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十九 高演無辜的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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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九 高演無辜的你 身不由己
可是，生在這帝王家室，如果不去參與政治，湊熱鬧，爭權勢，那又只有等死。
似乎看不出，還有別的路子。
你，高演，高歡的第六個兒子，只算婁昭君所生的話，你排第三，出生在，東西兩魏分裂的那一年。
那一年，你的父親高歡，已經致富發家，打下了半邊天下。
那一年，你的大哥高澄，也已經是十四歲的青春年華，高氏家族第一繼承人的低位，已經心照不宣。
那一年，大哥的備胎，二哥高洋，在你出生時，也都九歲了。
兩個哥哥，一個生來就要做繼承人，一個生來就要做備胎。
沒得選。
而你，不一樣，你，似乎擁有著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父母本來沒有寄予你什麽，政治上的期望，只想你健康快樂成長，長大了，有事的時候，給兩個哥哥，幫幫忙，沒事的時候，隨便你，滿世界去晃蕩。
所以，你擁有著兩個哥哥，不曾有過的完整童年時光，你可以做你願意做的那些事，讀你願意讀的那些書，結交你願意結交的那些人，去你願意去的那些地方。
沒有過多壓力，這讓你的心地，遠比兩位哥哥，要來得善良。
家族大業的未來，註定要交給兩個哥哥去闖，你呢，本來只需要，快快樂樂地在人間走一趟。
但，那只是父母的期望。
這年頭，說了算的，還得是命運的風浪。
十年前，作為備胎的二哥高洋，殺害年僅二十七歲的大哥高澄，強行上位，繼而登基稱帝，改朝換代。
那年才十五歲的你，成為北齊王朝的嫡系宗室親王之首，從此開始，被迫靠近政治漩渦的中心。
二哥莫名其妙地，就特別喜歡你，不斷地提拔你，你才二十歲的時候，就做到了尚書省的尚書令。
你卻並不喜歡二哥，尤其是在你做尚書令之後，他就開始酗酒，酗酒之後，各種出醜，各種暴走，就連他一直都很喜歡的你，都好幾次，險些死於他的魔手。
不過，想想慘死的三哥高浚、七弟高渙。二哥給你的待遇，還真算是好的，好歹活著，沒死。
某一次，醉酒的二哥對你講，他喜歡你，是因為，眾兄弟當中，你的面相，最像母親，婁昭君。
母親，二哥高洋一輩子，最愛、最恨的人。
大哥高澄的面相，有點像母親，所以，二哥殺了他。
你的面相，非常像母親，所以，二哥喜歡你。
愛，或恨，細想起來，好覆雜。
是的，你很像母親婁昭君，母親是草原上的白鹿，你，是森林裏的麋鹿，就是那種，俗稱“四不像”的動物……
二哥開始酗酒以後，作為宗室長王，朝政的事情，就落到了你身上。你的官職，也隨之持續攀升，二哥在位的第八年，你被升任為司空，繼續以“錄尚書事”的兼職，領導尚書省。第九年，你又被加封為大司馬，掌握軍權的同時，繼續領導尚書省。
這樣的平步青雲，卻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只是你二哥，硬塞給你的。
母親婁昭君，那段時間，也出現了，她常常陰陽怪氣地提醒你，要你做好，某種準備。
你看著二哥的膚色，因為酗酒，從醬紅到暗紫，從暗紫到灰黑，你大概地明白了，母親要你做的，是什麽準備。
只是，她也沒有明說，是要你準備，輔佐二哥的太子，還是要你，直接登上皇位？
是直接登上皇位！
與你親近的九弟高湛，如此解釋母親的意思，他說，母親偏愛他親兒子，想讓五個親兒子，挨個做回皇帝，做個遍。
所以，他說，二哥駕崩後，你應該直接登上皇位，你之後呢，就應該把皇位傳給他高湛，他以後，又傳給……
高湛這個弟弟，說話做事，向來神經兮兮，因此，他說的話，你只是當是兒戲，便就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可能是這話，讓已經重病纏身的二哥，聽了去。臨終之時，他竟然對你說：這皇位，你想要，就自己取，只是，別把我兒子殺了，也就是了。
你當時，沒有回答二哥。
沒有答應他什麽，也沒有拒絕他什麽。
你也沒別的意思，你只是被二哥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給說懵了。
你沒有想過，要做皇帝，從小到大，你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二哥這麽一說，讓大家以為，你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想的。
二哥剛剛咽氣，母親就過來了，叫你幹脆，直接繼位做皇帝算了。
你想了想，說這樣不好，二哥已經發布遺詔，由十五歲的太子高殷繼位，由高歸彥、楊愔、燕子獻、鄭頤四人輔政。
母親說，要你繼位，就是想讓你去控制住輔政四人中，不姓高的楊愔、燕子獻、鄭頤三個人，不能讓他們，過分得勢。
為什麽？你問母親。
母親說，楊愔等三人，是漢人，而我們高家本身，卻是鮮卑人。
楊愔等三人，是政府裏的文臣，而我們高家王朝，最應該依靠的力量，卻是軍隊裏的武將。
楊愔等三人，是近些年剛剛崛起的新貴，而我們高家王朝，最需要籠絡的，卻是當年跟著你父親打天下，如今個個家大業大的勳貴。
母親說，說起來，楊愔吶，還是我的女婿，你的姐夫，但是，這是政治路線上的沖突，不能憑著個人好惡。
你卻覺得，不至於。
你又不是不認識姐夫楊愔，你早就斷定，他也是個忠臣，你覺得以後，可以跟他和平相處。況且，他只是個尚書令，你卻是高他一級的大司馬、錄尚書事，他是你的下屬。
你想著，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好生輔佐你的侄兒，這個國家的幼主。
這樣的話，你做人做事，才像是母親的一個好兒子，才像是侄兒的一個好六叔，才像是國家的一個好大臣，才像是這世上的，一個好人。
這是你自己，關於自己人生的選擇。
所以，你婉拒了母親讓你登基稱帝的建議，專心先為二哥辦完喪事，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說。
二哥高洋的葬禮上，滿世界的鬼哭狼嚎，每個人都在假裝著哀叫，生怕別人聽不到，就連你自己，也不得不全身心地參與，這種認認真真的荒唐胡鬧。
你卻看見楊愔，沒有故意矯情的哀嚎，卻真的有一滴眼淚，始終掛在他的眼角，在陽光下閃耀。
那一刻，你真心相信，姐夫楊愔，會和自己一樣，是我們高家王朝，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僚。
你卻沒有想到，楊愔，這個和你一樣，對高家王朝忠心耿耿的臣僚，會在正式開始輔政不久之後，就要拿你開刀。
主持二哥高洋的喪事期間，你就住在宮裏，朝中的大小事務，都由你來決斷。喪事之後，你回到王府居住，從此就再也沒收到過，下面送上來，需要你來批覆的文書。
政務上的事情，楊愔從此，自行做主。
你沒有因此生氣，畢竟他，才是尚書令，遺詔之中，正兒八經的輔政大臣，你是錄尚書事，不需要負責具體事務，只要幫著把把關就行，況且，二哥的遺詔裏，本來也就沒說，要你來管事。
楊愔想要正常輔政，就需要排除你，常山王高演，這個高歡直系後裔之中，如今已是最年長的嫡系親王，有可能的幹擾，統一朝政的事權。
這個你懂，你性格謙和，也很願意配合。
這段時間，你要麽就宅在家裏，閉門謝客，要麽就跑出城外，射獵為樂。
可是吧，不論你怎麽做，都有人說你，這樣不妥。
你出城打個獵，就有人說“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屢出？”
意思是，老鷹離開巢穴，就有可能被別人偷家，如今局勢微妙，你最好，不要到處亂跑。
那好，你就宅在家裏，閉門謝客吧，又有人說：“昔日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拒絕賓客？”
意思是，當年輔佐幼小成王的周公，每天早上讀很多書，下午接見很多人，都還嫌做得不夠，你卻這般閉門謝客，是在怕什麽呢？
怕什麽？你這個人，愛惜名聲，做事最怕，留下話柄，給旁人去說。
你怕旁人說你，對不起你哥哥。
你怕旁人說你，做六叔也不合格。
你怕旁人說你，不去阻止朝中奸臣作惡。
你怕旁人說你，做人，缺德。
你這輩子，就活在旁人的嘴裏。
你遇到事情，敢不敢上，就看旁人嘴裏，對你說的那些話，有沒有說到點子上。
某一日，你和謀士王晞閑聊，你說侄兒高殷，是個守成的好皇帝，朝廷上的事情，又有楊愔的悉心輔佐，朝廷的事，你很放心，眼下日子清閑，你也樂意。
你直抒胸臆，話裏沒話，就這麽個意思。
而王晞，卻故意想讓你心裏，有點別的意思。他別有用心地說：（皇帝高殷）今春秋尚富，驟覽萬機，殿下宜朝夕先後，親承音旨…
意思是皇帝年紀還很小，突然一下子就要管那麽多事，殿下你作為長輩，還是得多多看著點。
這是老生常談，本來沒啥新意。
新意在於後面的那一句。
王晞接著說：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欲守藩，其可得邪？
如果讓外姓人，掌握了國家生殺大權，那時候，殿下您，還有機會，這麽清閑？
外姓人……
你的心裏，確實冒出了一根尖刺，你想起了，你們高家，還有隔壁的宇文家，本來都是元氏的外姓臣子，後來肢解並分別取代了元氏，也各自屠殺過，各自境內的元氏子侄。
你又想起，南方的陳氏，原來也是蕭梁臣子，得國之後，屠殺蕭氏宗室。
那蕭梁原是蕭齊臣子，篡位之後，滅盡蕭齊後嗣。
那蕭齊原是劉宋臣子，稱帝之後，劉宋子孫全死。
那劉宋原是東晉臣子……
如果，本朝也遭遇外姓大臣篡權，那你們高家，又豈能在暴風驟雨之中，得以保全？
連謀士王晞，都看出了這個危險，他接著說：借令得遂沖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乎？
是啊……
就算你高演一個人運氣好，急流勇退了，安全著陸了。可是那樣的話，連你這宗室長王，都撒手不管了，任由外姓文官攬權的話，你們高家的這北齊王朝，還能有多少年的運數？
聽了王晞的這三句話，你低頭搓手，搓完手，又搓鼻子，最後搓遍了整張臉，都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麽，我，該怎麽辦？”你問王晞。
王晞說，“周公輔佐成王，整整七年，才歸還政權，您想想，您該怎麽辦？”
你習慣性地自謙說，“我怎麽能和聖賢周公相比？”
“可是，以您現在這樣，根本就沒有任何退路的局勢而言，您不做周公，又能怎麽辦？”王晞的語氣，突然急促起來！
容我三思，容我三思……
你發覺，二哥駕崩之後，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你，遇到事情，已經越來越缺乏，自由選擇的餘地。
或許我可以，離開鄴城，去晉陽，留下九弟高湛，在鄴城守著，我在高家真正的大本營晉陽，便於掌握所有鮮卑武將勳貴的動向，這樣的話，我和九弟兩頭這麽盯著，楊愔這些漢人文臣新貴，想來也就不敢，拿我怎麽樣。
於是，你上書侄兒高殷，請求他把你調往晉陽，高殷同意了。這你就放心了，今天晚上，你總算睡得著了。
半夜睡得正香的時候，同是宗室的平秦王高歸彥，卻來了。
高歸彥在二哥的時代，很是得寵幸，長期掌握禁軍，最近才剛剛被調離，但在禁軍之中，留下的眼線頗多，禁軍內部的一點點風吹草動，盡在他的掌握。
高歸彥這回，是來告訴你，禁軍的兄弟們，已經接到楊愔的密令，要他們派出五千人，趕在你的前面，進駐晉陽！
等你去晉陽，就是魚入巨網！
高歸彥，是你高家自己人，也是二哥高洋的遺詔裏，宗室之中，唯一入選輔政名單的人。甚至在輔政四人之中，還排名第一，同時呢，卻又只是個旁支遠親。
玩味這個安排，就看得出來，二哥高洋與同姓宗室之間，若即若離、糾結擰巴的關系。
這就是你，最不喜歡你二哥高洋的地方，你認為，都是高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何必如此猜忌！一家人，自然而然地，是一條心！
就是因為二哥高洋，猜忌自家人，才給了外人，介入我們高氏集團家國事務的機會。
而且，你也沒想到，楊愔這家夥，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樣子，背地裏下手，竟然這麽狠！
可是，在楊愔那邊，他那邊的人，卻普遍認為，他，還不夠狠。
殺一個你，最多再加上一個高湛，你的九弟，兩個人而已，用得著動用禁軍五千人？你又沒有什麽萬夫不當之勇，要殺你，不過一道詔書，三尺白綾的事。
鬼鸮劉桃枝，特別羨慕他隔壁的同行與對手，黑蝙蝠宇文護，那家夥一個特務，居然掌握了全國政務，想怎麽舞，就怎麽舞。
因為死忠於高洋，所以繼續效忠於高殷的劉桃枝，多次向楊愔建議，派他去暗殺你，卻都被楊愔否決。
楊愔說，做大事，要光明正大。
他說，他派五千禁軍去晉陽，只是為了控制晉陽城中，那些政治立場保守頑固的鮮卑將軍勳貴，免得他們，老是要陰陽怪氣地，跟自己的正常行政事務作對。
不是為了，去抓你過來，向他下跪。
至於怎麽安置你，和你的九弟，楊愔覺得，只需要派你們兩個，去外地擔任刺史，便就可以。
你想去晉陽，那就做並州刺史。
你的九弟，做冀州刺史。
並州與冀州，離鄴城不遠，是北齊基本盤上的核心地域，繁華地區，不論是誰，去這裏做刺史，都不能說是貶謫。
楊愔把這個明顯手下留情的計劃，向皇帝高殷，只是稍微提了提。
結果，你那個比你還善良，比你還怕別人說的侄兒高殷，一個勁地搖頭說不行，不行，他剛剛繼承皇位，就要趕走兩位親叔叔，這樣做的話，大家會說他，冷酷無情。
所以，不行，不行。
這可憐孩子，不想跟他的父親一樣，留下惡名。
高殷和高洋，這父子倆的一切，都剛好相反，當真是一陰一陽。
高洋膽大包天，高殷膽小如鼠。
高洋殘酷歹毒，高殷仁心柔骨。
高洋放縱張狂，高殷沈默忍讓。
不知情的人，來猜上個一萬次，都猜不中，這兩個人，居然會是父子倆。
楊愔見跟他說不通，便去找皇太後李氏商量，說事不宜遲，讓她盡快勸勸高殷，讓他趕緊下詔書，把你和高湛，派到外地做刺史。
高殷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皇太後這麽一說，他就癟著嘴，勉強同意了。
不過，皇太後身邊的人，卻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就是你的母親，婁昭君，她連夜把你和九弟高湛叫來，問你們，打算怎麽辦？
你神經質地擦拭著面前，那張本就已經十分幹凈的桌案，做出一副認真掂量的樣子，在母親面前，極力掩蓋自己的心頭無算。
倒是你九弟高湛果敢，他說，既然要撕破臉，那就放手大幹！
九弟的話，讓你愕然，不過是要被派到外地做刺史而已，還遠不至於撕破臉，何必就說什麽，要放手大幹？
你剛想問問九弟，所謂的放手大幹，又到底是想，怎麽幹。
你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見母親已經來了一聲：善！
高湛一下子亢奮起來，湊過來對你說，他來負責捉拿楊愔等人，剩下的事情，六哥你負責。
你問他，楊愔身為國家宰相，且受先帝遺命輔政，說起來，也沒做錯什麽，怎麽捉？
高湛說，你只管看著，就是了。
你說，這麽大的事情，要不要先問問侄兒高殷，他畢竟是當朝皇帝，看看他什麽態度，再看怎麽做？
高湛卻說，那個小屁孩，問他做什麽？
你心頭悵然，望向窗外。外面，開始下雨了，下得很大，而且，越下越大，地上的一切事物，樹木、泥土、道路、房屋，全都被那暴雨，無情拍打著，沒得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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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生在這帝王家室，如果不去參與政治，湊熱鬧，爭權勢，那又只有等死。
似乎看不出，還有別的路子。
你，高演，高歡的第六個兒子，只算婁昭君所生的話，你排第三，出生在，東西兩魏分裂的那一年。
那一年，你的父親高歡，已經致富發家，打下了半邊天下。
那一年，你的大哥高澄，也已經是十四歲的青春年華，高氏家族第一繼承人的低位，已經心照不宣。
那一年，大哥的備胎，二哥高洋，在你出生時，也都九歲了。
兩個哥哥，一個生來就要做繼承人，一個生來就要做備胎。
沒得選。
而你，不一樣，你，似乎擁有著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父母本來沒有寄予你什麽，政治上的期望，只想你健康快樂成長，長大了，有事的時候，給兩個哥哥，幫幫忙，沒事的時候，隨便你，滿世界去晃蕩。
所以，你擁有著兩個哥哥，不曾有過的完整童年時光，你可以做你願意做的那些事，讀你願意讀的那些書，結交你願意結交的那些人，去你願意去的那些地方。
沒有過多壓力，這讓你的心地，遠比兩位哥哥，要來得善良。
家族大業的未來，註定要交給兩個哥哥去闖，你呢，本來只需要，快快樂樂地在人間走一趟。
但，那只是父母的期望。
這年頭，說了算的，還得是命運的風浪。
十年前，作為備胎的二哥高洋，殺害年僅二十七歲的大哥高澄，強行上位，繼而登基稱帝，改朝換代。
那年才十五歲的你，成為北齊王朝的嫡系宗室親王之首，從此開始，被迫靠近政治漩渦的中心。
二哥莫名其妙地，就特別喜歡你，不斷地提拔你，你才二十歲的時候，就做到了尚書省的尚書令。
你卻並不喜歡二哥，尤其是在你做尚書令之後，他就開始酗酒，酗酒之後，各種出醜，各種暴走，就連他一直都很喜歡的你，都好幾次，險些死於他的魔手。
不過，想想慘死的三哥高浚、七弟高渙。二哥給你的待遇，還真算是好的，好歹活著，沒死。
某一次，醉酒的二哥對你講，他喜歡你，是因為，眾兄弟當中，你的面相，最像母親，婁昭君。
母親，二哥高洋一輩子，最愛、最恨的人。
大哥高澄的面相，有點像母親，所以，二哥殺了他。
你的面相，非常像母親，所以，二哥喜歡你。
愛，或恨，細想起來，好覆雜。
是的，你很像母親婁昭君，母親是草原上的白鹿，你，是森林裏的麋鹿，就是那種，俗稱“四不像”的動物……
二哥開始酗酒以後，作為宗室長王，朝政的事情，就落到了你身上。你的官職，也隨之持續攀升，二哥在位的第八年，你被升任為司空，繼續以“錄尚書事”的兼職，領導尚書省。第九年，你又被加封為大司馬，掌握軍權的同時，繼續領導尚書省。
這樣的平步青雲，卻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只是你二哥，硬塞給你的。
母親婁昭君，那段時間，也出現了，她常常陰陽怪氣地提醒你，要你做好，某種準備。
你看著二哥的膚色，因為酗酒，從醬紅到暗紫，從暗紫到灰黑，你大概地明白了，母親要你做的，是什麽準備。
只是，她也沒有明說，是要你準備，輔佐二哥的太子，還是要你，直接登上皇位？
是直接登上皇位！
與你親近的九弟高湛，如此解釋母親的意思，他說，母親偏愛他親兒子，想讓五個親兒子，挨個做回皇帝，做個遍。
所以，他說，二哥駕崩後，你應該直接登上皇位，你之後呢，就應該把皇位傳給他高湛，他以後，又傳給……
高湛這個弟弟，說話做事，向來神經兮兮，因此，他說的話，你只是當是兒戲，便就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可能是這話，讓已經重病纏身的二哥，聽了去。臨終之時，他竟然對你說：這皇位，你想要，就自己取，只是，別把我兒子殺了，也就是了。
你當時，沒有回答二哥。
沒有答應他什麽，也沒有拒絕他什麽。
你也沒別的意思，你只是被二哥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給說懵了。
你沒有想過，要做皇帝，從小到大，你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二哥這麽一說，讓大家以為，你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想的。
二哥剛剛咽氣，母親就過來了，叫你幹脆，直接繼位做皇帝算了。
你想了想，說這樣不好，二哥已經發布遺詔，由十五歲的太子高殷繼位，由高歸彥、楊愔、燕子獻、鄭頤四人輔政。
母親說，要你繼位，就是想讓你去控制住輔政四人中，不姓高的楊愔、燕子獻、鄭頤三個人，不能讓他們，過分得勢。
為什麽？你問母親。
母親說，楊愔等三人，是漢人，而我們高家本身，卻是鮮卑人。
楊愔等三人，是政府裏的文臣，而我們高家王朝，最應該依靠的力量，卻是軍隊裏的武將。
楊愔等三人，是近些年剛剛崛起的新貴，而我們高家王朝，最需要籠絡的，卻是當年跟著你父親打天下，如今個個家大業大的勳貴。
母親說，說起來，楊愔吶，還是我的女婿，你的姐夫，但是，這是政治路線上的沖突，不能憑著個人好惡。
你卻覺得，不至於。
你又不是不認識姐夫楊愔，你早就斷定，他也是個忠臣，你覺得以後，可以跟他和平相處。況且，他只是個尚書令，你卻是高他一級的大司馬、錄尚書事，他是你的下屬。
你想著，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好生輔佐你的侄兒，這個國家的幼主。
這樣的話，你做人做事，才像是母親的一個好兒子，才像是侄兒的一個好六叔，才像是國家的一個好大臣，才像是這世上的，一個好人。
這是你自己，關於自己人生的選擇。
所以，你婉拒了母親讓你登基稱帝的建議，專心先為二哥辦完喪事，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說。
二哥高洋的葬禮上，滿世界的鬼哭狼嚎，每個人都在假裝著哀叫，生怕別人聽不到，就連你自己，也不得不全身心地參與，這種認認真真的荒唐胡鬧。
你卻看見楊愔，沒有故意矯情的哀嚎，卻真的有一滴眼淚，始終掛在他的眼角，在陽光下閃耀。
那一刻，你真心相信，姐夫楊愔，會和自己一樣，是我們高家王朝，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僚。
你卻沒有想到，楊愔，這個和你一樣，對高家王朝忠心耿耿的臣僚，會在正式開始輔政不久之後，就要拿你開刀。
主持二哥高洋的喪事期間，你就住在宮裏，朝中的大小事務，都由你來決斷。喪事之後，你回到王府居住，從此就再也沒收到過，下面送上來，需要你來批覆的文書。
政務上的事情，楊愔從此，自行做主。
你沒有因此生氣，畢竟他，才是尚書令，遺詔之中，正兒八經的輔政大臣，你是錄尚書事，不需要負責具體事務，只要幫著把把關就行，況且，二哥的遺詔裏，本來也就沒說，要你來管事。
楊愔想要正常輔政，就需要排除你，常山王高演，這個高歡直系後裔之中，如今已是最年長的嫡系親王，有可能的幹擾，統一朝政的事權。
這個你懂，你性格謙和，也很願意配合。
這段時間，你要麽就宅在家裏，閉門謝客，要麽就跑出城外，射獵為樂。
可是吧，不論你怎麽做，都有人說你，這樣不妥。
你出城打個獵，就有人說“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屢出？”
意思是，老鷹離開巢穴，就有可能被別人偷家，如今局勢微妙，你最好，不要到處亂跑。
那好，你就宅在家裏，閉門謝客吧，又有人說：“昔日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拒絕賓客？”
意思是，當年輔佐幼小成王的周公，每天早上讀很多書，下午接見很多人，都還嫌做得不夠，你卻這般閉門謝客，是在怕什麽呢？
怕什麽？你這個人，愛惜名聲，做事最怕，留下話柄，給旁人去說。
你怕旁人說你，對不起你哥哥。
你怕旁人說你，做六叔也不合格。
你怕旁人說你，不去阻止朝中奸臣作惡。
你怕旁人說你，做人，缺德。
你這輩子，就活在旁人的嘴裏。
你遇到事情，敢不敢上，就看旁人嘴裏，對你說的那些話，有沒有說到點子上。
某一日，你和謀士王晞閑聊，你說侄兒高殷，是個守成的好皇帝，朝廷上的事情，又有楊愔的悉心輔佐，朝廷的事，你很放心，眼下日子清閑，你也樂意。
你直抒胸臆，話裏沒話，就這麽個意思。
而王晞，卻故意想讓你心裏，有點別的意思。他別有用心地說：（皇帝高殷）今春秋尚富，驟覽萬機，殿下宜朝夕先後，親承音旨…
意思是皇帝年紀還很小，突然一下子就要管那麽多事，殿下你作為長輩，還是得多多看著點。
這是老生常談，本來沒啥新意。
新意在於後面的那一句。
王晞接著說：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欲守藩，其可得邪？
如果讓外姓人，掌握了國家生殺大權，那時候，殿下您，還有機會，這麽清閑？
外姓人……
你的心裏，確實冒出了一根尖刺，你想起了，你們高家，還有隔壁的宇文家，本來都是元氏的外姓臣子，後來肢解並分別取代了元氏，也各自屠殺過，各自境內的元氏子侄。
你又想起，南方的陳氏，原來也是蕭梁臣子，得國之後，屠殺蕭氏宗室。
那蕭梁原是蕭齊臣子，篡位之後，滅盡蕭齊後嗣。
那蕭齊原是劉宋臣子，稱帝之後，劉宋子孫全死。
那劉宋原是東晉臣子……
如果，本朝也遭遇外姓大臣篡權，那你們高家，又豈能在暴風驟雨之中，得以保全？
連謀士王晞，都看出了這個危險，他接著說：借令得遂沖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乎？
是啊……
就算你高演一個人運氣好，急流勇退了，安全著陸了。可是那樣的話，連你這宗室長王，都撒手不管了，任由外姓文官攬權的話，你們高家的這北齊王朝，還能有多少年的運數？
聽了王晞的這三句話，你低頭搓手，搓完手，又搓鼻子，最後搓遍了整張臉，都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麽，我，該怎麽辦？”你問王晞。
王晞說，“周公輔佐成王，整整七年，才歸還政權，您想想，您該怎麽辦？”
你習慣性地自謙說，“我怎麽能和聖賢周公相比？”
“可是，以您現在這樣，根本就沒有任何退路的局勢而言，您不做周公，又能怎麽辦？”王晞的語氣，突然急促起來！
容我三思，容我三思……
你發覺，二哥駕崩之後，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你，遇到事情，已經越來越缺乏，自由選擇的餘地。
或許我可以，離開鄴城，去晉陽，留下九弟高湛，在鄴城守著，我在高家真正的大本營晉陽，便於掌握所有鮮卑武將勳貴的動向，這樣的話，我和九弟兩頭這麽盯著，楊愔這些漢人文臣新貴，想來也就不敢，拿我怎麽樣。
於是，你上書侄兒高殷，請求他把你調往晉陽，高殷同意了。這你就放心了，今天晚上，你總算睡得著了。
半夜睡得正香的時候，同是宗室的平秦王高歸彥，卻來了。
高歸彥在二哥的時代，很是得寵幸，長期掌握禁軍，最近才剛剛被調離，但在禁軍之中，留下的眼線頗多，禁軍內部的一點點風吹草動，盡在他的掌握。
高歸彥這回，是來告訴你，禁軍的兄弟們，已經接到楊愔的密令，要他們派出五千人，趕在你的前面，進駐晉陽！
等你去晉陽，就是魚入巨網！
高歸彥，是你高家自己人，也是二哥高洋的遺詔裏，宗室之中，唯一入選輔政名單的人。甚至在輔政四人之中，還排名第一，同時呢，卻又只是個旁支遠親。
玩味這個安排，就看得出來，二哥高洋與同姓宗室之間，若即若離、糾結擰巴的關系。
這就是你，最不喜歡你二哥高洋的地方，你認為，都是高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何必如此猜忌！一家人，自然而然地，是一條心！
就是因為二哥高洋，猜忌自家人，才給了外人，介入我們高氏集團家國事務的機會。
而且，你也沒想到，楊愔這家夥，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樣子，背地裏下手，竟然這麽狠！
可是，在楊愔那邊，他那邊的人，卻普遍認為，他，還不夠狠。
殺一個你，最多再加上一個高湛，你的九弟，兩個人而已，用得著動用禁軍五千人？你又沒有什麽萬夫不當之勇，要殺你，不過一道詔書，三尺白綾的事。
鬼鸮劉桃枝，特別羨慕他隔壁的同行與對手，黑蝙蝠宇文護，那家夥一個特務，居然掌握了全國政務，想怎麽舞，就怎麽舞。
因為死忠於高洋，所以繼續效忠於高殷的劉桃枝，多次向楊愔建議，派他去暗殺你，卻都被楊愔否決。
楊愔說，做大事，要光明正大。
他說，他派五千禁軍去晉陽，只是為了控制晉陽城中，那些政治立場保守頑固的鮮卑將軍勳貴，免得他們，老是要陰陽怪氣地，跟自己的正常行政事務作對。
不是為了，去抓你過來，向他下跪。
至於怎麽安置你，和你的九弟，楊愔覺得，只需要派你們兩個，去外地擔任刺史，便就可以。
你想去晉陽，那就做並州刺史。
你的九弟，做冀州刺史。
並州與冀州，離鄴城不遠，是北齊基本盤上的核心地域，繁華地區，不論是誰，去這裏做刺史，都不能說是貶謫。
楊愔把這個明顯手下留情的計劃，向皇帝高殷，只是稍微提了提。
結果，你那個比你還善良，比你還怕別人說的侄兒高殷，一個勁地搖頭說不行，不行，他剛剛繼承皇位，就要趕走兩位親叔叔，這樣做的話，大家會說他，冷酷無情。
所以，不行，不行。
這可憐孩子，不想跟他的父親一樣，留下惡名。
高殷和高洋，這父子倆的一切，都剛好相反，當真是一陰一陽。
高洋膽大包天，高殷膽小如鼠。
高洋殘酷歹毒，高殷仁心柔骨。
高洋放縱張狂，高殷沈默忍讓。
不知情的人，來猜上個一萬次，都猜不中，這兩個人，居然會是父子倆。
楊愔見跟他說不通，便去找皇太後李氏商量，說事不宜遲，讓她盡快勸勸高殷，讓他趕緊下詔書，把你和高湛，派到外地做刺史。
高殷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皇太後這麽一說，他就癟著嘴，勉強同意了。
不過，皇太後身邊的人，卻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就是你的母親，婁昭君，她連夜把你和九弟高湛叫來，問你們，打算怎麽辦？
你神經質地擦拭著面前，那張本就已經十分幹凈的桌案，做出一副認真掂量的樣子，在母親面前，極力掩蓋自己的心頭無算。
倒是你九弟高湛果敢，他說，既然要撕破臉，那就放手大幹！
九弟的話，讓你愕然，不過是要被派到外地做刺史而已，還遠不至於撕破臉，何必就說什麽，要放手大幹？
你剛想問問九弟，所謂的放手大幹，又到底是想，怎麽幹。
你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見母親已經來了一聲：善！
高湛一下子亢奮起來，湊過來對你說，他來負責捉拿楊愔等人，剩下的事情，六哥你負責。
你問他，楊愔身為國家宰相，且受先帝遺命輔政，說起來，也沒做錯什麽，怎麽捉？
高湛說，你只管看著，就是了。
你說，這麽大的事情，要不要先問問侄兒高殷，他畢竟是當朝皇帝，看看他什麽態度，再看怎麽做？
高湛卻說，那個小屁孩，問他做什麽？
你心頭悵然，望向窗外。外面，開始下雨了，下得很大，而且，越下越大，地上的一切事物，樹木、泥土、道路、房屋，全都被那暴雨，無情拍打著，沒得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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