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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 侯景2 癲狂的你 塗炭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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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 侯景2 癲狂的你 塗炭生靈

你這輩子,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真能有這麽大的城,真能有這麽多的人。

你在追憶,二十年前,你投奔爾朱榮時的,見到的北都洛陽。

那時的洛陽,雖然還沒有經歷動蕩,依然還是全盛模樣,卻也不見得比得過,眼下的建康。

後來,洛陽在戰火中重傷。

此後整個北中國,再也沒有任何一座城市,可以比肩,南都建康。

此時此刻,建康城裏,近百萬人,都在看著你的軍隊,積極準備,進攻臺城。

你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你正在攻擊他們的國都,你正要擒拿他們的皇帝,他們當中,卻為什麽沒人站出來,反對你?個個卻如事不關己,紛紛等你,搭臺唱戲。

他們當中,甚至有人來求你,求你入城之後,一定要殺了朱異。

你知道,誰是朱異,你曉得,他是個什麽東西。

連你,都送過他三百兩黃金,其他人,更是都領教過他的暴行。

作為南朝宰相,朱異斂財三十餘年,家中堆積萬億金錢,貪贓枉法,完全不要逼臉,他在南朝各地,遍布爪牙鷹犬,逼得江東百姓,生活有如倒懸。

你現在明白了,為什麽你的謀士王偉,要說你此番渡江,是為了來除奸臣。

於是,你對老百姓說,你答應幫他們殺朱異,條件是,要他們和你,站在一起。

他們當中的好些人,一口答應。

你便讓他們找人,幫你趕制一批合適的攻城器具,以便應對眼下,攻打臺城的急需。

和高歡一樣,你們這些出身於爾朱榮帳下的戰將,擅長在大開大合的野戰中逞強,遇上高墻之下的攻堅戰,就心裏發虛。

目前,你手上只有八千人,不能白白獻祭給這臺城。

南朝工匠,為你獻上木驢這種器具。

這種器具,頂部是厚重木板,用以遮擋城上箭矢,士兵躲藏在下面,推動兩邊各有三個的木輪前進,抵達城墻,即可開始撞擊。

你覺得這玩意兒不錯,就讓士兵們開始操作。

結果,臺城守軍,高空拋物,丟下巨石,砸破木驢,你的第一波攻城將士,全被射死。

你的工匠馬上改進木驢,把頂部的平板,改裝成屋脊形狀,兩側是陡坡,就不易被巨石砸破。

你又看見,你的二代木驢,挨個在臺城下起火。

臺城守軍,點火的工具,名為雉尾炬,把箭頭卡進蘆葦,再用油蠟粘接而成,使用時,點燃油蠟,扔向目標,隨著油蠟的融化,雉尾炬便粘連在目標之上,劇烈燃燒。

你放棄了木驢,轉而命令士兵,在城外壘砌高過城墻的土山,想要居高臨下,把守軍打花。

守軍從城內挖掘地道,挖空土山之下的基底,引發土山倒塌。

你又想搭建簡化的土山,高過城墻的井闌,也就是大型獨立可移動式腳手架,繼續完成你計劃中的居高臨下。

這回,臺城守軍卻沒有來幹擾你,像是等著你的井闌,自行垮塌。

呵,想的真…對。

你的井闌,真的自己塌了!

你也不想想,城內守軍挖地道時,就把你腳下的土地,挖松了。

指揮臺城守軍的,是誰?

你感到有些棘手,開始關心,誰是你的對手。

自過江以來,你視南朝兵將為木頭,不曾想,在最後關頭,卻又遇上如此對手。

羊侃!蕭正德告訴你,臺城守將的姓名。

羊侃……好耳熟啊。

哦!是他?

人到中年,忽然聽到一個年輕時,熟悉過的名字,第一反應,總是有些親切。

畢竟,你們經歷過許多,同樣的事。

甚至羊侃的經歷,比你更多,他年長你幾歲,加入亂世的資歷,比你更長。

羊侃,本是北朝人,年輕時,曾跟隨蕭寶寅西征,在戰鬥中,一箭擊斃初代大野怪,隴西叛亂的羌族領袖莫折天生。

那時候,你才剛剛從軍,尚且一事無成。

羊侃祖上,又是南朝人,爺爺曾經做過宋武帝劉裕的徐州大中正,後來徐州失陷於北魏,羊侃一家,不得不一面服侍鮮卑,一面尋機南歸。

南歸的心懷,在羊家傳了三代,到羊侃於西征立功,算是還夠了北魏的人情,又受封為太守,獨當一面地鎮守泰山郡。

眼看大局已亂,北魏邊境無人看管,羊侃終於決定帶著人馬城池,歸降南朝,那漢人的江山。

雖然此時的南朝,早已不是爺爺的劉宋,也不是父親的蕭齊,而是梁朝,實際上的陌生,遠大於情懷中的熟悉。

當時掌權的爾朱榮,要派人,來圍攻羊侃。

當時剛剛投奔爾朱榮帳下的你,雖然也曾請戰。但是,爾朱榮還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的老熟人,當時已經嶄露頭角的高歡。

只叫你,在一邊學習旁觀。

現在想來,高歡對你的步步領先,恐怕就開始於,和羊侃的那一戰。

你記得,當時高歡,以重兵包圍泰山郡十圈。南帝蕭衍說好的接應羊侃,不過是隨口敷衍。

三代心念故國的羊侃,這才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故國的寒。

羊侃雖然不敵高歡,但突出重圍時,仍然帶著精兵過萬,狂奔一晝夜的時間,甩開高歡,來到南北邊界。

要跳槽,最好不過帶資跳槽。這一萬多人,本是羊侃的資本。然而,過境的那一夜,羊侃聽見弟兄們,低唱北地長歌,顧念他們都是北方人,跟著自己去南朝,他們心裏,其實並不願意。

回歸漢人的王朝,是羊侃的理想,羊侃卻不願意,用自己的理想,去把別人勉強。

於是,羊侃放他們回家了。

那一夜,羊侃站在山丘上,長揖不起,與弟兄們一一辭別。

隨後,裹起包袱,只身南下,半年後抵達南都建康。

他可能沒想到,在那個剛剛熱鬧起來的時代,他的選擇,卻是選中了一生的寂寞,他離開之後的北方,風起雲湧,龍蛇幹戈。

不知道後來的漫長歲月裏,他能否用三代人的空虛情懷,來勸服自己心中的遺憾,以便心安理得地寂寞生活。

蕭衍卻只把羊侃,當做一個吉祥物,雖然高官厚祿,卻也不過主要負責在慶典的時候,當眾表演一下,來自北方的陽剛武術。

直到你在河南舉兵時,邀蕭衍北伐,蕭衍這才想起他,讓他輔佐蕭淵明北上,攻打徐州首府彭城。

蕭淵明不聽他言,致使五萬大軍,被慕容紹宗橫掃四萬,只有他直轄的那一萬,沒被對手截斷,安然歸南。

你還以為,羊侃已經那場大敗之中,死於混亂。

沒想到,他又會出現在這裏,寂寞二十年之後,他終於有機會,成為國之幹城。

你問蕭正德,拿他羊侃,有沒有什麽辦法?

蕭正德搖頭,說他羊侃,為人正直,為官清廉,他,沒有辦法。

那麽,羊侃這樣,為人正直,為官清廉的人,在你們南朝,多嗎?你又問蕭正德。

鳳毛麟角。

蕭正德這麽說的時候,竟然毫不害臊,似乎還以自己屬於多數派,而自豪。

那就好,那他羊侃,就不用我們去對付了。

黑中的一點白,比白中的一點黑,更顯眼,更讓某些人,心頭燒。

羊侃鎮守臺城,先就小勝了你好幾輪。宰相朱異見狀,喜不自勝,便就要求羊侃,幹脆沖出臺城,與你直接交鋒,贏得徹底的大勝。

勝?勝?勝?

看著朱異那腦肥腸滿的樣子,羊侃就氣得雙目圓瞪。

羊侃抗辯,這是戰爭,不是牌局,哪有那麽容易,就贏得大勝?

臺城一戰,南朝退無可退,事關社稷存亡,國家死生。

況且,他朱異這樣的奸臣,豈知你侯景的才能?

若小隊出城,不足取勝,是白白給自己挖坑。

若大隊出城,城外地方狹窄,人馬鋪展不開,一旦交戰失利,我兵必然散亂,到時候,引發大規模踩踏,亡國就此一瞬!

這種軍事專業上的事,你朱異,懂嗎?

軍事上的事,朱異啥都不懂,但是,怎麽報覆這兵權在手,就敢當面頂撞自己的羊侃,朱異樣樣精通。

朱異找到蕭衍,說羊侃的長子羊鷟善戰,只消帶兵一千,出城作戰,便可以擊退敵軍,社稷保全。

大腦已經停止營業的蕭衍,還真信了朱異之言,強令羊侃,派遣長子羊鷟,出城作戰。

臺城士卒,紛紛引頸相看,看他們的統帥,舍不舍得,讓自己的親兒子,來一場正兒八經的身先士卒,他們會以這件事的的結果,來決定是否會做臺城保衛戰中,使出全力。

接到這道詔令之前,羊侃一直以為,忠誠,是一件很單純,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這時候,卻需要他,獻祭親生骨肉,來證明。

沒有朱異求來的這道詔令,他不出城作戰,在大家看來,是事理本身使然。

有了朱異求來的這道詔令,他再不出城作戰,在大家看來,就是他的私心使然。

縱橫南朝三十年,朱異這殺人誅心之術,果然足夠陰險。

羊氏在北朝三代,那異族的王朝,尚且相待以仁,把羊家血脈保存。

羊侃相信情懷,回歸所謂的漢人王朝,到頭來,這漢人的王朝,卻要他羊氏,斷子絕孫。

否則,羊侃一生珍愛的忠誠,以及臺城士卒的士氣,便會出現大大的疑問。

如此,他只能派出長子羊鷟,出城作戰。

而且,按照旨意,只能帶兵一千。

結果,自然是,羊入虎口……

羊鷟帶著一千人,剛一出城,那一千人便一哄而散,四處奔逃。最後只有羊鷟一人,縱馬沖向敵陣。

羊侃又是自豪,又是心焦,眼中含淚,嘴角帶笑。

羊侃在城樓上,緊緊盯著兒子,不斷向兒子身邊的敵人放箭,為兒子掩護。直到兒子,沖出他的弓箭射程之外,沖進你的營寨,被你的士兵淹沒。

其餘一千人,出門就一哄而散,

羊侃才丟下弓箭,背靠在城樓柱子上,放聲大哭。

你在營寨裏,遠遠望見羊侃在哭。

想他錚錚鐵骨,什麽事情,能讓他哭?

難道,這支並不強大的突擊隊裏,有他的親族?

你馬上叫來蕭正德,讓他幫忙,認真辨認俘虜。

蕭正德一眼就找出了人群之中,雙目如炬的羊鷟,指著他說,這是羊侃的長子。

哦……羊侃深通兵法,豈不知,眼下不宜出城作戰?

既出城作戰,又為何只帶兵一千?

既然只帶兵一千,又何苦,搭上自己的親兒子?

蕭正德提醒你,羊侃恐怕是遭人陷害了。

這也不出所料,羊侃這樣的人,一定會被同僚陷害。

這又出乎意料,你都沒想到,他被陷害得,這麽慘,且這麽快。

好啊,那我就再害他一把!

你把羊鷟綁起來,押到兩軍陣前,要羊侃出來看。

羊侃見了,聲音沙啞地對兒子喊道:久以汝為死……

你看羊侃動了情,正欲開口勸降,卻聽見羊侃又喊:吾以身許國!誓死行陣,終不以爾而生進退!

言罷,羊侃張弓搭箭,向城下射來。

你忽然反應過來,知道他不是要射你,而是要你身邊的羊鷟,你下意識地俯身,把羊鷟往後一扯。

羊侃的箭頭,在羊鷟的腳邊戳落。

你呲著牙,倒吸一口涼氣,擡頭看羊侃,竟然看到他的眼中,似有一絲,心意相通的感激。

你不知道,城樓上的羊侃身後,坐著督戰的宰相朱異。

朱異看完羊侃的痛苦表演,覺得把他折磨夠了,便起身安慰他說:無妨,將軍不止這一個兒子嘛。

你以為火候已到,便來到兩軍陣前,親自勸說羊侃投降,幾番對答下來,卻無奈發現,羊侃並無屈膝之意。

你放棄了徒勞的勸降,心頭卻冒出一個念想,想細細看看羊侃,這與自己一樣,來自同一個年代,同樣寂寞半生的孤獨豪傑的模樣。

你請求羊侃,脫去甲胄,容你遠遠一觀。

羊侃心懷坦蕩,也不怕你有暗箭,真的就脫去甲胄,露出風霜中堅毅的容顏。

你卻自慚形穢,不敢向他露出,你那落滿灰塵的老臉。

既然是豪傑相爭,那就不必矯情,只需一往無前!

你扔了那些無用的器械,下令士兵,強攻臺城!

羊侃振奮精神,施展平生韜略,力保臺城。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可以從壽陽飛抵臺城。

快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卻不能走進臺城。

你只有八千人馬,此番過江,最多掀起一場速戰速決的政變,無力支撐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然而,羊侃在球門線上的突然出現,撲出了你的必進球,讓你不得不開始,準備一場持久的戰爭。

可是,你能如何準備?

你走之後,壽陽隨即被南朝軍隊收回,你已經沒有退路,也沒有了後續的兵源糧草,前方又有臺城之下的迅速消耗。

你似乎,即將被羊侃的策略套牢。

望著建康城裏,觀戰的人潮,你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如,發動建康城裏的吃瓜群眾,一起搞!

你叫來謀士王偉,替你寫了一篇檄文,貼在建康城裏,人最多的地方。

王偉的檄文,筆力兇狠,把南梁君臣的遮羞布,扯了個精光。

檄文有言: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欲。

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仆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

仆所以趨赴闕庭,只誅權佞,非傾社稷!

你們梁朝這些年,奸臣當道,魚肉百姓。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們自己看看,你們建康城裏的這些個娛樂會所,這些個高級別墅,這些個寺廟佛塔,那些官員家中妻妾過百,奴仆上千。他們不耕田不織布,不從民間巧取豪奪,這些骯臟的財富,從哪裏來?

我這次來建康,就是要來殺了這些奸臣貪官,不是為了爭皇位來的!

除了最後一句,純屬胡扯,前面的話,你句句在理。

你很懂得發動群眾,利用民心。

你從北方,帶來的兵將,源於北魏六鎮起義的亂兵,又裹挾了許多中原饑民。

你一直與他們同甘共苦,你的戰利品,自己從來不留,都交給他們平分,所以,他們才認定你是好人,天南地北,把你緊跟。

你擅長發掘與駕馭,底層民眾之力。

來自底層的沖天之怒,在肢解北朝之後,又跟著你一起,來拷打南朝。

這,還不值得統治者深思?

從你以後,南北東西,各路皇帝權臣軍閥大吏,不敢再只沈迷於紙牌屋裏的陰謀詭計與爭權奪利。

體察民情,為民紓困,在你之後,重新成為,一個合格統治者的必答題。

這不是民本思想,這只是帝王常識。

你,不算什麽好人,但卻紮紮實實地做了一件好事。

你的檄文,為你贏得了建康百姓的支持。

你又正式擁立蕭正德,做了皇帝,做足了清君側,除奸臣的好戲。

然而,不論是贏取民心,還是擁立皇帝,都無法立即轉化為,你眼下急需的戰鬥力,臺城之上,羊侃依然還是那頭懸崖邊上的巖羊,殊死相抗。

你似乎還是過不了,眼下這燃眉之急。

攻擊臺城,已經一月有餘,你手上的精銳力量,已經沒有多少剩餘……

這時候,起先被蕭衍派去壽陽擒你的蕭綸,帶著撲了空的幾萬大軍,慢吞吞地回來了,已經和其他地方前來救援建康的軍隊,在京口(今江蘇鎮江)匯合,準備又要來擒你。

好啊,你終於可以暫時擺脫令你抓狂的城墻攻堅,跑去野外的小山,來一場暢快的野戰!

你留人盯好臺城內的羊侃,自己率兵五千,出建康北門,與蕭綸大軍,相遇於鐘山。

蕭綸,蕭衍的第六子,他慢吞吞地來,就是想給你充足的時間,讓你替他殺了他爹那個老不死。

可惜這麽長時間,你就是殺他爹不死。

蕭綸見此,悵然若失……

鐘山煙雲蒼茫,不好施展騎兵特長,你便一個詐敗,退至玄武湖畔躲藏。

蕭綸莽撞追來,被你無情虐菜。

蕭綸落荒而逃,餘部被你收編。

你帶著收編的俘虜兵數萬,回到臺城,又來見羊侃。

中年人的崩潰,從不因為命運的出神入化,只會因為壓力的層層加碼。

得知你補充的新生力量,竟然來自他期盼多時的援軍時,羊侃那如山的意志,終於崩塌。

照這個打法,你侯景可以不斷從各路援軍身上搜刮,這樣下去,哪怕熬幹臺城之內,每個人的血淚,依然免不了,最後的徹底崩塌。

你渡江之後,尚未攻城的那幾天,羊侃就多次提醒蕭衍,開始在臺城之中累積戰備物資,蕭衍交給朱異去辦。

搜刮財物,本來就是朱異的特長,臺城之戰剛開始時,朱異的工作看上去完成得不錯,臺城守軍有吃有喝。

時間長了,問題付出水面。

以朱異對物資的理解,他搬進臺城的大多數,只是他看重的糧米和錢財。臺城之內,堆積著糧米四十萬斛,錢帛五十萬億。

其他事物,他並不看重,只有一小部分。

這些他並不看重的其他事物,是肉食、蔬菜、鹽巴、鍋竈、以及生火做飯的木柴。

這些被朱異輕視的事物耗盡之後,他才發覺,生米和錢財,不能吃!

臺城守軍,就只能開始守著堆積如山的錢糧,餓得兩眼無光的荒唐。

羊侃前往質問朱異。

朱異卻反問,他的次子,是否也想出城去?

羊侃氣得渾身無力,背過身去,向隅而泣……

三天後,你在城外,聽聞羊侃的死訊,臺城方面給出的正式說法,是病逝。

但你懷疑,羊侃,怕是被朱異害死。

亦或,在絕望中,自殺。

那一夜,你做了個夢,夢見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分裂北魏江山,東西對峙的,不是宇文泰和高歡,而是你,和羊侃。

你覺得,你們,值得那樣的人生。

你以為曠日持久的臺城攻防,終於可以就此收尾。不料,羊侃餘部,依然堅持著他的防禦策略,繼續與你苦苦周旋。

你終於抵不住心頭的難堪,扯下了愛民如子的假面,與建康城內士農工商,以兇狠毒辣的真面目相見。

你開始在建康城裏抓壯丁,進而劫掠百姓,最終殘害生靈。

施暴,只有第一次和無數次。

無數次施暴之後,你終於把錦繡江南,煙花之地,化做人間地獄,神鬼哭泣。

即便如此,臺城依然屹立。

南朝各路援軍,蕭衍眾位皇子,向著建康雲湧而來,雖然除一二之外,無人敢於,也無人願意,上前與你一戰,只在長江邊上,猥瑣試探。

但畢竟人多勢眾,如此對峙下去,總能把你壓崩。

想來拖著,不是辦法,於是你果斷決定,與蕭衍講和。

反正是活夠了的蕭衍,把定奪生死的責任,丟給太子蕭綱。

太子蕭綱,本是個矯情文人,平日裏,本愛寫些《春宵》、《冬曉》、《艷歌曲》、《楚妃嘆》、《秋閨夜思》、《美人晨妝》、《春夜看妓》《詠內人晝眠》之類題目的香艷詩文。

圍城的兩個多月,他卻身著戎裝,抖擻精神地日日在臺城之上作戰,對他而言,已是相當不容易了。

聽聞你願意講和,蕭衍讓他來做決定,蕭綱一下子就松了勁,同意了你這明顯心懷鬼胎的提議。

其實,你也理解,他那想要幹脆一了百了,來個痛快的絕望心情。

前往建康各地征糧的王偉回來了,為你帶回大量兵糧,你立馬又停止了議和,再次開始攻打臺城。

出爾反爾的你,把老菩薩蕭衍,都氣得青筋暴起,他登上太極殿,親自鼓勵臺城士卒,一定要把你侯景滅族!

可是,剛剛聽聞雙方議和,看到一絲活著走出臺城的希望,卻又被無情澆滅的臺城士卒,一起一落的心緒動蕩之下,再也提不起精神,再也拿不動刀槍。

再次緊急集合的臺城守軍,已經不足四千人。

而你現在,手下卻有足足十萬人。

這一次,你終於捏碎了臺城。

臺城告破,蕭衍長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覆何恨?

這江山,我自己打下來,我又自己丟掉,沒有遺憾。

他當然無恨咯,可是這場亂局中,死難的軍民,又是做錯了什麽,得此報應?作為一個君主,老年蕭衍,已在迷亂之中,喪失了起碼的責任感。

你提劍入宮,面見蕭衍。初時,蕭衍的道骨仙風,還唬得你,緊張口吃,隨著談話深入,觸及現實層面時,你的氣勢,逐漸得以扭轉。

蕭衍問你:“剛剛過江時,你有多少人?”

你回答:“千人。”

蕭衍又問:“圍臺城時,多少人?”

你說:“十萬。”

蕭衍最後問:“現在呢?”

你傲然:“率土之濱,莫非我有!”

道貌岸然的蕭衍,終於洩氣,他知道,所有人,都拋棄他了。

的確如此,你以蕭衍的名義,發出詔令,說事情已經了結,令城外南梁諸路援軍,各自撤去。

這也太假了,誰看不出來呢?

可諸路援軍,十萬多人,其中不乏蕭衍親兒親侄,卻無一人拆穿,都心照不宣地遵旨走了,留下八十六歲高齡的老皇帝,任你折騰。

老不死的人,只要不死,就毫無價值,只要一死,又價值連城。

他們等著你,殺了蕭衍,才好以討伐弒君者的名義,過來搶奪建康城。

你也並不想背上弒君的惡名,於是把蕭衍囚禁在宮中,斷絕糧草供應,任其自生自滅。

考慮到等蕭衍死了,自己就要搬進宮裏住。

所以,你沒有劫掠皇宮。

所以,梁武帝蕭衍,傾盡一生之力,搜刮來的金銀財寶,民脂民膏,都還在他身邊,陪著他。

金床玉枕象牙席,銀燈錦袍珍珠被,一樣都沒少。

只是,沒有一樣,能吃,能管飽。

公元 549 年五月初二,蕭衍口渴至極,想喝點水,侍從說沒了。

蕭衍聽聞,發出“呵,呵”兩聲後,終於油盡燈枯,溘然長逝。

這呵,呵,是笑,還是嘆?是悲,還是悔?是悟,是怒?亦或這一切,兼而有之?

蕭衍死了,你立太子蕭綱為帝。

蕭正德?你告訴他,他的皇帝體驗卡,就此到期。

然後,你把他,殺了。

然後,你聽說,你的死敵高澄,也死了。

你的天空,好像一瞬間,就徹底換了一種顏色。

你想著,是不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現在終於輪到你,登上歷史舞臺,在聚光燈下,引吭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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