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 宇文泰8 謝幕的你 安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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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宇文泰8 謝幕的你 安然而去
年過五十，你感覺，身邊有些人，看你的眼神，都很有期待的樣子。
對一個年過五十的人，人們，還會有什麽期待呢？
新年的時候，你按照周禮，主持了屠宰豬牛羊各一頭，為祖先獻祭的重大儀式。
你看見，有些人望著那將死的豬牛羊，眼神，都很有期待的樣子。因為，儀式結束後，這些牛羊，他們可以拿去吃。
那個瞬間，你明白了，有些人，開始期待你，也像這樣獻祭的牛羊一樣，趕緊去死。
那一年，你，五十二歲。
那一天，你又蝦子似的彎著腰，趴在書案前，和京兆府的一群小吏一起，忙活了一整天，才算清楚了長安郡縣，今年新修軍府，需要準備的預算。
你悄悄留意著，算得最快的那個小夥，是京兆府去年剛招募的一個新會計，大將普六茹忠的兒子，今年虛歲才剛剛十五的普六茹堅。
這孩子，特別的聰明能幹，你想著，等這裏忙完，調他去相府，陪你的四兒子，宇文禰羅突讀書。
禰羅突，大名叫宇文邕。
終於忙完了，你想起身，伸個懶腰，卻起的太急，居然一下子，暈了過去……
你被救醒時，確實看到了，很有些人，那會說話的眼睛裏，帶著些許失望，好像在說，沒死，真可惜。
你感到一陣，無邊無際的恐懼。
你忽然想起，五十二歲，也是宿敵高歡的享年。
你是不是，也不過了，這個坎？
你又想，也不只是他高歡，這個時代，除了南朝蕭衍那個離群值，其他人的大限，好多都在，五十歲上下。
你再想，好些個和你一起，從三十年前的六鎮之亂起家的那一代人，都在這幾年裏，相繼謝世，享年差不多，都是五十。
難怪，最近好多人，看著你的眼神，都充滿了期待。
因為，如果你死了，西魏政權，就可以重新洗牌。
蘇綽逝世後，你親自接過了他留下的繁瑣工作。你的精神，就在浩如煙海的文書中，日漸消磨。
五十二歲的你，時常感到頭重身沈，心慌胸悶。覺，越來越少，夢，越來越長。
雖然你很不甘心。但是，你很理智。你知道，是時候，考慮身後事。
冷靜下來想想，身後事，三個字，對你而言，有兩層不同的意思。
其一，你有十三個兒子，你該選擇哪一個，做你的繼承人？
其二，你的繼承人，具體應該，繼承你的什麽？
高歡雖死，尚有兩個不錯的兒子，帶著他的姓氏，在這世間飛馳，其中一個，更是已經在江湖上，被譽為“英雄天子”。
而你，剛剛宇文泰，卻要憂慮，萬一哪天，自己突然逝世，世人會如何看待，如何對待，你那一幫，不爭氣的兒子。
這年，你的長子宇文毓，已經年滿二十三歲。
你卻嫌棄他。
你首先嫌棄他，胸中沒有半點大志。
這是你，當今世上，志氣最高的人，最見不得的事。
所以，你又連帶著嫌棄他，只是一個庶子。
要是他，稍微有點大志，你也就不會計較，他只是個庶子。
庶子當中，你喜歡宇文邕，你的老四。
這個小名叫禰羅突的孩子，像你，像小時候的你。
禰羅突，瘦得一把骨，就顯得手腳都特別的長，頭發也長，也沒束起來，就在背後這麽披散著，臉也長，且還一臉稚氣，那膚色，像衙門口久經風雨的銅獅子的顏色，在一個不經意的角度，還能反射出一點點紫色光澤。
像一只小水獺。
最讓你喜歡的是，禰羅突這孩子，胸有大志，才十來歲，就大概地看得懂天下大事。
這樣的孩子，你就不嫌棄，他是庶子。
相反，你憐惜他，是個庶子。
你治理國家，搞的是一套，以上古的西周為參考對象的托古改制，
那麽，西周的繼承制度，就是嫡長制。
按照這個制度，你的繼承人，就只能是，你的正妻所生的第一個兒子。
托古改制，是你高高舉起的政治旗幟，所以你自己，不能在這方面搞事，你的繼承人，只能是你的嫡長子，也就是你的正妻元氏，給你生下的唯一的兒子。
你的正妻元氏，是那個北魏末代皇帝，西魏開國皇帝，刺猬元修的妹妹，當年他逃離高歡，來到你的長安，就把妹妹嫁了給你，想讓你成為，他們元家宗室的一員。
不過，元修很快被你毒死。
你和他的妹妹，也只有一個兒子。
那孩子，叫宇文覺，是你十三個兒子當中，唯一的嫡子。
這孩子，今年剛剛十四，看他好吃懶做的樣子，也沒什麽大志，卻似乎，註定要繼承你的位置。
那時，你毒殺刺猬元修之後，擁立的小白鼠皇帝元寶炬，也早已逝世，繼位的元欽，是被你逼死的乙弗皇後之子。
在位三年之後，元欽展開密謀，試圖為母報仇。
幸好你的堂侄兒，黑蝙蝠宇文護，在隱蔽戰線上極好的情報功夫，提早探明了元欽的計劃，你才得以及時將隱患清除。
元欽，又喝下了你的毒。
你又擁立元欽的弟弟，元廓為帝，並且囑咐宇文護，好好看著他，隨時把他的行蹤，給你報告清楚。
即便如此，你也還是擔心，有這個元廓，還有眾多西魏元氏宗室在。要是哪天，你突然走了，就憑你那無能的嫡子宇文覺，能不能在你的位置上，坐得住。
這就涉及到，你繼承人問題的第二層意思，你的繼承人，具體需要，繼承你的什麽。
他當然，要繼承你在自己家裏的財產和地位，這不必多說。
然後，他可以繼承你宇文泰，安定公的爵位，這個，算是西魏朝廷，給你們宇文家族功勞的獎勵，也沒問題。
但是，他能否繼承你西魏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官職，那就難說了。
你雖然托古改制，但也要清楚，那只是個表面旗幟，此一時，彼一時，你不可能真的回到西周時，爵位官職，可以一起世襲的日子。
最後，他能否繼承你，關隴集團總盟主的位置，那，就更是問題。
當年，賀拔岳遇刺，關西諸將推你為首領，是看中了你，有能力帶領大家在絕境中求生，卻並不是心甘情願，向你稱臣。
你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由你一個人的能力，與功績做支撐。
你的兒子們，顯然還沒有這樣的才能。
所以，你要是不在了，關隴集團完全可以，讓盟主之位上，換一個人。
隔壁高家，已經登基稱帝，從此把家族私事，升格為國家大事，家國一體，最高權力，在高家內部傳承，旁人無可置疑。
而你，莫說稱帝，你甚至，都還沒有稱王，你依然只是個公爵，和你一樣的公爵，西魏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柱國大將軍，西魏也還有七個。
忙活了這麽多年，你居然沒有想到，把你的關隴集團盟主，這個大家心照不宣的身份，設置成一個肉眼可見的職位，以便後人，方便繼承。
所以你的後人，要想繼承你的位置，既缺乏合理的名義，也缺乏足夠的實力。
你知道，隨著你的日漸老去，你的帳下，有好些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這其中，甚至有跟隨你三十年，忠誠不二的堂侄兒，宇文護。
原本做事低調的宇文護，最近莫名其妙地，上躥下跳。
本來專註於隱蔽戰線工作，並不擅長帶兵打仗的他，硬是懇求你，派他跟著大將於謹，一起去江陵，平定了窮途末路的蕭繹，填補了多年來，他的簡歷上，戰功一欄的空白。
他還親自牽線搭橋，把江陵豪門李氏的女兒，介紹給了你最喜歡的四兒子宇文邕，說這樣可以，往南方地區，拓展人脈。
看著原來低調到近乎社恐程度的侄兒，突然一下子，裏裏外外地開始忙活。
你心頭忐忑，不知這種情況，究竟是福是禍……
這時候，草原新霸主突厥可汗，送信過來，說是他們家有個公主，非常仰慕你，願意嫁給你。
你呵呵一笑，明白這是剛剛被隔壁高洋擊敗的突厥可汗，在向你求援，得到你的助力。
你想，自古以來，中原與草原相爭，中原統一則中原勝，草原統一則草原勝。
你看，如今局勢，中原分裂，草原統一。
你斷定，高洋擊敗突厥，不過一時僥幸。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突厥人的軍事實力，仍然會在中原之上。
那麽，不如趁著此刻，突厥人一時有求於你，把他們拉攏過來，幫助自己？
當然，你親自去和突厥公主結婚，就大可不必。那是臉皮巨厚的高歡，才搞得出來的丟人把戲。
你可以找個兒子，替你去娶。
哪個兒子呢？
長子宇文毓嗎？
他連候選繼承人的資格都沒有，這麽好的資源，給他可惜了。
嫡子宇文覺嗎？
他好吃懶做，胸無大志，這麽好的資源，給他可惜了。
那就又是禰羅突，宇文邕了。
對啊，把突厥公主，也交給他，
這樣，再加上他已有的南方妻子，等到他長大，他的後臺，就是南方貴族與北國霸主，這兩樣，都是別人不可能擁有的人脈資源。
以宇文邕的聰明，一定可以利用這份寶貴的支持，繼承你的大志，去做那件流芳千古的大事。
為了日後那件流芳千古的大事，眼下，與突厥聯姻，就是大事，所以，你決定親自北上，去和突厥可汗會晤。
如果一切順利，聯姻的事情定了，那麽，你打算，把四兒子宇文邕，立為你的繼承人，爵位的繼承人，官職的繼承人，也是關隴集團盟主的繼承人，回家就宣布。
這樣，禰羅突，就有突厥人撐腰。
如果再有你自己，堅持再活個三五年，等四兒宇文邕再長大個幾歲，那時候再繼位，應該也就不至於，功虧一簣。
天意弄人……
那是公元 556 年的冬天，你出發北上，距離北方邊境還有老遠，你就在風雪顛簸之中，突然病倒。
這條通往未來的路，你再也走不完。
是時候，托付後事了。雖然身體不支，但精神尚好的你，即將做出平生，最後一個重要決定。
你沒想到，一切會來得這麽突然，所以，你們兒子們，都不在身邊。
把老四禰羅突叫來，讓他來做繼承人嗎？
算了吧，他畢竟才十三歲，和突厥結親的事情，也還沒辦成，你硬是要傳位給他的話，其實，是在害他。
雖然，你確實說過“成吾志者，必此兒也。”
但顯然，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現在這個時候，你要保護他，讓他長大以後，還有機會。
那麽，把長子宇文毓叫來嗎？他年齡最大。
可是，年齡大有什麽用？宇文毓不過是一條糊塗蟲。
嫡子宇文覺，也是一條糊塗蟲，可畢竟，他是你唯一的嫡子，讓他來接班，勉強可以服眾。
但以他的能力，也只能繼承你那平平無奇的爵位，安定公。
至於你那些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官職，以及關隴集團的首領地位，胸無大志的宇文覺，恐怕，無福消受。
嫡子宇文覺的接班，將意味著西魏國，面臨著一場爭權奪利的狂歡。
這就是很有些人，期待著你死的緣由，本來並不是因為，跟你有什麽仇。
可是，你也不可能甘心，讓你一生的功業，就此付諸東流。
你想了想，既然如此，也不必叫宇文覺過來了，雖然眼下，也只有他，適合做你的繼承人。
名義上的繼承人。
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找到另外一個人，繼承你的實際權力，在你去世之後，保持宇文家族目前地位，甚至把家族事業往前推，直到遇到那個，終於可以實現你那雄心壯志的機會。
想到這裏，你開始想念，早已逝世的蘇綽，你是他的伯樂，他是你的諸葛，如果他還在，你完全可以把你那無能的兒子，交給他去輔佐。
以他的人品，想來不會把你們宇文家的遺產，往他自己家裏挪。
其他的所有人，你覺得，都會那樣做。
就像你當年，在賀拔岳將軍的靈前，看見他的兒子，你也沒覺得，你繼承他父親的所有權力，該有他的，什麽事。
如果，所有人，註定都會那樣做……
那麽，你突然想到，那其實可以，在自家人裏，找一個。
即便自家人，把你的遺產，往他自己家挪，好歹實權，也還是在自己家族手中掌握。
可你自己的宇文家族，這麽些年來，才能、資歷都夠格的，也只有一個。
你的堂侄兒，黑蝙蝠宇文護。
驀然想來，這個小你十歲的侄兒，從武川起，就跟著你，東奔西走，也已經三十年。
宇文護一直負責隱蔽戰線上的工作，對外對抗高家的同行，鬼鸮劉桃枝，對內，替你做些，你不好親自出面去做的壞事。
因為工作需要，宇文護做事向來低調，可以公開的功勞不多，官職也不高。
不過，他那殺伐果決、不留情面的威名，圈子核心裏的人，其實都知道。
他是你，藏在懷裏的快刀。
如果讓他，來輔助你的嫡子，想必眾人，也不敢吵鬧。
只是，長此以往……
你突然又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你的時間不多了，那些長此以往的事，就交給來日方長的人吧。
你派人急速趕往長安，單獨召喚，侄兒宇文護來見。
一個昏昏沈沈的夢裏，你見到了逝世多年的老主公，賀拔岳。
他問你，時辰到了，為什麽還不走？
你說，等你安排好後事，馬上就去他身邊伺候。
他憤怒地說，當年我走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想過，去輔佐我的兒子？說罷，他拽起你的左手，拉著你往幽冥深處走。
你下意識地往反方向，伸出右手，想要抓住點什麽，讓你停留，結果，那邊什麽可以抓的，都沒有。
就在你即將墜入虛空的時候，有一個人，猛然抓住了你無助的右手，努力地把你即將失散的魂魄，往回收。
你被驚醒了，卻看見真的有一個人，正在握著你的右手，還輕輕的叫你，小叔！
“哦…薩保…你來了。”薩保，就是宇文護。
你看見宇文護那焦急的樣子，好像他知道，你在夢裏見到的事。
“薩保，我不行了…現在該怎麽辦？”你故意問他。
沈默寡言的他，說話向來直截了當：小叔，你說吧，要傳位給誰？我來輔助他。誰不服，我就殺了誰。
宇文護的話，讓你感到放心。
然後，你緩了緩，又說：“我打算，傳位給宇文覺。”
“為什麽不給老四，宇文邕？我記得你說過……”
“他還太小，況且不是嫡子。宇文覺是嫡子，他來接班，旁人找不到說辭。”
“只要想找，說辭這種東西，到處都是。”宇文護說。
“不提了，就是他了。那麽，有哪些人，想找事，你……心裏，有底嗎？”
“趙貴！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想把當年賀拔岳遇刺後，放棄賀拔岳的兒子，而擁戴小叔你的事，重演一次。”
“其他諸將的態度呢？”
“其他人，大多樂觀其成，因為這樣，就能夠形成一種，風水輪流轉的傳統，大家都有機會，風光幾年。”
“有靠得住的人嗎？”
“於謹。我就查過他的案底，多年來，有許多人約他一起謀反，都被他回絕。和他一起攻打江陵時，我也和他聊過這事，他明確表態，會支持你確定的，任何一個兒子。”
“攻打江陵時，你就想到了如今的事？”宇文護的話，讓你對他有些警戒。
宇文護倒也並不避諱，他坦然地說：“我也是宇文家的人，本就應該，想得比旁人深。”
“那麽，你打算怎麽做？”你問宇文護。
“我打算，馬上逼皇帝退位，現在已經十月，我最遲不過在年底年初的時候，扶持弟弟宇文覺，登基稱帝！然後，以謀反的名義，殺趙貴！”
“稱帝？”
“是的，稱帝。只有改朝換代，才能把您的遺產，合法轉化為宇文家產，像隔壁高家那樣。以後遇上這種事，那就純粹是我們宇文家自己的事了，誰要是敢在當中搗亂，誰就是謀反！”
“嗯…薩保，你確實，想得比我要遠。”
“侄兒也想實現，小叔您的願望。”
“哦？”
聽到宇文護這麽說，你感覺到，你的選擇，沒有錯。
“那，薩保，你說說，我的願望，是什麽？”
“小叔，你的願望，是由我們宇文家族，來把一個太平天下開創。”
你對宇文護的回答，感到滿意。
你累了，想歇一會……
閉眼之前，你忽然想起，有件事，得再囑咐一句：薩保，記住，我們宇文王朝的國號，一定不能叫“秦”，一定應該叫“周”！
侄兒明白，到時候，您的謚號，侄兒會給你定為，文皇帝。
所以，你會成為，周文帝。
好啊，聽起來，比你終生仰慕的周文王，還要高一級。
你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朦朧之中，你見到了高歡，他一個人，坐在一盤棋局前，等著你，笑吟吟地對你說，這次，他要贏你。
你見他，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你又看看自己，也是年輕時的樣子。
你坐上他給你留的位置，一邊準備，往棋盤上落子，問他，高大哥，這一次，我們能不能，從一個太平時代開始？
這一次，我們能不能，比一比，寫詩？
好吧。
高歡說，這一次，我姓李，你姓杜……
公元 556 年十月，西魏、北周兩個王朝的實際開創者，隋唐兩大帝國的最初奠基者，一代英雄宇文泰逝世，享年五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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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五十，你感覺，身邊有些人，看你的眼神，都很有期待的樣子。
對一個年過五十的人，人們，還會有什麽期待呢？
新年的時候，你按照周禮，主持了屠宰豬牛羊各一頭，為祖先獻祭的重大儀式。
你看見，有些人望著那將死的豬牛羊，眼神，都很有期待的樣子。因為，儀式結束後，這些牛羊，他們可以拿去吃。
那個瞬間，你明白了，有些人，開始期待你，也像這樣獻祭的牛羊一樣，趕緊去死。
那一年，你，五十二歲。
那一天，你又蝦子似的彎著腰，趴在書案前，和京兆府的一群小吏一起，忙活了一整天，才算清楚了長安郡縣，今年新修軍府，需要準備的預算。
你悄悄留意著，算得最快的那個小夥，是京兆府去年剛招募的一個新會計，大將普六茹忠的兒子，今年虛歲才剛剛十五的普六茹堅。
這孩子，特別的聰明能幹，你想著，等這裏忙完，調他去相府，陪你的四兒子，宇文禰羅突讀書。
禰羅突，大名叫宇文邕。
終於忙完了，你想起身，伸個懶腰，卻起的太急，居然一下子，暈了過去……
你被救醒時，確實看到了，很有些人，那會說話的眼睛裏，帶著些許失望，好像在說，沒死，真可惜。
你感到一陣，無邊無際的恐懼。
你忽然想起，五十二歲，也是宿敵高歡的享年。
你是不是，也不過了，這個坎？
你又想，也不只是他高歡，這個時代，除了南朝蕭衍那個離群值，其他人的大限，好多都在，五十歲上下。
你再想，好些個和你一起，從三十年前的六鎮之亂起家的那一代人，都在這幾年裏，相繼謝世，享年差不多，都是五十。
難怪，最近好多人，看著你的眼神，都充滿了期待。
因為，如果你死了，西魏政權，就可以重新洗牌。
蘇綽逝世後，你親自接過了他留下的繁瑣工作。你的精神，就在浩如煙海的文書中，日漸消磨。
五十二歲的你，時常感到頭重身沈，心慌胸悶。覺，越來越少，夢，越來越長。
雖然你很不甘心。但是，你很理智。你知道，是時候，考慮身後事。
冷靜下來想想，身後事，三個字，對你而言，有兩層不同的意思。
其一，你有十三個兒子，你該選擇哪一個，做你的繼承人？
其二，你的繼承人，具體應該，繼承你的什麽？
高歡雖死，尚有兩個不錯的兒子，帶著他的姓氏，在這世間飛馳，其中一個，更是已經在江湖上，被譽為“英雄天子”。
而你，剛剛宇文泰，卻要憂慮，萬一哪天，自己突然逝世，世人會如何看待，如何對待，你那一幫，不爭氣的兒子。
這年，你的長子宇文毓，已經年滿二十三歲。
你卻嫌棄他。
你首先嫌棄他，胸中沒有半點大志。
這是你，當今世上，志氣最高的人，最見不得的事。
所以，你又連帶著嫌棄他，只是一個庶子。
要是他，稍微有點大志，你也就不會計較，他只是個庶子。
庶子當中，你喜歡宇文邕，你的老四。
這個小名叫禰羅突的孩子，像你，像小時候的你。
禰羅突，瘦得一把骨，就顯得手腳都特別的長，頭發也長，也沒束起來，就在背後這麽披散著，臉也長，且還一臉稚氣，那膚色，像衙門口久經風雨的銅獅子的顏色，在一個不經意的角度，還能反射出一點點紫色光澤。
像一只小水獺。
最讓你喜歡的是，禰羅突這孩子，胸有大志，才十來歲，就大概地看得懂天下大事。
這樣的孩子，你就不嫌棄，他是庶子。
相反，你憐惜他，是個庶子。
你治理國家，搞的是一套，以上古的西周為參考對象的托古改制，
那麽，西周的繼承制度，就是嫡長制。
按照這個制度，你的繼承人，就只能是，你的正妻所生的第一個兒子。
托古改制，是你高高舉起的政治旗幟，所以你自己，不能在這方面搞事，你的繼承人，只能是你的嫡長子，也就是你的正妻元氏，給你生下的唯一的兒子。
你的正妻元氏，是那個北魏末代皇帝，西魏開國皇帝，刺猬元修的妹妹，當年他逃離高歡，來到你的長安，就把妹妹嫁了給你，想讓你成為，他們元家宗室的一員。
不過，元修很快被你毒死。
你和他的妹妹，也只有一個兒子。
那孩子，叫宇文覺，是你十三個兒子當中，唯一的嫡子。
這孩子，今年剛剛十四，看他好吃懶做的樣子，也沒什麽大志，卻似乎，註定要繼承你的位置。
那時，你毒殺刺猬元修之後，擁立的小白鼠皇帝元寶炬，也早已逝世，繼位的元欽，是被你逼死的乙弗皇後之子。
在位三年之後，元欽展開密謀，試圖為母報仇。
幸好你的堂侄兒，黑蝙蝠宇文護，在隱蔽戰線上極好的情報功夫，提早探明了元欽的計劃，你才得以及時將隱患清除。
元欽，又喝下了你的毒。
你又擁立元欽的弟弟，元廓為帝，並且囑咐宇文護，好好看著他，隨時把他的行蹤，給你報告清楚。
即便如此，你也還是擔心，有這個元廓，還有眾多西魏元氏宗室在。要是哪天，你突然走了，就憑你那無能的嫡子宇文覺，能不能在你的位置上，坐得住。
這就涉及到，你繼承人問題的第二層意思，你的繼承人，具體需要，繼承你的什麽。
他當然，要繼承你在自己家裏的財產和地位，這不必多說。
然後，他可以繼承你宇文泰，安定公的爵位，這個，算是西魏朝廷，給你們宇文家族功勞的獎勵，也沒問題。
但是，他能否繼承你西魏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官職，那就難說了。
你雖然托古改制，但也要清楚，那只是個表面旗幟，此一時，彼一時，你不可能真的回到西周時，爵位官職，可以一起世襲的日子。
最後，他能否繼承你，關隴集團總盟主的位置，那，就更是問題。
當年，賀拔岳遇刺，關西諸將推你為首領，是看中了你，有能力帶領大家在絕境中求生，卻並不是心甘情願，向你稱臣。
你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由你一個人的能力，與功績做支撐。
你的兒子們，顯然還沒有這樣的才能。
所以，你要是不在了，關隴集團完全可以，讓盟主之位上，換一個人。
隔壁高家，已經登基稱帝，從此把家族私事，升格為國家大事，家國一體，最高權力，在高家內部傳承，旁人無可置疑。
而你，莫說稱帝，你甚至，都還沒有稱王，你依然只是個公爵，和你一樣的公爵，西魏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柱國大將軍，西魏也還有七個。
忙活了這麽多年，你居然沒有想到，把你的關隴集團盟主，這個大家心照不宣的身份，設置成一個肉眼可見的職位，以便後人，方便繼承。
所以你的後人，要想繼承你的位置，既缺乏合理的名義，也缺乏足夠的實力。
你知道，隨著你的日漸老去，你的帳下，有好些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這其中，甚至有跟隨你三十年，忠誠不二的堂侄兒，宇文護。
原本做事低調的宇文護，最近莫名其妙地，上躥下跳。
本來專註於隱蔽戰線工作，並不擅長帶兵打仗的他，硬是懇求你，派他跟著大將於謹，一起去江陵，平定了窮途末路的蕭繹，填補了多年來，他的簡歷上，戰功一欄的空白。
他還親自牽線搭橋，把江陵豪門李氏的女兒，介紹給了你最喜歡的四兒子宇文邕，說這樣可以，往南方地區，拓展人脈。
看著原來低調到近乎社恐程度的侄兒，突然一下子，裏裏外外地開始忙活。
你心頭忐忑，不知這種情況，究竟是福是禍……
這時候，草原新霸主突厥可汗，送信過來，說是他們家有個公主，非常仰慕你，願意嫁給你。
你呵呵一笑，明白這是剛剛被隔壁高洋擊敗的突厥可汗，在向你求援，得到你的助力。
你想，自古以來，中原與草原相爭，中原統一則中原勝，草原統一則草原勝。
你看，如今局勢，中原分裂，草原統一。
你斷定，高洋擊敗突厥，不過一時僥幸。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突厥人的軍事實力，仍然會在中原之上。
那麽，不如趁著此刻，突厥人一時有求於你，把他們拉攏過來，幫助自己？
當然，你親自去和突厥公主結婚，就大可不必。那是臉皮巨厚的高歡，才搞得出來的丟人把戲。
你可以找個兒子，替你去娶。
哪個兒子呢？
長子宇文毓嗎？
他連候選繼承人的資格都沒有，這麽好的資源，給他可惜了。
嫡子宇文覺嗎？
他好吃懶做，胸無大志，這麽好的資源，給他可惜了。
那就又是禰羅突，宇文邕了。
對啊，把突厥公主，也交給他，
這樣，再加上他已有的南方妻子，等到他長大，他的後臺，就是南方貴族與北國霸主，這兩樣，都是別人不可能擁有的人脈資源。
以宇文邕的聰明，一定可以利用這份寶貴的支持，繼承你的大志，去做那件流芳千古的大事。
為了日後那件流芳千古的大事，眼下，與突厥聯姻，就是大事，所以，你決定親自北上，去和突厥可汗會晤。
如果一切順利，聯姻的事情定了，那麽，你打算，把四兒子宇文邕，立為你的繼承人，爵位的繼承人，官職的繼承人，也是關隴集團盟主的繼承人，回家就宣布。
這樣，禰羅突，就有突厥人撐腰。
如果再有你自己，堅持再活個三五年，等四兒宇文邕再長大個幾歲，那時候再繼位，應該也就不至於，功虧一簣。
天意弄人……
那是公元 556 年的冬天，你出發北上，距離北方邊境還有老遠，你就在風雪顛簸之中，突然病倒。
這條通往未來的路，你再也走不完。
是時候，托付後事了。雖然身體不支，但精神尚好的你，即將做出平生，最後一個重要決定。
你沒想到，一切會來得這麽突然，所以，你們兒子們，都不在身邊。
把老四禰羅突叫來，讓他來做繼承人嗎？
算了吧，他畢竟才十三歲，和突厥結親的事情，也還沒辦成，你硬是要傳位給他的話，其實，是在害他。
雖然，你確實說過“成吾志者，必此兒也。”
但顯然，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現在這個時候，你要保護他，讓他長大以後，還有機會。
那麽，把長子宇文毓叫來嗎？他年齡最大。
可是，年齡大有什麽用？宇文毓不過是一條糊塗蟲。
嫡子宇文覺，也是一條糊塗蟲，可畢竟，他是你唯一的嫡子，讓他來接班，勉強可以服眾。
但以他的能力，也只能繼承你那平平無奇的爵位，安定公。
至於你那些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官職，以及關隴集團的首領地位，胸無大志的宇文覺，恐怕，無福消受。
嫡子宇文覺的接班，將意味著西魏國，面臨著一場爭權奪利的狂歡。
這就是很有些人，期待著你死的緣由，本來並不是因為，跟你有什麽仇。
可是，你也不可能甘心，讓你一生的功業，就此付諸東流。
你想了想，既然如此，也不必叫宇文覺過來了，雖然眼下，也只有他，適合做你的繼承人。
名義上的繼承人。
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找到另外一個人，繼承你的實際權力，在你去世之後，保持宇文家族目前地位，甚至把家族事業往前推，直到遇到那個，終於可以實現你那雄心壯志的機會。
想到這裏，你開始想念，早已逝世的蘇綽，你是他的伯樂，他是你的諸葛，如果他還在，你完全可以把你那無能的兒子，交給他去輔佐。
以他的人品，想來不會把你們宇文家的遺產，往他自己家裏挪。
其他的所有人，你覺得，都會那樣做。
就像你當年，在賀拔岳將軍的靈前，看見他的兒子，你也沒覺得，你繼承他父親的所有權力，該有他的，什麽事。
如果，所有人，註定都會那樣做……
那麽，你突然想到，那其實可以，在自家人裏，找一個。
即便自家人，把你的遺產，往他自己家挪，好歹實權，也還是在自己家族手中掌握。
可你自己的宇文家族，這麽些年來，才能、資歷都夠格的，也只有一個。
你的堂侄兒，黑蝙蝠宇文護。
驀然想來，這個小你十歲的侄兒，從武川起，就跟著你，東奔西走，也已經三十年。
宇文護一直負責隱蔽戰線上的工作，對外對抗高家的同行，鬼鸮劉桃枝，對內，替你做些，你不好親自出面去做的壞事。
因為工作需要，宇文護做事向來低調，可以公開的功勞不多，官職也不高。
不過，他那殺伐果決、不留情面的威名，圈子核心裏的人，其實都知道。
他是你，藏在懷裏的快刀。
如果讓他，來輔助你的嫡子，想必眾人，也不敢吵鬧。
只是，長此以往……
你突然又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你的時間不多了，那些長此以往的事，就交給來日方長的人吧。
你派人急速趕往長安，單獨召喚，侄兒宇文護來見。
一個昏昏沈沈的夢裏，你見到了逝世多年的老主公，賀拔岳。
他問你，時辰到了，為什麽還不走？
你說，等你安排好後事，馬上就去他身邊伺候。
他憤怒地說，當年我走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想過，去輔佐我的兒子？說罷，他拽起你的左手，拉著你往幽冥深處走。
你下意識地往反方向，伸出右手，想要抓住點什麽，讓你停留，結果，那邊什麽可以抓的，都沒有。
就在你即將墜入虛空的時候，有一個人，猛然抓住了你無助的右手，努力地把你即將失散的魂魄，往回收。
你被驚醒了，卻看見真的有一個人，正在握著你的右手，還輕輕的叫你，小叔！
“哦…薩保…你來了。”薩保，就是宇文護。
你看見宇文護那焦急的樣子，好像他知道，你在夢裏見到的事。
“薩保，我不行了…現在該怎麽辦？”你故意問他。
沈默寡言的他，說話向來直截了當：小叔，你說吧，要傳位給誰？我來輔助他。誰不服，我就殺了誰。
宇文護的話，讓你感到放心。
然後，你緩了緩，又說：“我打算，傳位給宇文覺。”
“為什麽不給老四，宇文邕？我記得你說過……”
“他還太小，況且不是嫡子。宇文覺是嫡子，他來接班，旁人找不到說辭。”
“只要想找，說辭這種東西，到處都是。”宇文護說。
“不提了，就是他了。那麽，有哪些人，想找事，你……心裏，有底嗎？”
“趙貴！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想把當年賀拔岳遇刺後，放棄賀拔岳的兒子，而擁戴小叔你的事，重演一次。”
“其他諸將的態度呢？”
“其他人，大多樂觀其成，因為這樣，就能夠形成一種，風水輪流轉的傳統，大家都有機會，風光幾年。”
“有靠得住的人嗎？”
“於謹。我就查過他的案底，多年來，有許多人約他一起謀反，都被他回絕。和他一起攻打江陵時，我也和他聊過這事，他明確表態，會支持你確定的，任何一個兒子。”
“攻打江陵時，你就想到了如今的事？”宇文護的話，讓你對他有些警戒。
宇文護倒也並不避諱，他坦然地說：“我也是宇文家的人，本就應該，想得比旁人深。”
“那麽，你打算怎麽做？”你問宇文護。
“我打算，馬上逼皇帝退位，現在已經十月，我最遲不過在年底年初的時候，扶持弟弟宇文覺，登基稱帝！然後，以謀反的名義，殺趙貴！”
“稱帝？”
“是的，稱帝。只有改朝換代，才能把您的遺產，合法轉化為宇文家產，像隔壁高家那樣。以後遇上這種事，那就純粹是我們宇文家自己的事了，誰要是敢在當中搗亂，誰就是謀反！”
“嗯…薩保，你確實，想得比我要遠。”
“侄兒也想實現，小叔您的願望。”
“哦？”
聽到宇文護這麽說，你感覺到，你的選擇，沒有錯。
“那，薩保，你說說，我的願望，是什麽？”
“小叔，你的願望，是由我們宇文家族，來把一個太平天下開創。”
你對宇文護的回答，感到滿意。
你累了，想歇一會……
閉眼之前，你忽然想起，有件事，得再囑咐一句：薩保，記住，我們宇文王朝的國號，一定不能叫“秦”，一定應該叫“周”！
侄兒明白，到時候，您的謚號，侄兒會給你定為，文皇帝。
所以，你會成為，周文帝。
好啊，聽起來，比你終生仰慕的周文王，還要高一級。
你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朦朧之中，你見到了高歡，他一個人，坐在一盤棋局前，等著你，笑吟吟地對你說，這次，他要贏你。
你見他，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你又看看自己，也是年輕時的樣子。
你坐上他給你留的位置，一邊準備，往棋盤上落子，問他，高大哥，這一次，我們能不能，從一個太平時代開始？
這一次，我們能不能，比一比，寫詩？
好吧。
高歡說，這一次，我姓李，你姓杜……
公元 556 年十月，西魏、北周兩個王朝的實際開創者，隋唐兩大帝國的最初奠基者，一代英雄宇文泰逝世，享年五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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