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三 高歡14 郁悶的你 邙山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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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三 高歡14 郁悶的你 邙山鏖兵
宇文泰決定，以十年為期，慢慢恢覆他的實力。
你呢，高歡，你什麽時候，能恢覆你的心力，找回年輕時的志氣？
四十歲一過，你忽然感覺到，什麽事，都不想做，什麽話，都不想說，眼下必須做的，都要拖一拖，眼下還不必做的，更是啰裏吧嗦。
你有你的理由，你這輩子，從窮小子，放牛娃，到大丞相，渤海王，從荒蕪草莽，到殿陛輝煌，你的人生際遇，跨度之大，當今群雄，無人可比。
只是，眾人皆讚你，飛得高，卻沒有管你，飛得累。
你的部屬們，都在算計你，你的親族們，都在利用你，你的兒子們，都嫌棄你。
連你的妻子，都疏遠你。
有時候，你特別想念遠在長安的宇文泰。
這滿世界，只有他，肯陪你。
孤獨的極致，就是把宿敵，當做另一個自己。
所以，人到中年，在大事上的心願已滿，在小事上又時常心亂的你，其實，非常盼望在戰場上，與宿敵相會。
只有跟宇文泰相見，與他在戰場上，盡情揮灑，你才會感到，你還年輕，仍舊是個少年。
仍舊是那個在敕勒川下，縱馬奔騰的好少年。
為了好好與他宇文泰相見，你才勉強打起些許精神，準備與西魏決戰的下一輪。
你聽說，宇文泰頒布了改革的六條詔書，你也馬上指示高澄，編訂新的法律，稱為《麟趾格》，用你的方式，以你的意志，覆蓋了原北魏的規制。
《六條詔書》與《麟趾格》，未來一個偉大時代，兩種基礎性制度文獻的問世，不過是相隔一個月而已的事。
你又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宇文泰和柔然可汗和親失敗的糗事，於是，你也提出，要和柔然和親，為你的皇帝元善見，向郁久閭阿那瓌的另一個女兒求婚，以求讓強大的柔然，重新成為你的盟友。
哦？東魏求婚？
郁久閭阿那瓌，問你派去的使者，你家丞相高歡，是不是原來在懷朔當兵的那個高歡。
你的使者，說是。
你知道嗎？這世上，其實還有一個人，記得你，年輕時的樣子。
二十多年前，郁久閭阿那瓌得到北魏的支援，北上草原，奪回王位時，他親自組織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儀仗隊，專挑顏值高的小夥子，為他充門面。
你，高歡，時任懷朔鎮函使，當時被他選中，高擎露絲銀纏白眊長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你還記得，與你並肩而行的，是當時還被大家叫做黑獺的宇文泰。
郁久閭阿那瓌也記得，當時他就心想，以後他要是有女兒，就要招你這樣的女婿。
他又想起大女兒，嫁給西魏皇帝元寶炬，最後落下的悲劇。
不嫁你家皇帝！要想娶我的女兒，就要你家丞相高歡，自己來娶。
我家丞相，已有夫人。
有夫人又如何？他高歡難道不知道，那宇文西魏與我，是如何和親的？
你自然知道……
為了好好和宇文泰見上一面，你只好去求妻子。
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看著很是大義，說：這是國家大事，你不要因為我，而遲疑顧慮。
其實，你的妻子，對於是否擁有你，已經不是那麽在意。
有時候，你看，你的妻子，曾經身上煥發出的那種白色光輝，如今，已經有些泛灰。
柔然公主駕臨，你二十年的結發妻子，讓出正室，自貶為妾。
刁蠻的柔然公主，要求你天天過來，跟她見面。
鑒於西魏宇文泰那邊，已經落下過的教訓，你只得天天去跟她見面，證明自己，沒去妻子那邊。就算遇上生病，你都叫人擡著病榻，去柔然公主那裏打卡。
你畢竟不是元寶炬那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你懂得該怎樣，才能把事情辦成。
雖然，這樣的委屈也讓你，悲不自勝。
你還是抽空，偷偷去見了妻子一面，想要求得她的垂憐。
你那生死相隨二十多年的妻子，卻不給你開門，只在屋裏說：別被柔然公主發覺了，你快走吧，別回頭。
她說的，既是正理，也是不想見你，圖個清靜。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覆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你在窗外，聽見妻子在屋裏，唱這首古詩。
孤苦的你，該往哪裏走，才能不回頭？
對啊！往西走！找他宇文泰！
你這好端端的一個家，搞成這樣，都得怪他宇文泰所害！
他害你如此孤苦，你覺得，就算不賠償你，至少他也得過來，陪陪你！
他不來，你就只好過去找他。
你點十萬兵馬，轟轟然順汾河而下，把上次在沙苑之戰中失陷的河東郡來攻打，發誓要拔掉宇文泰這黑獺，嵌在自己身上的這顆毒牙。
從晉陽，過臨汾，到河東的這條路，你二十多年前就走過，那時候的你，身邊沒有十萬大軍，只有……只有美好記憶，歷久彌新。
你記得，那時候，剛剛和你結婚的妻子，專門帶你去看了龍門、看了蒲阪、看了河東，看了臨汾，告訴你，這裏是黃河的命門……
可你終究還是忘了妻子的話，把他輕易地丟給了敵人。
你現在想要拿回來，卻看見，對手已經在通往河東郡必經之路的險要之處，築起了一座，名為玉璧的城。
守城大將，名喚王思政。
你認識這個人，他是晉陽人。
你的老巢，就是晉陽城。
既然如此，你想著，能不能招降他，讓他成為自己人。
你卻不知道，他最煩自己，是晉陽人。因為他是晉陽人，所以宇文泰，總是對他心存芥蒂，不把他當做自己人。
你寫信說，若他投降到你身邊，你就封他做並州刺史。
他卻想著，等你攻打到他面前，他一定把你一劍刺死。
這一次，你也失算，他也失算。
你的十萬大軍，在狹窄的汾河谷地裏，根本鋪展不開，只能排成一個前後長達四十裏的長蛇之陣，直接能接觸到玉璧城的兵力，不過萬人。
你壓根就不可能，打到他王思政的面前，他也自然沒什麽機會，把你一劍刺死。
你的士兵，倒是在不斷地被凍死。
你也覺得奇怪啊，這才十月的天，按理說，也就才剛剛入冬而已，怎麽就下了這麽大的雪？
這老天爺的意思，你是越來越覺得，捉摸不透。
圍城九天之後，你感到沒有必要再賴著不走，於是，你撤軍了。
臨走的時候，你又聽說，宇文泰來了，他親率大軍，已經在蒲阪集結，準備渡河救援玉璧。
可惜了，對你而言，這不是和朝思暮想的人，見面的最佳時機，人困馬乏的你，果斷選擇了放棄。
回到晉陽的你，依然坐不安席，每天堅持柔然公主那裏打卡，安撫你那事關天下安危的新任正妻，每天也思考著，從哪個角度，可以丟給宇文泰，一個措手不及的突襲。
可是，遭到措手不及的突襲的人，是你。
突襲你的人，姓高，名慎，字仲密。
他不是你家親戚，他是你已故的原始投資人家犬高乾的二弟，已故的最強戰鬥力獵豹高昂的二哥。
他時任北豫州刺史，本來為你，鎮守虎牢關。
高慎的妻子，是禦史中尉崔暹的妹妹。在已經草草收尾的整頓行動中，崔暹得罪了高慎。高慎一氣之下，便和他妹妹離了婚。
你卻不清楚這一層，整頓行動結束之後，你就把崔暹調離了禦史臺，偏偏讓他高慎，來接了班。
哎，說起來，你要是精力稍稍充沛一點，以你原有的洞察力，完全可以避開這些明顯的問題關系。
你那大兒子高澄，與崔暹關系相當過硬，見他被調離禦史臺，又是高慎接班，聯系到整頓時期，高慎與崔暹的過節，尤其是高慎休棄了崔暹的妹妹，便以為，這又是高慎，欺負了崔暹。
於是，他要為崔暹出氣！
他為崔暹出氣的方式，是公然非禮高慎在休棄崔暹之妹後，剛剛娶進門的新妻。
不得不說，你這個大兒子，真的是思路清奇。
這些事，都發生在帝都鄴城。
你，遠在晉陽城裏的霸府，對此並不清楚。
所以，高慎向你提出，外放任北豫州刺史時，你並不知道，他心中，其實已有異志。
所以，高慎突然帶著包括重鎮虎牢關在內的北豫州，投降西魏宇文泰時，你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為了挽回高慎，你還險些冤殺了崔暹。
後來查清楚了，事態的惡化，緣起於你兒子的狂狷。你原本大義凜然，斥責高慎反叛。這一下子，便也不好再多言。
你只能點起傾國二十萬兵馬，爭取在戰場上，找回被兒子隨手丟棄的臉面。
爭奪河南，必是一場大戰，你必須親自下場，隔壁宇文泰，也一定會親自來。
好啊！
臨行前，你冒著被柔然公主發現的危險，找到你正兒八經的妻子，責問她，這些年，是怎麽教的兒子？令他如此，恬不知恥。
她回懟，怎麽教，都好過你當年，一箭把他射死。
你這…恐怕也是故意在戰前，手動提高你的怒氣值。
即便如此，你也還是不夠自信。生平第一次，你為了一場戰役的勝負，去請教一個江湖術士。
打仗，本來是你，最擅長的事。
你請來的術士，叫做綦母懷文，沒人知道，他是哪裏人。
他對你說，西魏兵，都穿黑色衣服，黑色，在五行當中，象征水。我們穿紅色，紅色，則象征火。水克火，所以，你屢次與宇文泰交手，都未能大勝。
你問他，哪咋辦呢？
他說，全軍改穿黃色軍服，黃色在五行之中，象征土，土可以滅火。
哦！你一副撥雲見日、茅塞頓開的樣子。立即命令全軍，采購黃色布料，趕制黃色制服，要在抵達戰場之前，全部換完。
綦母懷文見你信服於他，便又帶你去參觀，他打造的兵器，采用的是最新式的灌鋼法。
那時候，道家的術士多才多藝，人才輩出，南朝那邊的道家醫聖陶弘景，去世還沒幾年，你們北朝，就又出了個冶金專家綦母懷文。
你也不懂他說的那啥灌鋼法，你只見他做的刀，猛砍下去，能一次斬斷堆疊的皮甲三十劄。
你當時就先期訂購了鋼刀兩千把，交給右軍統帥彭樂配發。
換了新皮膚，又換了新裝備的東魏軍，這下子看上去果然器宇不凡了，帶著他們，去見宇文泰，你想著，這回，應該不會丟人。
公元 543 年三月，你，四十七歲的東魏高歡，他，三十六歲的西魏宇文泰，當世雙雄，再次於戰場相會，這次會戰的地點，在洛陽城北的邙山。
你平生多次，匆忙走過邙山，來不及細看。
這一次，你在邙山結陣，以逸待勞，等宇文泰過來。等著無聊的時候，你細細地端詳了邙山。
這是一群起伏平緩的山脈，借著三月的春暖花開，你才看見，這裏有無數的陵墓，被邙山攬抱在懷。
是陵墓，高聳而肅穆。
不是墳頭，坍塌且恐怖。
你問了問旁人，才知道，這邙山一帶，有東周王陵八座，東漢皇陵五座，三國時代，魏蜀吳三國末代皇帝的陵墓，齊聚於此，西晉五帝，長眠於斯。
正如西晉人張載詩雲：北邙何壘壘。高陵有四五。借問誰家墳。皆雲漢世主。恭文遙相望。原陵郁膴膴。季世喪亂起。賊盜如豺虎。
毀壤過一抔。便房啟幽戶。珠柙離玉體。珍寶見剽虜。園寢化為墟。
周墉無遺堵。蒙蘢荊棘生。蹊徑登童豎。狐兔窟其中。蕪穢不覆掃。
頹隴並墾發。萌隸營農圃。
昔為萬乘君。今為丘中土。感彼雍門言。淒愴哀今古。
北魏至孝文帝遷都洛陽，到你把帝都遷往鄴城，前後不過四十年，卻也在邙山，留下帝陵六座之多。
其中幾位，還是你的熟人。
何以邙山，何以邙山……
在人之將老的時候，你驀然學會了，長籲短嘆。
你嘆出的這口長氣，要是能吹進一支洞簫裏，想必，會是一首悠長的樂曲。
旁人還以為你，問的是邙山地名的由來，便解釋說，相傳上古時，西天昆侖山上，有一位老仙，和他的一位道童。
一日，老仙從東海降妖歸來，帶回一條黃金巨蟒，準備要煮了煉丹，恰好天庭邀他赴宴，老仙只好上天，留下黃蟒，叮囑道童，好生看管。
老仙一走，就是好幾百年，道童耐不住寂寞，下山去玩。
不想，那黃蟒趁機逃出，順昆侖山而下，曲折向東逃竄，一路呼風喚雨，召喚洪水，灌滿了自己留下的那條黃色行跡。
這就是黃河。
道童發覺，趕緊來追。
追至洛陽時，黃蟒已然入海。
老仙這時也從天上趕來，不見猖狂黃蟒，只見慌亂道童，老仙又氣又怒，便將道童化作一座小山，鎮守黃河，並提防黃蟒再臨。
那座小山，叫蟒山，後來，周文王覺得蟒山之名不雅，便改做了邙山。
哦…你忽然心頭一驚，原來這邙山，和你黃金巨蟒，還有這般恍惚之中的淵源。
那麽你，是否也會和這東周以來諸多帝王一樣，葬身邙山？想到這裏，你心頭忐忑。
不，不，不。
你忽然想到，自己至今都還不是帝王，心中頓時敞亮。既然不是帝王，那就不會葬身邙山。
何況，如果此戰，你敗給他宇文泰，甚至戰死沙場，他宇文泰，又怎麽可能舍得，把你葬在邙山，還不是找個亂葬崗子，把你扔了？
哎！高歡，你怎麽回事？
大敵當前，你卻在想這些，要死要活的喪氣事，晦不晦氣？
好好睡一覺，明早拿出點精神，去見宇文泰！
次日一早，你與宇文泰，東西列陣，兩廂合計，共有大軍四十萬，踩壞了無數，這三月邙山之間的，山花爛漫。
邙山無言，河水緩緩，百獸退散，百鳥亂竄，陵墓中的百代帝王，在冥冥之中，起身觀看，這當世雙雄的全力一戰。
在這種開敞地方對壘，彼此行動，雙方都能一覽無遺，歷來都沒有太多的策略可言，比的就是基本功，拼的就是硬實力。
看著對面宇文泰陣容齊整，陣型嚴密，無懈可擊的樣子，你想著今天必定又是一場難見分曉的苦戰。
報！右軍彭樂，已經向西沖鋒！
什麽？彭樂在急什麽？為何不聽號令？
你趕緊登高望遠，果然望見五裏之外的彭樂所部數千人馬，已經脫離己方陣營，正在加速向宇文泰那邊奔湧。
兩軍相距不遠，你這會兒想要派人去叫住他，都是來不及了。
你急得直跺腳，連聲咒罵彭樂亂搞。彭樂為人，莽撞妄為，彭樂所部，也並非你的首選精銳。今日與宇文泰相逢，你的打算，本來是親率中軍，第一個向對方發起最強力的沖鋒。
不過，彭樂以偏師率先出擊，卻也恰好出乎宇文泰所料。
和你天天想著他一樣，他也天天想著你，他也以為，今日相逢，第一個朝他沖過來的，應該是你親自率領的中軍，於是在相應位置，布下重兵。
彭樂的腦子裏，其實沒有你們倆想的那麽多，他只是想先去試試，你在綦母懷文那裏，給他買的那些個新刀。
兩軍相接，綦母懷文的刀，果然戰鬥力駭人，輕騎兵只需借助馬力，找準對手身上要害，輕輕一劃，就能讓他，瞬間開成一朵紅花。
彭樂雖然魯莽，但也並非無能之輩，本就擅長沖鋒陷陣的他，在這新裝備的加持上，戰鬥力報表，將自己數千人的隊伍，化作一把鋼刀，切西瓜一樣輕易地切開了西魏軍隊的嚴密陣型，輕松地在對手陣中，品嘗甜蜜的瓜瓤。
彭樂還不忘派人來告訴你，他都吃到了些什麽。
彭樂來使說，他抓到了西魏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昇、巨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及其他各級軍官四十八人。
這是闖進了宇文泰的老窩啊。
你轉怒為喜，立即叫使者回去，給彭樂帶話，要他抓住宇文泰本人！
你也率軍前出，向西軍施壓，全力配合彭樂的突襲。
百萬亂軍之中，彭樂確實找到了宇文泰，找到了那個千載難逢的四次元入口，足以讓步履蹣跚的歷史，直接進入下一個時代。
綦母懷文的寶刀，似乎確實具有某種魔力。
可惜，再強的魔力，都敵不過，有些人的傻氣。
逃跑中的宇文泰，忽然停下來，調轉馬頭，直面對手說：你是不是叫彭樂？
彭樂也被這出乎意料的一幕，給唬住了，也想看看，這死到臨頭的黑獺，會說些什麽有趣的絕命辭。
宇文泰卻罵彭樂：癡男子！
什麽意思？彭樂懵了。
宇文泰說：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耶？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
是啊，今天要是抓了他宇文泰，以後的朝廷，就是那些舞文弄墨的文官天下了，還要你彭樂這舞刀弄槍的人，幹什麽呢？
以後天下太平了，以你彭樂平日裏的劣跡斑斑，躲得過法典罪名的千千萬萬？
想起剛剛被逼叛逃的高仲密，或許宇文泰所言，亦是不虛。
天下不能太平啊……
宇文泰的話語，讓彭樂陷入了遲疑。
宇文泰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自己的金腰帶，丟給彭樂，讓他拿回去交差。
彭樂彭樂，知足常樂，放走了宇文泰，關閉了直通新時代的四次元入口，只拿著這條金帶，回來向你交差。
你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心塞。
你真想拿著綦母懷文的刀，一刀捅了這彭樂。
可你又知道，捅不得，彭樂畢竟，沒有做錯什麽。
他甚至是有功的，有力擒西魏諸王四十八將的大功，你非但不能殺他，反而還得獎勵他。
好吧，你獎勵他點啥？
獎勵他三千匹絹！
一匹絹，長四十尺，寬一尺八寸，重三十斤，值五千銅錢。
三千匹絹，值一千五百萬銅錢，重九萬斤。
你要彭樂趴在地上，讓人把那九萬斤重的絹，全部壘在他身上，算是兌現了他此戰的獎勵。
反正絹的質地松軟，九萬斤也壓他不死，你只是要給諸將，做個樣子，若再遇如此良機，請大家不要像彭樂一樣，盤算一己之私。
雖然你心裏也曉得，哪裏還會，有如此良機……
彭樂受到了禁賽的處罰，你不再安排他，參加後面的戰鬥，他那足以撕破歷史次元壁的綦母懷文寶刀隊，也被你打散，不再具有駭人聽聞的戰鬥力。
次日再戰，你以為宇文泰鑒於昨天的教訓，會重點防禦兩翼，於是你將主力騎兵集中在中路，排成三角沖鋒陣型，你親自擔任沖鋒隊長，誓要和他宇文泰，在此一較短長。
沖過去時，你就發覺不對勁，宇文泰預判了你的預判，他的主力不在兩翼，就在中軍，而且針對你的沖鋒，宇文泰並不保守，而是同樣以沖鋒戰術，進行反沖鋒。
不過，宇文泰沒有親自擔任沖鋒隊長，沖著你迎面而來的，是你的老熟人，火石蠻牛賀拔勝。
他挺著那一桿一丈八尺長的大槊作戰，就像在餐桌上，挺著一雙長筷子夾菜，輕巧地撥開盤子裏不好吃的青椒，直取美味的肉絲。
你，就是他的肉絲，一塊見勢不妙，掉頭就跑的肉絲。
你的戰馬，早已不是妻子嫁妝的那匹大宛馬，你胯下，這柔然公主送你的馬，一個急轉彎掉頭，就被閃了腰，只好趴下。
幸有部將赫連陽順，把他的好馬，給了你，你才沒被賀拔勝秒殺，還有得打。
赫連陽順隨後被萬馬踩踏。
你心頭悲苦，卻又無暇慟哭。
眼下大軍已潰，只帶著七個隨從東奔，試圖擺脫賀拔勝的狂追。
其中一個叫做尉輿慶，覺得這樣逃跑不是辦法，便自告奮勇留下斷後。
他對你說：大王快走，我腰有百箭，足殺百人！
你鼓勵他說：等你回來，讓你做懷州刺史。
又想到，他可能回不來了，便又說：你如果死了，就用你的兒子！
你沒想到，尉輿慶真沒打算回來，他竟然說：我兒子年幼，您用我的兄長吧。
你含淚點頭，隨後，扭頭又走。
他的哥哥，後來果然做了懷州刺史。
因為，尉輿慶在連續射殺多人，為你爭取到足夠時間之後，被賀拔勝的長槊捅穿。
賀拔勝在後面緊緊跟隨，你不敢回頭看他，你也不用回頭看，你只需要感覺，你的背上哪塊肌肉在發緊，就說明，賀拔勝的槊尖，就在那附近。
賀拔勝，曾經名揚天下的賀拔三兄弟，如今的碩果僅存，他的槊尖上，有被你羞辱的大哥賀拔允，郁郁而終的憤懣，有被你暗殺的三弟賀拔岳，壯志未酬的遺恨。
有他自己，被你壓制半生，終於一事無成的煩困
“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
你的腰身，已經涼了好幾下，你知道，那是他的槊尖，已經抵上來好幾次了。
你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武川鎮，你和他初次見面，你的腰身，就差點被他打折。
你後悔，當時，你就應該，玩命地再使出一把勁來，徹底擊倒他。
免得今天，要被他的長槊擊殺。
你也後悔，不該把他大哥賀拔允羞辱，不該把他三弟賀拔岳暗殺。
這作惡的報應啊，最後還是找上了你這人渣，分毫不差。
多虧了你坐下好馬，屁股被賀拔勝的大槊，劃開了幾朵紅花，都還忍著劇痛，不害怕，拼死馱著你，與賀拔勝保持著一線生機的距離。
賀拔勝心頭懊惱，責怪自己，平時作戰都裝備整齊，今日卻不知為何，沒帶弓箭……
他沒帶弓箭，別人卻帶了弓箭。
只聽一聲弓弦響，你下意識地一閉眼，以為自己，終於要在此升天。
結果，又聽見後面人仰馬翻，背後的那一片冰涼，也消失不見，這才悄悄扭頭窺探。
原來是賀拔勝的坐騎中箭，功虧一簣的他，仰臥沙場，高聲罵天。
你再看左邊，原來放箭救你的，是你的外侄段韶。
唉，你也仰天一嘆。
你身邊那麽多的親戚晚輩，最後成器的，卻沒有一個姓高。
平時可堪大用的，只有妻子的弟弟婁昭。
戰時能定生死的，只有妻子的侄兒段韶。
這時候，你終於念起，糟糠之妻的好。
你決定了，回家就得把你的妻子，恭恭敬敬地請回正室，不管他柔然可汗，會如何處置。
當然眼下，你得贏下這場大戰，才能回家，見你的老妻。
你和那宇文泰，果然是前世怨侶，在殺中相愛，大戰才剛剛兩天，你們就差點各自把彼此戕害。
第三天，第三場，你和宇文泰，都用盡了所有的策略卡牌，一上來，就是硬碰硬的互相傷害，這場戰鬥，回到了《孫子兵法》問世之前，戰爭本來的狀態：沒有技巧，全是實力。
二十萬的黃金巨蟒，對陣二十萬的玄青水獺。
日升月旋，天昏地暗。
真要比硬實力，他宇文泰，就沒有任何資格，可以鄙視你。
纏鬥到入夜時分，西軍支撐不住了，負責在後面壓陣的趙貴，率先潰散，被你敏銳的目光發現，你急令侯景從那邊切入，引發西軍獨孤信、於謹所部先後崩潰。
最終，西軍終於全線跑路。
你下令全軍猛追，要他宇文泰這次，有來無回。
你要在邙山給他修個墳墓，給他找最好的方位。
追出了邙山，收覆了虎牢關，追過了函谷關，兵臨弘農縣。
你趁著大勝餘威，一舉收覆河南千裏失地。
直到前方遭遇西軍大將達奚武斷後，你才冷靜下來，考慮要不要再往前走。
你要不要，追過去？
說不定，可以一舉攻滅西魏哦。
弘農，臨近東西兩魏邊疆，南面不遠，是蕭梁地界，北邊，又是上次你沒能拔下來的毒牙河東。
你若輕敵冒進，如果河東郡那些並未參加邙山之戰，實力完整的西軍，突然南下，截斷你的後路，那麽，有來無回的，可能就不是宇文泰，而是你了。
這時，你又想起妻子說過的，到了東西雙方爭鬥的尖峰時刻，到底誰勝誰負，河東郡，說了算。
如今，河東郡，在西軍手上，河東守將王思政，隨時可以度過風陵，掐住你的後頸，這讓你也不敢，心存僥幸。
你麾下一幫書生們，引經據典地勸你繼續挺進。
真正內行的戰將們，卻沒有一個為此發話的。
於是，你就有了決定。不管後世書生之筆，會如何嘲笑你的這個決定。你都決定，執行那個決定。
你決定，就此收兵。
世人都說你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機會，你心裏卻很清楚，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什麽天大的機會。
你前腳剛走，王思政果然後腳就南下而來，見你已經離開，只好遺憾地留下，把守弘農要害。
小關、沙苑、河橋、邙山，四場大戰下來，你和宇文泰之間的比分，終於由零比二落後，被扳成了二比二平。
你隱隱感到，命運給你與宇文泰的安排，是一場五戰三勝的淘汰賽。
所以，接下來的一戰，會是你和宇文泰之間的生死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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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決定，以十年為期，慢慢恢覆他的實力。
你呢，高歡，你什麽時候，能恢覆你的心力，找回年輕時的志氣？
四十歲一過，你忽然感覺到，什麽事，都不想做，什麽話，都不想說，眼下必須做的，都要拖一拖，眼下還不必做的，更是啰裏吧嗦。
你有你的理由，你這輩子，從窮小子，放牛娃，到大丞相，渤海王，從荒蕪草莽，到殿陛輝煌，你的人生際遇，跨度之大，當今群雄，無人可比。
只是，眾人皆讚你，飛得高，卻沒有管你，飛得累。
你的部屬們，都在算計你，你的親族們，都在利用你，你的兒子們，都嫌棄你。
連你的妻子，都疏遠你。
有時候，你特別想念遠在長安的宇文泰。
這滿世界，只有他，肯陪你。
孤獨的極致，就是把宿敵，當做另一個自己。
所以，人到中年，在大事上的心願已滿，在小事上又時常心亂的你，其實，非常盼望在戰場上，與宿敵相會。
只有跟宇文泰相見，與他在戰場上，盡情揮灑，你才會感到，你還年輕，仍舊是個少年。
仍舊是那個在敕勒川下，縱馬奔騰的好少年。
為了好好與他宇文泰相見，你才勉強打起些許精神，準備與西魏決戰的下一輪。
你聽說，宇文泰頒布了改革的六條詔書，你也馬上指示高澄，編訂新的法律，稱為《麟趾格》，用你的方式，以你的意志，覆蓋了原北魏的規制。
《六條詔書》與《麟趾格》，未來一個偉大時代，兩種基礎性制度文獻的問世，不過是相隔一個月而已的事。
你又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宇文泰和柔然可汗和親失敗的糗事，於是，你也提出，要和柔然和親，為你的皇帝元善見，向郁久閭阿那瓌的另一個女兒求婚，以求讓強大的柔然，重新成為你的盟友。
哦？東魏求婚？
郁久閭阿那瓌，問你派去的使者，你家丞相高歡，是不是原來在懷朔當兵的那個高歡。
你的使者，說是。
你知道嗎？這世上，其實還有一個人，記得你，年輕時的樣子。
二十多年前，郁久閭阿那瓌得到北魏的支援，北上草原，奪回王位時，他親自組織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儀仗隊，專挑顏值高的小夥子，為他充門面。
你，高歡，時任懷朔鎮函使，當時被他選中，高擎露絲銀纏白眊長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你還記得，與你並肩而行的，是當時還被大家叫做黑獺的宇文泰。
郁久閭阿那瓌也記得，當時他就心想，以後他要是有女兒，就要招你這樣的女婿。
他又想起大女兒，嫁給西魏皇帝元寶炬，最後落下的悲劇。
不嫁你家皇帝！要想娶我的女兒，就要你家丞相高歡，自己來娶。
我家丞相，已有夫人。
有夫人又如何？他高歡難道不知道，那宇文西魏與我，是如何和親的？
你自然知道……
為了好好和宇文泰見上一面，你只好去求妻子。
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看著很是大義，說：這是國家大事，你不要因為我，而遲疑顧慮。
其實，你的妻子，對於是否擁有你，已經不是那麽在意。
有時候，你看，你的妻子，曾經身上煥發出的那種白色光輝，如今，已經有些泛灰。
柔然公主駕臨，你二十年的結發妻子，讓出正室，自貶為妾。
刁蠻的柔然公主，要求你天天過來，跟她見面。
鑒於西魏宇文泰那邊，已經落下過的教訓，你只得天天去跟她見面，證明自己，沒去妻子那邊。就算遇上生病，你都叫人擡著病榻，去柔然公主那裏打卡。
你畢竟不是元寶炬那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你懂得該怎樣，才能把事情辦成。
雖然，這樣的委屈也讓你，悲不自勝。
你還是抽空，偷偷去見了妻子一面，想要求得她的垂憐。
你那生死相隨二十多年的妻子，卻不給你開門，只在屋裏說：別被柔然公主發覺了，你快走吧，別回頭。
她說的，既是正理，也是不想見你，圖個清靜。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覆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你在窗外，聽見妻子在屋裏，唱這首古詩。
孤苦的你，該往哪裏走，才能不回頭？
對啊！往西走！找他宇文泰！
你這好端端的一個家，搞成這樣，都得怪他宇文泰所害！
他害你如此孤苦，你覺得，就算不賠償你，至少他也得過來，陪陪你！
他不來，你就只好過去找他。
你點十萬兵馬，轟轟然順汾河而下，把上次在沙苑之戰中失陷的河東郡來攻打，發誓要拔掉宇文泰這黑獺，嵌在自己身上的這顆毒牙。
從晉陽，過臨汾，到河東的這條路，你二十多年前就走過，那時候的你，身邊沒有十萬大軍，只有……只有美好記憶，歷久彌新。
你記得，那時候，剛剛和你結婚的妻子，專門帶你去看了龍門、看了蒲阪、看了河東，看了臨汾，告訴你，這裏是黃河的命門……
可你終究還是忘了妻子的話，把他輕易地丟給了敵人。
你現在想要拿回來，卻看見，對手已經在通往河東郡必經之路的險要之處，築起了一座，名為玉璧的城。
守城大將，名喚王思政。
你認識這個人，他是晉陽人。
你的老巢，就是晉陽城。
既然如此，你想著，能不能招降他，讓他成為自己人。
你卻不知道，他最煩自己，是晉陽人。因為他是晉陽人，所以宇文泰，總是對他心存芥蒂，不把他當做自己人。
你寫信說，若他投降到你身邊，你就封他做並州刺史。
他卻想著，等你攻打到他面前，他一定把你一劍刺死。
這一次，你也失算，他也失算。
你的十萬大軍，在狹窄的汾河谷地裏，根本鋪展不開，只能排成一個前後長達四十裏的長蛇之陣，直接能接觸到玉璧城的兵力，不過萬人。
你壓根就不可能，打到他王思政的面前，他也自然沒什麽機會，把你一劍刺死。
你的士兵，倒是在不斷地被凍死。
你也覺得奇怪啊，這才十月的天，按理說，也就才剛剛入冬而已，怎麽就下了這麽大的雪？
這老天爺的意思，你是越來越覺得，捉摸不透。
圍城九天之後，你感到沒有必要再賴著不走，於是，你撤軍了。
臨走的時候，你又聽說，宇文泰來了，他親率大軍，已經在蒲阪集結，準備渡河救援玉璧。
可惜了，對你而言，這不是和朝思暮想的人，見面的最佳時機，人困馬乏的你，果斷選擇了放棄。
回到晉陽的你，依然坐不安席，每天堅持柔然公主那裏打卡，安撫你那事關天下安危的新任正妻，每天也思考著，從哪個角度，可以丟給宇文泰，一個措手不及的突襲。
可是，遭到措手不及的突襲的人，是你。
突襲你的人，姓高，名慎，字仲密。
他不是你家親戚，他是你已故的原始投資人家犬高乾的二弟，已故的最強戰鬥力獵豹高昂的二哥。
他時任北豫州刺史，本來為你，鎮守虎牢關。
高慎的妻子，是禦史中尉崔暹的妹妹。在已經草草收尾的整頓行動中，崔暹得罪了高慎。高慎一氣之下，便和他妹妹離了婚。
你卻不清楚這一層，整頓行動結束之後，你就把崔暹調離了禦史臺，偏偏讓他高慎，來接了班。
哎，說起來，你要是精力稍稍充沛一點，以你原有的洞察力，完全可以避開這些明顯的問題關系。
你那大兒子高澄，與崔暹關系相當過硬，見他被調離禦史臺，又是高慎接班，聯系到整頓時期，高慎與崔暹的過節，尤其是高慎休棄了崔暹的妹妹，便以為，這又是高慎，欺負了崔暹。
於是，他要為崔暹出氣！
他為崔暹出氣的方式，是公然非禮高慎在休棄崔暹之妹後，剛剛娶進門的新妻。
不得不說，你這個大兒子，真的是思路清奇。
這些事，都發生在帝都鄴城。
你，遠在晉陽城裏的霸府，對此並不清楚。
所以，高慎向你提出，外放任北豫州刺史時，你並不知道，他心中，其實已有異志。
所以，高慎突然帶著包括重鎮虎牢關在內的北豫州，投降西魏宇文泰時，你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為了挽回高慎，你還險些冤殺了崔暹。
後來查清楚了，事態的惡化，緣起於你兒子的狂狷。你原本大義凜然，斥責高慎反叛。這一下子，便也不好再多言。
你只能點起傾國二十萬兵馬，爭取在戰場上，找回被兒子隨手丟棄的臉面。
爭奪河南，必是一場大戰，你必須親自下場，隔壁宇文泰，也一定會親自來。
好啊！
臨行前，你冒著被柔然公主發現的危險，找到你正兒八經的妻子，責問她，這些年，是怎麽教的兒子？令他如此，恬不知恥。
她回懟，怎麽教，都好過你當年，一箭把他射死。
你這…恐怕也是故意在戰前，手動提高你的怒氣值。
即便如此，你也還是不夠自信。生平第一次，你為了一場戰役的勝負，去請教一個江湖術士。
打仗，本來是你，最擅長的事。
你請來的術士，叫做綦母懷文，沒人知道，他是哪裏人。
他對你說，西魏兵，都穿黑色衣服，黑色，在五行當中，象征水。我們穿紅色，紅色，則象征火。水克火，所以，你屢次與宇文泰交手，都未能大勝。
你問他，哪咋辦呢？
他說，全軍改穿黃色軍服，黃色在五行之中，象征土，土可以滅火。
哦！你一副撥雲見日、茅塞頓開的樣子。立即命令全軍，采購黃色布料，趕制黃色制服，要在抵達戰場之前，全部換完。
綦母懷文見你信服於他，便又帶你去參觀，他打造的兵器，采用的是最新式的灌鋼法。
那時候，道家的術士多才多藝，人才輩出，南朝那邊的道家醫聖陶弘景，去世還沒幾年，你們北朝，就又出了個冶金專家綦母懷文。
你也不懂他說的那啥灌鋼法，你只見他做的刀，猛砍下去，能一次斬斷堆疊的皮甲三十劄。
你當時就先期訂購了鋼刀兩千把，交給右軍統帥彭樂配發。
換了新皮膚，又換了新裝備的東魏軍，這下子看上去果然器宇不凡了，帶著他們，去見宇文泰，你想著，這回，應該不會丟人。
公元 543 年三月，你，四十七歲的東魏高歡，他，三十六歲的西魏宇文泰，當世雙雄，再次於戰場相會，這次會戰的地點，在洛陽城北的邙山。
你平生多次，匆忙走過邙山，來不及細看。
這一次，你在邙山結陣，以逸待勞，等宇文泰過來。等著無聊的時候，你細細地端詳了邙山。
這是一群起伏平緩的山脈，借著三月的春暖花開，你才看見，這裏有無數的陵墓，被邙山攬抱在懷。
是陵墓，高聳而肅穆。
不是墳頭，坍塌且恐怖。
你問了問旁人，才知道，這邙山一帶，有東周王陵八座，東漢皇陵五座，三國時代，魏蜀吳三國末代皇帝的陵墓，齊聚於此，西晉五帝，長眠於斯。
正如西晉人張載詩雲：北邙何壘壘。高陵有四五。借問誰家墳。皆雲漢世主。恭文遙相望。原陵郁膴膴。季世喪亂起。賊盜如豺虎。
毀壤過一抔。便房啟幽戶。珠柙離玉體。珍寶見剽虜。園寢化為墟。
周墉無遺堵。蒙蘢荊棘生。蹊徑登童豎。狐兔窟其中。蕪穢不覆掃。
頹隴並墾發。萌隸營農圃。
昔為萬乘君。今為丘中土。感彼雍門言。淒愴哀今古。
北魏至孝文帝遷都洛陽，到你把帝都遷往鄴城，前後不過四十年，卻也在邙山，留下帝陵六座之多。
其中幾位，還是你的熟人。
何以邙山，何以邙山……
在人之將老的時候，你驀然學會了，長籲短嘆。
你嘆出的這口長氣，要是能吹進一支洞簫裏，想必，會是一首悠長的樂曲。
旁人還以為你，問的是邙山地名的由來，便解釋說，相傳上古時，西天昆侖山上，有一位老仙，和他的一位道童。
一日，老仙從東海降妖歸來，帶回一條黃金巨蟒，準備要煮了煉丹，恰好天庭邀他赴宴，老仙只好上天，留下黃蟒，叮囑道童，好生看管。
老仙一走，就是好幾百年，道童耐不住寂寞，下山去玩。
不想，那黃蟒趁機逃出，順昆侖山而下，曲折向東逃竄，一路呼風喚雨，召喚洪水，灌滿了自己留下的那條黃色行跡。
這就是黃河。
道童發覺，趕緊來追。
追至洛陽時，黃蟒已然入海。
老仙這時也從天上趕來，不見猖狂黃蟒，只見慌亂道童，老仙又氣又怒，便將道童化作一座小山，鎮守黃河，並提防黃蟒再臨。
那座小山，叫蟒山，後來，周文王覺得蟒山之名不雅，便改做了邙山。
哦…你忽然心頭一驚，原來這邙山，和你黃金巨蟒，還有這般恍惚之中的淵源。
那麽你，是否也會和這東周以來諸多帝王一樣，葬身邙山？想到這裏，你心頭忐忑。
不，不，不。
你忽然想到，自己至今都還不是帝王，心中頓時敞亮。既然不是帝王，那就不會葬身邙山。
何況，如果此戰，你敗給他宇文泰，甚至戰死沙場，他宇文泰，又怎麽可能舍得，把你葬在邙山，還不是找個亂葬崗子，把你扔了？
哎！高歡，你怎麽回事？
大敵當前，你卻在想這些，要死要活的喪氣事，晦不晦氣？
好好睡一覺，明早拿出點精神，去見宇文泰！
次日一早，你與宇文泰，東西列陣，兩廂合計，共有大軍四十萬，踩壞了無數，這三月邙山之間的，山花爛漫。
邙山無言，河水緩緩，百獸退散，百鳥亂竄，陵墓中的百代帝王，在冥冥之中，起身觀看，這當世雙雄的全力一戰。
在這種開敞地方對壘，彼此行動，雙方都能一覽無遺，歷來都沒有太多的策略可言，比的就是基本功，拼的就是硬實力。
看著對面宇文泰陣容齊整，陣型嚴密，無懈可擊的樣子，你想著今天必定又是一場難見分曉的苦戰。
報！右軍彭樂，已經向西沖鋒！
什麽？彭樂在急什麽？為何不聽號令？
你趕緊登高望遠，果然望見五裏之外的彭樂所部數千人馬，已經脫離己方陣營，正在加速向宇文泰那邊奔湧。
兩軍相距不遠，你這會兒想要派人去叫住他，都是來不及了。
你急得直跺腳，連聲咒罵彭樂亂搞。彭樂為人，莽撞妄為，彭樂所部，也並非你的首選精銳。今日與宇文泰相逢，你的打算，本來是親率中軍，第一個向對方發起最強力的沖鋒。
不過，彭樂以偏師率先出擊，卻也恰好出乎宇文泰所料。
和你天天想著他一樣，他也天天想著你，他也以為，今日相逢，第一個朝他沖過來的，應該是你親自率領的中軍，於是在相應位置，布下重兵。
彭樂的腦子裏，其實沒有你們倆想的那麽多，他只是想先去試試，你在綦母懷文那裏，給他買的那些個新刀。
兩軍相接，綦母懷文的刀，果然戰鬥力駭人，輕騎兵只需借助馬力，找準對手身上要害，輕輕一劃，就能讓他，瞬間開成一朵紅花。
彭樂雖然魯莽，但也並非無能之輩，本就擅長沖鋒陷陣的他，在這新裝備的加持上，戰鬥力報表，將自己數千人的隊伍，化作一把鋼刀，切西瓜一樣輕易地切開了西魏軍隊的嚴密陣型，輕松地在對手陣中，品嘗甜蜜的瓜瓤。
彭樂還不忘派人來告訴你，他都吃到了些什麽。
彭樂來使說，他抓到了西魏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昇、巨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及其他各級軍官四十八人。
這是闖進了宇文泰的老窩啊。
你轉怒為喜，立即叫使者回去，給彭樂帶話，要他抓住宇文泰本人！
你也率軍前出，向西軍施壓，全力配合彭樂的突襲。
百萬亂軍之中，彭樂確實找到了宇文泰，找到了那個千載難逢的四次元入口，足以讓步履蹣跚的歷史，直接進入下一個時代。
綦母懷文的寶刀，似乎確實具有某種魔力。
可惜，再強的魔力，都敵不過，有些人的傻氣。
逃跑中的宇文泰，忽然停下來，調轉馬頭，直面對手說：你是不是叫彭樂？
彭樂也被這出乎意料的一幕，給唬住了，也想看看，這死到臨頭的黑獺，會說些什麽有趣的絕命辭。
宇文泰卻罵彭樂：癡男子！
什麽意思？彭樂懵了。
宇文泰說：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耶？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
是啊，今天要是抓了他宇文泰，以後的朝廷，就是那些舞文弄墨的文官天下了，還要你彭樂這舞刀弄槍的人，幹什麽呢？
以後天下太平了，以你彭樂平日裏的劣跡斑斑，躲得過法典罪名的千千萬萬？
想起剛剛被逼叛逃的高仲密，或許宇文泰所言，亦是不虛。
天下不能太平啊……
宇文泰的話語，讓彭樂陷入了遲疑。
宇文泰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自己的金腰帶，丟給彭樂，讓他拿回去交差。
彭樂彭樂，知足常樂，放走了宇文泰，關閉了直通新時代的四次元入口，只拿著這條金帶，回來向你交差。
你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心塞。
你真想拿著綦母懷文的刀，一刀捅了這彭樂。
可你又知道，捅不得，彭樂畢竟，沒有做錯什麽。
他甚至是有功的，有力擒西魏諸王四十八將的大功，你非但不能殺他，反而還得獎勵他。
好吧，你獎勵他點啥？
獎勵他三千匹絹！
一匹絹，長四十尺，寬一尺八寸，重三十斤，值五千銅錢。
三千匹絹，值一千五百萬銅錢，重九萬斤。
你要彭樂趴在地上，讓人把那九萬斤重的絹，全部壘在他身上，算是兌現了他此戰的獎勵。
反正絹的質地松軟，九萬斤也壓他不死，你只是要給諸將，做個樣子，若再遇如此良機，請大家不要像彭樂一樣，盤算一己之私。
雖然你心裏也曉得，哪裏還會，有如此良機……
彭樂受到了禁賽的處罰，你不再安排他，參加後面的戰鬥，他那足以撕破歷史次元壁的綦母懷文寶刀隊，也被你打散，不再具有駭人聽聞的戰鬥力。
次日再戰，你以為宇文泰鑒於昨天的教訓，會重點防禦兩翼，於是你將主力騎兵集中在中路，排成三角沖鋒陣型，你親自擔任沖鋒隊長，誓要和他宇文泰，在此一較短長。
沖過去時，你就發覺不對勁，宇文泰預判了你的預判，他的主力不在兩翼，就在中軍，而且針對你的沖鋒，宇文泰並不保守，而是同樣以沖鋒戰術，進行反沖鋒。
不過，宇文泰沒有親自擔任沖鋒隊長，沖著你迎面而來的，是你的老熟人，火石蠻牛賀拔勝。
他挺著那一桿一丈八尺長的大槊作戰，就像在餐桌上，挺著一雙長筷子夾菜，輕巧地撥開盤子裏不好吃的青椒，直取美味的肉絲。
你，就是他的肉絲，一塊見勢不妙，掉頭就跑的肉絲。
你的戰馬，早已不是妻子嫁妝的那匹大宛馬，你胯下，這柔然公主送你的馬，一個急轉彎掉頭，就被閃了腰，只好趴下。
幸有部將赫連陽順，把他的好馬，給了你，你才沒被賀拔勝秒殺，還有得打。
赫連陽順隨後被萬馬踩踏。
你心頭悲苦，卻又無暇慟哭。
眼下大軍已潰，只帶著七個隨從東奔，試圖擺脫賀拔勝的狂追。
其中一個叫做尉輿慶，覺得這樣逃跑不是辦法，便自告奮勇留下斷後。
他對你說：大王快走，我腰有百箭，足殺百人！
你鼓勵他說：等你回來，讓你做懷州刺史。
又想到，他可能回不來了，便又說：你如果死了，就用你的兒子！
你沒想到，尉輿慶真沒打算回來，他竟然說：我兒子年幼，您用我的兄長吧。
你含淚點頭，隨後，扭頭又走。
他的哥哥，後來果然做了懷州刺史。
因為，尉輿慶在連續射殺多人，為你爭取到足夠時間之後，被賀拔勝的長槊捅穿。
賀拔勝在後面緊緊跟隨，你不敢回頭看他，你也不用回頭看，你只需要感覺，你的背上哪塊肌肉在發緊，就說明，賀拔勝的槊尖，就在那附近。
賀拔勝，曾經名揚天下的賀拔三兄弟，如今的碩果僅存，他的槊尖上，有被你羞辱的大哥賀拔允，郁郁而終的憤懣，有被你暗殺的三弟賀拔岳，壯志未酬的遺恨。
有他自己，被你壓制半生，終於一事無成的煩困
“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
你的腰身，已經涼了好幾下，你知道，那是他的槊尖，已經抵上來好幾次了。
你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武川鎮，你和他初次見面，你的腰身，就差點被他打折。
你後悔，當時，你就應該，玩命地再使出一把勁來，徹底擊倒他。
免得今天，要被他的長槊擊殺。
你也後悔，不該把他大哥賀拔允羞辱，不該把他三弟賀拔岳暗殺。
這作惡的報應啊，最後還是找上了你這人渣，分毫不差。
多虧了你坐下好馬，屁股被賀拔勝的大槊，劃開了幾朵紅花，都還忍著劇痛，不害怕，拼死馱著你，與賀拔勝保持著一線生機的距離。
賀拔勝心頭懊惱，責怪自己，平時作戰都裝備整齊，今日卻不知為何，沒帶弓箭……
他沒帶弓箭，別人卻帶了弓箭。
只聽一聲弓弦響，你下意識地一閉眼，以為自己，終於要在此升天。
結果，又聽見後面人仰馬翻，背後的那一片冰涼，也消失不見，這才悄悄扭頭窺探。
原來是賀拔勝的坐騎中箭，功虧一簣的他，仰臥沙場，高聲罵天。
你再看左邊，原來放箭救你的，是你的外侄段韶。
唉，你也仰天一嘆。
你身邊那麽多的親戚晚輩，最後成器的，卻沒有一個姓高。
平時可堪大用的，只有妻子的弟弟婁昭。
戰時能定生死的，只有妻子的侄兒段韶。
這時候，你終於念起，糟糠之妻的好。
你決定了，回家就得把你的妻子，恭恭敬敬地請回正室，不管他柔然可汗，會如何處置。
當然眼下，你得贏下這場大戰，才能回家，見你的老妻。
你和那宇文泰，果然是前世怨侶，在殺中相愛，大戰才剛剛兩天，你們就差點各自把彼此戕害。
第三天，第三場，你和宇文泰，都用盡了所有的策略卡牌，一上來，就是硬碰硬的互相傷害，這場戰鬥，回到了《孫子兵法》問世之前，戰爭本來的狀態：沒有技巧，全是實力。
二十萬的黃金巨蟒，對陣二十萬的玄青水獺。
日升月旋，天昏地暗。
真要比硬實力，他宇文泰，就沒有任何資格，可以鄙視你。
纏鬥到入夜時分，西軍支撐不住了，負責在後面壓陣的趙貴，率先潰散，被你敏銳的目光發現，你急令侯景從那邊切入，引發西軍獨孤信、於謹所部先後崩潰。
最終，西軍終於全線跑路。
你下令全軍猛追，要他宇文泰這次，有來無回。
你要在邙山給他修個墳墓，給他找最好的方位。
追出了邙山，收覆了虎牢關，追過了函谷關，兵臨弘農縣。
你趁著大勝餘威，一舉收覆河南千裏失地。
直到前方遭遇西軍大將達奚武斷後，你才冷靜下來，考慮要不要再往前走。
你要不要，追過去？
說不定，可以一舉攻滅西魏哦。
弘農，臨近東西兩魏邊疆，南面不遠，是蕭梁地界，北邊，又是上次你沒能拔下來的毒牙河東。
你若輕敵冒進，如果河東郡那些並未參加邙山之戰，實力完整的西軍，突然南下，截斷你的後路，那麽，有來無回的，可能就不是宇文泰，而是你了。
這時，你又想起妻子說過的，到了東西雙方爭鬥的尖峰時刻，到底誰勝誰負，河東郡，說了算。
如今，河東郡，在西軍手上，河東守將王思政，隨時可以度過風陵，掐住你的後頸，這讓你也不敢，心存僥幸。
你麾下一幫書生們，引經據典地勸你繼續挺進。
真正內行的戰將們，卻沒有一個為此發話的。
於是，你就有了決定。不管後世書生之筆，會如何嘲笑你的這個決定。你都決定，執行那個決定。
你決定，就此收兵。
世人都說你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機會，你心裏卻很清楚，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什麽天大的機會。
你前腳剛走，王思政果然後腳就南下而來，見你已經離開，只好遺憾地留下，把守弘農要害。
小關、沙苑、河橋、邙山，四場大戰下來，你和宇文泰之間的比分，終於由零比二落後，被扳成了二比二平。
你隱隱感到，命運給你與宇文泰的安排，是一場五戰三勝的淘汰賽。
所以，接下來的一戰，會是你和宇文泰之間的生死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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