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三 元修 陰險的你 借力打力

關燈
第33章 三十三 元修 陰險的你 借力打力

怎麽可能是別人?

你堅信,這個時代,你,才是真正的天選之子。

你逼自己堅信,在你每天晚上,抱著被子想哭的時候,你逼自己堅信,你,真的是天選之子。

雖然,你也知道,你成為皇帝,靠的不是,無可置疑的高貴天選,而是有人認為,你是個做傀儡的合適人選。

選你的,不是天,是斛斯椿,還有高歡。

當時,高歡覺得,應該立一個孝文帝的子孫,向高歡推薦你的,是斛斯椿。

比起霸王龍爾朱榮,對待兔子元子攸,蟒蛇高歡,對待你,刺猬元修,還是要好得多。

朝堂之上,他允許你有些話說,宮廷之內,他放任你盡情造作。他對你,畢恭畢敬,他送禮,討你高興。

可是,這一切,都無法讓你,對高歡放心,即使有時候,看起來特別溫柔,柔情萬種。

但畢竟,他的血,終究是涼的。

他,是蟒蛇。

所以,不管他對你怎麽好,你都一直,把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沖著他,從未放松過。

況且,他對你好,又怎樣呢?

臣子對君王好,不是理所當然嗎?他對你好,你就該向他讓步嗎,就憑這個?

畢竟,你是天子,是大魏皇帝,是道武帝的血脈,是太武帝的後裔,是孝文帝的子孫,你本來就該,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為了真正做到這一點,一開始,你依賴著,看起來確實是在幫你的斛斯椿。

斛斯椿的計謀高深,幫你除掉了高乾與高琛,沈重摁壓了高歡的氣焰,尤其是那高琛的死,讓高歡一下子,好像破了皮的鼓,洩了氣的球,失了大志,沒了心氣,從此退出洛陽,龜守晉陽,把整個黃河以南的地方,差不多算是,讓給了你。

你以為,這是勝利的天平,在往你這邊傾斜。

其實是,高昂告訴了高歡,你在聯絡關西的賀拔岳。

高歡這人做事,向來不動聲色就攻守兼備,不露鋒芒就進退有方。粗粗一看,他讓出黃河以南,實際上,他是在集中力量,一方面加強控制洛陽,一方面準備應付關西的金翅大鵬賀拔岳,突然翺翔。

門下省侍中,不止斛斯椿一個人了。

高歡給自己,乃至帳下各路武將,甚至蠻牛賀拔勝,都掛名了侍中,但這些人,都不在洛陽,說是侍中,其實也侍不了什麽中。

真正能夠侍中的侍中,是他安排的屬下,封隆之與孫騰兩人。

仙鶴李元忠,因為上次在酒後的那番話,徹底閑雲野鶴了。

封隆之與孫騰倆人,在門下省,幫助高歡,控制你,並監視斛斯椿。

除了這兩人之外,高歡還派妻弟婁昭來洛陽,做了領軍將軍,接管拱衛宮廷的禁軍。

那時候,高歡已經有些疑心,在背後搞他的,除了你,可能還有斛斯椿,他的妻子婁昭君,更是篤定,不是可能,這一切的主謀,就是他,斛斯椿。

掌握所有內情的劉桃枝,雖然已經投靠了高歡,但是,出於情報人員的職業道德,他沒有出賣斛斯椿,婁昭君也尊重這份亂世難得的道德,對此從不逼問。

高歡放出鬼鸮,施展詭計,在漫天風雪之中,送金翅大鵬歸西。

唉,你一聲長嘆,為你那一碗心頭熱血,白白付之東流而惋惜。可你又不想就此放棄,雖然不知道關西軍主事的是誰,但還是發下詔書,詔令他們回洛陽,充實你的力量。

你沒有想到,給你回覆的,是剛剛來朝見過你的小將宇文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關西軍的主帥。

他說,不回來,要留在關西,為賀拔岳覆仇。

隨他吧。

高歡派去接收關西的侯景,倒是回來了,給你帶來一個俘虜,叫李虎,等侯景走了,你封李虎為衛將軍,帶著你給宇文泰的正式任命,和一封拉攏他的親筆信,放他返回長安。

你不再刺心頭血了,你不曉得,這年紀輕輕的宇文泰,值不值。

其實吧,你不知道,你來回折騰了一輩子,放歸李虎,這個不經意間的小事,卻是你對中國歷史,所做的影響最大的一件事。

賀拔岳死了,高歡集團為他,而緊繃已久的神經,一下就松了,一松,就松得不成樣子。

你有個堂姐,你三叔的女兒,叫元明月,封為平原公主,二十出頭就守了寡,不過,她特別的漂亮,大家都喜歡她,你,也喜歡她。

高歡的侍中孫騰,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家夥,也喜歡,便求高歡,替他向你,請求賜婚。

你找來靈狐斛斯椿商量。

斛斯椿這個人吶,特別善於跳出事情,想事情,他沒說同不同意孫騰的求婚,卻從他腦子裏海量的備用信息中,調出了看上去八桿子打不著關系的一條:高歡派來的另一個侍中,封隆之的老婆去世,已滿三年,可以續弦了。

他說,你可以把平原公主,嫁給封隆之,再對孫騰說,如此如此……

斛斯椿等著你,誇他會辦事,結果,你反罵他無恥。

靈狐斛斯椿一下子就明白了,改口說,那就不嫁,只是口頭上對封隆之說,你會把公主許給他。

管用嗎?

管!高歡旗下,有兩派人,一派是他在爾朱榮帳下時,就歸他管的下屬,這幫人,不是他的親戚,就是他的故舊,而且一般出身寒門,孫騰屬於這一派。

另一派,是他去河北之後,才歸附他的人,這派人,都是河北豪門,是因後來居上,而受人嫉恨的投資人,高乾身死,李元忠退居二線,目前,封隆之是這一派的碩果僅存。

所以,孫騰一面肩負著高歡賦予監控朝廷的任務,一面執行著,為第一派徹底鏟除第二派的使命。

火藥桶早已存在,平原公主,只是做個引線,不會玷汙她的清白,也不會影響你……

好吧。

斛斯椿把引線這麽一搭,孫騰以為封隆之是故意跟他搶女人,從此就單方面地跟封隆之,卯上了。

同為侍中,在宮廷朝廷之間來回辦事,封隆之很快就發覺了,你與斛斯椿之間密謀的蛛絲馬跡,將其報告給了高歡。

腦子裏面全是醋,整天酸得牙癢癢的孫騰,卻啥也沒看出來,還以為斛斯椿是隊友,也報告高歡,說封隆之誣陷斛斯椿。

高歡被這兩人,搞得一頭霧水,遠在晉陽,也分不清誰錯誰對。

封隆之覺得事關重大,便跟你請了霸王假,親自前往晉陽,當面向高歡,做詳細解釋。

孫騰也覺得,事關重大,如果高歡信了封隆之,那他為斛斯椿辯護,就難逃一死,便自作主張,撂下侍中的挑子,也跑去晉陽,跟高歡當面狡辯。

這就是斛斯椿的計謀,讓這倆貨互爆。

他們走了,朝廷,就又是你的了。

或者是,斛斯椿的。

無妨,至少現在,他斛斯椿的,也還是你的。

然後,剩下一個掌握禁軍的領軍將軍,高歡內弟婁昭,這人啊,深得他姐姐婁昭君真傳,辦事穩妥,不急不躁,不好對付。

悲催的高歡,在晉陽,像新手鑒定古董一般,辛苦鑒定著封隆之與孫騰二人的真假,你想著這一幕,就覺得好笑。不過,你也知道,高歡再怎麽鑒定,也不會耽誤太久,你還是得盡快下手。

你催促斛斯椿。

斛斯椿召來鬼鸮劉桃枝,要他盡快弄死婁昭。

這靈狐,卻不知道,眼下的劉桃枝,已經是高歡的人,讓他的計劃,差點全盤失敗的賀拔岳遇刺事件,就是他那幾天說是回家探親時,替高歡做的。

他只是,沒有直接出賣斛斯椿。

他自然不會殺害婁昭,只是給他下了一副狂拉肚子的藥,然後致信婁昭君,請她及時把弟弟調回,以免讓他難為。

白鹿婁昭君如今,對政治上的事,一般不上心,除非,會危害她的家庭,她一面叫丈夫立即調回弟弟,一面告訴丈夫,弟弟生病的原因。

高歡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自打與斛斯椿在洛陽相逢之後,就一直手氣不順。

原來,一直與他對弈的,不是你刺猬皇帝,而是靈狐,斛斯椿!

編排高乾的,是他斛斯椿,陷害高琛的,是他斛斯椿,聯絡賀拔岳的,是他斛斯椿,構陷封隆之的,是他斛斯椿,圖謀婁昭的,是他斛斯椿。

到最後,要弄死他高歡的,還是他斛斯椿。

最讓高歡膽寒的是,斛斯椿的許多計謀,都是借他高歡的手,自己做下的,最後算賬時,他高歡自己,也脫不了幹系。

賜死高乾時,高歡在場。

打死高琛,出自是高歡的命令……

高歡,這蟒蛇,在嘴裏舔舐著他那足以吞食天地的尖牙,那尖牙上,滿是他自己咬牙切齒時,冒出的血。

這怒氣值即將滿格,馬上要放出大招的蟒蛇,看上去,依然不動聲色。

倒是你,眼看高歡派來的兩個侍中,一個領軍將軍全部離開洛陽,政權軍權,同時回歸你的手中。

此時,關西的宇文泰,已經剿滅侯莫陳悅,在侯莫陳悅口中,坐實了殺害賀拔岳的真兇,正是高歡。

於是,他發布了討伐高歡的長篇檄文。

檄文中,他明確表態,站到你這邊來。

所以,你覺得,眼下是時候,攤牌。

可是,蟒蛇畢竟可怕,西邊的黑獺,也只是發了一篇檄文,並沒有一兵一卒,東出潼關來。

所以,可以攤牌,但是這牌,又不能攤得太開。

你一邊讓斛斯椿準備兵馬,計劃突襲晉陽,一邊宣布要南征蕭梁。

斛斯椿為你籌集了五萬兵馬,你讓他們,在洛陽周圍布陣,南起洛水,北達邙山。

你這動靜,弄得太大,被高歡發覺了。

高歡來信,問你要做甚。

你說,你明面上說,是要打蕭梁,其實,是要剿滅不聽話的關西黑獺宇文泰,以及荊州蠻牛賀拔勝。高王啊,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幫我。這是秘密,閱後即焚!

你還故技重施,又刺了一碗心頭血,並回信一起,給高歡送去。

不過,對於蟒蛇高歡來說,你這血,你這說辭,都太過做作。

黑獺宇文泰,是你剛剛給了正式任命的關西大都督。蠻牛賀拔勝,是你早就派出去的荊州刺史,你一直跟他倆眉來眼去,現在又要去打他們,你覺得,以高歡的老奸巨猾,會信?

斛斯椿也這麽提醒你,你不聽。

你覺得,近一年來的節節勝利,已經給了你,足夠的信心。

雖然,你明顯沒分清,那到底是你的節節勝利,還是他斛斯椿的,節節勝利。

高歡並不想直接說穿你,還想給你些臉面,便回信說,如果真是關西和荊州兩地謀反,那麽,他可以親率大軍三萬,前來守衛洛陽,可保首都無憂。

派出大將庫狄幹,統兵四萬,北出恒州,再向西迂回到河套一帶,再南渡黃河,襲擊關西側後方的夏州,這就可以壓制關西。

派出領軍將軍婁昭,領兵五萬,前往荊州,就足以擊敗賀拔勝。

這樣,即使真的要討伐關西與荊州,都不需要你親自動手。

如果,你是要南征蕭梁,那麽,他可以派出他的姐夫尉景,統領山東兵七萬,並鐵騎五萬過長江,也不用你一個皇帝,親自下場來做大將。

高歡這麽隨口一說,都比你的計劃,要周密得多。

況且,高歡更重要的意思是……

他可以親率三萬,庫狄幹這邊有四萬,婁昭有五萬,尉景有七萬,還另有騎兵五萬,加起來,他一共有人馬二十四萬。

而你,只有五萬。

高歡是在警告你,不要輕舉妄動。

你卻鐵了心,要跟高歡幹,對於高歡的警告,你裝聾作啞。

蟒蛇高歡畢竟,不想跟你這刺猬皇帝動武,那樣的話,他的名聲,就不好聽了。

於是,又給你寫信來,說他對你很忠誠,如果不是這樣,他就斷子絕孫,他說,你身邊有奸臣,他不點名,你也知道,說的是斛斯椿,他暗示你,只要交出斛斯椿,別的什麽,他都不過問。

他在給你臺階下啊。

既然,你這突襲晉陽的計劃,已經敗露,如今就坡下驢,以後尚可圖之以徐,豈不美哉?

孤傲的你,卻偏不下來,反而還要往上拱。

既然面具還沒有撕下來,你就繼續帶著面具,強行做戲。

你捏著毛筆,想給高歡回信,可是對方確實已經把你看穿,你這戲,還要怎麽做呢?

你只好叫來了本朝頂級文秘溫子升,叫他替你寫信給高歡,溫子升說關系太覆雜,寫不出來,你就拔出劍,逼他寫。

這確實激發了他的靈感,他一手擦著額頭冷汗,一手揮灑神筆燦爛。

溫子升替你寫的這錦繡文章,非常值得細細一讀:

前持心血,遠以示王,深冀彼此,共相禮悉。而不良之徒,坐生間貳。近,孫騰倉卒向彼,致使聞者,疑有異謀。故遣禦史中尉綦俊,具申朕懷。

上次,我刺心頭血,不遠千裏,送去給高王您看,我是多麽希望我們君臣之間,坦誠相見吶。可總是有壞人,在我們之間挑撥離間。最近,孫騰又跑去你那邊,旁人見了,以為我要對您怎麽樣。所以,我派人,專程前來,表明心跡。

這起頭一句,溫子升就為你站穩了立場,你不是想惹事的人。然後,順著高歡朝中有奸臣這個說法,把奸臣的具體人選,指向高歡那邊的人。

今得王啟,言誓懇惻。 反覆思之,猶所未解。以朕眇身,遇王武略,不勞尺刃,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皇天後土,實聞此言。

我收到了您的言辭真誠懇切的來信,反覆思考,還不不明白。您說吧,我能做天子,全靠您高王啊。

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這句話,溫子升寫得尤其好,為後面替你賭咒發誓,做出了絕好的情感鋪墊。

近慮宇文為亂,賀拔勝應之。故纂嚴,欲與王俱為聲援。

宇文今日使者相望,觀其所為,更無異跡。賀拔在南,開拓邊境,為國立功,念無可責。

君若欲分討,何以為辭?

東南不賓,為日己久。先朝已來,置之度外,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

我本來擔心,宇文泰和賀拔勝要造反,所以準備兵馬平叛,也請你來幫忙。

不過呢,近來情況有變,宇文泰那邊的使者連續到來,都給我解釋清楚了,宇文泰並無異心,賀拔勝也一樣。

既然如此,我打算,就這麽算了。

可您呢,卻口口聲聲說什麽,要分兵這邊幾萬,那邊幾萬的,要討伐他們,我說,您這是要幹什麽呢?

您還計劃南征蕭梁,算了吧。

現在國家困難,老百姓辛苦啊,您不要這樣折騰了吧。

高歡看到這裏,整個人都氣炸了!

難道是我高歡說的,要打仗?

你騙他,說你是要打宇文泰、賀拔勝的那封信,叫他閱後即焚。可他的回信,說計劃替你到處出征的這封信,現在在你手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都是他高歡說的。

溫子升利用證據鏈的殘缺,斷章取義,顛鸞倒鳳,搬弄是非,然後站上道德制高點,指責高歡折騰天下,就技巧上來說,確實高明。

你都為他的妙筆生花而喝彩。

朕既暗昧,不知佞人是誰。可列其姓名,令朕知也。

您高王說,我身邊有奸臣,具體是誰,您說清楚啊?

如聞庫狄幹,語王雲:“本欲取懦弱者為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禦。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勳人,豈出佞臣之口?

說不出來吧?

我倒是聽說,您的大將庫狄幹,以前對您說過,立皇帝,本該立一個懦弱的人,結果卻立了我,最好廢了,重新立一個。這樣悖逆的話,出自您身邊的功臣之口。

那麽他,庫狄幹,算不算奸臣?

去歲封隆之背叛,今年孫騰逃走,不罪不送,誰不怪王?騰既為禍始,曾無愧懼。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

封隆之跟孫騰,先後翹班逃走,這種違反朝廷紀律,無視朝廷權威的事,您自己不過問,也不把他們送回來,給我過問,這種事,讓天下人看了,哪個不說,是您的責任?尤其是那孫騰,整個事情就他挑起的,他卻完全沒有一丁點愧疚。

您剛剛也說了,您對我忠誠,那麽,您這麽忠誠,何不砍了那兩個人?

溫子升在這裏,抓住封隆之與孫騰,以侍中身份,未經請示就離開洛陽這一點,進行了一個上綱上線的小題大做,成功混淆大眾視聽。

王雖啟圖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之者猶應自怪, 聞之者寧能不疑?

王若守誠不貳,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眾,終無圖彼之心。 王脫信邪棄義,舉旗南指,縱無匹馬只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

高王您雖然嘴上說,是要去打宇文泰,可您這四路大軍,不是往洛陽來,就是往江南去。您說過的話,您自己不覺得奇怪?聽到您說話的人,能不起疑心?

高王,您如果堅守諾言,待在晉陽不動,我這邊,就算有百萬大軍,也不會動您一根毫毛的。

唉,溫子升吹牛皮,你哪來的百萬大軍。

不過高王,我跟您說哦,您如果真要打我,我就是赤手空拳,也要跟您拼死一戰。

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為他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為王殺,幽辱齏粉, 了無遺恨。何者?

王既以德見推,以義見舉,一朝背德舍義,便是過有所歸。本望 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到此!

古語雲:“越人射我,笑而道之;吾兄射我,泣而道之。”朕既親王,情如兄弟,所以投筆拊膺,不覺歔欷。

我本來就沒啥本事,高王您讓我做皇帝。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天下人也不懂啊,覺得既然是您高王的選擇,那我應該,就還不錯。

您如果現在想立別人,廢了我,那麽請向天下,公開我的罪惡。

您如果要囚禁我,殺了我,把我磨成粉,那樣也好,我了無遺恨。只怕最後,您要後悔,本想君臣一體,共圖大事,沒想到,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古人說,最陌生的越國人,暗箭傷我,我笑著跑開,最親愛的親哥哥,暗箭傷我,我唯有哭著離開啊。

你我,本該是兄弟啊。寫到這裏,我(其實是溫子升)寫不下去了,只能抱著自己,哭。

……

高歡把這信看完,一時間,還真被弄暈了。到底誰對誰錯,他自己都迷糊了。

想想還是當年主公爾朱榮的好,要是他老人家在,你這刺猬,敢跟他,廢這麽多話?

你還不是欺負他心軟。

這封信的內容,很快傳到民間,傳得天下皆知,吃瓜群眾一致站到你這邊,聲討高歡的陰險。

只有宇文泰看過了,以他一個距離較近的旁觀者身份,憑借他掌握的有限信息,輕易看出了,蟒蛇高歡的可憐,也看出了你,這只刺猬的陰險。

宇文泰這人,年輕熱血,很是有些精神潔癖,他很想跟高歡,一較高低,但他完全不想,跟著又陰險又矯情的你,一起摻和。

於是,他按兵不動,想著等你出局之後,再來和他高歡決鬥。

英雄的對手,該是另一個英雄。

被溫子升的文章,打出一陣嚴重腦震蕩的高歡,過了一個多月,才慢慢緩過勁來,他意識到,不能跟你再這麽掰扯下去了,越掰扯,越是一身騷。

那就戰場上,見真章吧!

高歡起十萬大軍,以誅殺斛斯椿為名,從東北兩邊,夾擊洛陽,想要攻上顯陽殿,殺到你面前,當面問個清白。

事實證明,高歡真的沒有主動要弄你的意思,他那十萬大軍,是臨時拼湊的,行動雖快,但軍隊組織忙忙碌碌,臨戰陣型松松垮垮,實際戰鬥力,十分有限。

連遠在長安的宇文泰,都看出了高歡這次行軍的破綻,來信提醒你,主動出擊,大有以少勝多的機會。

你卻不敢。

高歡親自充當先鋒,兵臨河橋,斛斯椿看出,高歡立足未穩,如果渡河奇襲,大有一擊致命的機會,於是請求你,讓他率兵渡河,以求發揮主場優勢,嘗試先發制人。

你想的卻是:今(斛斯椿)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覆生一高歡矣!

你這刺猬啊,否管逮著誰,都要拿你的刺去錐。

或許,這個問題,值得思考,確實不應該滅了這一個高歡,又來下一個高歡。可是,也得先滅了這個高歡,再看看,怎麽阻止出現下一個高歡啊。

斛斯椿從此洩氣了。

或許,他真的能以鬼神莫測的計謀通天,可是,他遇到的天,是你,一片渾身長刺的天。

因為你的狹隘,高歡得以安然在河橋整頓稀稀拉拉的人馬,整頓完畢後,開始攻城。

他攻城時的氣勢,果然像一條巨蟒,張開血盆大口,夾住了一顆鵝蛋,慢慢地,穩穩地,往肚子裏吞。

洛陽城大,高歡一口吞不下。他夾住的是,鵝蛋的東北兩面,而西南兩邊,尚未被他吞噬。

山窮水盡的你,打量著這兩個面,想著哪一邊,才是你的柳暗花明。

南邊,是賀拔勝的荊州,不過,就算是你,也知道,賀拔勝那頭蠻牛,每到關鍵,必犯糊塗,不靠譜,靠不住。

於是,你選擇了西面,西面關中,有青年英雄宇文泰,他靠譜,他靠得住。

公元 534 年七月某夜,你帶著幾百隨從,出洛陽西門,逃往長安,倉皇之中,你還不忘了帶上,你最喜歡的堂姐,平原公主元明月。

你那幾百人中,有個騎兵小隊長,名叫楊忠,他本是北方邊疆武川人,被戰火裹挾,去了南方,後來又跟隨陳慶之北伐,戰敗之後回到北方,現在,又要跟你,去往西方。

才二十出頭,就游歷大半個中國的他,不曉得,到底哪方,才能寄托他那渺小的向往。

你剛出西門不遠,又一個武川人獨孤信,聽說你要去投奔他的同鄉宇文泰,便單騎追來相隨,跟著你一起走。

灰心喪氣的你,知道嗎?你在中國歷史上,其實並非碌碌無為。

你是林間的刺猬,大樹的果實,落在你的尖刺上,被你帶到遠方,在更加寧靜的沃土上,生根發芽。

現在跟著你去長安的楊忠、獨孤信,加上先前,早就被你發送過去的小虎子李虎,未來連續兩個偉大統一王朝君王的家長們,都在你無意間的幫助下,找到了真正屬於他們的,應許之地。

所以,或許,小刺猬,你真的是,天選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