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三 高歡14 最後的你 開到荼蘼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四十三 高歡14 最後的你 開到荼蘼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你回到晉陽，走到府中側室，妻子的窗前，聽聞室內歌聲，不禁老淚縱橫。
你沖進門，猛地抱住妻子，啥也沒說，只一起痛哭了一場。你說要把妻子請回正室，妻子說不必了，老夫老妻，不必在意這些形式。
你說，那從今天起，你不去柔然公主那裏打卡，就跟妻子一起，住在側室。
柔然公主，果然向父親訴苦。
你橫下一條心，管他娘的，你不怕岳父，郁久閭阿那瓌了。
你北上邊疆，巡視長城，整頓邊境防務，防備你的岳父。
你繼續與南朝同好，沒事就跟蕭衍那老頭兒，遠程膩歪，寫信說什麽：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
然後，你派出使節，借道南朝，抵達了西魏之西的吐谷渾，和他們約定，入長安、滅西魏之後，二八分成。
你還答應了，也分給蕭衍三成。
不過，還是老規矩，你也懂。
不管是南方蕭衍，還是西境吐谷渾，都不是什麽真心幫你的人，除非，你自己先動了手，且有所大成。
你自然是要先動手的，你回血的速度，本來就快，邙山之戰後，你還收編了西魏軍隊，近十萬。
為了供養他們，你親自下場，抓經濟工作，清查河北戶口，找出漏稅戶口六十萬，開設海邊鹽場，圍海煮鹽，獲利億萬。
邙山大戰之後，不過一年多點，你的隊伍，又是兵強馬壯，你本人，也是神清氣爽。
你也密切關註著西魏方面的形勢，邙山大戰之中，作為西魏軍隊主力的鮮卑人，死傷慘重，宇文泰不得不補充大量的關中本地漢人入伍，西魏軍隊的戰鬥力，一時半會恢覆不過來。
宇文泰主持的大規模改革，看上去，依然一無所得。
還有涼州，正在發生叛亂，宇文泰又得焦頭爛額。
你任命侯景，為河南道大行臺，統帥河南軍隊，有自作主張的專斷之權。
宇文泰只得調河東王思政，南下坐鎮弘農，與生猛的侯景對峙，
險要的河東郡，他本想交給麾下老將，諸如獨孤信，可惜，他們都在圍剿涼州叛亂，分不開身。
無牌可打的宇文泰，只好冒險啟用新人，任命小將韋孝寬，前來接管河東郡玉璧城。
韋，孝，寬？
好像是那個…僅僅因為出身關中豪門韋氏，就被想要籠絡關隴士族的宇文泰，隨便找個借口，強行了升官的韋孝寬？
想想自己手下，那麽多百無一能的關系戶，你斷定那韋孝寬，不過也是個軟飯團，哪裏敵得過你高歡？
上次在邙山，你雖得大勝，但礙於河東有勇將王思政，不敢乘勝追擊。
所以，這一次，你決定，先打河東，再下河南。
既然王思政調往弘農，現被侯景牽制，河東守將，換成了菜鳥韋孝寬，那他宇文泰，就莫怪我高歡，揮舞老拳，恃強淩弱，以大欺小，以石擊卵。
公元 546 年十月，剛剛過完五十周歲生日的你，再起二十萬大軍，從晉陽南下，過臨汾，而下河東，再次兵臨玉璧城。
四年前，也是十月，你就想，到訪那玉璧城，可惜十萬大軍在風雪之中施展不開，你還根本就沒走到那玉璧城下，就不得不撤了軍。
這一次，還是十月，但看起來，是個平常的十月，秋高氣爽，略有微涼，不再有風雪相戕，正適合大軍南向。
臨行時，妻子問你，為何一定要在十月動兵？
你說，十月動兵，若能一切順利，拿下玉璧，時間就該到了十一月，再攻打蒲阪，差不多就該是十二月。十二月時的黃河，水枯易渡，從蒲阪渡過黃河，就可以繞過潼關，深入關中。
這都是賢妻你，二十多年前，就教過我的。
可是，那玉璧城，據說修築在峨嵋塬上，那峨嵋塬，又是呂梁山的南端？
你，忘了呂梁山？妻子問你。
沒有，你怎麽會忘了山高谷深，溝壑縱橫的巍巍呂梁！當年，你還在爾朱榮帳下，做晉州刺史時，負責圍剿呂梁山上的胡人劉蟊升，人家賀拔岳跟你差不多同時出發的，都打下關西萬裏江山了，你還在呂梁山的溝壑裏，磨磨蹭蹭。
直到你在河北與爾朱家族三戰三勝，並先後兩番入洛，打下東魏江山之後，才慢慢回過頭來，用計謀才勉強削平了劉蟊升。
你擅長指揮輕騎兵，在平原地帶鋪展馳騁，但你從來沒有帶領過步兵，在山地峽谷的擁擠中取勝。
凡事總有第一次嘛。
自從與妻子和好，你好像，又年輕了不少。
可是，人生能有什麽第一次，會出現在，年過五十？妻子本來還想勸阻，可看著你這次，精神煥發的樣子…
那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便不再潑你冷水，想來，大不了，又在黃河渡口，安排一群駱駝，也便是了。
她也沒覺得，你會過不去一個菜鳥把守的玉璧城。
半個月後，你見到了峨嵋塬上的玉璧城。
你和那玉璧城，初初相見，便差點失了臉面。
那玉璧城本身不高，卻雄踞在足有二十丈深的峭壁之上。你只能擡頭仰望，望得久久出神之際，又兼陽光照耀，你差點暈了過去，險些跌下馬來。
那玉璧城，選址在峨嵋塬的北端。
峨嵋塬，是一處“塬”。
塬，是黃土高原地區的一種特殊地貌，因流水沖刷而形成，四周陡峭，頂上平坦，形狀如同木樁。
峨嵋塬，是黃河支流，汾河與涑河在黃土層中穿梭沖刷，形成的一處，面積約六千平方公裏的木樁型臺地，嵌在臨汾通往河東的要道上，把這條通衢要道，擠壓成一條泥濘小路。
玉璧城，選址在這峨嵋塬的北部頂端，東西北三面，都是幾乎垂直於地面的懸崖，只有南面與塬頂平地相通。
你要攻取這樣的玉璧，縱有百萬大軍，也只有先避開城上弓矢，找地方辛苦登上塬頂，再來玉璧南門聚齊，集中兵力，向著這面，唯一可以直接接觸到的南墻發力。
如此，和四年前一樣，你又被這狹窄的通道，擠得只好聯營四十裏布陣，你二十萬大軍，真正地接觸到玉璧城，發揮作用的，不過只有最前面的那一點點。
確實有些困難，但，也只是有些困難，你這輩子，從窮小子到渤海王，別得見得不多，困難，還是見得夠多了。
所以，你不怕困難。
更何況，如今守玉璧城的，不是四年前的王思政，只不過是菜鳥韋孝寬。
其實想來，也沒那麽難，玉璧畢竟只是一座孤城，且只需攻打一個南門，雖然你的力量，也受到了諸多限制，但估計，那也不足以妨礙你成事。
你開始在南門外，壘砌土山，高過玉璧南墻，以便居高臨下地，往城裏放箭，做初步的前哨戰。
韋孝寬也在城墻上搭起臨時棚架，把你的土山高度優勢抹殺。
嗯？可以呀，韋孝寬還是有所準備嘛。
不過，不怕，就算他把棚架搭上天，你最終也能把這南墻打穿。
你是普通士兵出身，你明白普通士兵的辛苦。你來用兵，總是刻意避免，死傷太大的苦戰，喜歡上點技術性的巧妙手段，力求四兩撥千斤之勝算。
既然只需要攻破這一面城墻，你想著，不必正面強攻，從下面挖個地道鉆進去，豈不輕松？
你就在外面挖，挖呀挖呀挖，等挖進了城裏，就把韋孝寬去抓。
你的地道工程起點，本就在玉璧城頭弓矢的射程之外，然後一頭紮到地下去了，玉璧守軍在城上幹瞪眼看著，似乎無計可施。
果然不出你所料，韋孝寬不過如此。
按照工程計劃，你的地道已經從地下，伸進了玉璧城，往前挖掘的部分，即將結束，馬上就要轉而向上，挖掘出口了。
這個出口，莫說韋孝寬他們不曉得會在哪裏，就連你都不曉得，會在什麽時間，出現在哪裏，所以，憑借這種完美的不確定性，你篤定，此戰勝券在握了。
那天晚上，你正睡著呢，卻忽然聽見帳外，傳來一片鬼哭狼嚎之聲，你心頭一驚，鞋都不穿就出來查看，剛一踏上峨嵋塬的土地，就頓覺腳下發燙，正不曉得為何，回頭看見，地道入口冒出濃煙，然後有敗兵，身負火焰，從地道之中逃出。
你趕緊召來一個，詢問地道下面，發生了什麽，難道是挖得太深，挖出了地獄之火？
敗兵說，韋孝寬在城內，挖掘了橫向的壕溝，截斷了地道，又在壕溝上面部署了士兵，手持長矛等候，地道裏出來一個，就戳死一個。於是，大家不敢出去，就在地道裏躲著，想要另尋出路。
這時，韋孝寬在地道裏放火，拿著大扇子，把那濃煙烈火，往地道裏狂扇，結果，地道裏全起了火，好些人被濃煙熏死，被烈火燒死，被坍塌的地道壓死。
你看見那些被大火燒傷士兵們，皮膚外露的恐怖模樣，心頭絞痛癥狀，從此就再也沒停。
可以啊，韋孝寬。
巧的不行，那就只有上硬的了。
上硬手段，能夠快速解決問題，其實也是在珍惜士兵的生命。
你采用常規戰術，以重兵掩護沖車前進，抵近城墻跟下，頂住城上的箭石火雨，直接撞擊玉璧城墻。
硬碰硬的攻堅戰，你指揮過不少，撞擊城門的時候，守城一方從城樓上，扔下來什麽東西，你都見過，箭石火雨，都是常規武器，屎尿壺盆，算魔法攻擊，女人小孩，也是動之以情。
但今天韋孝寬弄下來的這東西，還是讓見多識廣的你，也傻了眼。
他從城墻上，垂下來一幕巨大的布幔，與城墻隔開一段距離，擋在你那力拔千鈞的沖車前面，把硬碰硬，變成了硬碰軟，以柔克剛把沖車的力道，化為無形。
傻呀！放火矢，把那東西燒了。你急切的下令。
大家趕緊按你說的做，結果，落在布幔上的諸多火矢，根本燃不起來，冒出幾縷青煙就熄滅了。
你明白了，那東西，是濕的。
有人建議，用刀去割。
算了吧，你看得出，那布幔，是老百姓做衣服用的麻布拼成，這麻布，不好看，但吸汗，戳得穿，但割不爛。
讓將士們快回來！哎呀，沖車不要了，丟了丟了，人回來就行。你拍著大腿，發出命令。
韋孝寬，你行！你在心裏，默默地給他點了個讚。
然後，你還是得另想辦法。
看樣子，玉璧雖小，但你得把它當做一個大城來對待。你想想你今生今世，攻陷過的最大城池，是洛陽？
洛陽不算，洛陽的戰鬥都在外圍，沒有攻堅。只算攻堅的話，你拿下過的最大城池，是鄴城。
當年，你在鄴城之下，速戰速決，是因為，你采用了一種叫做“隳城”的戰術。
隳，毀壞，徹底毀壞的意思，不同於一般打破城門，或者在城墻上打出一個缺口，進入城池，進而將其奪取。
隳城，是將整個城池的四面城墻，全部拆毀，讓整個城市，裸露在外，把城池攻堅戰，變成一場你更擅長的野戰。
那麽現在，請你來示範隳城戰術的具體操作過程。
你再次挖掘兩條地道，這一次，地道的長度經過精確計算，剛好到城墻底下為止，然後地道向兩側擴展，將對手的城墻地基，慢慢挖空，待其承重結構，遭到足夠破壞，無法為地面結構提供足夠支撐時，地面城墻就會接連垮塌。
當年你在鄴城，只挖空了小半截鄴城城墻的地基，城墻就垮了一大截下來，然後，其他地方，連帶著一下子就，隳了。
你認為，鄴城的經驗，可以在玉璧，覆制粘貼。
可惜，不怪你，你不懂，你那個年代的所有人，都不懂。
玉璧地處黃土高原，地表累計著厚度驚人的黃土層，你腳下的海拔一兩百米，相對高度五十米左右的峨嵋塬，就是這樣的黃土層之一。
黃土的地質特性，在於其垂直節理，直立性強，即使中間挖空，殘餘部分依然可以提供支撐，黃土高原上，可供人居住的窯洞，就是利用黃土的這一特點而形成。
與鄴城那種，本來就被漳河水泡的松松垮垮，一觸即潰的松軟土層不同，你要隳了這玉璧城，那就得把這玉璧城墻下的黃土，挖得夠多，夠徹底才行。
即便如此，城墻的垮塌，也只是一小截一小截的垮，不會像鄴城那樣，產生連帶垮塌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從玉璧城墻垮下來一條縫開始，城裏的韋孝寬明白了，你在玩隳城戰。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開始了他的應對。
你又以為，他不動聲色，就是束手無策。
你忙活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把玉璧城，給徹底隳了。
塵埃落定之後，你又傻眼了！
韋孝寬已在玉璧城內，建起了一座堅固的木質營寨。
你的心絞痛，又犯了，你壓著劇痛的心口，喘息了好久，才下令強攻韋孝寬的營寨。
那營寨，是一臺絞肉機啊。
你近距離地目睹著，你從晉州帶出來的這支部隊，他們原本是六鎮的流民，接受你的整編，跟隨你來到河北，在信都起義，為你贏得廣阿、鄴城、韓陵的三戰三捷，隨你兩次上洛，保你逃出沙苑的蘆葦蕩，助你拿下邙山的主戰場。
這些為你打下半壁江山的兒郎。十餘年來，你從來不舍得，讓他們經受過如此慘重的傷亡。
今天，他們卻成千上萬地，在這小小的玉璧城下橫躺。
攻城一個多月，已有整整七萬的傷亡，這個數字，在你的戰鬥歷程中，至高無上。
而且，你過往的戰鬥，戰場寬敞，傷亡人員，從來沒有，如此密集地出現在今天，這區區一裏見方的玉璧南門口的修羅地獄之上。
你是個心軟的人。
那一夜，你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卻做了一個夢。
夢見你的妻子來了，問你這是在哪裏？
你說是在玉璧。
她說，哦，還以為是參合陂。
什麽參合陂？
參合陂，你知道的呀，我們一起去過……
你被這個夢，驚醒了。
看著這屍橫遍野，你心頭痛苦不堪，便與韋孝寬約定，休戰一天，你把這弟兄們屍首收了，也好讓他們招魂入土，夜枕青山……
橫七豎八到處躺著的弟兄們，被放到一起來了，地方窄，放不下，只好慢慢壘砌起來。
等壘高的時候，你忽然想起了，夢裏的參合陂，是哪裏。
“那是幾堆骷髏頭！”你耳邊想起，二十多年前，妻子在參合陂，對你說過的話語。
你想起來了，參合陂，有北魏道武帝為炫耀武力，把俘虜的屍首，堆積起來做成的人塔。當年，你們夜晚路過時，你想去看，你的妻子嚴令你，不準去看。
而現在，你看見了，看見了那座人塔，最初剛剛搭起來時的樣子。
只是，這人塔的材料，不是別家的俘虜，而是自家弟兄們的殘屍。
天啊，你終究做了，你最不願意做的事。
你終於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
等你醒來的時候，你發覺自己在一輛馬車上躺著，身上是厚厚的錦被和皮草，眼前已經沒有了人塔，也沒有了玉璧城，身邊都是些垂頭喪氣的人。
你想坐起來，可是你發覺，你的腰腹以下，完全不聽使喚，你想往別處看看，可是你再使勁，你的脖子，也沒法轉，你想叫人來，可是胸中無氣，你沒法喊。
你那不負責任的侍者，過了好久，才發覺你已經醒過來，趕緊通報了在你昏迷期間，受眾人推舉，主持軍事，已經成功率領大軍，有序撤離玉璧城，並擊退韋孝寬追擊的段韶。
看著你這個已成大器的外侄，你心頭總算些許安穩，握著他的手，不再說話，安心養神。
好不容易，蓄積起足夠說一句話的能量，你就問段韶，玉璧城下的那七萬英靈，如何安置的？
段韶說，軍情危急，不可能挨個建墳，只好挖了一個盡量大的坑，把他們都放在裏面了。
你盡量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可，然後，閉上眼睛，再次蓄積說下一句話的力量。
這一蓄力，就是一整夜。
夜裏，你夢見了爾朱榮，你把天柱大將軍的印信，還給他。
他說這個東西，太重了，他不要，他還說，看著你現在的樣子，他很心疼。
第二天，你又說了一句話，叫段韶去晉陽，帶著次子高洋一起去鄴城鎮守，換回長子高澄，與妻子婁昭君一起，到自己身邊來。
段韶含淚而行。
第三天，你的妻子便已經飛馬到來，看著她，你笑了，模糊的雙眼，看見的，盡是妻子，年輕時的容顏。
第四天，你聽說軍中傳聞，你已死於韋孝寬的暗箭之下，你擔心軍心有變，便強撐病體，騎馬來到大軍陣前。
你想起，往常班師時，不論勝敗，你都要給大家唱歌。
這次還沒唱，所以大家，心頭不安。
你本想唱曹操的《龜雖壽》，唱那句：螣蛇乘霧，終為土灰。卻看見妻子在旁，便臨時改口，唱起了她最喜歡的《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至少，在那首歌裏，你，還是那個騎著東家的馬，自由馳騁在草原的好少年。
她，也還是那個望著窗外的花，自由想象著未來的好姑娘。
一曲唱罷，你再也沒了力氣。
回到晉陽，他們開始準備，你的葬禮。
妻子問你，還沒有一統江山，就這麽走了，是否遺憾。
你說，不遺憾。
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要去一統個什麽江山。
你始終只是高歡，這個在混亂時局中，頂天立地活了過一回的懷朔小青年，黃金巨蟒好高歡。
其實，你也只是這麽說而已。
天若假年，你其實，還是會，往更高處攀。
你在妻子的懷裏，閉了眼。
你活過的這五十年，有高有低，有成有敗，有光明，有黑暗，有驕傲，有不甘。
你是這個黑暗的時代森林中，最精彩的一處亮斑。
再見了，高歡！
願你來世，亦如今生，大紅大紫，五彩斑斕，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你走的那天，長安城裏的宇文泰，做了個夢，他夢見照鏡子，鏡子裏，卻沒有他自己。
他迷茫，不知道如何可以繼續，做更好的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你回到晉陽，走到府中側室，妻子的窗前，聽聞室內歌聲，不禁老淚縱橫。
你沖進門，猛地抱住妻子，啥也沒說，只一起痛哭了一場。你說要把妻子請回正室，妻子說不必了，老夫老妻，不必在意這些形式。
你說，那從今天起，你不去柔然公主那裏打卡，就跟妻子一起，住在側室。
柔然公主，果然向父親訴苦。
你橫下一條心，管他娘的，你不怕岳父，郁久閭阿那瓌了。
你北上邊疆，巡視長城，整頓邊境防務，防備你的岳父。
你繼續與南朝同好，沒事就跟蕭衍那老頭兒，遠程膩歪，寫信說什麽：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
然後，你派出使節，借道南朝，抵達了西魏之西的吐谷渾，和他們約定，入長安、滅西魏之後，二八分成。
你還答應了，也分給蕭衍三成。
不過，還是老規矩，你也懂。
不管是南方蕭衍，還是西境吐谷渾，都不是什麽真心幫你的人，除非，你自己先動了手，且有所大成。
你自然是要先動手的，你回血的速度，本來就快，邙山之戰後，你還收編了西魏軍隊，近十萬。
為了供養他們，你親自下場，抓經濟工作，清查河北戶口，找出漏稅戶口六十萬，開設海邊鹽場，圍海煮鹽，獲利億萬。
邙山大戰之後，不過一年多點，你的隊伍，又是兵強馬壯，你本人，也是神清氣爽。
你也密切關註著西魏方面的形勢，邙山大戰之中，作為西魏軍隊主力的鮮卑人，死傷慘重，宇文泰不得不補充大量的關中本地漢人入伍，西魏軍隊的戰鬥力，一時半會恢覆不過來。
宇文泰主持的大規模改革，看上去，依然一無所得。
還有涼州，正在發生叛亂，宇文泰又得焦頭爛額。
你任命侯景，為河南道大行臺，統帥河南軍隊，有自作主張的專斷之權。
宇文泰只得調河東王思政，南下坐鎮弘農，與生猛的侯景對峙，
險要的河東郡，他本想交給麾下老將，諸如獨孤信，可惜，他們都在圍剿涼州叛亂，分不開身。
無牌可打的宇文泰，只好冒險啟用新人，任命小將韋孝寬，前來接管河東郡玉璧城。
韋，孝，寬？
好像是那個…僅僅因為出身關中豪門韋氏，就被想要籠絡關隴士族的宇文泰，隨便找個借口，強行了升官的韋孝寬？
想想自己手下，那麽多百無一能的關系戶，你斷定那韋孝寬，不過也是個軟飯團，哪裏敵得過你高歡？
上次在邙山，你雖得大勝，但礙於河東有勇將王思政，不敢乘勝追擊。
所以，這一次，你決定，先打河東，再下河南。
既然王思政調往弘農，現被侯景牽制，河東守將，換成了菜鳥韋孝寬，那他宇文泰，就莫怪我高歡，揮舞老拳，恃強淩弱，以大欺小，以石擊卵。
公元 546 年十月，剛剛過完五十周歲生日的你，再起二十萬大軍，從晉陽南下，過臨汾，而下河東，再次兵臨玉璧城。
四年前，也是十月，你就想，到訪那玉璧城，可惜十萬大軍在風雪之中施展不開，你還根本就沒走到那玉璧城下，就不得不撤了軍。
這一次，還是十月，但看起來，是個平常的十月，秋高氣爽，略有微涼，不再有風雪相戕，正適合大軍南向。
臨行時，妻子問你，為何一定要在十月動兵？
你說，十月動兵，若能一切順利，拿下玉璧，時間就該到了十一月，再攻打蒲阪，差不多就該是十二月。十二月時的黃河，水枯易渡，從蒲阪渡過黃河，就可以繞過潼關，深入關中。
這都是賢妻你，二十多年前，就教過我的。
可是，那玉璧城，據說修築在峨嵋塬上，那峨嵋塬，又是呂梁山的南端？
你，忘了呂梁山？妻子問你。
沒有，你怎麽會忘了山高谷深，溝壑縱橫的巍巍呂梁！當年，你還在爾朱榮帳下，做晉州刺史時，負責圍剿呂梁山上的胡人劉蟊升，人家賀拔岳跟你差不多同時出發的，都打下關西萬裏江山了，你還在呂梁山的溝壑裏，磨磨蹭蹭。
直到你在河北與爾朱家族三戰三勝，並先後兩番入洛，打下東魏江山之後，才慢慢回過頭來，用計謀才勉強削平了劉蟊升。
你擅長指揮輕騎兵，在平原地帶鋪展馳騁，但你從來沒有帶領過步兵，在山地峽谷的擁擠中取勝。
凡事總有第一次嘛。
自從與妻子和好，你好像，又年輕了不少。
可是，人生能有什麽第一次，會出現在，年過五十？妻子本來還想勸阻，可看著你這次，精神煥發的樣子…
那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便不再潑你冷水，想來，大不了，又在黃河渡口，安排一群駱駝，也便是了。
她也沒覺得，你會過不去一個菜鳥把守的玉璧城。
半個月後，你見到了峨嵋塬上的玉璧城。
你和那玉璧城，初初相見，便差點失了臉面。
那玉璧城本身不高，卻雄踞在足有二十丈深的峭壁之上。你只能擡頭仰望，望得久久出神之際，又兼陽光照耀，你差點暈了過去，險些跌下馬來。
那玉璧城，選址在峨嵋塬的北端。
峨嵋塬，是一處“塬”。
塬，是黃土高原地區的一種特殊地貌，因流水沖刷而形成，四周陡峭，頂上平坦，形狀如同木樁。
峨嵋塬，是黃河支流，汾河與涑河在黃土層中穿梭沖刷，形成的一處，面積約六千平方公裏的木樁型臺地，嵌在臨汾通往河東的要道上，把這條通衢要道，擠壓成一條泥濘小路。
玉璧城，選址在這峨嵋塬的北部頂端，東西北三面，都是幾乎垂直於地面的懸崖，只有南面與塬頂平地相通。
你要攻取這樣的玉璧，縱有百萬大軍，也只有先避開城上弓矢，找地方辛苦登上塬頂，再來玉璧南門聚齊，集中兵力，向著這面，唯一可以直接接觸到的南墻發力。
如此，和四年前一樣，你又被這狹窄的通道，擠得只好聯營四十裏布陣，你二十萬大軍，真正地接觸到玉璧城，發揮作用的，不過只有最前面的那一點點。
確實有些困難，但，也只是有些困難，你這輩子，從窮小子到渤海王，別得見得不多，困難，還是見得夠多了。
所以，你不怕困難。
更何況，如今守玉璧城的，不是四年前的王思政，只不過是菜鳥韋孝寬。
其實想來，也沒那麽難，玉璧畢竟只是一座孤城，且只需攻打一個南門，雖然你的力量，也受到了諸多限制，但估計，那也不足以妨礙你成事。
你開始在南門外，壘砌土山，高過玉璧南墻，以便居高臨下地，往城裏放箭，做初步的前哨戰。
韋孝寬也在城墻上搭起臨時棚架，把你的土山高度優勢抹殺。
嗯？可以呀，韋孝寬還是有所準備嘛。
不過，不怕，就算他把棚架搭上天，你最終也能把這南墻打穿。
你是普通士兵出身，你明白普通士兵的辛苦。你來用兵，總是刻意避免，死傷太大的苦戰，喜歡上點技術性的巧妙手段，力求四兩撥千斤之勝算。
既然只需要攻破這一面城墻，你想著，不必正面強攻，從下面挖個地道鉆進去，豈不輕松？
你就在外面挖，挖呀挖呀挖，等挖進了城裏，就把韋孝寬去抓。
你的地道工程起點，本就在玉璧城頭弓矢的射程之外，然後一頭紮到地下去了，玉璧守軍在城上幹瞪眼看著，似乎無計可施。
果然不出你所料，韋孝寬不過如此。
按照工程計劃，你的地道已經從地下，伸進了玉璧城，往前挖掘的部分，即將結束，馬上就要轉而向上，挖掘出口了。
這個出口，莫說韋孝寬他們不曉得會在哪裏，就連你都不曉得，會在什麽時間，出現在哪裏，所以，憑借這種完美的不確定性，你篤定，此戰勝券在握了。
那天晚上，你正睡著呢，卻忽然聽見帳外，傳來一片鬼哭狼嚎之聲，你心頭一驚，鞋都不穿就出來查看，剛一踏上峨嵋塬的土地，就頓覺腳下發燙，正不曉得為何，回頭看見，地道入口冒出濃煙，然後有敗兵，身負火焰，從地道之中逃出。
你趕緊召來一個，詢問地道下面，發生了什麽，難道是挖得太深，挖出了地獄之火？
敗兵說，韋孝寬在城內，挖掘了橫向的壕溝，截斷了地道，又在壕溝上面部署了士兵，手持長矛等候，地道裏出來一個，就戳死一個。於是，大家不敢出去，就在地道裏躲著，想要另尋出路。
這時，韋孝寬在地道裏放火，拿著大扇子，把那濃煙烈火，往地道裏狂扇，結果，地道裏全起了火，好些人被濃煙熏死，被烈火燒死，被坍塌的地道壓死。
你看見那些被大火燒傷士兵們，皮膚外露的恐怖模樣，心頭絞痛癥狀，從此就再也沒停。
可以啊，韋孝寬。
巧的不行，那就只有上硬的了。
上硬手段，能夠快速解決問題，其實也是在珍惜士兵的生命。
你采用常規戰術，以重兵掩護沖車前進，抵近城墻跟下，頂住城上的箭石火雨，直接撞擊玉璧城墻。
硬碰硬的攻堅戰，你指揮過不少，撞擊城門的時候，守城一方從城樓上，扔下來什麽東西，你都見過，箭石火雨，都是常規武器，屎尿壺盆，算魔法攻擊，女人小孩，也是動之以情。
但今天韋孝寬弄下來的這東西，還是讓見多識廣的你，也傻了眼。
他從城墻上，垂下來一幕巨大的布幔，與城墻隔開一段距離，擋在你那力拔千鈞的沖車前面，把硬碰硬，變成了硬碰軟，以柔克剛把沖車的力道，化為無形。
傻呀！放火矢，把那東西燒了。你急切的下令。
大家趕緊按你說的做，結果，落在布幔上的諸多火矢，根本燃不起來，冒出幾縷青煙就熄滅了。
你明白了，那東西，是濕的。
有人建議，用刀去割。
算了吧，你看得出，那布幔，是老百姓做衣服用的麻布拼成，這麻布，不好看，但吸汗，戳得穿，但割不爛。
讓將士們快回來！哎呀，沖車不要了，丟了丟了，人回來就行。你拍著大腿，發出命令。
韋孝寬，你行！你在心裏，默默地給他點了個讚。
然後，你還是得另想辦法。
看樣子，玉璧雖小，但你得把它當做一個大城來對待。你想想你今生今世，攻陷過的最大城池，是洛陽？
洛陽不算，洛陽的戰鬥都在外圍，沒有攻堅。只算攻堅的話，你拿下過的最大城池，是鄴城。
當年，你在鄴城之下，速戰速決，是因為，你采用了一種叫做“隳城”的戰術。
隳，毀壞，徹底毀壞的意思，不同於一般打破城門，或者在城墻上打出一個缺口，進入城池，進而將其奪取。
隳城，是將整個城池的四面城墻，全部拆毀，讓整個城市，裸露在外，把城池攻堅戰，變成一場你更擅長的野戰。
那麽現在，請你來示範隳城戰術的具體操作過程。
你再次挖掘兩條地道，這一次，地道的長度經過精確計算，剛好到城墻底下為止，然後地道向兩側擴展，將對手的城墻地基，慢慢挖空，待其承重結構，遭到足夠破壞，無法為地面結構提供足夠支撐時，地面城墻就會接連垮塌。
當年你在鄴城，只挖空了小半截鄴城城墻的地基，城墻就垮了一大截下來，然後，其他地方，連帶著一下子就，隳了。
你認為，鄴城的經驗，可以在玉璧，覆制粘貼。
可惜，不怪你，你不懂，你那個年代的所有人，都不懂。
玉璧地處黃土高原，地表累計著厚度驚人的黃土層，你腳下的海拔一兩百米，相對高度五十米左右的峨嵋塬，就是這樣的黃土層之一。
黃土的地質特性，在於其垂直節理，直立性強，即使中間挖空，殘餘部分依然可以提供支撐，黃土高原上，可供人居住的窯洞，就是利用黃土的這一特點而形成。
與鄴城那種，本來就被漳河水泡的松松垮垮，一觸即潰的松軟土層不同，你要隳了這玉璧城，那就得把這玉璧城墻下的黃土，挖得夠多，夠徹底才行。
即便如此，城墻的垮塌，也只是一小截一小截的垮，不會像鄴城那樣，產生連帶垮塌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從玉璧城墻垮下來一條縫開始，城裏的韋孝寬明白了，你在玩隳城戰。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開始了他的應對。
你又以為，他不動聲色，就是束手無策。
你忙活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把玉璧城，給徹底隳了。
塵埃落定之後，你又傻眼了！
韋孝寬已在玉璧城內，建起了一座堅固的木質營寨。
你的心絞痛，又犯了，你壓著劇痛的心口，喘息了好久，才下令強攻韋孝寬的營寨。
那營寨，是一臺絞肉機啊。
你近距離地目睹著，你從晉州帶出來的這支部隊，他們原本是六鎮的流民，接受你的整編，跟隨你來到河北，在信都起義，為你贏得廣阿、鄴城、韓陵的三戰三捷，隨你兩次上洛，保你逃出沙苑的蘆葦蕩，助你拿下邙山的主戰場。
這些為你打下半壁江山的兒郎。十餘年來，你從來不舍得，讓他們經受過如此慘重的傷亡。
今天，他們卻成千上萬地，在這小小的玉璧城下橫躺。
攻城一個多月，已有整整七萬的傷亡，這個數字，在你的戰鬥歷程中，至高無上。
而且，你過往的戰鬥，戰場寬敞，傷亡人員，從來沒有，如此密集地出現在今天，這區區一裏見方的玉璧南門口的修羅地獄之上。
你是個心軟的人。
那一夜，你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卻做了一個夢。
夢見你的妻子來了，問你這是在哪裏？
你說是在玉璧。
她說，哦，還以為是參合陂。
什麽參合陂？
參合陂，你知道的呀，我們一起去過……
你被這個夢，驚醒了。
看著這屍橫遍野，你心頭痛苦不堪，便與韋孝寬約定，休戰一天，你把這弟兄們屍首收了，也好讓他們招魂入土，夜枕青山……
橫七豎八到處躺著的弟兄們，被放到一起來了，地方窄，放不下，只好慢慢壘砌起來。
等壘高的時候，你忽然想起了，夢裏的參合陂，是哪裏。
“那是幾堆骷髏頭！”你耳邊想起，二十多年前，妻子在參合陂，對你說過的話語。
你想起來了，參合陂，有北魏道武帝為炫耀武力，把俘虜的屍首，堆積起來做成的人塔。當年，你們夜晚路過時，你想去看，你的妻子嚴令你，不準去看。
而現在，你看見了，看見了那座人塔，最初剛剛搭起來時的樣子。
只是，這人塔的材料，不是別家的俘虜，而是自家弟兄們的殘屍。
天啊，你終究做了，你最不願意做的事。
你終於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
等你醒來的時候，你發覺自己在一輛馬車上躺著，身上是厚厚的錦被和皮草，眼前已經沒有了人塔，也沒有了玉璧城，身邊都是些垂頭喪氣的人。
你想坐起來，可是你發覺，你的腰腹以下，完全不聽使喚，你想往別處看看，可是你再使勁，你的脖子，也沒法轉，你想叫人來，可是胸中無氣，你沒法喊。
你那不負責任的侍者，過了好久，才發覺你已經醒過來，趕緊通報了在你昏迷期間，受眾人推舉，主持軍事，已經成功率領大軍，有序撤離玉璧城，並擊退韋孝寬追擊的段韶。
看著你這個已成大器的外侄，你心頭總算些許安穩，握著他的手，不再說話，安心養神。
好不容易，蓄積起足夠說一句話的能量，你就問段韶，玉璧城下的那七萬英靈，如何安置的？
段韶說，軍情危急，不可能挨個建墳，只好挖了一個盡量大的坑，把他們都放在裏面了。
你盡量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可，然後，閉上眼睛，再次蓄積說下一句話的力量。
這一蓄力，就是一整夜。
夜裏，你夢見了爾朱榮，你把天柱大將軍的印信，還給他。
他說這個東西，太重了，他不要，他還說，看著你現在的樣子，他很心疼。
第二天，你又說了一句話，叫段韶去晉陽，帶著次子高洋一起去鄴城鎮守，換回長子高澄，與妻子婁昭君一起，到自己身邊來。
段韶含淚而行。
第三天，你的妻子便已經飛馬到來，看著她，你笑了，模糊的雙眼，看見的，盡是妻子，年輕時的容顏。
第四天，你聽說軍中傳聞，你已死於韋孝寬的暗箭之下，你擔心軍心有變，便強撐病體，騎馬來到大軍陣前。
你想起，往常班師時，不論勝敗，你都要給大家唱歌。
這次還沒唱，所以大家，心頭不安。
你本想唱曹操的《龜雖壽》，唱那句：螣蛇乘霧，終為土灰。卻看見妻子在旁，便臨時改口，唱起了她最喜歡的《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至少，在那首歌裏，你，還是那個騎著東家的馬，自由馳騁在草原的好少年。
她，也還是那個望著窗外的花，自由想象著未來的好姑娘。
一曲唱罷，你再也沒了力氣。
回到晉陽，他們開始準備，你的葬禮。
妻子問你，還沒有一統江山，就這麽走了，是否遺憾。
你說，不遺憾。
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要去一統個什麽江山。
你始終只是高歡，這個在混亂時局中，頂天立地活了過一回的懷朔小青年，黃金巨蟒好高歡。
其實，你也只是這麽說而已。
天若假年，你其實，還是會，往更高處攀。
你在妻子的懷裏，閉了眼。
你活過的這五十年，有高有低，有成有敗，有光明，有黑暗，有驕傲，有不甘。
你是這個黑暗的時代森林中，最精彩的一處亮斑。
再見了，高歡！
願你來世，亦如今生，大紅大紫，五彩斑斕，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你走的那天，長安城裏的宇文泰，做了個夢，他夢見照鏡子，鏡子裏，卻沒有他自己。
他迷茫，不知道如何可以繼續，做更好的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