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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六十五 宇文邕決絕的你 主宰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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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六十五 宇文邕決絕的你 主宰命運

怎麽活?

你,宇文邕,這長安城裏,北周王朝的第三個皇帝,想這個問題,也想得常常睡不著覺,總感覺,心裏有一把烈火,在雄雄燃燒。

有時候,你問你的堂哥,晉國公、大冢宰宇文護,睡不著覺,該怎麽辦才好。

他說,好辦,我去找太醫,給你一副下火的藥。

你吃了,也沒見好。

或許,你這個年紀的人,本就應該,睡不著。

亦或許,你睡不著,是因為你的志氣,太高。

是啊,多年前,你的父親宇文泰,曾經摟著年幼的你,對旁人說到:“成吾志者,必此兒也!”

當時,你記得,那時候還很年輕的堂哥宇文護,也在場。

這事,他也一定記得吧。

現在,他卻裝作不記得。

你十四歲時,父親宇文泰逝世,堂哥宇文護廢黜西魏皇帝元廓,扶持你的嫡長兄宇文覺,坐上大周開國之君的位置。

你十五歲時,堂哥宇文護廢黜大周開國之君宇文覺之後,將其殺害,又擁立你的庶長兄宇文毓。

你十七歲時,他用一個糖槌,毒殺你的庶長兄,明帝宇文毓,又擁立你,做本朝的第三任皇帝。

他說,等你長大了,就把所有的權力都還給你。

他卻沒說,你到底要長到多大,才算是大。

當然,這件事,你也沒當面問過他,除非你傻,除非你想像兩個哥哥那樣,被他暗殺。

你只做你被允許做的事,在詔書上,蓋上印章,在太廟裏,主持祭祀,在朝堂上做樣子,在日歷上數日子。

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第四年的時候,你親自前往沙苑,這個父親宇文泰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戰勝高歡,開啟西朝國運的地方。你在這裏,恭送堂哥宇文護,率領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東出潼關,討伐隔壁北齊。

你自然希望他獲勝,他的勝利,是北周這個國家的勝利,也是宇文家族的勝利。

當然,你其實,心裏也暗戳戳地,不想他獲勝。

倒不是擔心,他宇文護,獲勝之後,功高震主,回到長安,就要使出篡逆謀反的路數。

他不會的,你很了解他,只要你聽他的話,他就是一個好堂哥,正兒八經的好堂哥。

你擔心的是,要是你的好堂哥,這回真的把北齊給平了,那麽有朝一日,你掌權以後,還能做點什麽?

渡江滅陳,統一全國?

聽起來,雖然也不錯,但是,畢竟還是不如滅掉隔壁宿敵,高家北齊那麽的給力。

而且,說不定這件事,老堂哥宇文護在戰勝北齊之後,都能順手一起,替你給做了。

他這個人啊,是個工作狂,只要條件具備,他願意大包大攬地,去辦有關國家的任何事。

就像他常說的,他,情兼家國。

結果,哦豁……

四個月之後,他灰頭土臉地回來了,繪聲繪色地跟你講什麽,北齊蘭陵王高長恭,只率五百輕騎兵,就闖入我方大陣,繼而大獲全勝的科幻故事。

哥,這也太扯淡了吧?

就算他高長恭,確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個人頂一萬個人吧,那對方也才相當於一萬零五百人啊,我們這邊,可是有二十萬啊。

就算他北齊的兵,個個都是那個誰,那個一個打十個的家夥,也頂多能對付我們十萬人而已,但我們這邊,可是有二十萬吶。

哥啊哥,若不是你在排兵布陣上的低級失誤太多,這世上,那裏會有《蘭陵王入陣曲》這首火遍了大江南北的頌歌?

老堂哥打仗,輸成這樣,你還是很痛心的,畢竟,被老堂哥丟在邙山的,是自家將士的屍骨,是自家王朝的臉面。

當然,你心裏,還是暗戳戳地有些高興,老堂哥的失利說明,戰勝宿敵的偉大事業,還是得靠你來。

只是,你什麽時候,可以來?

想到這個,你心裏就著急,你心裏一著急,肺裏就喘不過來氣,你喘不過來氣的時候,有時會嘔血,有時甚至會昏迷。

很可惜,先天不足的你,沒有遺傳到父親那樣強壯的身體,宇文家族在你們這一支,也沒有什麽長壽的基因。

宇文家族長壽的基因,很不巧,屬於堂哥宇文護那一支。

他那被北齊囚禁了三十多年的母親,你的伯母,在來到長安,享受了最後幾年的清福之後,才以八十五歲的高齡告老。

他自己呢,年過五十奔六十了,還是一副龍精虎猛、生機勃勃、忙裏忙外、樂此不疲的死樣子。

他這個樣子,你掌權的日子,就自然會被無限期推遲。

甚至你這弱不禁風的身板,根本就熬不過他。說不定,整整比他小了三十歲的你,還會比他,先死。

所以,他不著急,你著急。

剛剛從大敗之中,回過神來的他,趕緊派人,去跟漠北霸主突厥聯系,為了防止他們倒向北齊,他舊事重提,把宇文泰時,就給你說下了的突厥公主迎回來,給了你。

一開始,叫你以皇帝之尊,迎娶一個異族的女人,你心裏,老大的不願意。

直到你看到了阿史那公主,你的皇後,那白嫩嫩的小臉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天晚上,你問她,你們突厥人,到底源自哪裏?

她說,源自西域之西,天山下的草地。

你問,是否記載在《山海經》裏?

她說,什麽是《山海經》?

就是,勒個,哎呀,算了。跟一個突厥人,你一下子說也不清。總之,從你們祖先的那個地方,到長安城來,有沒有一千裏?

你的皇後說,恐怕得有一萬裏!

一萬裏!你心頭驚愕,想象著,這一萬裏的土地,該有多少的風景,該有多少的神奇。

你們家那裏,有沒有,九條尾巴的白狐?有沒有會唱歌的赤鹿?有沒有人頭羊身的饕餮?有沒有長著翅膀的應龍?……

也許有吧,漢語水平有限的阿史那皇後,莫名其妙地看著你,像個孩子似的,一邊口若懸河地,說著那些神獸的名字,一邊手舞足蹈地,學著那些怪獸的樣子。

那一刻,阿史那公主甚至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神經病。

你卻不管她。

你好像變成一匹馬,可以飛的那種馬。分別向著南北東西,各自走上個一萬裏,盡情揮灑,這些年來,你心裏的憋屈。

是啊,你活得憋屈,憋屈得,像一頭驢,被蒙著眼睛,繞著磨盤走,或許,一輩子累積下來,也能走上個一萬裏。

可是,那樣的人生,有甚意義?

你悄悄發過誓,你終將化作千裏馬!

是的,有朝一日。

可是,那一日到來之前,你還得天天幹那些無聊的事。比如,冊封宮伯普六茹堅,為隋國公,因為老一代隋國公普六茹忠,已經逝世。比如冊封侍中李昞,為唐國公,並以他的長子李淵,為唐國公世子。

這些人事上的調整,都不是你決定得了的事,都是老堂哥宇文護定了,就寫個條子遞過來,你,只管簽字。

隔壁的鄴城裏,自你登基以來,皇帝都換了高殷、高演、高湛、高緯四個,每一個,似乎都能忙的不亦樂乎。作為同行的你,卻閑得百無聊賴,無所事事,

你需要在某種忙碌之中,才能達到內心的平靜。

幸好,你天生不太喜歡,忙於聲色犬馬之類的事情。

你喜歡讀書,尤其喜歡儒釋道三教的各種經文。經年累月下來,不論是《詩經》、《易經》、《金剛經》,你都能背得滾瓜爛熟。

窮極無聊的時候,你癱坐在皇位,茫然地看著老堂哥宇文護跟大家討論那些,你永遠插不上嘴的國家大事。

你手裏盤著自己那一枚,隨時準備給老堂哥遞上來的草案蓋章的玉璽,不停地來回翻轉把玩。

你心裏在比較著孔子、老子、釋迦牟尼三位聖人的智力值,以便給他們,排個座次。

你忽然想起,孔子說過的那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看看老堂哥宇文護,還在一旁,越俎代庖地頤指氣使。

從此,孔夫子,在你心中,坐定了三教第一的位置。

是啊,你不能承認佛陀說的“諸法皆空”,如果真是皆空的話,那你自己,這個志向遠大的皇帝,豈不也是空?

你也不能接受老子說的“清靜無為”,如果真要無為的話,那你豈不是還要繼續忍受,眼下的心如死灰?

不,不,不,人生在世,應該坦蕩作為!既然生於亂世,就該努力,把陷入混亂之中的秩序找回。

那麽,這個秩序,說的具體,應該是些什麽東西?

有個現成的答案,一直在你的心裏。

那就是,父親宇文泰,晚年追尋的周禮。

你都記得,那時候,為了讀懂《禮記》,父親一把年紀,還天天跑去蘇綽那裏,補習古漢語。

然後,他聲稱自己是按照《禮記》的記載,設立了六軍、修改的官名,並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解釋了這些新規則的意義。

你記得,蘇綽在給你上課時,私下裏對你悄悄說過,你爹對《禮記》解釋,沒有一條,真正符合《禮記》的原意。

那麽,蘇先生,父親這樣做,好嗎?

沒什麽不好,千百年來,那麽多讀聖賢書的人,哪個不是在其中尋章摘句,各取所需?至於,聖賢原意,除了那些學者,沒有人真的在意。

這麽說,那些學者們做的事,豈不是毫無意義?你又問。

不。有品行端正的學者在,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就不敢把聖賢原意,拉扯得過於離奇。

當然,如果連學者都別有用心,都去做叼盤俠了,那樣的話,聖賢之言,也就會變得毫無公信力。

總之,父親宇文泰以覆興周禮的名義,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秩序。老堂哥宇文護接班之後,完善落實了這一套秩序。

這種秩序的建立,使得你的北周王朝,在最初的顛簸之後,避免出現隔壁北齊那樣連綿不斷的政治亂局。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這種秩序,已經沒有什麽問題。

老堂哥宇文護以臣子的身份,長期專權,架空君上。這就是問題!大問題!

不光有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想秩序。

而且,這個問題的直接受害人,就是你。

你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起草詔書,罷免宇文護?

不,不,不。

起草詔書的一整套手續,乃至工具,除了最後蓋章的玉璽,都在他的手裏。你無法起草詔書,你只能傳口諭,傳口諭,就很有可能洩密。

一旦洩密,那你這個皇帝,恐怕又要被他廢棄。

一旦被他廢棄,他一定會把你,送進地獄,去見你的嫡長兄宇文覺,庶長兄宇文毓。

想到這裏,你猛地打了個寒顫,把這個計劃放棄。

那麽,動用禁軍,抓捕宇文護?

不,不,不。

他自己就兼任著禁軍的長官,掌握著禁軍進進出出的指揮調動權,控制著禁軍上上下下的兵將人選。你叫禁軍去抓捕他?禁軍立馬就會反過來,抓捕你。

或者,聯系在外帶兵的將軍,起兵反對宇文護?

不,不,不。

雖然和宇文護不對付的隋國公,普六茹忠,好幾次明裏暗裏地表示,有這麽個意思。但是,你都沒有點頭。你還是看得出,普六茹忠,只是想拿你當槍使。

要是真的跟他一起幹,發動一場大規模的內戰。他普六茹忠在外,進退自如,而你,就在他宇文護身邊,到時候,他倆打起來之前,宇文護還不是要先殺了你?

況且,你和老堂哥宇文護之間的事,是你們的家事,你並不想要外人參與進來,搞得不可收拾。

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然,你跟宇文護面對面地談一談,讓他早些退休,回到三十年沒見的老母親身邊,抓住最後一點點時間,認認真真地做個孝子。

這個方法,似乎可行。

你還是了解你的老堂哥,他這個人,外冷心熱,你只需要,好好跟他說。

為此,你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熟讀《戰國策》,準備了一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完美說辭。

結果,等你準備好了這些的時候,宇文護那超長待機的母親,卻突然逝世。你準備許久的那套精美說辭,自然也就,成了毫無意義的事。

你發覺,再次失去母親後的老堂哥宇文護,變了,變得老邁,變得松弛,變得胸無大志。

可即便如此,他卻也依然絕口不提,主動退休的事。

你不知道,其實啊,他宇文護在心裏,也認認真真地,想過主動退休的這件事。

母親以八十六歲的高齡去世,宇文護心知,這是意料之中的正常事,並不難以接受。

只是,有時候,人需要一個借口,來說服自己,輕松下來,緩一緩,慢些走。

專權十餘年,宇文護廢黜並殺害兩朝三帝,扶保宇文家族,從周國公到大周天王,再到大周皇帝。

這一路走來,宇文護殺趙貴、殺獨孤信,架空於謹,削奪柱國大將軍,在上層建立中央集權政體。

在基層,宇文護又全面推行均田制,全面落實府兵制,以整齊劃一,令行禁止的軍國主義體制,讓原本貧弱的關西之國,不再僅僅依靠宇文泰的卓越才能,而是依靠穩定的制度化基礎,也能與強盛的北齊,富裕的南陳,三分天下,呈鼎足之勢。

宇文護幾乎贏得了一個政治家,可以爭取到的所有成功。

除了開疆拓土,這道專屬於亂世政治家們的壓軸題。

宇文護想做這道壓軸題,可是,想想隔壁的段韶、斛律光,尤其是高長恭,那個孤軍陷陣的蘭陵王,他又自知不敵。

那就算了吧,畢竟已經做對了所有基礎題,宇文護的成績,已經註定優異,其實不必硬要去解,那道煩人的壓軸題。

給母親辦完喪事,宇文護的工作節奏,明顯慢了下來,他開始遲到,開始早退,開始不再親自打理,那麽多的瑣碎。

看這樣子,你覺得,要不了多久,執政十二年的老堂哥宇文護,就會自行隱退。

可是,某一天,隔壁北齊傳來他們的統帥段韶,病逝的消息。這讓宇文護感覺又有機會,去嘗試著解一下,開疆拓土的那道壓軸題。

宇文護重新啟動他的秘密戰線,向著北齊首都鄴城釋放謠言,說另一位統帥斛律光將要謀反,為北齊混亂的高層政潮,推波助瀾。

一年後,斛律光果然遇害。

只剩下一個高長恭了,宇文護覺得,雖然曾經慘敗於他手下,但那也是偶然,沒有段韶與斛律光的支持,單單一個高長恭,成不了事。

這下子,宇文護又打起精神來了,不再遲到,不再早退,重新親自打理,一切的瑣碎。

宇文護那在忙碌中,容光煥發的樣子,又讓人一點都看不出來,他今年,也就是公元 572 年,已經整整六十歲。

你,做皇帝已經整整十二年的你,也整整三十歲了。

哪個三十歲的人,不被看做是成年人?哪個三十歲的皇帝,還需要他人輔政?

三十而立的你,看著本來準備退休的宇文護,一下子又抖擻起來,心頭那股氣啊,真的是不打一處來。

那一天,宇文護來向你匯報,他掌握到北齊政治變動的情況。

你忽然插話,問他:哥,斛律光手握重兵,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專權多年,自以為地位穩如泰山的宇文護,沒聽出你這話,話裏有話,只是徑直回答:是被劉桃枝,暗殺。

哦,朕還以為,誅殺他那樣的大臣,得費很大的事呢。

不必,老臣向來也主張,朝廷內部的政治鬥爭,不必大動幹戈,只需要搞定最關鍵的一兩個人。

嗯,哥,您說得對。

特別的對。

所以。

只可惜,你手上,沒有劉桃枝。

他宇文護本人,就是北周朝的劉桃枝。

除非,除非……

除非,你自己,親自來做劉桃枝。

可是,有必要嗎?他畢竟是你的老堂哥。

不然,還能怎麽著?

你都三十歲了,以你這弱不禁風的身板,恐怕活不過四十歲。

可是,你看他宇文護,身體壯實得,跟他那個媽似的,不出意外的話,也得活到八十歲去。

你,跟他耗得起?

耗不起,又能怎樣?就算你想親手擒拿他,你總得需要一件像樣的武器啊。

武器?

你就連想找把刀子,削個蘋果,都得向宇文護掌握的禁軍,打報告申請。

在宇文護的嚴密監控下,你的身邊,沒有任何具備明顯殺傷性的武器。你上朝用的佩劍,被焊在劍鞘裏,拔不出來。侍衛儀仗用的佩刀,兩側故意沒有開刃,刀尖也被刻意磨圓。

你宮裏的各種家具,在榫卯之外,還被加裝了鐵釘,你想徒手從家具上,拆出一根棍子來,都不可能。

該死的宇文護,不愧是職業殺手出身。

可憋極了的你,還就是不信!……

第二天,宇文護照常進宮來,說是向你匯報,討伐北齊的準備工作情況。

你說,哥,不急。

你從懷裏掏出一本書,《尚書》,翻出其中的《酒誥》一篇,對宇文護說:哥,太後最近,有些喜歡喝酒,有時飲酒過量,這樣傷身體。她是我媽,我不好說話,哥,您面子大,您把這個,讀給她。

哦,好好好!情兼家國的宇文護,向來把家事,排在國事之前,聽你這麽說,他便也不急於匯報工作,接過你手上的書,徑直就和你一起,去往太後寢宮。

“叔母啊,聽皇上說,您老最近,愛喝酒啊,這可不好……”見過太後,宇文護立即開始執行,你交給他的任務。

“最近吶,侄兒讀到一篇文章,這裏呢,跟叔母您分享分享,這文章呢,是《尚書》中的《酒誥》,這《酒誥》啊,是周公寫的,說起來啊,還是我們中國歷史上啊,這個,這個第一篇的禁酒令,很厲害啊。”

宇文護說話,帶著那種自然的的松弛停頓,停頓之中,又聽得出他說話時,字斟句酌的認真。

或許,在他看來,叔母身體健康,這件事的重要性,不亞於討伐宿敵的準備情況。

“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乃穆…考,這是個什麽,哦,文王,文王。”

顯然,宇文護以前沒有讀過《酒誥》,斷句全都斷錯了。年紀大,眼睛也花,看不清楚,只好把書拿近些,近到幾乎逼近鼻尖的位置,他才勉強足以分辨,書上的小字。

本來鐵了心的你,看到這一幕,忽然鼻子有些酸,心裏有些感動。

可能,這就是他常說的,情兼家國?

或許,以你的心思單純,尚且無法理解,宇文護這樣,層次覆雜的靈魂。

要不然,算了?

可是,單憑一陣感動,豈能支撐一整個人生?

十二年來,大堂哥宇文護,這樣不經意地感動你,又豈止眼前的這一次?可這,又有什麽意義?他還不是照樣架空你,監控你,讓你當了足足十二年的,傀儡皇帝?

他越是盡職盡責,你就越是大權旁落。

他越是情兼家國,你就越是難耐寂寞。

他越是來回忙活,你就越是心頭冒火。

你把右手,伸進左邊的衣袖,那裏面藏著一個笏板,是你在主持祭祀時,裝樣子的裝飾。

笏板是用產自藍田的玉石磨成的,很硬,而且,前面有個尖。

你看正在努力讀書的老堂哥,因為眼睛要靠近書本,所以頭顱盡力前傾,所以,漏出了後頸,所以……

你準備猛地一下,抽出那個硬邦邦的笏板!

宇文護突然轉過頭來,嚇得你冒出一滿背的冷汗。

“四弟啊,這個字,念什麽?”宇文護指著《酒誥》上的一個生僻字,問你。

你只好奮力收了架勢,倉促恢覆平常的樣子,湊過去看那個字,然後說:耇,這個字念做‘狗’,割藕狗。

“哦,狗…四弟啊,你說話喘那麽大氣幹什麽,是不是肺上的病又犯了?按時服藥啊。”說罷,宇文護又轉過頭,面向太後,認真宣讀。

還叫我四弟?

我是當今聖上,本朝皇帝!

趁著這口氣,你終於猛地抽出笏板,把板尖對準宇文護後頸出,突出的脊骨。

深宮坐愁百年身,一片玉中生憤血……

一生廢黜並殺害兩個朝代,三任皇帝的屠龍勇士宇文護,到頭來,自己沒有變成龍,還是被龍殺了。

下手,太重了吧?你看著驟然倒地,已經無聲無息的老堂哥,心頭有些後悔。你本來只想打傷他,然後把他抓了,關起來而已。

但看他那樣子,這一下子下去,他已經必死無疑。

原來,他宇文護,也並沒有那麽強硬,並不是那麽堅挺……

好了,待會再矯情!

門外的禁軍聽聞殿內有變,立即上前,雖見他們的首領,已經死於階下,卻又見,那明顯的兇器,滴血的笏板,在你的手上。

作為兇手的你,畢竟是當朝皇帝。

你把帶血的笏板,舉起來,給他們看。

禁軍將領瞬間明白了一切,丟下刀劍,跪在地上,向你山呼萬歲。

你松了那口氣,背過身去,去安撫你無辜受驚的母親,然後在她的懷裏,無聲地哭泣。

隨後,你以一篇詔書,向天下宣告你的勝利:

君親無將,將而必誅。

太師、大冢宰、晉公護,地寔宗親,義兼家國。爰初草創,同濟艱難,遂任總朝權,寄深國命。不能竭其誠效,罄以心力,盡事君之節,申送往之情。

朕兄,故略陽公,英風秀遠,神機穎悟,地居聖胤,禮歸當璧。遺訓在耳, 忍害先加。永尋摧割,貫切骨髓。

世宗明皇帝聰明神武,惟幾藏智。護內懷兇悖,外托尊崇。凡厥臣民,誰亡怨憤。

朕纂承洪基,十有三載,委政師輔,責成宰司。護志在無君,義違臣節。懷茲蠆毒,逞彼狼心,任情誅暴,肆行威福,朋黨相扇,賄貨公行,所好加羽毛,所惡生瘡痏。

朕約己菲躬,情存庶政。每思施寬惠下,輒抑而不行。遂使戶口雕殘,征賦勞劇,家無日給,民不聊生。

且三方未定,邊隅尚阻,疆埸待戎旗之備,武夫資扞城之力。侯伏侯龍恩、萬壽、劉勇等, 未效庸勳,先居上將,高門峻宇,甲第雕墻,寔繁有徒,同惡相濟。

民不見德,唯利是視。百姓嗷嗷,道路以目;含生業業, 相顧鉗口。常恐七百之基,忽焉顛墜,億兆之命,一旦阽危,上累祖宗之靈,下負蒼生之責。

今,肅正典刑,護已即罪,其餘兇黨,鹹亦伏誅。氛霧既清, 遐邇同慶。朝政惟新,兆民更始。

可大赦天下,改天和七年為建德元年!

欽此!!!

人山人海的朝堂上,你用一紙詔書,宣洩對他專權十二年,無處釋放的惡氣。

無聲無息的宗廟裏,你以半截斷香,表達受他照顧十二年,不能明言的感激。

這個王朝的主宰,終於是你,現在三十而立的宇文邕,未來聲名鵲起的周武帝。

遙望未來的眼睛,從此,再無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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