作的,卻不是吐谷渾。

六月的一個冷雨夜,一個傳令兵,被你拒之門外好幾次,卻依然堅持要馬上見你,說有大事稟報。

你只好從女人身上拔起來,提好了褲子,套上了外衣,出門去見他。

傳令兵說,你的父皇,駕崩了!

啊?!

是的,公元 578 年六月,振興北周,撲滅北齊,一統北方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在與突厥決戰的前夕,舊病覆發,突然逝世,時年三十六歲。

你馬上就要出成績,讓他對你刮目相看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卻就這麽走了!

他駕崩了,你也就不能在秦州等著出成績了,你得馬上去父皇那邊,在父皇的靈柩前,繼承皇位,然後把靈柩送回長安,為父皇辦喪事,然後,你要向他一樣,獨立地去決斷,很多的事情。

你從來沒有,獨立地去決斷過,任何的事情。

即將壓到肩上來的沈重責任,讓你感到焦慮。

你把這種焦慮,又歸罪於屍骨未寒的父親。

父親的葬禮上,你沖著他的靈柩大罵:“死晚矣!”

你這話,有一半,是真心的,他折辱你的自尊,你在心裏,確實盼他早點死。

也有一半,是反話,他還沒有看到你的成長,他還沒來得及,親口給你一句肯定。

你,還需要他的保護。

你,還沒有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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