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六十六 高長恭怕事的你 卻不怕死

關燈
第66章 六十六 高長恭怕事的你 卻不怕死

未來,到底會從何而來?

你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卻又什麽都看不見。

能看見的,只有眼前,無止境的亂。

這眼前明晃晃的亂,晃得你,睜不開眼。

可即使不睜開眼,你也知道。這禍亂的根源,是宮裏的妖婦,陸令萱。

可是,就憑你,孤零零的一個人,又能拿她,怎麽辦?

沒人指望你能夠出頭,以皇兄蘭陵王之尊,對陸令萱,采取某種斷然。

都知道,你不敢。

是的,你其實,是個特別怕事的人。

八歲的時候,你就失去親生父親,高家二代目高澄。

繼承父親地位的,卻不是你的哥哥,而是你的二叔高洋。

從那時候起,作為高澄的第四個兒子,你的身份,變得尷尬且敏感。你的母親,也一直叮囑你,別再外面惹事,尤其不要去招惹你的叔父們,夾著尾巴做人。

就這樣,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過二叔高洋的那十年,六叔高演的那兩年,九叔高湛的那九年。

九叔高湛的那九年,是你這輩子裏,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你的大哥高孝瑜,因為勸誡了荒唐的九叔高湛幾句,便被他強行灌醉,然後九叔派人,把他往漳河水裏推,大哥就這樣,成了漳河新鬼。

你的三哥高孝琬,被九叔高湛懷疑謀反,在為自己辯白時,稱呼九叔高湛,為九叔。

嗯?稱呼他的九叔,也就是父親的九弟,為九叔,這有什麽問題?

九叔高湛卻罵道:“誰是爾叔?敢喚我作叔?”他的意思是,你三哥,應該稱呼他為“陛下”。

然後,九叔高湛,在你三哥的小腿上,上了夾板,把他雙腿脛骨,硬生生地夾斷。

你三哥就這樣,活活痛死了。

你的五弟高延宗,聽聞兩個哥哥先後慘死,悲憤難言,在家裏做了個木頭人,把九叔的名字貼在木頭人的腦門上,一邊鞭笞,一邊痛哭著質問:“何故殺我兄?!”

這事,被九叔高湛知道了。

高延宗,被叫進了宮。

幸好那天,九叔高湛的狀態不好,只猛抽的高延宗兩百皮鞭,就累癱了,還沒把高延宗折磨死,就把半死不活的他,給放了。

眼看你的兄弟們,挨個被高湛迫害,你的母親,撕心裂肺地呼喊著早已被追贈為文襄皇帝多年的丈夫。

哭完了,喊完了,這日子,卻也還得,往下過。

要想往下過,你們孤兒寡母,就得給九叔高湛服個軟,認個錯。

母親強壓心裏的委屈,親自去給九叔道歉,並且對他說,已經把你的名字,由高孝瓘,改成高長恭,意思是永遠恭敬,孝順九叔,以此做一個公開的表態。

“大嫂,就這?可不夠啊。”高湛瞇著淫邪的眼睛,望著你的母親,他的大嫂,陰陽怪氣地說。

你的母親,當時已經年近四十,但相貌依舊清麗非凡,你那驚為天人的容顏,就是她的陽性翻版。

但是,女人的美麗,並不構成男人淫邪的充分理由。

尤其是,嫂嫂的美麗,怎麽能構成弟弟淫邪的理由?

“九弟…陛下…您還要如何,盡管…說…”母親已經感到不詳。

“今夜良辰美景,大嫂,你可以和我,一起度過……”高湛沖著你的母親,他的大嫂,醜惡地擠眉弄眼。

母親沒有理會她,因為尊嚴。

高湛見狀突然拉下臉,齜牙咧嘴對他說:“你還剩下兩個兒子,次子高孝珩,四子高孝瓘,哦,不,高長恭,是吧?”

說罷,高湛的左邊嘴角,慢慢地勾起來,勾上了天。

“不,別,別這樣,九弟,陛下,別……”

你那被抓住軟肋的可憐母親,終於放棄一文不值的尊嚴,僵臥在本該屬於自己丈夫的龍床,任由九弟在自己身上,來回纏綿。

高澄!你為什麽死的那麽早,為什麽!

你並不知道,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

那天夜裏,你在邙山前線,率領著爺爺留下的那五百輕騎,在二十萬敵軍之中,一往無前。

你還以為,那一天,是你的生命中,最暢快的一天。

其實啊,你那護子心切的母親,受了高湛的騙。

他其實壓根就不會殺你,他不會殺對他有用的人。

你的二哥高孝珩,是個藝術家,有關藝術的詩詞文章,音律丹青,他諸體皆精,高湛可以用他來裝點門面,自然不會殺。

而你,高長恭,是可以攻城略地的戰將,是足以擎天保國的棟梁,在最起碼的問題上,高湛不糊塗,他很清楚,自己要想這樣一直瘋狂下去,那麽,保家衛國的人,殺不得。

可是,就連這個最起碼的問題,高湛的接班人,他的兒子,你的堂弟高緯,都不清楚,都很糊塗。

高緯接班之後,北齊軍隊的兩位統帥,段韶與斛律光,先後逝世。段韶還好,只要不多事地追問生病原因的話,他好歹也算是,幸運地善終於病榻。而斛律光,卻是被高緯暗殺。

段韶、斛律光之後,恐怕就要,該輪到你了。

那天,高緯叫你進宮,邀請你一起觀看,新編大型實景演出歌舞劇《蘭陵王入陣曲》。

有十八面,比人還大的大鼓,模仿你孤身闖陣的腳步。

又十八支,比人還高的號角,模擬當時戰場的地動山搖。

洪鐘一響,扮演你的演員登場。

蕭聲漸揚,你的演員,由緩入急,沖向西方。

忽有琵琶急起,是舞臺上的你,身邊已經圍滿百萬之敵。這真的讓你想起,當時的危難情景。

快十年了,到這時候,你才感到後怕。

你都不敢再看你的演員,轉頭去看,那個演奏琵琶的樂師。

那樂師的雙手,在豎起來的琵琶上,一上一下。每根指頭都抻得老長,在那豎起來的四根琴弦上,抽搐一般的高速彈奏,像兩只被人追逐,慌不擇路的蜘蛛。

很遺憾,你不會彈琵琶。

所以,你看不出,這當中的章法。

他的左手,在琴弦上方,不知所謂地來回摁壓,他每摁一下,整個曲調就顫抖一下,他用右手挑撥出的每一個音符,也就跟著戰栗一下。

他彈得急,你的心情就急,你為舞臺上的自己著急,你忘了,十年前,你就已經贏得了這場戰役的勝利。

他彈得慢,你就心緒平緩,你相信舞臺上的自己,一定可以,再次贏得勝利。

你全神貫註聽他彈,舞臺正中央的表演,你卻再也不看。

琵琶突然甩出一個高音,然後猛地一下子,急停!

怎麽了?

你這才看向舞臺中央。

哦!舞臺上的那個你,開始表演率軍闖陣的經典橋段,那個瞬間,笙簫沈默,金鼓震天。

那個你,蓋世無雙的武藝,戰勝了所有的入侵祖國的妖異,他們正在倉皇逃離。

你的演員,英勇無畏地,踏著激越的鼓點,以極其瀟灑的舞姿,再現十年前,你的那次,光耀千古的一騎當千。

是啊,那一夜,已經過去了十年。

如今,已經是公元 573 年,是堂弟高緯當政的第三年。

你也從一個八歲失去父親的孩子,慢慢地,慢慢地,被磨蝕成一個三十三歲的中年。

最後,舞臺上的你,摘下了,鬼頭面具。

那,像天空摘下烏雲,露出太陽。

那,像平湖拂去淤泥,綻放荷花。

那,像清風吹走濃霧,浮現山外青山,樓外樓。

你這才發覺,那個人,不是你。

看著演員在扮演你,歌手在歌頌你,生性靦腆的你,羞紅了臉,坐立不安地揣摩著,皇帝高緯帶你來看這個,究竟何意?

看著那個扮演你的演員,舞姿飛旋,你不知不覺地,紅了眼。

一旁的高緯,突然開口對你說:你當時,闖陣闖得那麽深,要是有個萬一什麽的,那可就是後悔莫及啊。

還在回憶往日崢嶸的你,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無用關心,著實有些受寵若驚,倉促地回答說:家事親切,不覺遂然……

家事?

你的話,讓高緯聽著很不舒服,這帶兵打仗,明明該是國事,你卻說成是家事,把國事家事,混在一起,這聽起來,很像隔壁權臣宇文護,常常掉在嘴邊那四個字,情兼家國。

而且,宇文護是隔壁皇帝的堂哥。

你,也是高緯的堂哥。

那麽……

你以為,他聽得你的話,不說賞你點什麽,也會誇獎你幾句。

結果,你卻見他,剛剛還喜氣洋洋,一瞬間,就面如罩霜。

他高緯,早就沒把你當家裏人,你高長恭,又何必跟他,提什麽家事?

或許,那一刻,他便已經,動了殺心。

只是,那一刻,他還真的,不能殺你。

隔壁北周,剛剛殺死權臣宇文護而親政的皇帝宇文邕,派遣使臣前往建康,會見南朝皇帝。

公開的報道說,兩國就共同關心的話題,深入交換了意見。

誰看不出來呢?他們倆共同關心的話題,無非就是你們北齊。

因為擔心兩家結盟,北齊朝廷為此陷入驚恐,包括你自己在內的滿朝文武,都篤定,兩家之中,先動手的,一定是隔壁宿願深厚的北周。

為此,高緯緊急召回已經走在路上的劉桃枝,留你一條性命,以應付即將開始的大規模戰事。

卻讓所有人都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先動手的,竟然是南邊,曾經向你們北齊稱臣,把當朝太子都送來過北齊首都鄴城做人質的陳朝。

陳朝當時在位的皇帝,是他們的第四位皇帝,名喚陳頊,史稱陳宣帝,是陳朝開國皇帝,陳武帝陳霸先的侄兒,第二任皇帝陳文帝陳蒨的弟弟。

陳頊這人,也是個狠角色。

哥哥陳蒨臨終前,試探他,說想把皇位傳給他,他看著哥哥端著藥碗的手在發抖,又發覺窗簾後面,隱隱約約埋伏著刀斧手。

於是他說,哥哥不必如此,他會盡力輔佐太子。

他看見,哥哥的手,不抖了。

他聽見,窗簾後面的刀斧手,都走了。

整整一年後,他把已經做了皇帝的太子,自己答應了要盡力輔佐的侄兒陳伯宗,廢黜了,殺害了。

陳頊是個精力旺盛的人,他有四十二個兒子,其中已經長大,需要封王的,就有二十九個。

可陳朝那點疆域,北邊只到長江,西邊只到三峽,傳統上屬於南朝的江淮、巴蜀、荊襄之地,全部失陷,逼得陳朝只好努力經營,曾經只被用來流放犯人的嶺南。

而且,如果沒有嶺南各族領袖,女中豪傑冼夫人的鼎力支持,陳朝還不一定能把嶺南,經營得下來。

經營嶺南,對於整個的中國歷史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大好事,當時,對於陳頊來說,這卻是一種羞恥。

作為一個自詡華夏正統的皇帝,陳頊卻連給兒子們封王的封地,都不夠。

這讓他無法接受,尤其是在篤定了,你們北齊的內鬥,永遠不會休止之後。

公元 573 年三月,陳宣帝陳頊派出十萬大軍,從首都建康出發,北渡長江,開啟自晉室南遷以來,近三百年南北對峙的歷史上,南國最後一次的北伐。

最後一次的北伐,南朝頗有時運,北伐大軍連戰連捷,一舉收覆早在高澄高洋的時代,便丟失給北齊的江北淮南一帶。

而在西線,北周邊境方面,卻無甚動靜。

聽說是因為,宇文邕生病了。

也有人說,是因為,宇文邕那次派人出使建康,在聯合出兵的具體條件上,沒有談妥。

總之,北周沒有趁火打劫,讓你長長地松出一口氣。

你心頭祈禱,南朝這次順風順水的北伐,也會自行適可而止,那樣的話,你就不用披掛上陣去拼殺。

你性格溫柔,所以,你很怕事。

你內心勇敢,所以,並不怕死。

這次,你不想披掛上陣,也不是因為怕死。

只是,你厭惡了戰爭。

你,這俊朗的戰神。如今,卻厭惡戰爭,從上一次與高緯對話,你說為了家事,你可以奮不顧身,卻招來高緯一臉冰冷開始,你已經不知道,你的奮不顧身,到底是為了個甚?

你貴為蘭陵王,擁有父親高澄留下的遺產,你不需要在戰場上爭奪榮譽,你不需要在戰場上掠奪財富。

你奮勇殺敵,本來只是為了這個昔日繁華已過,如今風雨飄搖的家。

而這個家,卻並不覺得,你的英勇,有多大的價值。

高緯身邊的人說,江淮之地,本來就是他們南朝的,現在還給他們,其實,也沒什麽。

更有人對高緯說,人生在世,就該及時行樂,就算把黃河以南國土都丟了,到時候,躲到高家老巢晉陽去,也不失為一個龜茲國。

“猶可做一龜茲國”,這句話,是高緯的寵臣,陸令萱的兒子駱提婆說的。

可嘆,可嘆,當年高歡,心胸萬裏,如今他的孫子高緯,去可以接受,只做一個龜茲國。若是做個龜茲國就行,那麽,北齊王朝,高家,還要你這樣保家衛國的人,做什麽?

那一天,你想出門散散心,便去打獵。

你張弓搭箭,射落了一只天鵝。

那負傷必死的天鵝,從天而墜,落進了冬季水枯,滿是泥淖的漳河。

你看見它,以一身雪白,在泥淖中掙紮,奮力地,慢慢往岸邊挪。

岸邊,你的獵狗,在沖著它吠叫,猖狂且墮落。

你於心不忍,喝止了你的獵狗。

你等那天鵝走過來,想看臨死的它,為什麽不在泥地裏舒舒服服地躺著,挪到岸上來,到底要做什麽。

你看見它,腳步蹣跚地上岸來,抻開雙翅,伸長脖子,昂首挺胸地對著天空,唱出了一生中,最後的歌。

然後,它才安心地死了。

侍從們看不懂,這淒然的美感,依舊神情冷漠,嘴裏誇你神射,心裏想著,待會就有天鵝肉湯喝。

你卻把那只天鵝抱起來,找了個有樹蔭的幹凈地方,挖了個深坑,把它好好地埋了。

從此,你再也不打獵了。

那天晚上,你夢見你自己,化作一只天鵝,一只自知必死,卻找不到一個讓你內心平靜的處境,以便唱出最後一首歌的白天鵝。

算了吧,何必要自詡白天鵝?

這世上的白天鵝,最後不都慘慘地死了?

做一只烏鴉,就行。

你看,這世上的烏鴉,個個不都呱呱亂叫,活得好好的?

那,就這樣咯。

你開始和大家一樣,把公家上的錢財,大把大把地,搬進自己家裏來。你開始和大家一樣,截留你經手的公款,大把大把地,往自己兜裏揣。

你不再要求自己,在政府裏,做個好長官。

你不再約束自己,在軍隊裏,做個好統帥。

你這只白天鵝,妄想著,把自己也打扮成黑烏鴉,這樣,就不會被其他漫天遍野的黑烏鴉,所嫉妒,所中傷,所誣陷,所殘殺。

可惜,你的演技,實在是,太差。

哪有儀態如此端莊,吃相如此典雅的烏鴉?

尉相願,你的一個下屬,看出了你,面具下的痛苦。四下無人的時候,他來問你說:王既受朝寄,何得如此貪殘?

我的蘭陵王,您既然有朝廷的寄托在身,為何突然,變得貪婪兇殘?

你張了好幾次嘴,又想想怎麽說,都不合適,於是便啥也沒說。

你不說,尉相願也知道答案:豈不由邙山大捷,恐以威武見嫉,欲自穢乎?

被他說中心事的你,只好無奈地點點頭,輕聲說:然。

尉相願又著急地說:朝廷若忌王,於此犯便當行罰,求福,反以速禍!

他的意思是,首先,以你的宗室天然身份,武將的職業生涯,合格的人品,出眾的才能,這就註定了,無論你怎麽做,都不可能與陸令萱為代表的寵臣集團,混到一起去。

這是改變不了的前提。

朝廷如果真的盯上你了,你現在做下的這些事,已經足以給他們選擇性執法的借口。你把自己醜化到和他們一個水平,以此求一份安全的方法,並不靠譜,反而會給自己更早招來殺身之禍。

一聽他這麽說,你知道,自己假扮黑烏鴉的這些事,算是白幹了。

你哭了,為了你白白葬送的名譽和尊嚴。

有些人,有些事,哭一會兒,就好了,太不了,哭一晚上,也好了。

你這人,你這事,哭一輩子,也是百搭。

可是,想要有尊嚴地活下去,你擦幹眼淚之後,還是得請教尉相願,現在,該怎麽辦?

尉相願說,“朝廷忌諱你的事,不在於你貪,或不貪,而在於你手裏,是否還有兵權。你應該立即稱病請假,窩在家裏,啥都不幹!”

“可是……”

”可是什麽,殿下,難道你對權力,當真有所依戀?”

“也不是。”

“那你還,可是什麽?”

“我是擔心,南朝大軍,畢竟已經打到我們眼前。”

“你還想,再來一次邙山?再寫一首入陣曲?讓皇帝對你再多點忌恨?”

“我畢竟是,高家的子孫。我也許向來怕事,但確實從未怕死,如果這回,只是多事,我會躲,如果註定必死,我也躲不過……”

這是話趕話,趕出來的豪言壯語,說著痛快,可是真要這麽做,至少,你得付出幾天幾夜的輾轉反側。

戰場上的你,禦敵風馳電掣。你是一個優秀的執行者,就像那天晚上的邙山,統帥段韶與斛律光都在,由他們來告訴你怎麽做,你就能夠把任何艱難的任務,做得出色。

生活中的你,遇事難以抉擇。你不是一個合格的決策者,沒有了統帥的指引,在人生中的任何一個十字路口,何去何從,你都想不透徹。

你害怕改變,即使不改變,就有可能墜入無邊的危險。

你卻總對自己說,或許,不至於。

是啊,皇帝畢竟是你的堂弟,或許,不至於……

思來想去,你最後沒有聽尉相願的話,裝病把你擔任的太尉、都督朔、並、定三州軍事的職務辭去。

你想著,堂弟應該還用得著你。

你甚至上書高緯,主動請戰,願意率軍南下,抵擋南朝這次勢如破竹的北伐。

可是,天意弄人。

你的上書,剛剛遞上去,南朝的北伐,便在占據江淮一帶,抵達淮河北岸的徐州邊境時,自動停止。

在那裏,上一回的主角,如今的徐州刺史祖珽,給了南軍一次小小的挫折。已經吃飽喝足的南朝諸將,便以此為借口,說北齊實力尚存,一切還需從長計議,便不再向北方進逼,回頭消化已經奪來的江淮城池。

可嘆南朝的雄心,不過如此。

可是高緯的疑心,卻遠不只如此。

你這個當堂哥的,他們南朝打得最兇的時候,也沒見你,站出來表個態啥的?這會他們都快打完了,你卻就跳出來了。

你,什麽意思?

他的腦子,完全沒想過,可以趁機派你去,一舉收覆失地。

以他的心胸,能夠想得到的只是,你這時候請戰調兵,不過是想趁機過來逼宮。

陸令萱等人,趁機煽風點火,他們對高緯說:啊,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高長恭他就是這麽想的,皇上聖明,您的想法啊,對,對,對!

沒辦法,他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在他的眼裏,你也就只能是什麽樣的人。

他派人給你,送來了一壺酒。

你知道,酒裏有毒。

枯坐在屋裏,呆望著那個酒壺,你心頭萬般苦楚。

你對你的妻子說:我忠以事上,何辜於天?而遭鴆也?

是啊,你們高家,你們北齊,為什麽總和忠誠於他們的人,過不去呢?

妻子哭著說:何不求見天顏?

她建議你去求見高緯,當面把話說開。

嘿,你們高家的人,那麽多的相互猜疑,那麽多的相互積怨。可能別人說的開,你,從來就不想去說。

小時候,你看見父親高澄,欺辱你那麽多的叔父們,你便於心不忍,上去勸解,卻只得到父親的一個耳光。

你聽說,父親高澄,最後是被二叔高洋,親手殺害的。

少年時,你看見二叔高洋,殘害家裏的所有人,你也於心不忍,卻不再上去勸解,只是一個人回家,悶頭操練武藝,以此作為發洩。

青年時,你看見六叔高演,殺了二叔的兒子高殷,又看見九叔高湛,殺了六叔,以及他的兒子高百年。

你都還不知道,九叔高湛,還玷汙過他的大嫂,你的母親。

中年時,你對這個齷齪的家,感到徹底的厭倦。所以,你故意常年帶兵在外,你寧願面對戰場上的兇殘,都不願和家裏的任何人糾纏。

所以,你對妻子說:天顏,何由可見?

妻子的建議,或許值得一試。

但是你都不想為此試一試,你不想跟高緯,跟高家,跟北齊王朝。再做任何的糾纏。

你怕事,卻不怕死。

或者說,你寧願去死,也不想再去摻和,這蕪亂無解的家事。

如果,一個人,真的視死如歸的話。

那麽,他在這世上,一定是真的無家可歸。

送酒來的劉桃枝,等得煩了,右手開始在刀柄上握著。

他,其實已經很老了,以你的武藝,只要你奮起雙臂,立刻可以把他撂倒在地。

只是,你已經不屑於,玷汙自己絕世無雙的武藝。

你想留下一個,與自己的容貌一樣,完美的聲名。

你提起酒壺,強硬地控制住了自己雙手的顫抖,然後像那天那只最後一歌的天鵝那樣,昂起頭,抻長脖子,把那壺毒酒,一飲而盡。

你很快,就不痛了……

這就是你的一生,完整版的《蘭陵王入陣曲》。

這世間,醜陋荒亂,你卻非要在當中,認認真真地,想要追尋生命應有的美感。

這是公元 573 年,發生的事,從段韶到斛律光,再到你,甚至可以包括祖珽,北齊王朝,完成了整整一輪令人心塞的逆淘汰。

這一年,你三十三歲。

你的壽命,比你的北齊王朝,還要多出六年。

這是北齊立國的第二十三年,距離它最終滅亡,只剩下四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