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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 宇文護接班的你 開天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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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 宇文護接班的你 開天辟地

長安的那個冬季,飛雪連天。

你,帶著小叔的遺願,縱馬飛馳,一往無前。

你平生,沈默寡言,所以,到了這個時候,不知道該如何排解,思緒萬千。

別人看你,依然一副臭臉。

就像,剛剛死去的那個人,似乎與你,完全無關。

你,沒有正兒八經地笑過,除非身邊人都在哭,你才會悄咪咪的,邪魅地笑一下,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有三十年。

三十年前,武川城,被破六韓拔陵攻陷,你和你的父母,在戰亂中,被逃難的人群擠散。

幸好,你好歹找到了你的小叔,宇文泰。跟著他,你總算活了下來,只是,你的心裏,從此就失去了,所有該有的溫暖。

在某個孤獨的夜晚,又抱著枕頭,哭了一整夜的你,突然想殺人,想親手殺人,想去別人家裏,親手殺人。

你,想看別人,妻離子散。

小叔宇文泰繼承賀拔岳,成為關西諸將之首以後。你避開了熱鬧的軍隊,自告奮勇地選擇在隱蔽戰線上工作,因為這,更符合你蝙蝠一樣的性格。

你很好學。

而且,你有一位好老師,隔壁高家的同行,鬼鸮劉桃枝。

二十年來,你已經和他,在一個不為人知的戰場上,交手過無數次,你如果失手其中任何一次,宇文泰,就得早早慘死。

劉桃枝就失手過一次,玉璧之戰後,高歡生病時吃的藥,是你找人,給開的方子。

潁川之戰,大將王思政,無奈之下,投降高澄,宇文泰嘴上說沒關系,不計較,背地裏就暗示你,去把他,弄死。

這種事,你做了很多,但一件都不能拿出來說,說出來,就都是錯,就會破壞你小叔宇文泰,光明磊落的人設。

西魏政治圈子裏,知道你厲害的人,不多。

因為,知道你厲害的人,除了你小叔,其他的,都得死。

現在,你小叔,也死了。

宇文家族未來的重擔,就往你的肩上落。

午夜時分,你一進城,就往小叔的繼承人,堂弟宇文覺的家裏闖。見他還在和女人尋歡作樂,你呼的一巴掌,就往他臉上扇。

“薩保哥,你幹嘛啊。”宇文覺捂住那紅彤彤,火辣辣的左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知道你厲害,與你保持安全距離,才敢怯生生地懟上這麽一句。

那種語氣,聽得出來,他又煩你,他又怕你。

這個十五歲的懶散孩子,從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出,他,竟然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英雄,宇文泰的種。

他爹年少時,哪會是這幅樣子?

你心頭感嘆,前人那樣的血汗艱難,後人這樣的瀟灑散漫。

要不是你小叔,在無奈之下,立下讓他做繼承人的遺言。你真的很想,把這宇文覺,揍得個四肢不全。

你把怒氣,勉強憋進肚子裏,才伸出手,鉗住宇文覺的手腕,把他那白皙的手腕,鉗出了一圈紅。

跟我走!你爸去世了,現在,跟我去朝堂,召集眾將,我來宣布,你今天就繼位。

你一邊拖著宇文覺走。一邊命令旁人,召集剩餘的六位柱國大將軍,來宇文泰的府邸開會。

你還專門囑咐,先通知於謹,然後再是其他人,最後,才是趙貴。

西魏剩餘的六位柱國大將軍之中,最為年長,也是最為忠誠的於謹,果然先到。

你告訴他,宇文泰已經逝世。

於謹問你,他指定了繼承人沒有?是誰?

你朝坐在一邊不知所措的宇文覺,努了努嘴。

於謹明白了,說,這也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只是,擔心趙貴……

他和你,想到了一起。

你剛想問他,有何妙計。

“南陽郡公到!”侍從忽然來報。

趙貴怎麽就先到了?不是安排好了,最後通知他嗎?

來不及多想,你只好與於謹一起,起身出迎。

趙貴急匆匆地走進來,你還沒說話呢,他劈頭蓋臉就問於謹:“安定公,是不是去世了?”

他從不稱呼宇文泰為主公,從來都只稱呼宇文泰的爵位。

你知道,趙貴從不認為,宇文泰是他的領導,他認為,他與宇文泰,是西魏朝廷之中的同僚。

宇文泰是安定郡公,他是南陽郡公,你是中山郡公。

趙貴覺得,這意味著,他和宇文泰,平起平坐。

而你,不過是個走後門的。

當年,賀拔岳遇刺後,他在西征軍的眾將之中,第一個提出擁戴宇文泰為首領。

從此,趙貴便自以為,勞苦功高,覺得宇文泰,應該永遠對他好,給他無限的回報。

趙貴的能力值並不高,小戰役的表現,都不牢靠,大戰役時,時常被對手橫掃。

邙山之戰中,在高歡的全力沖擊之下,前面都還在苦苦支撐著,坐鎮後軍的趙貴,卻率先潰逃,引發西軍全線潰敗,差點害死宇文泰。

一時間,西魏全軍沸騰,一致認為,邙山大敗,就是他趙貴所害。

當時,宇文泰只好免去趙貴的一切官爵,雖然在風頭過後,又念及舊情,把他的官爵全部恢覆。

但是趙貴,從此卻不念舊情,在自己心中,把有關宇文泰的一切好感,全部刪除。

如今宇文泰逝世,他想把多年前的事,再來一次,擁立另一個首領,以便延續自己,首倡大義的好戲。

這會兒,他雖然看見了你,有話卻問於謹,完全沒搭理你。在他看來,你們宇文家族,已然過氣。

幸好,於謹說,主公已經,留下遺命。

趙貴卻說,要不然,咱們換個……

你的眼皮,突然擡起,露出殺機。

於謹強硬地打斷了他,叫他不要多言,先等大家到齊。

獨孤信、李弼、元欣、侯莫陳崇,頂風冒雪,依次到來。這樣,連帶著於謹和趙貴,西魏尚且在世的六位柱國大將軍,全部到齊。

你環顧四周,打量每個人的眼神,分析當下局勢。

柱國大將軍,是宇文泰生前,創立的府兵制下的最高軍銜,一共有八位。八位柱國大將軍,要麽有極大的功勞,要麽極高的聲望。他們就是西魏政權的董事會成員。

這兩樣,你連個門檻都夠不上,所以你,不是柱國大將軍。

八大柱國中,宇文泰自己,是八柱國之首,董事長一樣地統一掌握軍權。

元欣,作為西魏皇室代表,進來湊個數。

其餘六人,各自分管兩個大將軍。

共十二個大將軍,又各自分管兩個開府大將軍,分別管理宇文泰建立的二十四個軍府。

八柱國中,除了剛剛逝世的宇文泰,還有一個李虎,也已經去世。

所以現在,有實際話語權的柱國大將軍,有五個人,他們是於謹、趙貴、獨孤信、李弼、侯莫陳崇。

其中,李弼與侯莫陳崇,是純粹的軍人,專註於軍事,沒有擔任過文官,沒有參與過政治,想必不會多言,誰占上風,他們就會自動站哪邊。

剩下的就是,於謹、趙貴、獨孤信。

於謹是盟友。

趙貴是對手。

那麽,作為本朝顏值擔當的獨孤信,會往哪邊走?

獨孤信,這個家夥……顏值高,能力高,權力高,威望高。

哪一樣,都讓你嫉妒。

你的小叔也很看重他,和他結成了兒女親家。

獨孤信的大女兒獨孤般若,嫁給了宇文泰庶出的長子宇文毓。

既然小叔這麽看重他,那麽,他應該會支持小叔的遺願吧。

你想著,有這層關系在,待會他獨孤信,應該會表態支持你的。

那麽,趙貴,就會被徹底孤立。

好!開會!

你站出來,向董事會剩餘成員們,正式宣讀了宇文泰的訃告,趁著大家還在震驚之中,沒回過來神,你又一口氣宣布了宇文泰的遺命,以嫡子宇文覺為繼承人。

好了,如果大家沒有異議的話,明天咱們一起進宮,啟奏聖上,把宇文覺繼承安定公爵位,又繼任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手續,一起都辦了吧。然後,咱們再操辦喪事。怎麽樣?

“不怎麽樣!”趙貴果然發難!

“你宇文護,什麽身份?敢在我們幾個柱國大將軍面前,咋咋呼呼?憑什麽,就憑你和先大冢宰,沾親帶故?我趙貴今天,就要跟你問個清楚,這大冢宰的官職,乃是國家設置,又不是你們宇文家的私產,既然宇文大冢宰已經去世,他的官職,就應當自然讓出,交由朝廷,另行擇處,憑什麽,還要留在你們宇文家族?”

是啊,董事長去世了,可以在董事會成員中從重新選舉,不一定要董事長的兒子繼承嘛。

你還別說,從面上的道理來看,他趙貴,說得還真對。

你其實沒有什麽說得過去的道理,可以在你們宇文家族之內,私自傳承本屬於國家的大冢宰職位。

平日裏只會幹實事的你,並沒有一張巧嘴,一時間想不出什麽話,來懟趙貴。

你只要在十秒鐘之內,不能把趙貴的話懟回。元欣、李弼、侯莫陳崇這三顆墻頭草,就準備見風使舵,發言支持趙貴,說他說得對。

你可憐巴巴地望向獨孤信,卻見獨孤信,低頭摳手指,故意拒絕了你的一眼深情。

你心裏想著,該死的獨孤信,他不是小叔的兒女親家嗎?

你卻不知道,獨孤信心裏想著,既然是兒女親家,那你小叔宇文泰選繼承人,為什麽不選庶出的長子,也是他的女婿,宇文毓?

所以,獨孤信不想理你,他有七個女兒,除了你們宇文家,他還有六個親家,不要你們宇文家,他也有的是賭註,可以隨便下。

比如,他的四女兒,獨孤曼陀,嫁給了已故柱國大將軍,李虎的兒子李昞。

比如,他的小女兒,獨孤伽羅,嫁給了大將軍普六茹忠的兒子普六茹堅。

他的女婿們,都很能幹,所以,即使沒有你們宇文家,他也不愁,日後會失去靠山。

關鍵時刻,獨孤信低頭摳手指,擺明了,就是不想幫你成事,你想罵他無恥,卻也找不到什麽,恰當的說辭。

你絕望地看向於謹,他是你最後的希望,如果他,也不願幫你成事,你打算,就在這裏,一頭撞死。

關隴集團董事會,西魏八柱國中,有五個人,和宇文泰一樣,是武川人。

於謹、元欣、李弼三個人,不是武川人,是少數派,是外人。

元欣入選八柱國,是靠祖宗的顯赫名聲。

李弼入選八柱國,是靠勇猛的沖鋒陷陣。

於謹入選八柱國,是靠高超的謀略才能。

謀略這種才能,要想得到印證,需要領導的信任。

信任一個外人,這就是所謂的,知遇之恩。

感念宇文泰的知遇之恩,使得於謹堅定地站在宇文家族一邊,願意讓大冢宰的官職,同時也是關隴集團董事長的位置,繼續在宇文家族中傳承。

就在三顆墻頭草,微微張嘴,即將附和趙貴之時。

於謹終於逆風出列,高聲對著所有人說:昔帝室傾危,非安定公,無覆今日!

今,公一旦違世,嗣子雖幼,中山公(你宇文護的爵位)親其兄子,兼受顧托。

軍國之事,理須歸之!

於謹擡出宇文泰定國安邦的功勞,言下之意在於,提醒大家,要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這是一個有關道德的號召。

在江湖上混,道理的地位,總是不如道德高。在道德的制高點下講道理,總是徒勞。

說罷,於謹轉過身來,看著你,恭恭敬敬地向你施禮。

於謹整整大你二十歲,官位也比你高幾級,平時都是你向他施禮,現在,他反而向你施禮,你驚得趕緊挺起身來,想要把他扶起,卻看見,正在施禮的於謹,悄悄地沖你搖頭。

你看見了,元欣、李弼、侯莫陳崇,也趕緊跟著於謹,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你再看獨孤信,遲疑了一下,也無奈地跟進,把他那高貴的額頭,往地上嗑。

你最後看趙貴,兀自一人傻站著,瞠目結舌。

於是,你收回前傾的腰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正坐穩,把氣息往丹田裏沈,以便發出振聾發聵的龍虎之聲:

此乃家事!

護雖庸昧,何敢有辭?

於謹擡起頭,有些驚異地望著你,把你嚇得,還以為自己說錯了。

我說錯了嗎?沒有吧?

他望著我,是在驚訝我,說的很不錯吧。

你和眾人一樣,回味著你剛剛說出口的那十二個字,尤其是前面的“此乃家事”!

你向來不善言辭,現在卻急中生智,竟然把董事會的公事和你們家的私事,稀裏糊塗地混為一詞。

你這個詞,竟然逼得挑事的趙貴,無計可施。

於謹見你已經得勢,便再送上一顆壓艙石,他說:公若統理軍國,謹等皆有所依!

“軍國”一詞,於謹的兩句話裏,特意各強調了一次。

你混淆了家事與國事,於謹替你又整合了軍事與政治,有了他的強力支持,趙貴也不敢再挑事。

西魏六位柱國大將軍,關於宇文覺,繼承宇文泰留下的官職,且由你實際掌握宇文泰留下的權力一事,就此達成一致。

議題結束之後,天都快亮了,你留大家吃了個早飯,然後,就從這裏出發,去參加朝會。

於謹特意讓你,走在眾人前面。

西魏皇帝元廓一看,就大概地知道了,發生了什麽,也大概地想到了,還會發生些什麽。

你向他通報了宇文泰逝世的消息,也告知了他的遺命,是以嫡子宇文覺為後繼。

然後,你向皇帝提議,鑒於宇文泰生前的豐功偉績,朝廷應該給他的爵位升一級,交給他的後繼。

皇帝元廓說,應該應該,您說,怎麽升?

你說,應該把宇文泰生前,以州郡命名的安定公爵位,升格為大國封號的周國公。

聽到你的要求,皇帝元廓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高度情緒緊張之後,那種必然的輕松。

他以為,至少暫時,你的要求,只是一個周國公。

朝會結束之後,正式接班的實際工作,全面鋪開。

你讓於謹召集他所分管的兩個大將軍,四個軍府,八萬兵力,集結進京,替換原來的禁軍,掌控宮廷。

你自己,把家都搬進這支新禁軍的營地。

又把小叔留下的大冢宰、柱國大將軍的印信,全部拿到了你的新家來,在你自己手上捏著。

你派出隱蔽戰線上的所有爪牙,把從皇帝到小官的朝廷所有人,尤其是趙貴和獨孤信,挨個緊緊盯著。

你小叔正兒八經的繼承人宇文覺,拿到手的印信,卻只有新刻的周國公印一個。

你承諾,馬上給他換一個更大的。

然後,你派他去涇州,接回他爸宇文泰的靈柩。

靈柩到京時,你又驅趕皇帝與群臣,在城門口迎候。

這時,你意氣風發地,站在隊伍的最前頭,望著那口巨大的靈柩,你心裏驕傲地說,小叔,一切順利,沒出什麽紕漏。

既然如此,你便可以,放心大膽地,繼續往前走。

一個月後,你把宇文泰,風風光光地安葬,然後正式開始,逼迫西魏皇帝禪讓。

這一次,你以為,除了早已沒有任何實權的皇帝與宗室,其他所有人都會對此,感到皆大歡喜吧,畢竟要是宇文覺做了皇帝,大家的官爵,就都可以跟著往上升一級。

你又召集董事會成員,六位柱國大將軍商議,大會上,你首先宣布,依據宇文泰的遺願,新朝的國號,會是“周”。

沒想到,趙貴又從這個國號中,找到了一個,發出雜音的機會。他蠻橫地打斷了你,說他要說的話:既然國號是“周”,那麽,就不能稱帝,只能稱為“天王”!

天王?

“對啊!天王!宇文護,你是不是沒讀過書?在《春秋》當中,周朝天子的正式名稱,就是天王。”

“既然新朝國號為周,況且,先大冢宰生前創立的一切制度,都仿照周朝。那麽,國君的名號,就不能是皇帝,只能是天王!”

你看趙貴那欠揍的樣子,想來他回家,也是做足了功課,這回搗亂,搗在了點子上,所以,氣焰才如此囂張。

熟讀史書的你,其實知道,皇帝與天王,這兩個稱呼之間的區別當中,凝聚著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兩百多年來的所有惆悵。

兩百多年前的西晉末年,匈奴、鮮卑、羯、氐、羌,五大游牧民族闖入中原,史稱五胡亂華。

百餘年間,五胡先後在北中國,建立了十五個割據政權,連同當時北方唯一的一個漢人政權北燕在內,統稱十六國。

光速崛起,光速墮落,是十六國的一致特色。哪怕其中的後趙、前秦這種,巔峰時期,曾經短暫統一過北中國。

這其中的原因,在於游牧民族的軍隊,實際上,就是這個民族的全部男丁,而這些男丁,則又分屬於,各自不同的部落。

各自不同的部落,為了某個目的,組建成一個聯盟。

在漢人看來,這個聯盟,就算做是一個國家,一個王朝。

實際上,這種聯盟,與中原式的王朝,相去甚遠。

中原式王朝,興起的方式,是足夠寫成一部大書的創業史,無數英雄,可以在其中揮灑壯志。

中原式王朝,滅亡的方式,是在時光的消磨中,慢慢腐爛,整個過程,還會穿插幾次,救亡圖存的悲壯艱難。

而草原式王朝,興起的方式,往往一戰勝,而天下大定。

滅亡的方式,也往往是一戰敗,而天下盡失。

因為草原王朝,實質上是一種部落聯盟。

既然只是聯盟,就可以迅速組合,也可以迅速解散。

這樣的聯盟方式,與上古時代的西周類似。因此,慢慢開始學習中原文化的草原盟主中,在選擇自己的尊號時,好些都放棄了秦漢式的皇帝,而選擇了西周式的天王。

且只有正兒八經做出些事業的盟主,才有資格自稱“天王”。比如短暫統一過北中國,曾經盛極一時的後趙石勒,與前秦苻堅。

“天王”這一稱呼,在這個時候,就意味著一個松散,短命的草原式部落聯盟。

直到北魏拓跋家族的出現,在機緣巧合之間,廢除了部落兵制,鮮卑王朝,才擁有了綿延至今的國祚百年。

拓跋家族因此直接做了皇帝,不稱天王。

北魏孝文帝激進的漢化改革,激化了胡漢矛盾,老派的鮮卑人,在激憤之中,要求恢覆傳統的草原制度。

作為一個漢化的新式鮮卑人,宇文泰深知,繼續深入漢化,是進步,但自己的身邊,那麽多老派鮮卑人的情緒,也需要照顧,於是,在他的改革中,又摻雜了部分向著鮮卑舊俗的退步。

比如,府兵制的頂層設計,西魏政權的這個董事會,是由八位柱國大將軍組成,分管二十四軍府,其實就是把部落兵制的舊俗,提高到了政府執行的層面。

宇文泰一邊出於無奈,靠著自己無與倫比的威望,維持這種新瓶裝舊酒式的部落兵制的穩定。

一邊暗中期待,其他七位柱國大將軍,自然死亡,之後不再增補,其分管的軍府,收歸直轄。

董事長的理想,總是想著要廢黜董事會。

結果,等來等去,他也只等到了一個李虎,先他而去。

然後離去的,卻就是他自己。

趙貴在這個微妙時刻,提出有關天王的提法,可以說,恰到好處。

如果宇文家族,不做皇帝,只做天王,那就意味著宇文王朝,只是一個結構松散的部落聯盟,一著不慎,就有瞬間散架的可能。

散架的話,又要搭新架子,搭新架子的時候,大家就都有,做首領的機會。

可如果讓宇文家族成了皇帝,皇帝就會繼續收回兵權,沒了兵的大將軍,就像沒了毛的大公雞,除了被宰之後上桌,還能有什麽戲?

這一回,趙貴的提議,涉及到大家的切身利益,就算是忠心耿耿的於謹,也沒有再像上次那樣,歇斯底裏地公開支持你。

趙貴笑吟吟地等著你發言,只要你出言反對,就會立即引起紛爭,只要起了紛爭,就能把水攪渾,水渾了,他才方便摸魚。

偏不要你摸魚!

他趙貴,要亂,你,卻偏要穩。

政治鬥爭經驗滿級的你,不愧是宇文泰看中的托孤之人。

你竟然同意了趙貴的建議,讓宇文覺不做皇帝,只做天王,就此化解了這場,在每個人的心裏,已經劍拔弩張的意氣之爭。

你也不著急,反正天王,好歹也是一種君主的稱謂,既然承認宇文家族是君主,那又何愁,收拾不了你趙貴?

你用這種緩急結合的方式,讓宇文泰生前,關隴集團的團結局面,得以繼續保持。

然後,你們團結一致地,與西魏皇帝元廓,談妥了禪讓之事。

公元 556 年十二月,元廓正式禪讓,存世二十三年的西魏,宣告滅亡。

儀式上,你特意安排趙貴,代表西魏宗室,向宇文覺獻上降冊。

公元 557 年正月,宇文覺正式登上天王之位,改國號為周,史稱北周。

至此,於公元 534 年分裂的東西兩魏,分別被北齊與北周兩朝取代,高歡與宇文泰各自奮戰一生的戰果,分別得到了歷史的正式確認。

雖然得到確認的,已經不是他們本人。

登基大典上,跟隨宇文泰打江山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升遷。

你,升格為柱國大將軍,任大司馬、晉國公。

柱國大將軍趙貴,加太傅、大冢宰、楚國公。

柱國大將軍於謹,加太師、大宗伯、燕國公。

柱國大將軍獨孤信,加太保、大宗伯、衛國公。

這個安排,都是你定的。

大家都說你,定得很公平,很合理。

你把地位最高的太傅、太師、太保,都讓給了別人,尤其是代表著關隴集團董事長身份的大冢宰,宇文泰留下來的這個最關鍵的職位,你竟然給了趙貴。

你不是一個,信奉什麽謙讓是美德的人。

但你懂得,要一個人滅亡,最好,先讓他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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