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六 侯景南下的你 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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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 侯景南下的你 孤註一擲
高澄，就這麽死了？
你心頭，先是驚異，再是欣喜，最後，又感到無趣。
在你想來，金角雄鹿高澄，本應該死在你，這黑毛猛虎侯景的手裏。
畢竟，你現在的境遇，已不可跟一年半之前，你剛剛來到南朝時，同日而語。
一年半之前，你被慕容紹宗擊敗，走投無路之下，只帶八百人，向蕭梁南朝歸順。
一年半之後的今天，你已經渡過南國長江，攻破南都建康，逼死南帝蕭衍，霸占南宮臺城。
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侯景，到底又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們倒放時間軸，切換角度，回到一年半之前，看你這黑虎，究竟如何，從絕境中飛出。
渦陽城外，那一場紅蓮陰火，燒得你十萬大軍，瓦解散落，你只帶得八百人馬，向南突圍，逃往淮河。
當時，你並沒有想清楚，去淮河，這南北兩朝的國界，能幹點什麽。只因那邊暫時沒有追兵，可供你躲一躲。
先躲一躲，再想想，以後的日子，還能怎麽過。
面前就是淮河。
自永嘉之亂以來，原來的中原王朝，丟下北方半壁，退保江東，後又南北對峙，分廷相抗。
南強北弱時，南朝北上，可以把國界北推至黃河南岸。
北強南弱時，北朝南征，可以把國界南壓至長江北岸。
但這兩種狀態，都不是常態。
近百年來，南北均衡是常態，所以，位於長江黃河之間的淮河，是當前南北國界。
你站在淮河邊，看見一只，北方少見的大螃蟹。本來心亂如麻的你，忽然對它感到好奇，便蹲下來，觀察它，到底如何啃泥。
你看見，它一共有十只手，它竟然可以橫著走。
橫著走，橫著走……
報！將軍，追兵到了。
走！過河，去南梁。
淮河開闊，但並不深沈，隆冬時節，更是走馬可渡。
你在河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一邊想著，這樣的淺河，你都能過，他慕容紹宗，豈不能過？想來，渡過淮河，也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你還是得好好想想，被俘之後，見了高澄，該怎麽說。
神奇的是，抵達淮河後的慕容紹宗，卻並沒有追過河。
他是怕，把襪子打濕了？
不是吧，他是想，放你去南朝惹禍。
好吧，既然如此，你不會讓他失望的。
區區一河之隔，這邊已是另一番顏色。
北方的底色，是黃色，南方的底色，是綠色。
山水清澈，鳥獸歡樂，離開國界，往南不遠，便多有村落，稠密的人們，好奇地看著，你們這群北方來客。
你問他們，此間何處，有較大城郭？
他們告訴你，過馬頭戌，轉西南，到八公山，再轉正南，百裏之外，便是壽陽城（今安徽壽縣）。
八公山？
可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那個八公山？
正是！
哦……
那壽陽，莫非就是，淮南郡壽春城？
正是！
好啊，走！
走了兩天，你看見好大一座城，城外有好多人。販夫走卒，士農工商，熱鬧來往，這南朝，普普通通的一個邊城壽陽，其繁榮程度，翻遍整個煌煌北朝，竟無一地可比。
除非，當年的洛陽。
那一刻，你愛上了南方。
有了南方，你開始相信，來日方長。
你與守備壽陽的南朝軍隊交涉，說你先前，已與南帝蕭衍有約，如今前來投奔，請壽陽守軍開門。
你起事時，以兩紙空文，同時投降西魏南梁。
這事，壽陽守軍都知道，於是，便給你打開了城門。
你進到城裏，見守軍列隊迎接，心知壽陽乃是南梁所設的豫州首府，南梁豫州刺史，應該在此，以為帶隊迎接你的那個人便是，於是上前，稱呼他為刺史。
那人卻說，自己不是，目前豫州政府換屆，舊刺史離任，新刺史未到，所以眼下，壽陽城中無主。
城中無主……
你虎目一橫，便拔出匕首，一把擒住那人，你的屬下，個個懂你，見你如此，也就各自拔刀，擒住各自身邊的壽陽城中要人。
你逼他們就範，就此一舉，奪了壽陽城。
你叫他們，獻上壽陽戶口魚鱗冊來看，他們搬來一座書山，你一看，心裏煩，也懶得翻，便直接問，壽陽戶口，共有多少？
他們回答，壽陽全境，連同城中鄉間，戶口有二十萬。
你心頭一驚，算戶口，二十萬，那算人口的話，豈不是得有個一百萬？
這麽多的兵源！
區區壽陽，便是如此，那麽，南都建康……
事實上，當時南朝，共有戶口一千二百萬，比之東魏，三倍有餘，比之西魏，十倍有餘。
若你能拿下江南，再舉江南之力，北上與高澄決戰，那豈不是，要打得他滿地亂竄？
當然，在此之前，你得先把南帝蕭衍，打得滿地亂竄。
要做到這一點，只靠你這八百人，還不行。這，很顯然。
於是，你一面開始在壽陽征兵，一面上書蕭衍，請求給與正式的任命。
搶了人家的城池，還要人家給你官職。
你還真想得出來。
一個流浪漢，不可能隨便闖進一戶人家，只綁架了人家的看門狗，就要挾人家，給他上戶口。
但你這樣做了。
這也不奇怪，畢竟，你這個人嘛，向來就壞。
奇怪的是，南帝蕭衍，同意了你的請求，直接就任命你，做了他梁朝的豫州刺史。
唉，這蕭老和尚，真是一言難盡啊。
當初，他拋棄與東魏之間的盟約，接受你的投降，本想著憑借你的勢力，得到河南十三州之地，讓百年南朝，來一回揚眉吐氣。
結果呢，他的兵，你的兵，都被那慕容紹宗，無情掃平，不僅河南十三州，盡是泡影，而且還丟了自己的壽陽之地。
蕭老和尚，為保臉面，只好改口說自己與東魏翻臉，本就不為河南之地，只是為了得到你，這難得的人才，黑虎侯景。
這樣說來，他讓你做豫州刺史，好像也還，能敷衍過去。
這時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高澄，代表東魏政權，向還在交戰狀態下的南朝，發來一篇檄文，公開提醒南帝蕭衍，不要把你的投降，當做真心。
高澄接掌東魏之後，崇文抑武，遇事很喜歡玩點筆墨功夫，而且功夫還挺高。這回的檄文，是由東魏中書令、太學博士杜弼主筆，字裏行間，甚是有力。
檄文明言點破，你包藏禍心，以及蕭衍掩耳盜鈴。
如果蕭衍繼續縱容你的惡行，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江南，鬧出無法收拾的慘劇，
到時候，“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
檄文明告，一旦慘劇發生，你與蕭衍，鷸蚌相爭，那時，高澄一定會親自下場，渡江來做漁翁。
最後的結局，會是“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游於姑蘇之館”。
也就是威脅蕭衍，到時候大軍渡江，把蕭衍抓去洛陽，再把江南繁華宮殿，全部打成個野生動植物園。
檄文句句在理，就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蕭老和尚，都不得不為之膽戰心驚，開始背著你，悄悄與高澄媾和。
媾和，是要有籌碼的。
戰敗的蕭衍，目前手上，唯一的和談籌碼，無非就是你侯景了。除了把你抓起來，送回東魏，蕭衍還能拿出點什麽，去迎合那高澄的脾胃？
你心裏感覺得到，蕭衍對你的態度，正在慢慢變得冷淡。
你眼裏看得到，建康與晉陽之間的信使，屢次從你的壽陽城裏，來回縱貫。
你截下了其中一個信使，拆閱來往信件，方才得知，正在來臨的殺身之險。
既然是陰謀，只要被你察覺了，其實也就沒那麽危險。
畢竟對手，只是被你看透了的蕭衍。
你把高澄的信件截留，換上你的一封假信，你在信中扮演高澄，試探著說，只要他蕭衍交出侯景，你高澄，就釋放在徐州俘虜的南軍統帥，貞陽侯蕭淵明。
假信發出，你就等著看，蕭衍如何回覆。
受你脅迫的信使，拿到蕭衍的回覆之後，直接就送到了你這裏來。
蕭衍回覆，言簡意賅：貞陽旦至，侯景夕返。
你大罵一聲：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
老公，老翁的意思，吳老公，吳地老翁的意思，指的是蕭衍，不是那個意思。
他薄心腸，你自己呢，也半斤八兩。
你以為，那蕭老和尚，只是在單方面地，被你算計。
實際上，他也在算計你，也以為你，單方面地，被他算計。
你倒是率先明白，你們玩的，是一場互動的博弈。
想要在博弈中勝利，最好要占據先機。
先機……
這是你，為之喟嘆一生的話題。
今年已經四十有五的你，早已不是什麽年輕人。
二十年前，亂世初起時，你就拉起一支隊伍，加入爾朱榮的戰陣，親眼見證過霸王龍的飛騰。
滏口之戰時，你與高歡，並為先鋒，沖鋒陷陣，力擒葛榮，同立奇功。
後來，爾朱榮封高歡為晉州刺史，你為定州刺史，本是並駕齊驅，彼此之間，無人能以上級自居。
再後來，爾朱榮突然遇刺，高歡順時而動，平地而起，占得先機，出山西而入河北，據冀州而舉義旗，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續贏得廣阿、鄴城、韓陵三場大勝，繼而南下洛陽，控禦朝廷。
你卻一步慢，步步慢，最後不過一年多點時間，就全面落後於高歡集團。
最終，你不得不歸降，曾經不過與你，平起平坐的高歡。
那一年，高歡暗殺賀拔岳，指派你去接收關西地盤，你以為從此便可以擁有一片，屬於你的自由天地。
結果，你在安定城外，又遇上了，比你還要年輕的宇文泰。
那時候，宇文泰質問：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
是啊，比你年長的賀拔岳死了，比你年幼的宇文泰又頂上來了，總是在命運競賽中，慢半拍的你，何為者？
那時候，你回答宇文泰說：我猶箭耳，隨人所射，安能自裁？
這話雖是求饒，卻也一語道盡，你心頭蕪亂的蒿草。
你猶箭耳，安能自裁？
後來，你用陰謀，在戰場上除掉競爭對手莫多婁貸文和高昂，得到專制河南的權力，只等高歡一死……
可是，高歡死前，秘密召來長子高澄，面授遺囑。
你又沒了先機。
你平生向來穩重，做事本求後發制人，這足以保證你在戰場上兇狠，卻不足以把你最大的野心支撐。
這，是一個屬於賭徒的時代。
凡是賭徒，都講究一個主動作為，先發制人。
興許是命運可憐你，還在給你機會，這一回，你決心，不做別人的箭矢，要做那個射箭的人！
你的箭靶，是煙雨江南，如詩如畫的錦繡繁華。
不過，這一次，你占的這個先機，也還只是心理上的先機，在事理上，你不可能就靠著八百將士，和壽陽城的一幫新兵蛋子，就渡過軍事神話一樣的長江，攻克南都建康。
你還得一邊加緊招兵訓練，一邊研究南朝內部情況，尋求蕭梁內奸支援。
南梁立國至今，已有四十六年，皇帝只有一個，就是他蕭衍，蕭衍出身人丁興旺的南朝豪門，蘭陵蕭氏，蕭衍同父兄弟，就有九人，給他帶來的親侄兒，攏共百人有餘，再有堂兄弟百人，隔房堂侄兒，計有千人。
蕭衍自己，還有八個兒子……
這些人，蕭衍個個封王封侯，概無遺漏。
他們生而富貴，整日無事閑走，以江南百姓為魚肉。
值得玩味的是，蕭衍的八個兒子，都出生在，他三十六歲以後。
三十六歲之前的蕭衍，廣種無收，擔心自己會無後，動起了從兄弟門下，過繼一個侄兒，來繼承自己的念頭。
於是，那時的他，從弟弟那裏，要來了一個侄兒，叫蕭正德，作為養子，以備不時之需。
他也沒想到，他後來會成為皇帝，還會享有高壽，還會鐵樹開花，在三十六歲之後，連續生下八子十二女。
這還不算，替仇敵蕭寶卷，養的二十多年的次子蕭綜。
既然有了這麽多的親兒子，那麽，蕭正德這個養子的繼承權，自然也就不必再提。
蕭衍後來立長子蕭統為太子，蕭正德封為西豐侯，本也是個合理的安排。
可是，已經被給與過希望的蕭正德，無法回填欲壑，從此對便蕭衍不滿，一氣之下，幹脆投降了北魏。
這本不足為奇……
奇的是，一年以後，蕭正德覺得北魏飯菜不香，又把老家來想，想著想著，居然又恬著臉回來了。
不說別的，蕭衍至少，應該打他一百大板吧？
沒有，啥都沒有。
不辭而別，又不告而歸的蕭正德，就像只是吃飯時，上了趟廁所回來而已，手都不洗，又繼續吃。蕭衍容他官覆原職，爵覆原位，至今依然時常出席南國朝會，也依然行事荒悖，卻無人與他理會。
他也依然對伯父蕭衍，心懷不滿。
得知這一情況，你立即派人前往建康，給出擁立他為皇帝的條件，換取他在你渡江時，給與方便。
蕭正德答應了你。
這時候，蕭衍與高澄之間的談判，也悄然達成了協議。
目前，蕭衍正派出皇子蕭綸，率軍數萬，前來壽陽擒你。
命運的門縫裏，還剩最後的一絲先機！回想平生經歷，你終於憤然而起，哪怕此時麾下，只有八千士兵。
你縱馬帶隊，沖出壽陽。
壽陽乃是淮南重鎮，交通樞紐，城南有兩條大道，一條通往合肥，一條直通江北。
蕭衍想著，以你的性格，應該會先搶占合肥，站穩腳跟，再圖後事，於是選擇，在合肥布防。
然而，孤註一擲的你，卻是另一種性格。
你看都沒看一眼合肥，便直取江北，半個月內，先取譙城，再下歷陽，隔江遙望，便是南都建康。
蕭衍覺得，你這是在找死，說他要收拾你，只需要折下一根樹枝。
你派出間諜，渡過長江，去和蕭正德聯絡，同時把建康防務情況，悉數掌握。完成任務的間諜，為你折下一根，江南特有的寬大樹枝，以示你給的任務，的確已經落實。
蕭衍覺得，你遠道而來，兵糧不足，會在江北餓死。
他卻不知，利用職權之便，以軍艦渡江，為你送去兵糧的，卻是西豐侯蕭正德，他那心懷不軌的親侄。
蕭衍覺得，長江要塞，采石磯的防禦薄弱，需要換上強大的禁軍駐守，以防遺禍。
他卻不知，他才剛剛作出換防的決策，蕭正德便將換防具體時間地點，告訴了你。
蕭衍覺得，蕭正德去過北方，熟悉北方軍隊作戰特點，便升他為臨賀王，任命為平北將軍，負責首都建康防務。
他卻不知……
你趁南軍換防的間隙，猛然而起，攻占采石磯，進而兵不血刃，安然渡過大江，兵臨建康城南，脂粉膩溢的秦淮河。
渡江，在中國古代軍事史上，一般指在下游地帶，橫渡長江。
長江下游寬闊深邃，深可百丈，寬有十裏。整個古代史上，長江下游，無固定橋，浮橋的出現，都要等到宋朝。
自古南征，主要戰鬥，大都在江北結束。
如果要過江作戰，大多利用水流，從中游荊州而來，順流而下，才可有望，江南逞強。
在你之前，還沒有人，能夠帶著成規模的軍隊，橫渡長江下游，直抵建康城下。
當然，這當中，有蕭正德的鼎力相助。
直到你打破長江不可橫渡的神話，踏足江南，蕭衍都還不清醒，太子蕭綱，身著戎裝，前來宮中，聽候蕭衍調遣，蕭衍計無所出，只令蕭綱，自行決斷。
蕭衍還派出使者，來到你的軍營，問你此番渡江，意欲何為。
嘿嘿，何為，居然還問。
欲為帝也！
事到如今，你覺得也沒什麽好掩飾的了。
不過，你的謀士王偉，還是覺得，應該掩飾一下，在你說出那四個字的同時，他也解釋說：除奸臣爾！
除奸臣，歷來造反的通用借口，南朝奸臣甚多，一般而言，這個借口，是說得過去的。
只是，在你的直率面前，這樣的借口，也就蒼白無力了。
南國滿朝文武，也就都知道了，你此番過江，要來作甚，只是又實在無力，摁壓住你的飛騰。
自蕭衍開國至今，江南有近整整五十年，不見刀兵，承平日久之中，平民依然在壓榨之下，疲於奔命。貴族卻已經在臺閣之上，安享太平，整日忙於詩詞歌賦中稱雄，筆墨紙硯上爭霸。褒衣華服、塗面傅朱、談玄辨理……
這些都還是好的，就算沒有真本事，好歹，還算是風雅。
更多的滿城皇親國戚，滿地貪官汙吏，生活齷齪，作風懶惰，平日裏，狠於把百姓活剝，到戰時，卻無人敢登上城郭。
建康城裏，一位貴族倒是心血來潮，決心騎馬出城，為國為民，與你一戰。
結果，這平時出門都只會坐轎的家夥，生平第一次，見到呼嘯生風的戰馬。
這個娘炮兒，竟然被那陽剛的氣象，嚇得屁滾尿流，連聲哭喊：這哪裏是馬？這是老虎！
不，不，不，孩子們，那不是老虎。
你，侯景，才是老虎，是一頭在北方煉獄一般的亂世之中，熏黑了渾身毛發的黑虎，是百戰之餘的戰鬥翹楚。
如今你流落南朝，有如大神誤闖新手村，大爺痛打小兒孫，你可要給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江南才子們，好好普及一下軍事基本技戰術。
送走蕭衍使者的第二天，你率軍強渡秦淮河，挺進建康南門。
南門守將瘐信，是個三十多歲的白面書生，七世舉秀才，五代有文集的文化世家出身，擅長回答，為何陰陽相生，卻無力應對，如何刀兵相爭。
今天，這人才第一次見識了，他筆下寫過的那些錚錚鐵骨，其實，在戰場上，頂不住咵嚓一板斧。
在臨近南門時，你組織弓弩手，對即將開赴的戰場，進行以探路清場為目的的一波盲射，這本是兩軍對陣之前的例行公事，正兒八經的大規模殺傷，並不在此。
瘐信卻被這漫天箭雨，嚇得放聲大哭，幹脆拋棄了陣地，一溜煙就跑回了城去。
這什麽情況？我做了什麽？
你在城下楞了半天，謹慎地多方求證，瘐信這是不是，跟你玩的一出空城計。
勇敢進城的探馬來報，瘐信確已逃之夭夭。
你才感嘆，原來不是一出空城計，只是一部《昆蟲記》。
你想起東魏檄文中，形容南軍的那一句“舉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原先讀來，只覺刻意揶揄，如今所見，其言不虛。
你就這樣，在蕭正德與瘐信的連續神助攻的幫助下，渡過天險長江，走進南都建康。
兩個月前，你還在壽陽，想到未來，脊背發涼。
進城之後，你見到了你的恩人，蕭正德，他滿臉笑呵呵，等著你兌現，先前的承諾。
當然，瘐信，沒臉來見你，他好歹是個知羞恥的人，你一進城，他就帶著家小出了城，帶著前半生的悔恨，迎接後半生的風塵，塵埃落定之時，他終將從一個無聊的文人，蛻變為合格的詩人。
你問蕭正德，蕭衍在哪裏？
蕭正德往北一指，你看見城北山丘上，還有一座城中之城。
蕭正德說，那是建康宮，又叫臺城，裏面有蕭衍居住的皇宮，以及南朝中央政府諸省。
你立即調兵遣將，包圍臺城。
兩個月來勢如破竹的你，還並不知道，臺城之內，有一位和你一樣，被歲月遺忘，已然寂寞多年的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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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就這麽死了？
你心頭，先是驚異，再是欣喜，最後，又感到無趣。
在你想來，金角雄鹿高澄，本應該死在你，這黑毛猛虎侯景的手裏。
畢竟，你現在的境遇，已不可跟一年半之前，你剛剛來到南朝時，同日而語。
一年半之前，你被慕容紹宗擊敗，走投無路之下，只帶八百人，向蕭梁南朝歸順。
一年半之後的今天，你已經渡過南國長江，攻破南都建康，逼死南帝蕭衍，霸占南宮臺城。
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侯景，到底又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們倒放時間軸，切換角度，回到一年半之前，看你這黑虎，究竟如何，從絕境中飛出。
渦陽城外，那一場紅蓮陰火，燒得你十萬大軍，瓦解散落，你只帶得八百人馬，向南突圍，逃往淮河。
當時，你並沒有想清楚，去淮河，這南北兩朝的國界，能幹點什麽。只因那邊暫時沒有追兵，可供你躲一躲。
先躲一躲，再想想，以後的日子，還能怎麽過。
面前就是淮河。
自永嘉之亂以來，原來的中原王朝，丟下北方半壁，退保江東，後又南北對峙，分廷相抗。
南強北弱時，南朝北上，可以把國界北推至黃河南岸。
北強南弱時，北朝南征，可以把國界南壓至長江北岸。
但這兩種狀態，都不是常態。
近百年來，南北均衡是常態，所以，位於長江黃河之間的淮河，是當前南北國界。
你站在淮河邊，看見一只，北方少見的大螃蟹。本來心亂如麻的你，忽然對它感到好奇，便蹲下來，觀察它，到底如何啃泥。
你看見，它一共有十只手，它竟然可以橫著走。
橫著走，橫著走……
報！將軍，追兵到了。
走！過河，去南梁。
淮河開闊，但並不深沈，隆冬時節，更是走馬可渡。
你在河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一邊想著，這樣的淺河，你都能過，他慕容紹宗，豈不能過？想來，渡過淮河，也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你還是得好好想想，被俘之後，見了高澄，該怎麽說。
神奇的是，抵達淮河後的慕容紹宗，卻並沒有追過河。
他是怕，把襪子打濕了？
不是吧，他是想，放你去南朝惹禍。
好吧，既然如此，你不會讓他失望的。
區區一河之隔，這邊已是另一番顏色。
北方的底色，是黃色，南方的底色，是綠色。
山水清澈，鳥獸歡樂，離開國界，往南不遠，便多有村落，稠密的人們，好奇地看著，你們這群北方來客。
你問他們，此間何處，有較大城郭？
他們告訴你，過馬頭戌，轉西南，到八公山，再轉正南，百裏之外，便是壽陽城（今安徽壽縣）。
八公山？
可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那個八公山？
正是！
哦……
那壽陽，莫非就是，淮南郡壽春城？
正是！
好啊，走！
走了兩天，你看見好大一座城，城外有好多人。販夫走卒，士農工商，熱鬧來往，這南朝，普普通通的一個邊城壽陽，其繁榮程度，翻遍整個煌煌北朝，竟無一地可比。
除非，當年的洛陽。
那一刻，你愛上了南方。
有了南方，你開始相信，來日方長。
你與守備壽陽的南朝軍隊交涉，說你先前，已與南帝蕭衍有約，如今前來投奔，請壽陽守軍開門。
你起事時，以兩紙空文，同時投降西魏南梁。
這事，壽陽守軍都知道，於是，便給你打開了城門。
你進到城裏，見守軍列隊迎接，心知壽陽乃是南梁所設的豫州首府，南梁豫州刺史，應該在此，以為帶隊迎接你的那個人便是，於是上前，稱呼他為刺史。
那人卻說，自己不是，目前豫州政府換屆，舊刺史離任，新刺史未到，所以眼下，壽陽城中無主。
城中無主……
你虎目一橫，便拔出匕首，一把擒住那人，你的屬下，個個懂你，見你如此，也就各自拔刀，擒住各自身邊的壽陽城中要人。
你逼他們就範，就此一舉，奪了壽陽城。
你叫他們，獻上壽陽戶口魚鱗冊來看，他們搬來一座書山，你一看，心裏煩，也懶得翻，便直接問，壽陽戶口，共有多少？
他們回答，壽陽全境，連同城中鄉間，戶口有二十萬。
你心頭一驚，算戶口，二十萬，那算人口的話，豈不是得有個一百萬？
這麽多的兵源！
區區壽陽，便是如此，那麽，南都建康……
事實上，當時南朝，共有戶口一千二百萬，比之東魏，三倍有餘，比之西魏，十倍有餘。
若你能拿下江南，再舉江南之力，北上與高澄決戰，那豈不是，要打得他滿地亂竄？
當然，在此之前，你得先把南帝蕭衍，打得滿地亂竄。
要做到這一點，只靠你這八百人，還不行。這，很顯然。
於是，你一面開始在壽陽征兵，一面上書蕭衍，請求給與正式的任命。
搶了人家的城池，還要人家給你官職。
你還真想得出來。
一個流浪漢，不可能隨便闖進一戶人家，只綁架了人家的看門狗，就要挾人家，給他上戶口。
但你這樣做了。
這也不奇怪，畢竟，你這個人嘛，向來就壞。
奇怪的是，南帝蕭衍，同意了你的請求，直接就任命你，做了他梁朝的豫州刺史。
唉，這蕭老和尚，真是一言難盡啊。
當初，他拋棄與東魏之間的盟約，接受你的投降，本想著憑借你的勢力，得到河南十三州之地，讓百年南朝，來一回揚眉吐氣。
結果呢，他的兵，你的兵，都被那慕容紹宗，無情掃平，不僅河南十三州，盡是泡影，而且還丟了自己的壽陽之地。
蕭老和尚，為保臉面，只好改口說自己與東魏翻臉，本就不為河南之地，只是為了得到你，這難得的人才，黑虎侯景。
這樣說來，他讓你做豫州刺史，好像也還，能敷衍過去。
這時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高澄，代表東魏政權，向還在交戰狀態下的南朝，發來一篇檄文，公開提醒南帝蕭衍，不要把你的投降，當做真心。
高澄接掌東魏之後，崇文抑武，遇事很喜歡玩點筆墨功夫，而且功夫還挺高。這回的檄文，是由東魏中書令、太學博士杜弼主筆，字裏行間，甚是有力。
檄文明言點破，你包藏禍心，以及蕭衍掩耳盜鈴。
如果蕭衍繼續縱容你的惡行，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江南，鬧出無法收拾的慘劇，
到時候，“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
檄文明告，一旦慘劇發生，你與蕭衍，鷸蚌相爭，那時，高澄一定會親自下場，渡江來做漁翁。
最後的結局，會是“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游於姑蘇之館”。
也就是威脅蕭衍，到時候大軍渡江，把蕭衍抓去洛陽，再把江南繁華宮殿，全部打成個野生動植物園。
檄文句句在理，就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蕭老和尚，都不得不為之膽戰心驚，開始背著你，悄悄與高澄媾和。
媾和，是要有籌碼的。
戰敗的蕭衍，目前手上，唯一的和談籌碼，無非就是你侯景了。除了把你抓起來，送回東魏，蕭衍還能拿出點什麽，去迎合那高澄的脾胃？
你心裏感覺得到，蕭衍對你的態度，正在慢慢變得冷淡。
你眼裏看得到，建康與晉陽之間的信使，屢次從你的壽陽城裏，來回縱貫。
你截下了其中一個信使，拆閱來往信件，方才得知，正在來臨的殺身之險。
既然是陰謀，只要被你察覺了，其實也就沒那麽危險。
畢竟對手，只是被你看透了的蕭衍。
你把高澄的信件截留，換上你的一封假信，你在信中扮演高澄，試探著說，只要他蕭衍交出侯景，你高澄，就釋放在徐州俘虜的南軍統帥，貞陽侯蕭淵明。
假信發出，你就等著看，蕭衍如何回覆。
受你脅迫的信使，拿到蕭衍的回覆之後，直接就送到了你這裏來。
蕭衍回覆，言簡意賅：貞陽旦至，侯景夕返。
你大罵一聲：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
老公，老翁的意思，吳老公，吳地老翁的意思，指的是蕭衍，不是那個意思。
他薄心腸，你自己呢，也半斤八兩。
你以為，那蕭老和尚，只是在單方面地，被你算計。
實際上，他也在算計你，也以為你，單方面地，被他算計。
你倒是率先明白，你們玩的，是一場互動的博弈。
想要在博弈中勝利，最好要占據先機。
先機……
這是你，為之喟嘆一生的話題。
今年已經四十有五的你，早已不是什麽年輕人。
二十年前，亂世初起時，你就拉起一支隊伍，加入爾朱榮的戰陣，親眼見證過霸王龍的飛騰。
滏口之戰時，你與高歡，並為先鋒，沖鋒陷陣，力擒葛榮，同立奇功。
後來，爾朱榮封高歡為晉州刺史，你為定州刺史，本是並駕齊驅，彼此之間，無人能以上級自居。
再後來，爾朱榮突然遇刺，高歡順時而動，平地而起，占得先機，出山西而入河北，據冀州而舉義旗，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續贏得廣阿、鄴城、韓陵三場大勝，繼而南下洛陽，控禦朝廷。
你卻一步慢，步步慢，最後不過一年多點時間，就全面落後於高歡集團。
最終，你不得不歸降，曾經不過與你，平起平坐的高歡。
那一年，高歡暗殺賀拔岳，指派你去接收關西地盤，你以為從此便可以擁有一片，屬於你的自由天地。
結果，你在安定城外，又遇上了，比你還要年輕的宇文泰。
那時候，宇文泰質問：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
是啊，比你年長的賀拔岳死了，比你年幼的宇文泰又頂上來了，總是在命運競賽中，慢半拍的你，何為者？
那時候，你回答宇文泰說：我猶箭耳，隨人所射，安能自裁？
這話雖是求饒，卻也一語道盡，你心頭蕪亂的蒿草。
你猶箭耳，安能自裁？
後來，你用陰謀，在戰場上除掉競爭對手莫多婁貸文和高昂，得到專制河南的權力，只等高歡一死……
可是，高歡死前，秘密召來長子高澄，面授遺囑。
你又沒了先機。
你平生向來穩重，做事本求後發制人，這足以保證你在戰場上兇狠，卻不足以把你最大的野心支撐。
這，是一個屬於賭徒的時代。
凡是賭徒，都講究一個主動作為，先發制人。
興許是命運可憐你，還在給你機會，這一回，你決心，不做別人的箭矢，要做那個射箭的人！
你的箭靶，是煙雨江南，如詩如畫的錦繡繁華。
不過，這一次，你占的這個先機，也還只是心理上的先機，在事理上，你不可能就靠著八百將士，和壽陽城的一幫新兵蛋子，就渡過軍事神話一樣的長江，攻克南都建康。
你還得一邊加緊招兵訓練，一邊研究南朝內部情況，尋求蕭梁內奸支援。
南梁立國至今，已有四十六年，皇帝只有一個，就是他蕭衍，蕭衍出身人丁興旺的南朝豪門，蘭陵蕭氏，蕭衍同父兄弟，就有九人，給他帶來的親侄兒，攏共百人有餘，再有堂兄弟百人，隔房堂侄兒，計有千人。
蕭衍自己，還有八個兒子……
這些人，蕭衍個個封王封侯，概無遺漏。
他們生而富貴，整日無事閑走，以江南百姓為魚肉。
值得玩味的是，蕭衍的八個兒子，都出生在，他三十六歲以後。
三十六歲之前的蕭衍，廣種無收，擔心自己會無後，動起了從兄弟門下，過繼一個侄兒，來繼承自己的念頭。
於是，那時的他，從弟弟那裏，要來了一個侄兒，叫蕭正德，作為養子，以備不時之需。
他也沒想到，他後來會成為皇帝，還會享有高壽，還會鐵樹開花，在三十六歲之後，連續生下八子十二女。
這還不算，替仇敵蕭寶卷，養的二十多年的次子蕭綜。
既然有了這麽多的親兒子，那麽，蕭正德這個養子的繼承權，自然也就不必再提。
蕭衍後來立長子蕭統為太子，蕭正德封為西豐侯，本也是個合理的安排。
可是，已經被給與過希望的蕭正德，無法回填欲壑，從此對便蕭衍不滿，一氣之下，幹脆投降了北魏。
這本不足為奇……
奇的是，一年以後，蕭正德覺得北魏飯菜不香，又把老家來想，想著想著，居然又恬著臉回來了。
不說別的，蕭衍至少，應該打他一百大板吧？
沒有，啥都沒有。
不辭而別，又不告而歸的蕭正德，就像只是吃飯時，上了趟廁所回來而已，手都不洗，又繼續吃。蕭衍容他官覆原職，爵覆原位，至今依然時常出席南國朝會，也依然行事荒悖，卻無人與他理會。
他也依然對伯父蕭衍，心懷不滿。
得知這一情況，你立即派人前往建康，給出擁立他為皇帝的條件，換取他在你渡江時，給與方便。
蕭正德答應了你。
這時候，蕭衍與高澄之間的談判，也悄然達成了協議。
目前，蕭衍正派出皇子蕭綸，率軍數萬，前來壽陽擒你。
命運的門縫裏，還剩最後的一絲先機！回想平生經歷，你終於憤然而起，哪怕此時麾下，只有八千士兵。
你縱馬帶隊，沖出壽陽。
壽陽乃是淮南重鎮，交通樞紐，城南有兩條大道，一條通往合肥，一條直通江北。
蕭衍想著，以你的性格，應該會先搶占合肥，站穩腳跟，再圖後事，於是選擇，在合肥布防。
然而，孤註一擲的你，卻是另一種性格。
你看都沒看一眼合肥，便直取江北，半個月內，先取譙城，再下歷陽，隔江遙望，便是南都建康。
蕭衍覺得，你這是在找死，說他要收拾你，只需要折下一根樹枝。
你派出間諜，渡過長江，去和蕭正德聯絡，同時把建康防務情況，悉數掌握。完成任務的間諜，為你折下一根，江南特有的寬大樹枝，以示你給的任務，的確已經落實。
蕭衍覺得，你遠道而來，兵糧不足，會在江北餓死。
他卻不知，利用職權之便，以軍艦渡江，為你送去兵糧的，卻是西豐侯蕭正德，他那心懷不軌的親侄。
蕭衍覺得，長江要塞，采石磯的防禦薄弱，需要換上強大的禁軍駐守，以防遺禍。
他卻不知，他才剛剛作出換防的決策，蕭正德便將換防具體時間地點，告訴了你。
蕭衍覺得，蕭正德去過北方，熟悉北方軍隊作戰特點，便升他為臨賀王，任命為平北將軍，負責首都建康防務。
他卻不知……
你趁南軍換防的間隙，猛然而起，攻占采石磯，進而兵不血刃，安然渡過大江，兵臨建康城南，脂粉膩溢的秦淮河。
渡江，在中國古代軍事史上，一般指在下游地帶，橫渡長江。
長江下游寬闊深邃，深可百丈，寬有十裏。整個古代史上，長江下游，無固定橋，浮橋的出現，都要等到宋朝。
自古南征，主要戰鬥，大都在江北結束。
如果要過江作戰，大多利用水流，從中游荊州而來，順流而下，才可有望，江南逞強。
在你之前，還沒有人，能夠帶著成規模的軍隊，橫渡長江下游，直抵建康城下。
當然，這當中，有蕭正德的鼎力相助。
直到你打破長江不可橫渡的神話，踏足江南，蕭衍都還不清醒，太子蕭綱，身著戎裝，前來宮中，聽候蕭衍調遣，蕭衍計無所出，只令蕭綱，自行決斷。
蕭衍還派出使者，來到你的軍營，問你此番渡江，意欲何為。
嘿嘿，何為，居然還問。
欲為帝也！
事到如今，你覺得也沒什麽好掩飾的了。
不過，你的謀士王偉，還是覺得，應該掩飾一下，在你說出那四個字的同時，他也解釋說：除奸臣爾！
除奸臣，歷來造反的通用借口，南朝奸臣甚多，一般而言，這個借口，是說得過去的。
只是，在你的直率面前，這樣的借口，也就蒼白無力了。
南國滿朝文武，也就都知道了，你此番過江，要來作甚，只是又實在無力，摁壓住你的飛騰。
自蕭衍開國至今，江南有近整整五十年，不見刀兵，承平日久之中，平民依然在壓榨之下，疲於奔命。貴族卻已經在臺閣之上，安享太平，整日忙於詩詞歌賦中稱雄，筆墨紙硯上爭霸。褒衣華服、塗面傅朱、談玄辨理……
這些都還是好的，就算沒有真本事，好歹，還算是風雅。
更多的滿城皇親國戚，滿地貪官汙吏，生活齷齪，作風懶惰，平日裏，狠於把百姓活剝，到戰時，卻無人敢登上城郭。
建康城裏，一位貴族倒是心血來潮，決心騎馬出城，為國為民，與你一戰。
結果，這平時出門都只會坐轎的家夥，生平第一次，見到呼嘯生風的戰馬。
這個娘炮兒，竟然被那陽剛的氣象，嚇得屁滾尿流，連聲哭喊：這哪裏是馬？這是老虎！
不，不，不，孩子們，那不是老虎。
你，侯景，才是老虎，是一頭在北方煉獄一般的亂世之中，熏黑了渾身毛發的黑虎，是百戰之餘的戰鬥翹楚。
如今你流落南朝，有如大神誤闖新手村，大爺痛打小兒孫，你可要給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江南才子們，好好普及一下軍事基本技戰術。
送走蕭衍使者的第二天，你率軍強渡秦淮河，挺進建康南門。
南門守將瘐信，是個三十多歲的白面書生，七世舉秀才，五代有文集的文化世家出身，擅長回答，為何陰陽相生，卻無力應對，如何刀兵相爭。
今天，這人才第一次見識了，他筆下寫過的那些錚錚鐵骨，其實，在戰場上，頂不住咵嚓一板斧。
在臨近南門時，你組織弓弩手，對即將開赴的戰場，進行以探路清場為目的的一波盲射，這本是兩軍對陣之前的例行公事，正兒八經的大規模殺傷，並不在此。
瘐信卻被這漫天箭雨，嚇得放聲大哭，幹脆拋棄了陣地，一溜煙就跑回了城去。
這什麽情況？我做了什麽？
你在城下楞了半天，謹慎地多方求證，瘐信這是不是，跟你玩的一出空城計。
勇敢進城的探馬來報，瘐信確已逃之夭夭。
你才感嘆，原來不是一出空城計，只是一部《昆蟲記》。
你想起東魏檄文中，形容南軍的那一句“舉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原先讀來，只覺刻意揶揄，如今所見，其言不虛。
你就這樣，在蕭正德與瘐信的連續神助攻的幫助下，渡過天險長江，走進南都建康。
兩個月前，你還在壽陽，想到未來，脊背發涼。
進城之後，你見到了你的恩人，蕭正德，他滿臉笑呵呵，等著你兌現，先前的承諾。
當然，瘐信，沒臉來見你，他好歹是個知羞恥的人，你一進城，他就帶著家小出了城，帶著前半生的悔恨，迎接後半生的風塵，塵埃落定之時，他終將從一個無聊的文人，蛻變為合格的詩人。
你問蕭正德，蕭衍在哪裏？
蕭正德往北一指，你看見城北山丘上，還有一座城中之城。
蕭正德說，那是建康宮，又叫臺城，裏面有蕭衍居住的皇宮，以及南朝中央政府諸省。
你立即調兵遣將，包圍臺城。
兩個月來勢如破竹的你，還並不知道，臺城之內，有一位和你一樣，被歲月遺忘，已然寂寞多年的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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