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六部 烏煙 五十二 高洋2缺愛的你 奮發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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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六部 烏煙 五十二 高洋2缺愛的你 奮發努力
母後！母後！
你興沖沖地跑進來，那一顛一顛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開國天子，卻像個在幼兒園拿了獎狀，急忙要拿給媽媽看的小孩子。
母後！
見到了端坐正堂中央的母親，你小跑到她面前，又覺得距離太近，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向她施禮，才對她說：母後，你知道嗎？他們，把我叫做，英雄天子！
你的母親婁昭君，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等你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才問你：哪個把你，叫做英雄天子？
你收起僵住了的那一個笑容，重新咧嘴，擠出一個新鮮的笑臉，對母親說：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
突厥？什麽人？母親的口氣，很是輕蔑。
你給母親解釋說：突厥人，現在北方草原的主人。
北方草原的主人，不是柔然人嗎？哦，想起了，突厥，是柔然人的煆奴，遠在阿爾泰山，專門負責給柔然可汗打造兵器的那幾戶，是不？
是的。
你眼裏的那束光，在母親的冷淡情緒下，也慢慢黯淡下來。
煆奴而已，他們稱你為英雄天子，有什麽意思？你要真有本事，讓隔壁宇文泰，也叫你一聲英雄天子，那才有意思。
可我剛剛繼位的時候，宇文泰就說我是“高歡不死”啊！
你怎麽可以，直呼你父親的名字？
我……
你欲言，你又止。
母親在你面前，總是渾身長刺。
你知道，是因為你，做錯了事。
可是，你決定做那件錯事，心裏有好幾股驅動力，其中很重要的一股，就是你想得到一個機會，向母親證明，你和你的父親，你的哥哥一樣，胸有大志。
你，愛你的媽媽，愛得很深，愛得太深，所以，在淺處，看不出來。
你必須愛得很深，因為你每一次，把愛在淺處表現出來，都得不到，該有的回應。
小時候，你做好了作業，驕傲地說，媽媽，看我！
媽媽卻說，沒什麽大不了，多學學你大哥。
長大了，你做好了工作，驕傲地說，母親，看我！
母親卻說，沒什麽好說的，這只能算及格。
小時候，媽媽總是牽著哥哥，沒空理你。
你想著，等哥哥長大了，就輪到媽媽來愛你了。
可是等哥哥長大了，後面的弟弟，又來了。
你，這個老二，像是母親這輛長途列車，路過的一個山間小站，她不是沒有關註你，只是那點關註，對你來說，遠遠不夠。
你愛你的母親。
只是，即便你表現出來，也得不到愛的回應，所以，你漸漸疲於表現，只想做出來，給母親看。
你發現，母親喜歡英雄式的果斷勇敢，不顧一切，建功立業，一往無前。
你以為，只要你做到了這些，母親就會喜歡你。
五年前，你發覺大哥高澄的安保有漏洞時，心頭雖然起了歹意，但還在正反兩面，來回猶豫。
不過，當你想到要建功立業，讓母親喜歡你時，你就停止了所有的猶豫，召來你的殺手，蘭京，鉆進了大哥的漏洞裏。
猶豫，就是思考，不猶豫，就是不思考。
只要想到，能讓母親高看你一眼，你就會停止一切思考，再大的事，你擡手就是幹！
幹完了，你才發覺，母親卻為你，感到心寒。
然後，你又要改朝換代。
那時候，你同樣的正反兩面，來回猶豫。
最後，又同樣的，以能讓母親高看你一眼，來說服自己。
結果母親，又是那一句經典的“汝父如龍，汝兄如虎，汝何容？”來挖苦你。
什麽叫“汝何容”？
這種話，顯然嚴重傷害了，你的尊嚴。
所以你憤怒。
你憤怒，因為你無果的付出。
你付出，因為你愛在深處，無法表露。
因為愛別離、所以怨憎會。
因為求不得，所以五陰熾。
你要你的母親，喜歡你，而且，只喜歡你！
所以，你急切地盼望，這個時代，給你的母親，開具一個，有關自己，值得她去喜歡的證明！
所以，當你剛剛做了皇帝，隔壁西魏宇文泰，這個你父親都無法戰勝的對手，就興兵問罪而來，大家正在為此心慌焦慮的時候，你卻不急。
你覺得，宇文泰此番，是來為你，開具證明。
這是自邙山之戰，整整七年之後，宇文泰第一次親自帶兵出征。
你知道，邙山之戰，宇文泰在亂戰之中，差點死了好幾次，從此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父親與韋孝寬交戰時，宇文泰沒敢來幫忙，大哥與王思政交戰時，宇文泰也沒敢來幫忙。
這次，宇文泰動員了他二十四個軍府中的二十三個，浩浩蕩蕩北渡黃河，前來建州（今山西絳縣）挑戰，看樣子，他這次，是要直取臨汾，繼而直逼晉陽。
以往的他，都是要順黃河而下，先去攻打洛陽的。
他現在敢來，而且直逼晉陽，這說明，他也跟別人一樣，以為你高洋，真的只是，一只羔羊。
那你就得真給他看看，你高洋，到底是不是羔羊。
你篤定，以宇文泰今日之謹慎，你只需要讓他知道，你不是什麽羔羊，他也就不會再繼續逞強。
這時候，你慶幸，登基之前，你答應了司馬子如有關停止整頓的條件，以此換取了貴族文臣的支持。
你又拒絕了司馬子如對於老將斛律金的誣陷，以此又贏得了功臣武將的擁戴。
你又做了皇帝，麾下的文臣武將，都跟著你的步伐，又提升了一級。
這樣，高氏集團，在你的帶領下，呈現出空前團結的狀態，因此，你可以組建起一支，超越大哥高澄時代，比肩父親高歡時期的強大軍團。
這樣的軍團，讓宇文泰，不由得想起了，多年來一直讓他心裏隱隱作痛的邙山。
“高歡不死矣！”
宇文泰知趣地率軍撤離，留下這句，你一直引以為傲的嘆息。
你把宇文泰，將你譽為“高歡不死”這句話，當做一枚獎章，在心頭懸掛，體現了你心底的潛意識裏，有著弒父娶母的欲望情節。
記憶模糊時，你需要母親，母親卻一直在圍著你父親轉。
記憶清晰時，你需要母親，母親又一直圍著你大哥轉。
所以，你想要成為你的父親、你的大哥，在母親的心目中，取代他們，心智混亂的時候，你就要發瘋，殺了他們。
你，其實，一直都沒有長大……
你趁著宇文泰撤軍，追擊了過去，收覆了許多玉璧之戰後丟失的土地。
凱旋之後，你志得意滿地搞了一個獻俘儀式，特意邀請母親出席。
母親卻問你，邀請柔然公主了嗎？
你卻說，請她幹什麽？
母親說，她才是你父親，名義上的正妻。獻俘儀式這麽正式的場合，你不邀請她，難道想要，得罪柔然國？
可是，請了她來，您在儀式上，就只能排在她後面了啊。
無妨，這是國家大事，忍一忍就是。
不辦了！不辦了！母親的委屈，讓你憤怒地吼出一句：等滅了柔然，捉住他郁久閭阿那瓌，再一起辦。
那一刻，你終於看到母親的眼裏，對你，有一絲愛憐。
恰好，柔然使者來了。
這個使者，用最硬的語氣，說著最軟的話題。
他說柔然有難，希望你能發兵救援。
你心頭暗爽，便耐著性子，問他柔然，有何危難？
使者說，柔然遭遇屬下突厥部落的叛亂，又陷入西魏宇文泰的暗算。
突厥，是什麽人，為何叛亂？
宇文泰又如何暗算？
使者回答，突厥人，不知道其緣起何地，是何人後裔。只知道他們現在，居住在西海之西的阿爾泰山，其首領，姓阿史那氏，傳說第一代阿史那首領，是個被狼養大的孩子。
突厥掌握著高明的冶煉技術，所以，一直以來，是我們柔然國的煆奴，本來也不是什麽要緊處。
七年前，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突然繞遠路，向西魏宇文泰進貢方物。
宇文泰看見突厥人，那鋒利的彎刀，心中燃起烈火，想要徹底燒了柔然國。
於是，宇文泰也派出使節，出使遙遠的阿爾泰山……
等一下，你打斷了使者的描述，信息量太大，你需要暫停一會，回味一下。
聽到這裏，你暗暗羨慕宇文泰，他所在的西邊，透過河西走廊，可以接觸到一個遼闊的奇妙世界。
而你的東邊，全是海。
況且，掐指一算，七年前，那豈不是邙山之戰的那一年？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宇文泰就已經在部署一局大棋。
宇文泰可能確實小看了你。
但你，也小看了他宇文泰。
那麽，宇文泰和突厥，勾結了些什麽呢？
宇文泰把一個元家的公主，嫁給阿史那土門，與突厥建立了長期聯系，相互交換情報，串通信息，約定一旦出現時機，就南北並進，向草原入侵。
所以，剛剛過去的一段時間，就是這個時機？你們被他們兩家，聯合襲擊？但是，並沒有看見西魏兵馬，走出塞外啊？你提出疑問。
使者回答，突厥趁著我們的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外出的時機，發動突襲，占據我們的王庭，而且，阿史那土門沒有通知西魏宇文泰，吃了獨食。
呵呵，老辣有如宇文泰，也會被人放鴿子。
聽到這裏，你捂著嘴笑了。
你突然一激靈，激發起毒蛇的本能，想到一個毒辣的點子。
你最後問使者，他們那丟失了王庭的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如今，身在何處？
使者回答，先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已在王庭失陷時，羞憤自殺，如今兩位王子在懷朔鎮外，正北方百裏處停留。
哎，他死了，可惜了。
這個六鎮之亂最初的策動者之一，北魏的白眼狼，西魏皇帝，小白鼠元寶炬，東魏權臣，黃金蟒蛇高歡的共同岳父，縱橫漠北三十年的沙漠之狐，郁久閭阿那瓌，沒有死在你的手上，真是可惜。
不過，你還有機會，讓他的國家，死在你的手上。
你慢慢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皇袍，傲然地對柔然使者說：突厥，我，哦不，朕，朕可以幫你打。
柔然使者，正想向你行撫心禮道謝。
你卻說，不過，要先打你們柔然。
正在行禮的柔然使者，聞言擡頭看你，滿臉愕然。
你又說，為了表示，本朝正式向柔然開戰，就拿你的腦殼，做個宣言！
說幹就幹，反正你準備用來對付宇文泰的兵，剛好也沒解散，正好你可以帶著他們，出塞一戰。
你覺得，這是你們高氏家族，自玉璧之戰後的五年以來，第一次由首領親自帶隊，外出作戰。
你覺得，你大哥高澄，竊取慕容紹宗的勝利果實那次，不算。
你唱著鮮卑人的老歌，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帶領大家一起，同甘共苦，越嶺翻山，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像極了，你的父親，渤海王高歡。
就憑這一點，他們就願意，為你付出，一生肝膽。
上一次有中原天子，率軍親征漠北，還是八十年前的北魏獻文帝
你知道，所謂的柔然國，是草原許多部落的聯合，柔然，只是其中，最強的一個，如今，柔然驟然衰落，草原其他各部，必定趁機宣布獨立，要在北方邊境惹禍。
趁勢崛起的草原各部之中，在西部崛起的，是突厥與鐵勒，在東部強盛的，有契丹與庫莫奚兩個。
因此，你規劃了一條壯觀的行軍路線，引兵東出太行，北上代郡（河北蔚縣）出塞，首戰庫莫西，然後，西進討伐契丹，然後收拾殘餘的柔然，最後去到懷朔，在父親的故鄉，唱響凱歌。
你帶著父親的舊部，走上父親都沒有走過的路，去討伐父親都沒戰勝過的敵人。
你拿到的，是每一個熱血青年，最喜愛的人生劇本。
所以，你演的，格外認真。
出兵的時候，是盛夏時節，在盛夏時節，穿越太行山，其難度，不亞於一場大戰。
只見你，脫下精致繁瑣的皇袍，露出虬結緊實的膀子，奮力牽扯不願意費勁上山的戰馬，身先士卒地帶領大家，翻過了壁立千仞的太行山。
然後，又這樣走過草木蔥蘢的燕山。
聽母親說過，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的父母，本來在燕山下的平原郡的一個路口上，擺了個蒸饃面點的小攤。
如果一直那樣的話，現在，你是不是和會母親，還有哥哥一起，還在經營那個小攤，平平淡淡。
一邊想著，一邊走著，你就看到了，庫莫奚部落的縷縷炊煙。
你跨上戰馬，抱起長槊，二話不說，就往庫莫奚人的營地裏戳，你的士兵，看見你用行動發出的號令，也便轟轟烈烈地催馬呼喊，與你同行。
庫莫奚人猝不及防，無力反擊，四散而去。
你懂得牧人的經濟，只要搶走他們的牲畜，就斷了他們的生計，你搶得徹底，就能讓庫莫奚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失去生機。
於是，你親自指揮士兵，搶奪庫莫奚人的牲畜，數以十萬計，斷絕了庫莫奚人短期內惹禍的能力。
然後，你又去找契丹人。
契丹人，向你俯首稱臣。
最後，你去找柔然人。
柔然王子，也想向你稱臣。
你卻不認，你一定要先和他們比試一場，以便顯示，你的才能。
比武場上，你以高超的摔跤技能，戰勝所有上前挑戰的柔然人。
然後，你才高傲地，接受了他們的稱臣。
最後，你告知他們，讓他們自己派人，去晉陽接回他們的公主，父親當年，與柔然的婚約，至此徹底解除。
母親，孩兒終於為你，贏回了正室的地位。
這，才是你出兵漠北的動力，你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最終，你帶著勝利的人馬，回到了父母的故鄉，懷朔鎮。
你昂首走上懷朔城墻，那是你的父親，站立過的地方。
懷朔鎮上的人，都誇你，像你父親的模樣。
你喜歡這樣的誇獎。
如果你真的像你的父親，你的母親，就一定會喜歡你。
回到晉陽，你親自進宮，把北伐大漠的捷報，送給你的母親。
母親卻說，游牧部落，向來時戰時和，和時，向你恭敬稱臣，戰時，又會化身戰神。你這樣浮於表面的操作，算不得解決根本，不過只是逞能。
不管怎麽說，我戰勝了柔然，送回了柔然公主，從此以後，您就是正兒八經的皇太後了啊！
哀家，不圖這些，虛名……
母親說得沒錯，你前腳剛走，剛剛稱臣的契丹人，後腳便來入寇。
你正愁這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呢。
你又親自帶兵，遠出營州（今遼寧朝陽），深入契丹巢穴，與契丹騎兵正面相遇，苦戰之後險勝的你，擄掠契丹人口十餘萬，牲畜百萬，逼得契丹人，從此安靜了百餘年。
回軍路上，你特意繞遠，登上三百年前，曹操曾經到過的碣石山。
你本想跟曹操一樣，在碣石山上，寫首詩。
曹操來的時候，是個秋天。所以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可惜你來的時候，是個冬天。所以寒風凜冽，大海凍結。
冷得你，心情僵硬，想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啥都不想寫。
你心太亂，寫不出來。
你自我安慰，南朝亡國的蕭氏父子，那樣的人，才樂於寫詩。
你這樣的熱血青年，應該不屑於去寫詩，你可以直接去，書寫歷史。
於是，你召來文臣魏收，為你認為已經滅亡的元氏魏朝，編修蓋棺定論的史書。
你壓根不管，隔壁宿敵的皇帝，依然還姓元，他們家的招牌，依然還叫“魏”。
魏收編撰的史書，是為《魏書》，其本身編撰的時間，是繼劉宋史學家範曄編撰《後漢書》之後，中國歷史上的第五部，斷代史史書。
與前四部由私人編撰不同，《魏書》開啟了後世，由官方編撰前朝史書的傳統。這個傳統，覆蓋了此後中國所有古代歷史。
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講述少數民族政權歷史的史書，《魏書》的內容，基本接續陳壽的《三國志》，完整記錄了自西晉八王之亂，至北魏東西分裂之間，兩百餘年的歷史。
你寫就了，以前的歷史。
你還要開創，以後的歷史。
你首先要做的，就是以另一種更好的方式，重啟大哥高澄時代整頓貪汙的行動。
這種更好的方式，不是大哥那樣抽風式的政治運動，而是建立明文公開，有據可依的制度。
你首先，恢覆了因為戰爭需要，而被父親擱置的官員俸祿制度，為禁止劫掠與懲罰貪汙，建立了法律依據。
你大幅度裁撤戰爭中，許多重覆設置的行政區劃，大量不必要的州郡，被撤銷，不必要的地方官，一下子就少了好幾萬。
這釜底抽薪的措施，讓俸祿制度，很快得到落實。
你又重新推行，荒廢已久的均田制，以近水樓臺的優勢，擠開眼饞的西魏，收攏侯景之亂後江淮一帶的流民，充實為自己的人力資源。
大量南朝人，進入北齊生活，面對不同的統治者，不同的社會制度，不同的風俗習慣，應該怎樣生活呢？
他們需要一本，在你的北齊，謀生的說明書。
說明書，就要有明確的文字，就不能靠原來的風俗習慣，況且，歷經兩百五十年的顛簸，不論是漢族的風俗習慣，還是鮮卑族的，都已經模糊不清，傳承不明，失去了原來的天經地義。
法律，才是一個社會的說明書。
有了法律，一個人就能夠明白，應該如何在這個法律之下的社會生活。
你，為他們提供了一部優質的社會說明書，在父親高歡頒布的《麟趾格》基礎上，經過你主持修訂匯總的法律，後世稱為《北齊律》。
北齊法律，集刑法與民法為一體，分為固定的十二篇，結束了幾千年來，統治者心血來潮，就往法律裏隨便塞進一條，以至於法典肥厚，卻百無一用的局面。
北齊法律，結合儒家道德，確立以謀反、忤逆為核心的十條重罪，後世常說“十惡不赦”，就是指觸犯十條重罪的，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赦免。
相反，只要不是這十條重罪，其他的罪名，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可以赦免。
古往今來，從實際執行的情況看，法律與其嚴苛，不如寬大。
你制定的北齊法律，就體現了這一精神。
十惡之外，又確定了五刑，即合法的五種懲治手段：鞭、杖、刑、流、死。也就是鞭打、杖擊、強制勞動、流放與處死五種，也規定了鞭打杖擊的數目格式，強制勞動的具體時間範圍，流放的時間及地點，處死的方法。
這樣一來，法律的懲罰，因為公開固定，而變得可以預估，既然可以預估，那麽，大家做事之前，就可以自行掂量輕重，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從模糊殘缺的風俗習慣，到清晰可學的法令制度，中華民族的精神力量，在歷史的悲劇中，即將猝火成剛。
五刑的規定，也廢棄了古代，各種以故意折磨羞辱犯人為目的離奇刑罰，商鞅遭遇的五馬分屍，孫臏承受的挖出膝蓋，司馬遷蒙受的宮刑，此後，只要在法律尚有尊嚴的時代，便不覆存在。
北齊律，還明確規定，死刑必須報中央覆核的制度，大大提高法律的嚴肅性。
你的北齊律，比西魏的嚴酷法律，要寬大，比南朝的混亂法律，要明晰。
從北齊以成文且公開、穩定且普遍的法律形式，公布國家治國方略，厘定民眾行為規則開始，北中國的政治生活主題，不再是漢人與鮮卑人的區別，也不再是貴族與平民的隔閡。
人們的聰明才智，有了更為合理的著力之處。
憑借這部律法的貢獻，你的北齊王朝，在中華民族的歷史征程上，占有不可磨滅的一席之地。
不久的未來，一個以律令制為行政基礎的偉大帝國，因為你，高洋的貢獻，而有據可依。
讓給政府行政，以及社會生活，都各自有據可依，這是從北魏馮太後開始的太和改制的中心議題，此後的孝文帝，對此未能深入理解，馮太後事業的真正繼承人，竟然是你，北齊高洋。
歷史在無意中徘徊，所謂徘徊，就是事後看來，總有那麽一截，是對的。
為了保證各種制度與法律的落實，你大幅度提高監察部門的地位與功能，高級別的監察官員外放各地，以強硬手段保障你的意志，在全國範圍內的落實。
你還熱愛中原文化，終止向鮮卑舊俗回頭，開始在全國興修學校，講授儒學。
創造這些文治之功的同時，你也沒有放棄武略。
你不斷地在南朝的亂局中攪和，讓凝固多年的南北邊界線，遠離了淮河，直逼長江北岸，威懾建康城主王僧辯。
你要王僧辯廢黜他的傀儡蕭方智，改立你的傀儡蕭淵明。
懾於你的威名，王僧辯不敢跟你爭辯，只得認慫，無條件服從，廢了他自己的蕭方智，改立你要求的蕭淵明。
王僧辯的同僚，同樣手握兵權，功高震主的陳霸先，對你的強橫幹涉，頗有不滿，於是發動兵變，殺了王僧辯，廢了蕭淵明，重新立了蕭方智。
此後南朝政壇，陳霸先大權獨攬。
即便如此，陳霸先卻也害怕你的報覆，掌權之後，他立即向你道歉，並以堂堂南朝之尊，正式向你稱臣。
你依然經常出塞掃北，壓實了柔然的棺材板，甚至在與草原新霸主的遭遇戰中，你也戰勝了突厥。
慘敗的突厥可汗，向你發出了英雄天子的由衷讚嘆。
如此，故事回到了，開篇的時候。
母後！母後！
你興沖沖地跑進來，那一顛一顛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開國天子，卻像個在幼兒園拿了獎狀，急忙要拿給媽媽看的小孩子。
母後！
見到了端坐正堂中央的母親，你小跑到她面前，又覺得距離太近，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向她施禮，才對她說：母後，你知道嗎？他們，把我叫做，英雄天子！
你的母親婁昭君，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等你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才問你：哪個把你叫做，英雄天子？
母親的心裏，想的是，如果你這，就算英雄天子，那我冤死的大兒子，要是活到現在，該給他，用個什麽詞？
母親也不是不愛你，只是，你做的那件事，是你母親心裏，永遠不可能拔得出來的，刺。
你要她愛你，她又怎麽，愛得起來？
你卻只是以為，不管你怎麽努力，你的母親，就是看不起你，單純地不喜歡你，甚至討厭你。
某一天……
你終於累了，開始把自己泡在酒精裏，尋求一點點可憐的慰藉。
你或許故意這樣，想換的母親的一些溫情安慰。
母親終於是來了，卻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嚴厲教誨。
其中有一句，你母親是這麽說的：如此父，生如此兒！
母親，原來，你不愛父親嗎？
不愛父親，你為什麽不早說？
你早說了，我也不必這麽辛苦地學父親！
你心裏，沈積了近三十年的怨懟，趁著酒醉，一股腦兒地瘋狂發揮，那場面看著，著實讓人心碎。
你掀翻面前的桌案，矗立到母親的面前，生平第一次，對個頭只到你胸前的母親，采取俯視，然後你右手抓住母親的後頸，左手拎起母親的後腰，然後一使勁，把她整個人，擒過頭頂。
最後，像是扔出心裏的一塊大石頭一樣，把你摯愛的母親，活活扔了出去。
還罵了一句：老太婆，你再說，再說就把你，嫁給胡人去！
唉，你這驕傲的皇帝，你這兇狠的毒蛇。
你這…沒人痛的孩子。
愛，不會變成恨，恨，也不會變成愛。
因為，愛，本來就是恨。恨，也本來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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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母後！
你興沖沖地跑進來，那一顛一顛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開國天子，卻像個在幼兒園拿了獎狀，急忙要拿給媽媽看的小孩子。
母後！
見到了端坐正堂中央的母親，你小跑到她面前，又覺得距離太近，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向她施禮，才對她說：母後，你知道嗎？他們，把我叫做，英雄天子！
你的母親婁昭君，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等你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才問你：哪個把你，叫做英雄天子？
你收起僵住了的那一個笑容，重新咧嘴，擠出一個新鮮的笑臉，對母親說：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
突厥？什麽人？母親的口氣，很是輕蔑。
你給母親解釋說：突厥人，現在北方草原的主人。
北方草原的主人，不是柔然人嗎？哦，想起了，突厥，是柔然人的煆奴，遠在阿爾泰山，專門負責給柔然可汗打造兵器的那幾戶，是不？
是的。
你眼裏的那束光，在母親的冷淡情緒下，也慢慢黯淡下來。
煆奴而已，他們稱你為英雄天子，有什麽意思？你要真有本事，讓隔壁宇文泰，也叫你一聲英雄天子，那才有意思。
可我剛剛繼位的時候，宇文泰就說我是“高歡不死”啊！
你怎麽可以，直呼你父親的名字？
我……
你欲言，你又止。
母親在你面前，總是渾身長刺。
你知道，是因為你，做錯了事。
可是，你決定做那件錯事，心裏有好幾股驅動力，其中很重要的一股，就是你想得到一個機會，向母親證明，你和你的父親，你的哥哥一樣，胸有大志。
你，愛你的媽媽，愛得很深，愛得太深，所以，在淺處，看不出來。
你必須愛得很深，因為你每一次，把愛在淺處表現出來，都得不到，該有的回應。
小時候，你做好了作業，驕傲地說，媽媽，看我！
媽媽卻說，沒什麽大不了，多學學你大哥。
長大了，你做好了工作，驕傲地說，母親，看我！
母親卻說，沒什麽好說的，這只能算及格。
小時候，媽媽總是牽著哥哥，沒空理你。
你想著，等哥哥長大了，就輪到媽媽來愛你了。
可是等哥哥長大了，後面的弟弟，又來了。
你，這個老二，像是母親這輛長途列車，路過的一個山間小站，她不是沒有關註你，只是那點關註，對你來說，遠遠不夠。
你愛你的母親。
只是，即便你表現出來，也得不到愛的回應，所以，你漸漸疲於表現，只想做出來，給母親看。
你發現，母親喜歡英雄式的果斷勇敢，不顧一切，建功立業，一往無前。
你以為，只要你做到了這些，母親就會喜歡你。
五年前，你發覺大哥高澄的安保有漏洞時，心頭雖然起了歹意，但還在正反兩面，來回猶豫。
不過，當你想到要建功立業，讓母親喜歡你時，你就停止了所有的猶豫，召來你的殺手，蘭京，鉆進了大哥的漏洞裏。
猶豫，就是思考，不猶豫，就是不思考。
只要想到，能讓母親高看你一眼，你就會停止一切思考，再大的事，你擡手就是幹！
幹完了，你才發覺，母親卻為你，感到心寒。
然後，你又要改朝換代。
那時候，你同樣的正反兩面，來回猶豫。
最後，又同樣的，以能讓母親高看你一眼，來說服自己。
結果母親，又是那一句經典的“汝父如龍，汝兄如虎，汝何容？”來挖苦你。
什麽叫“汝何容”？
這種話，顯然嚴重傷害了，你的尊嚴。
所以你憤怒。
你憤怒，因為你無果的付出。
你付出，因為你愛在深處，無法表露。
因為愛別離、所以怨憎會。
因為求不得，所以五陰熾。
你要你的母親，喜歡你，而且，只喜歡你！
所以，你急切地盼望，這個時代，給你的母親，開具一個，有關自己，值得她去喜歡的證明！
所以，當你剛剛做了皇帝，隔壁西魏宇文泰，這個你父親都無法戰勝的對手，就興兵問罪而來，大家正在為此心慌焦慮的時候，你卻不急。
你覺得，宇文泰此番，是來為你，開具證明。
這是自邙山之戰，整整七年之後，宇文泰第一次親自帶兵出征。
你知道，邙山之戰，宇文泰在亂戰之中，差點死了好幾次，從此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父親與韋孝寬交戰時，宇文泰沒敢來幫忙，大哥與王思政交戰時，宇文泰也沒敢來幫忙。
這次，宇文泰動員了他二十四個軍府中的二十三個，浩浩蕩蕩北渡黃河，前來建州（今山西絳縣）挑戰，看樣子，他這次，是要直取臨汾，繼而直逼晉陽。
以往的他，都是要順黃河而下，先去攻打洛陽的。
他現在敢來，而且直逼晉陽，這說明，他也跟別人一樣，以為你高洋，真的只是，一只羔羊。
那你就得真給他看看，你高洋，到底是不是羔羊。
你篤定，以宇文泰今日之謹慎，你只需要讓他知道，你不是什麽羔羊，他也就不會再繼續逞強。
這時候，你慶幸，登基之前，你答應了司馬子如有關停止整頓的條件，以此換取了貴族文臣的支持。
你又拒絕了司馬子如對於老將斛律金的誣陷，以此又贏得了功臣武將的擁戴。
你又做了皇帝，麾下的文臣武將，都跟著你的步伐，又提升了一級。
這樣，高氏集團，在你的帶領下，呈現出空前團結的狀態，因此，你可以組建起一支，超越大哥高澄時代，比肩父親高歡時期的強大軍團。
這樣的軍團，讓宇文泰，不由得想起了，多年來一直讓他心裏隱隱作痛的邙山。
“高歡不死矣！”
宇文泰知趣地率軍撤離，留下這句，你一直引以為傲的嘆息。
你把宇文泰，將你譽為“高歡不死”這句話，當做一枚獎章，在心頭懸掛，體現了你心底的潛意識裏，有著弒父娶母的欲望情節。
記憶模糊時，你需要母親，母親卻一直在圍著你父親轉。
記憶清晰時，你需要母親，母親又一直圍著你大哥轉。
所以，你想要成為你的父親、你的大哥，在母親的心目中，取代他們，心智混亂的時候，你就要發瘋，殺了他們。
你，其實，一直都沒有長大……
你趁著宇文泰撤軍，追擊了過去，收覆了許多玉璧之戰後丟失的土地。
凱旋之後，你志得意滿地搞了一個獻俘儀式，特意邀請母親出席。
母親卻問你，邀請柔然公主了嗎？
你卻說，請她幹什麽？
母親說，她才是你父親，名義上的正妻。獻俘儀式這麽正式的場合，你不邀請她，難道想要，得罪柔然國？
可是，請了她來，您在儀式上，就只能排在她後面了啊。
無妨，這是國家大事，忍一忍就是。
不辦了！不辦了！母親的委屈，讓你憤怒地吼出一句：等滅了柔然，捉住他郁久閭阿那瓌，再一起辦。
那一刻，你終於看到母親的眼裏，對你，有一絲愛憐。
恰好，柔然使者來了。
這個使者，用最硬的語氣，說著最軟的話題。
他說柔然有難，希望你能發兵救援。
你心頭暗爽，便耐著性子，問他柔然，有何危難？
使者說，柔然遭遇屬下突厥部落的叛亂，又陷入西魏宇文泰的暗算。
突厥，是什麽人，為何叛亂？
宇文泰又如何暗算？
使者回答，突厥人，不知道其緣起何地，是何人後裔。只知道他們現在，居住在西海之西的阿爾泰山，其首領，姓阿史那氏，傳說第一代阿史那首領，是個被狼養大的孩子。
突厥掌握著高明的冶煉技術，所以，一直以來，是我們柔然國的煆奴，本來也不是什麽要緊處。
七年前，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突然繞遠路，向西魏宇文泰進貢方物。
宇文泰看見突厥人，那鋒利的彎刀，心中燃起烈火，想要徹底燒了柔然國。
於是，宇文泰也派出使節，出使遙遠的阿爾泰山……
等一下，你打斷了使者的描述，信息量太大，你需要暫停一會，回味一下。
聽到這裏，你暗暗羨慕宇文泰，他所在的西邊，透過河西走廊，可以接觸到一個遼闊的奇妙世界。
而你的東邊，全是海。
況且，掐指一算，七年前，那豈不是邙山之戰的那一年？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宇文泰就已經在部署一局大棋。
宇文泰可能確實小看了你。
但你，也小看了他宇文泰。
那麽，宇文泰和突厥，勾結了些什麽呢？
宇文泰把一個元家的公主，嫁給阿史那土門，與突厥建立了長期聯系，相互交換情報，串通信息，約定一旦出現時機，就南北並進，向草原入侵。
所以，剛剛過去的一段時間，就是這個時機？你們被他們兩家，聯合襲擊？但是，並沒有看見西魏兵馬，走出塞外啊？你提出疑問。
使者回答，突厥趁著我們的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外出的時機，發動突襲，占據我們的王庭，而且，阿史那土門沒有通知西魏宇文泰，吃了獨食。
呵呵，老辣有如宇文泰，也會被人放鴿子。
聽到這裏，你捂著嘴笑了。
你突然一激靈，激發起毒蛇的本能，想到一個毒辣的點子。
你最後問使者，他們那丟失了王庭的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如今，身在何處？
使者回答，先可汗，郁久閭阿那瓌，已在王庭失陷時，羞憤自殺，如今兩位王子在懷朔鎮外，正北方百裏處停留。
哎，他死了，可惜了。
這個六鎮之亂最初的策動者之一，北魏的白眼狼，西魏皇帝，小白鼠元寶炬，東魏權臣，黃金蟒蛇高歡的共同岳父，縱橫漠北三十年的沙漠之狐，郁久閭阿那瓌，沒有死在你的手上，真是可惜。
不過，你還有機會，讓他的國家，死在你的手上。
你慢慢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皇袍，傲然地對柔然使者說：突厥，我，哦不，朕，朕可以幫你打。
柔然使者，正想向你行撫心禮道謝。
你卻說，不過，要先打你們柔然。
正在行禮的柔然使者，聞言擡頭看你，滿臉愕然。
你又說，為了表示，本朝正式向柔然開戰，就拿你的腦殼，做個宣言！
說幹就幹，反正你準備用來對付宇文泰的兵，剛好也沒解散，正好你可以帶著他們，出塞一戰。
你覺得，這是你們高氏家族，自玉璧之戰後的五年以來，第一次由首領親自帶隊，外出作戰。
你覺得，你大哥高澄，竊取慕容紹宗的勝利果實那次，不算。
你唱著鮮卑人的老歌，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帶領大家一起，同甘共苦，越嶺翻山，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像極了，你的父親，渤海王高歡。
就憑這一點，他們就願意，為你付出，一生肝膽。
上一次有中原天子，率軍親征漠北，還是八十年前的北魏獻文帝
你知道，所謂的柔然國，是草原許多部落的聯合，柔然，只是其中，最強的一個，如今，柔然驟然衰落，草原其他各部，必定趁機宣布獨立，要在北方邊境惹禍。
趁勢崛起的草原各部之中，在西部崛起的，是突厥與鐵勒，在東部強盛的，有契丹與庫莫奚兩個。
因此，你規劃了一條壯觀的行軍路線，引兵東出太行，北上代郡（河北蔚縣）出塞，首戰庫莫西，然後，西進討伐契丹，然後收拾殘餘的柔然，最後去到懷朔，在父親的故鄉，唱響凱歌。
你帶著父親的舊部，走上父親都沒有走過的路，去討伐父親都沒戰勝過的敵人。
你拿到的，是每一個熱血青年，最喜愛的人生劇本。
所以，你演的，格外認真。
出兵的時候，是盛夏時節，在盛夏時節，穿越太行山，其難度，不亞於一場大戰。
只見你，脫下精致繁瑣的皇袍，露出虬結緊實的膀子，奮力牽扯不願意費勁上山的戰馬，身先士卒地帶領大家，翻過了壁立千仞的太行山。
然後，又這樣走過草木蔥蘢的燕山。
聽母親說過，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的父母，本來在燕山下的平原郡的一個路口上，擺了個蒸饃面點的小攤。
如果一直那樣的話，現在，你是不是和會母親，還有哥哥一起，還在經營那個小攤，平平淡淡。
一邊想著，一邊走著，你就看到了，庫莫奚部落的縷縷炊煙。
你跨上戰馬，抱起長槊，二話不說，就往庫莫奚人的營地裏戳，你的士兵，看見你用行動發出的號令，也便轟轟烈烈地催馬呼喊，與你同行。
庫莫奚人猝不及防，無力反擊，四散而去。
你懂得牧人的經濟，只要搶走他們的牲畜，就斷了他們的生計，你搶得徹底，就能讓庫莫奚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失去生機。
於是，你親自指揮士兵，搶奪庫莫奚人的牲畜，數以十萬計，斷絕了庫莫奚人短期內惹禍的能力。
然後，你又去找契丹人。
契丹人，向你俯首稱臣。
最後，你去找柔然人。
柔然王子，也想向你稱臣。
你卻不認，你一定要先和他們比試一場，以便顯示，你的才能。
比武場上，你以高超的摔跤技能，戰勝所有上前挑戰的柔然人。
然後，你才高傲地，接受了他們的稱臣。
最後，你告知他們，讓他們自己派人，去晉陽接回他們的公主，父親當年，與柔然的婚約，至此徹底解除。
母親，孩兒終於為你，贏回了正室的地位。
這，才是你出兵漠北的動力，你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最終，你帶著勝利的人馬，回到了父母的故鄉，懷朔鎮。
你昂首走上懷朔城墻，那是你的父親，站立過的地方。
懷朔鎮上的人，都誇你，像你父親的模樣。
你喜歡這樣的誇獎。
如果你真的像你的父親，你的母親，就一定會喜歡你。
回到晉陽，你親自進宮，把北伐大漠的捷報，送給你的母親。
母親卻說，游牧部落，向來時戰時和，和時，向你恭敬稱臣，戰時，又會化身戰神。你這樣浮於表面的操作，算不得解決根本，不過只是逞能。
不管怎麽說，我戰勝了柔然，送回了柔然公主，從此以後，您就是正兒八經的皇太後了啊！
哀家，不圖這些，虛名……
母親說得沒錯，你前腳剛走，剛剛稱臣的契丹人，後腳便來入寇。
你正愁這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呢。
你又親自帶兵，遠出營州（今遼寧朝陽），深入契丹巢穴，與契丹騎兵正面相遇，苦戰之後險勝的你，擄掠契丹人口十餘萬，牲畜百萬，逼得契丹人，從此安靜了百餘年。
回軍路上，你特意繞遠，登上三百年前，曹操曾經到過的碣石山。
你本想跟曹操一樣，在碣石山上，寫首詩。
曹操來的時候，是個秋天。所以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可惜你來的時候，是個冬天。所以寒風凜冽，大海凍結。
冷得你，心情僵硬，想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啥都不想寫。
你心太亂，寫不出來。
你自我安慰，南朝亡國的蕭氏父子，那樣的人，才樂於寫詩。
你這樣的熱血青年，應該不屑於去寫詩，你可以直接去，書寫歷史。
於是，你召來文臣魏收，為你認為已經滅亡的元氏魏朝，編修蓋棺定論的史書。
你壓根不管，隔壁宿敵的皇帝，依然還姓元，他們家的招牌，依然還叫“魏”。
魏收編撰的史書，是為《魏書》，其本身編撰的時間，是繼劉宋史學家範曄編撰《後漢書》之後，中國歷史上的第五部，斷代史史書。
與前四部由私人編撰不同，《魏書》開啟了後世，由官方編撰前朝史書的傳統。這個傳統，覆蓋了此後中國所有古代歷史。
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講述少數民族政權歷史的史書，《魏書》的內容，基本接續陳壽的《三國志》，完整記錄了自西晉八王之亂，至北魏東西分裂之間，兩百餘年的歷史。
你寫就了，以前的歷史。
你還要開創，以後的歷史。
你首先要做的，就是以另一種更好的方式，重啟大哥高澄時代整頓貪汙的行動。
這種更好的方式，不是大哥那樣抽風式的政治運動，而是建立明文公開，有據可依的制度。
你首先，恢覆了因為戰爭需要，而被父親擱置的官員俸祿制度，為禁止劫掠與懲罰貪汙，建立了法律依據。
你大幅度裁撤戰爭中，許多重覆設置的行政區劃，大量不必要的州郡，被撤銷，不必要的地方官，一下子就少了好幾萬。
這釜底抽薪的措施，讓俸祿制度，很快得到落實。
你又重新推行，荒廢已久的均田制，以近水樓臺的優勢，擠開眼饞的西魏，收攏侯景之亂後江淮一帶的流民，充實為自己的人力資源。
大量南朝人，進入北齊生活，面對不同的統治者，不同的社會制度，不同的風俗習慣，應該怎樣生活呢？
他們需要一本，在你的北齊，謀生的說明書。
說明書，就要有明確的文字，就不能靠原來的風俗習慣，況且，歷經兩百五十年的顛簸，不論是漢族的風俗習慣，還是鮮卑族的，都已經模糊不清，傳承不明，失去了原來的天經地義。
法律，才是一個社會的說明書。
有了法律，一個人就能夠明白，應該如何在這個法律之下的社會生活。
你，為他們提供了一部優質的社會說明書，在父親高歡頒布的《麟趾格》基礎上，經過你主持修訂匯總的法律，後世稱為《北齊律》。
北齊法律，集刑法與民法為一體，分為固定的十二篇，結束了幾千年來，統治者心血來潮，就往法律裏隨便塞進一條，以至於法典肥厚，卻百無一用的局面。
北齊法律，結合儒家道德，確立以謀反、忤逆為核心的十條重罪，後世常說“十惡不赦”，就是指觸犯十條重罪的，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赦免。
相反，只要不是這十條重罪，其他的罪名，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可以赦免。
古往今來，從實際執行的情況看，法律與其嚴苛，不如寬大。
你制定的北齊法律，就體現了這一精神。
十惡之外，又確定了五刑，即合法的五種懲治手段：鞭、杖、刑、流、死。也就是鞭打、杖擊、強制勞動、流放與處死五種，也規定了鞭打杖擊的數目格式，強制勞動的具體時間範圍，流放的時間及地點，處死的方法。
這樣一來，法律的懲罰，因為公開固定，而變得可以預估，既然可以預估，那麽，大家做事之前，就可以自行掂量輕重，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從模糊殘缺的風俗習慣，到清晰可學的法令制度，中華民族的精神力量，在歷史的悲劇中，即將猝火成剛。
五刑的規定，也廢棄了古代，各種以故意折磨羞辱犯人為目的離奇刑罰，商鞅遭遇的五馬分屍，孫臏承受的挖出膝蓋，司馬遷蒙受的宮刑，此後，只要在法律尚有尊嚴的時代，便不覆存在。
北齊律，還明確規定，死刑必須報中央覆核的制度，大大提高法律的嚴肅性。
你的北齊律，比西魏的嚴酷法律，要寬大，比南朝的混亂法律，要明晰。
從北齊以成文且公開、穩定且普遍的法律形式，公布國家治國方略，厘定民眾行為規則開始，北中國的政治生活主題，不再是漢人與鮮卑人的區別，也不再是貴族與平民的隔閡。
人們的聰明才智，有了更為合理的著力之處。
憑借這部律法的貢獻，你的北齊王朝，在中華民族的歷史征程上，占有不可磨滅的一席之地。
不久的未來，一個以律令制為行政基礎的偉大帝國，因為你，高洋的貢獻，而有據可依。
讓給政府行政，以及社會生活，都各自有據可依，這是從北魏馮太後開始的太和改制的中心議題，此後的孝文帝，對此未能深入理解，馮太後事業的真正繼承人，竟然是你，北齊高洋。
歷史在無意中徘徊，所謂徘徊，就是事後看來，總有那麽一截，是對的。
為了保證各種制度與法律的落實，你大幅度提高監察部門的地位與功能，高級別的監察官員外放各地，以強硬手段保障你的意志，在全國範圍內的落實。
你還熱愛中原文化，終止向鮮卑舊俗回頭，開始在全國興修學校，講授儒學。
創造這些文治之功的同時，你也沒有放棄武略。
你不斷地在南朝的亂局中攪和，讓凝固多年的南北邊界線，遠離了淮河，直逼長江北岸，威懾建康城主王僧辯。
你要王僧辯廢黜他的傀儡蕭方智，改立你的傀儡蕭淵明。
懾於你的威名，王僧辯不敢跟你爭辯，只得認慫，無條件服從，廢了他自己的蕭方智，改立你要求的蕭淵明。
王僧辯的同僚，同樣手握兵權，功高震主的陳霸先，對你的強橫幹涉，頗有不滿，於是發動兵變，殺了王僧辯，廢了蕭淵明，重新立了蕭方智。
此後南朝政壇，陳霸先大權獨攬。
即便如此，陳霸先卻也害怕你的報覆，掌權之後，他立即向你道歉，並以堂堂南朝之尊，正式向你稱臣。
你依然經常出塞掃北，壓實了柔然的棺材板，甚至在與草原新霸主的遭遇戰中，你也戰勝了突厥。
慘敗的突厥可汗，向你發出了英雄天子的由衷讚嘆。
如此，故事回到了，開篇的時候。
母後！母後！
你興沖沖地跑進來，那一顛一顛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開國天子，卻像個在幼兒園拿了獎狀，急忙要拿給媽媽看的小孩子。
母後！
見到了端坐正堂中央的母親，你小跑到她面前，又覺得距離太近，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向她施禮，才對她說：母後，你知道嗎？他們，把我叫做，英雄天子！
你的母親婁昭君，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等你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才問你：哪個把你叫做，英雄天子？
母親的心裏，想的是，如果你這，就算英雄天子，那我冤死的大兒子，要是活到現在，該給他，用個什麽詞？
母親也不是不愛你，只是，你做的那件事，是你母親心裏，永遠不可能拔得出來的，刺。
你要她愛你，她又怎麽，愛得起來？
你卻只是以為，不管你怎麽努力，你的母親，就是看不起你，單純地不喜歡你，甚至討厭你。
某一天……
你終於累了，開始把自己泡在酒精裏，尋求一點點可憐的慰藉。
你或許故意這樣，想換的母親的一些溫情安慰。
母親終於是來了，卻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嚴厲教誨。
其中有一句，你母親是這麽說的：如此父，生如此兒！
母親，原來，你不愛父親嗎？
不愛父親，你為什麽不早說？
你早說了，我也不必這麽辛苦地學父親！
你心裏，沈積了近三十年的怨懟，趁著酒醉，一股腦兒地瘋狂發揮，那場面看著，著實讓人心碎。
你掀翻面前的桌案，矗立到母親的面前，生平第一次，對個頭只到你胸前的母親，采取俯視，然後你右手抓住母親的後頸，左手拎起母親的後腰，然後一使勁，把她整個人，擒過頭頂。
最後，像是扔出心裏的一塊大石頭一樣，把你摯愛的母親，活活扔了出去。
還罵了一句：老太婆，你再說，再說就把你，嫁給胡人去！
唉，你這驕傲的皇帝，你這兇狠的毒蛇。
你這…沒人痛的孩子。
愛，不會變成恨，恨，也不會變成愛。
因為，愛，本來就是恨。恨，也本來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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