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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斛斯椿 陰鶩的你 施展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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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斛斯椿 陰鶩的你 施展詭計

你叫斛斯椿,覆姓斛斯,單名椿,你不是胡思春,你不喜歡思春,你喜歡思考,思考如何去發現並利用,人類的愚蠢。

你,是林中老狐的化身。

此刻,你在這中原的夜色中,奔騰。

你必須比在韓陵之戰中,大敗而逃的爾朱家族諸成員們,更早地回到洛陽。

為此,你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你做到了,你趕在他們前面,聽到黃河的波濤聲。

曾被燒毀的河橋,如今已然修覆。

曾經洛陽的美好,如今尚難修覆。

洛陽城裏,依然住滿了在這個時代,真正心如刀絞的普通人。

你的眼中,卻從來沒有這些人。

你停留在河橋之北的北中城,等你要等的人。

你等的人,叫劉桃枝,是你的下屬,他擅長,在無聲無息之間,把一個活人,變成一具死屍,不為人知……

你一紙號令,他便如鬼鸮一般,悄然來臨。

三天後,一整夜的淒風苦雨,落湯雞似的爾朱世隆,終於帶著一夥殘軍,狼狽地抵達北中城。

呼…幸好,你在這裏。他看見你,還挺高興地說:來,幫我牽一下馬,我進去,換身衣服。

你上去牽住他的馬,問他:爾朱兆呢?

回他的晉陽了。

爾朱天光呢?

在後面,不遠。

那……爾朱仲遠呢?

回徐州了,不過,徐州已經投降了高歡,他是待不下去了,估計只能投靠蕭梁。誒,你問這麽多,幹什麽?

你沒有回答他,只在心裏想著:嗯,不錯,至少,殺得了兩個,爾朱兆留給高歡,爾朱仲遠留給蕭梁。

於是,你給了劉桃枝,一個眼色。

鬼鸮劉桃枝,從窗縫裏,摸進爾朱世隆的更衣室,半柱香的功夫,爾朱世隆就被他,活活悶死。

沒有血跡,也沒有聲音,一切看起來,舉重若輕。

你拿出一份空白的文書,假模假式地對著爾朱世隆的殘兵們宣讀,說那是天子密詔,誅滅爾朱,要你除惡務盡,不留遺孤。

殘兵們個個六神無主,便只好奉你為主。

你命令殘兵,在北中城外埋伏,等待爾朱天光到來。

鬼鸮劉桃枝說,不必大動幹戈,天光的小命,他一個人,就可以收割。

你說,不,做大事,有些時候,需要安靜,有些時候,也需要故意弄出點動靜。

你,要做什麽大事?

爾朱天光來了,帶著他那已經縮水成兩三千人的大軍,稀稀拉拉地來了。

你帶領著換上幹凈衣服,整飭一新的世隆殘軍,突然從道路兩旁的林中殺出,驚得天光所部,一哄而散。

你親自上前,擒拿爾朱天光。

你把他,押送到黃河岸邊,在那裏,你讓他,見到了爾朱世隆,只剩下一顆頭的世隆。

你召集洛陽附近士農工商,宣布自己,奉大將軍高歡之命,誅殺罪惡滔天的爾朱家族,托高大將軍洪福,如今大功告成!

說罷,你便將爾朱天光,斬首示眾。

沒有人為此歡騰,大家都知道,你還要在這混亂時代,繼續折騰。

然後,你命令劉桃枝將天光、世隆的首級打包,送到高歡那裏去。

劉桃枝問,不送進洛陽城,給皇帝請功嗎?

你說,給他沒用,你只是去告訴他,我這樣做,是奉了高歡的將令就行。

收到恐怖禮物的高歡,一邊高興,一邊也不明白你的意思,便去問,他那啥都懂的妻子。

他的妻子婁昭君說,斛斯椿希望全天下都知道,這事,是你高歡幹的,同時,又希望你高歡知道,這事,是他斛斯椿幹的。

這,又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作為他的對手,你斛斯椿,要強於爾朱氏。

高歡還是沒弄明白,從韓陵之戰開始,你就讓賀拔勝在兩軍陣前,突然倒戈,助他贏下決定性的大勝。

現在,你又誅殺逃跑的世隆、天光,替他省了不少事。

你明明是在幫他,怎麽會是他的對手?

廣阿、鄴城、韓陵,三戰三勝,如今已然半壁天下在手的高歡,自信心強大起來,開始不再完全相信妻子的判斷。

他就是覺得,你,是個好人。

所以,他決定,在進入洛陽的時候,一定要和你把酒言歡。

一個月後,勝利者高歡,從鄴城南下,要來洛陽,領取他的獎杯。

不過,走到洛陽北方百裏之外的邙山時,高歡卻停住腳步,不再前進。

蟒蛇,什麽都沒說,狐貍,卻什麽都懂。

高歡在信都起兵時,就另立了一個皇帝,現在,那個叫元朗的皇帝,被他供在鄴城,嚴格地說,他是那個皇帝的臣子,他現在擁有的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頭銜,都是那個皇帝封他的。

所以,他找不到一種合適的方式,進入洛陽,面見爾朱世隆立的這個皇帝。

他的部下們,勸他二選一。

高乾建議,選擇鄴城的皇帝,這樣可以保持自身旗號,始終如一。

李元忠建議,選擇洛陽的皇帝,雖是爾朱世隆所立,但好歹是在洛陽登基,持有表示正統的傳國玉璽。

他的妻子婁昭君建議,聽李元忠的,全家順便,都搬到洛陽去。

他的姐夫尉景建議,聽高乾的,尉景剛剛在鄴城安了家,不想又搬來搬去。

根據以往經驗,妻子一般是對的,姐夫一般是錯的。

所以,他傾向於,選擇洛陽的皇帝。

可洛陽的皇帝,畢竟是爾朱世隆所立,而如今,天下皆知,高歡起兵的旗號,就是反對爾朱氏。爾朱世隆,爾朱天光,又是被他高歡所殺,高歡如果還擁立這個皇帝,在政治邏輯上,就有明顯的問題。

所以,邙山之上的他,陷入猶豫。

要不要,像當年主公那樣,鑄兩個小銅人?

你,狐貍,給蟒蛇寫信,說其實可以,兩個都不要,都廢了,重新立一個。

誒!對哦。我怎麽沒想到這一計?蟒蛇讚你,思路清奇。他立即回信,讓高琛送去,請你駕臨邙山,當面商議。

高歡的信裏,把你誇成了花。

而更引起你註意的,是信使高琛的臉上,那一道可怖的傷疤。

劉桃枝告訴你,那是去年的漳河邊,高歡為了做戲給爾朱兆看,拿馬鞭子,親手打出來的。

哦?有點意思,你把這條信息,納入了你大腦裏,容量巨大的備用信息區。

邙山之下,你見到了高歡。

才三十五六,就功成名就的他,此時,依然禮賢下士。

他老遠就張開雙臂,樂呵呵地沖你跑過來,拉你的手,來到宴席之上,他給你留了一個,與他自己相鄰的座位,也不聽你的推辭,強行把你摁下坐定,然後他舉杯,所有人都舉杯,他說感謝你的支持,所有人說,願與你一起,成就大事。

你連忙舉杯回應,謙虛地說:高王成功,乃天意所致,自己順天而為,其實沒做什麽事。

這話,高歡愛聽。

酒宴之上,李元忠親自為你唱歌,斛律金起身為你舞劍,然後,一位少女,翩翩而來,為你獻舞。

一曲舞罷,那少女款款上前,為你斟酒。

別的不說,這場面,你見得多,舞女斟酒,你不能端起來就喝,你得趁機伸手,摸摸她的下顎。

你的眼睛,順著你的手,往上滑,食指剛剛觸及她的下顎時,你與她眼神交會。

你觸電一樣,縮回了你的臟手。

那女子的眼神,似曾相識。

你的餘光裏,還隱約看見,少女身後,混亂酒席之間,有一雙恐怖傷疤下的怒眼,射出火焰,直灼你的臉。

你迅速地調取大腦中的備用信息,急速地一一對應,在很快得出結論前,你還向高歡確認:高王,這妙人,是否覆姓爾朱?

斛斯公好眼力,這正是先主公爾朱榮,膝下千金。

你急忙起身,正色相迎,恭敬接過爾朱小姐手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心裏卻想著,剛剛高琛,那麽恨著我,為什麽?

哦……

那一夜,賓主盡興。

第二天,正式會議開始進行。高歡問你,如果同時廢黜洛陽與鄴城的兩個皇帝,那麽,宗室之中,何人適合擁立為帝?

元家宗室,多如牛毛,你卻推薦了並不顯眼的平陽王元修,說因為他是孝文帝之孫。

高歡鄉下人出身,並不了解洛陽城裏諸多宗室的情況,只記得孝文帝的鼎鼎大名,不曉得孝文帝子孫甚多,孝文帝之孫這個名號,在洛陽,其實並不很值錢。

他不清楚這些,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既然你推薦元修,那麽他就請你,去聯絡元修。

平陽王元修,那年剛剛二十出頭,身形本就清瘦,聽說你來,以為是奉了高歡之命,要他納命來,更是被嚇得面如死狗。

你告訴他,要立他做天子。

他說,近年來,諸位天子,全都不得好死。

你說,雖不得好死,但畢竟做過天子。

他說,你能保我無事?

你說,不能,生逢亂世,我自己都說不定,明天就得死。

他說,我雖無能,卻也有志,高歡立我,便需敬我,他若敢欺我,當念爾朱之禍。

你看他,那憤怒起來時的樣子,活像一只全副武裝,自以為天下無敵的刺猬。

因此,你覺得他,是塊不錯的材料,便說:若高歡欺你,你要起事時,別忘了,告訴我。

刺猬忽然看向你,用他的眼睛,在你的眼裏,尋找你的話語,究竟是真是假的痕跡。

你當然不會讓他找到什麽真實的痕跡,你的眼裏,都是戲,逼真的戲。

他把你的戲,當做真心來記,一炷香的功夫,他心頭百轉千回,最終決定,入你的戲。

次日,高歡勒令鄴城的皇帝元朗,洛陽的皇帝元恭,同時退位,廢為庶人,另立平陽王元修為帝,史稱北魏孝武帝。

悄悄插一句,這是北魏王朝,最後一個皇帝。

北魏王朝的首都,最初在盛樂,後來在平城,最後在洛陽。

高歡,卻不喜歡住在洛陽。

這是他平生,第三次來到洛陽,第一次,他目睹羽林之亂,第二次,他參與河陰之變。

這一次,擁立新君之後,新君封他為天柱大將軍,這是先主公爾朱榮的尊號。

得到這個尊號。高歡卻無甚開心,反而卻感到害怕,主公爾朱榮的遭遇,會不會在他的身上,再現?

況且,山西尚有爾朱兆未死,此人死灰覆燃的話,會威脅他的後院,他需要盡快回到戰場,與爾朱兆之間,來個徹底的了斷。

他急於離開洛陽,卻又擔心,他走之後,洛陽脫離他的控制。

你也沒說,你能幫他控制,只說他屬下高乾、李元忠、封隆之那些人,出身河北豪門,素有不凡之志。

他們是高歡的投資人,他們是高歡集團的董事會成員,只要他們意見一致,就可以撤換集團的首席執行官。

首席執行官,現在是高歡。

高歡聽罷,趕緊對你說,他走之後,洛陽城,交給你來控制。

他讓刺猬皇帝下旨,任命你,做門下省侍中。

侍中,可以直接進入皇宮,與皇帝進行私密對話,再回到政府,與百官溝通。上承天子,下啟百官,統領各種事務,參與關鍵機要,是實際上的中央政府常委。

侍中不必專任,可以在其他職位下兼任,也因為侍中的特殊性,其他再高的職位,也必須要兼任侍中,才有實權,否則,哪怕是丞相,大將軍,都只是虛銜。

為防止侍中專權,一般情況下,侍中通常至少有三四個人。

高歡政府的侍中,卻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高歡的守門犬高乾,連李元忠都沒份,尉景、高琛、婁昭、段韶那些人,更沒份。

顯然,高歡希望你與高乾,相互鬥爭,相互制衡,他在中間,做仲裁人,手持一票否決權,做逍遙的翹腳老板,只需判定你與高乾,誰負誰勝。

想得美,走著瞧,你心裏暗想,臉上卻堆著笑。

四月駕臨洛陽的高歡,五月就走了,他去山西,見他的老熟人,爾朱兆最後一面,他派出大將竇泰,率軍連克晉陽、秀容,窮途末路的黑熊爾朱兆,在秀容城外,一座禿山的枯樹上,自縊而亡。

高歡親臨現場,將義弟爾朱兆厚葬,又把爾朱兆帳下大將,慕容紹宗收降,然後回到晉陽。

此後,高歡就把晉陽,定為他高氏家族的主場。

年輕時,他就想要,去晉陽發展,這次,也是完成了多年的夙願。

留下你和守門犬高乾,在洛陽,大眼瞪小眼。

對於高乾,你其實沒有誣陷,那人,確實志氣不凡。作為高歡帳下頭號功臣,與你這樣的前朝降人,平起平坐,他的確,心有不甘。

卻又不好意思明說。

你看出來了,也就不管他,就等著他,按捺不住的時候,自然開始矯揉造作。

守門犬而已,怎麽玩得過,你這狐貍?

高乾跑去找刺猬皇帝,說自己父親去世時,碰上葛榮大亂河北,形勢緊急,他沒有完成守孝。現在天下太平,他想辭官回家,繼續完成二十七個月的守孝。

刺猬皇帝問他,跟高歡說過了嗎?

高乾說沒有。

刺猬皇帝明白了,他若真是要辭官回家守孝,那不必跟他說,應該跟高歡說。他如果沒跟高歡說,那就不是真要辭什麽官,守什麽孝,而是要挾自己,往他的碗裏,再加點料。

守門犬以辭官,來要挾刺猬皇帝,給他升一級,便可以壓死你。

刺猬皇帝問你,怎麽辦?

你說,是他自己要辭官,批準就是。

於是,高乾,無官一身輕。

想要用撂挑子的方法,要挾別人的人,都得搞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無可替代。

遠在晉陽的高歡,來信問你,這,是怎麽一回事?

你回信說,高乾頗有野心,想以辭官來要挾皇帝,給他擡高一級,蓄意破壞預定的制衡體系,你還提醒他,也要多加小心。

然後,你換了個話題,詢問高歡,他女兒的生辰八字,暗示他,刺猬皇帝,二十出頭,還單身呢。

嗯,家犬高乾,可能對自己有異心,親生女兒,總不會對自己有異心吧。

把偶爾可以進宮,與皇帝溝通的侍中,換成天天就在宮裏,日日與皇帝溝通的皇後,想想也合算。

於是,一拍即合,刺猬皇帝元修,很快迎娶了高歡的女兒。

雖然是左手牽右手一般的無愛政治婚姻,該有的儀式,還是要有,李元忠作為朝廷那邊的代表,北上晉陽,去給高歡下聘禮。

高歡也假模假式地設宴,迎接李元忠。

高乾辭職之後,李元忠就想做侍中。

李元忠說話,還是那樣的雲裏霧裏,讓人猜謎。

他跟高歡說:以前信都起兵時,轟轟烈烈,熱熱鬧鬧,最近這段時間,我也被冷落了,無人問津。

原來,你這人面鶴型的世外高人,也想要做侍中啊。高歡心裏明白,嘴上卻不接茬,只是拉著李元忠的手,笑著說:是你,逼我起兵的啊!

意思是,不要著急,他記得你李元忠的功績。

李元忠卻趁著酒勁,直接嚇唬高歡說:你要不讓我做侍中,我就再找一個人,再起一次兵。

高歡的三分醉意,全被李元忠這話,給嚇醒。

高乾、李元忠這些人,畢竟出身豪門,真的是他一個放牛娃,可以鎮得住的嗎?他馬上想到了,你跟他說過的那些話。

蟒蛇高歡,穩住場面,繼續雲裏霧裏地跟李元忠玩,他說,再起一次兵,容易,但要想再找一個我這樣的人,那就不容易了。

李元忠心裏,喜歡高歡的這份坦然。於是一邊撚著高歡的胡須,一邊說,就是因為你這樣的人難找,所以,我才沒有那樣做啊。

高歡釋然一笑,最終沒有跟李元忠計較,但是,侍中的關鍵位置的話,李元忠從此,也就不必多想了。

李元忠留下了所謂的聘禮,帶走了高歡的女兒,回到洛陽。

你趁著為皇帝操辦大婚,同時你又獨攬朝政的機會,把守衛皇宮的禁軍,都換成了自己人。

有自己的禁軍在,高歡女兒,這個監控器,就掉線了。

高歡的弟弟高琛,原在禁軍任職,忽然被你調離禁軍,高琛來問你,什麽意思,你說,這是他哥的意思。

其實,這是你的,一個測試。

你說,這是他哥哥的意思。

如果,高琛致信晉陽,甚至直接跑去晉陽,去問高歡,自己被調離禁軍,到底是不是他的意思,那麽,這兩兄弟之間,尚有直接溝通渠道,有什麽誤會,都容易化解。

如果,高琛什麽都不做,你說是他哥的意思,那他就當是他哥的意思,那麽,這對不願意直接溝通的親兄弟之間,一定有著很深的隔閡。

只要在這個隔閡之中,再放進去一點點誤會。

最後,就會不可收拾。

你測試的結果,是後者。

高歡甚至都不知道,你把高琛,調離了禁軍。因為你本身,就是高歡在洛陽的正式信息渠道。你的禁軍,取消了皇後,高歡的女兒,這個信息渠道,外加你命令屬下劉桃枝,堵塞了高歡在洛陽,所有非正式信息渠道。

所以,高歡在洛陽,沒有信息渠道。

而且,這一點,高歡還不知道。

那麽,高家兩兄弟之間的隔閡,具體是為了什麽呢?

僅僅是為了漳河邊的那一鞭子嗎?

你覺得,那一鞭子,不是如今現狀的原因,而是更遠過去的結果。

你叫劉桃枝去打聽。

很快,劉桃枝就來跟你說,高琛與爾朱榮的那位千金,有私情,想在一起,但是高歡呢,死活不同意。高歡想留著這張牌,去為他拉攏,更重要的關系。

哦?有趣。

你覺得有趣的,並不是這些風月八卦,而是如何借機,把高家兄弟之間的隔閡,再往深了挖。

畢竟高歡,現在相信你,早已勝過了自家兄弟。

你想到了一招狠的。

你致信晉陽,跟高歡說,既然現在,他已經就任天柱大將軍,那就擺明了,他已經是爾朱榮的繼承人。

可是呢,在這個講究家世的年代,他高歡,畢竟又不姓爾朱,要以一個外人的身份,來號令爾朱舊部,畢竟有些,美中不足。

怎麽辦呢?

提出問題的你,同時也給出解決問題的方案。

你建議高歡,納爾朱榮的女兒為妾,這樣,他就算是爾朱榮的女婿了,女婿繼承老丈人,也算說得過去。

至於要不要跟主公的女兒,行夫妻之事,那……他自己拿捏。

高歡看了你的信,明面上歡喜,暗地裏也歡喜,不過,事關改變家庭結構的大事,他還是得通過妻子的審核。

其實,你不怕,高歡這條蟒蛇,你倒是覺得,婁昭君,那頭白鹿,讓你心頭莫名,有些犯怵。

她那雙明亮深邃的鹿眼,似乎早以看出一切。

你估計,這事,可能過不了婁昭君那一關,情感上,她可能容不得,高歡納妾,理智上,她可能看得出,你的謀略。

然而,婁昭君看完了你給高歡的信,一言不發地丟還給高歡,默認了。

從多年前,燕山的那個夜晚,高歡用拉滿弦的弓箭,指過她開始,她心裏就有了一片,再也暖不起來的涼,就再也沒那麽愛了,要不是夫妻名分已定,要不是舍不得,要不是有回憶,要不是有孩子,要不是有事業,這驕傲的白鹿,其實早已離開。

時至今日,她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幾個孩子身上,就連丈夫高歡,在她想來,也不必獨占,他要納妾,就隨他吧。

不過,她思來想去,依然提醒丈夫,你自己納了爾朱小姐,如何與弟弟交代?

不妨!給他聘一位皇家公主就是。

高歡,曾經的牧僮,如今突然高高在上,俯瞰他人,覺得他人的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都不重要,都可以隨便折騰。

婁昭君失望走開,她真的發覺,自己的丈夫,確實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那份可愛。

可不是嗎?

才剛剛過上一年多的好日子,不過三十六歲的高歡,原本健碩的身材,就嚴重發福,原本清亮的眼睛,就變得昏黃,一臉的油膩,滿腦的貪欲……

進門後的爾朱小姐,有時還問婁昭君:姐姐,高王年輕時,是什麽樣?

年輕時,他站在懷朔城墻上,那雙眸子啊,哪怕在夜裏,都有光。

高琛這邊的計劃,出奇的順利,你便把它暫時放下,轉而去推進高乾那邊的進度。

你讓刺猬皇帝親自出面,宴請了如今無官一身輕,卻也沒有回家守什麽孝的高乾。

你讓刺猬皇帝跟他說,同意他辭去侍中之職,其實是高歡的意思。高歡怕你高乾,再謀反啊。

不至於吧?高乾不太相信。

不至於?曉不曉得李元忠在晉陽,跟高歡說了些什麽?

說什麽?

他說,要再找一個人,再起一回義。

呃……他是他,我是我。

但在高王看來,你們倆,都是一樣,都是他的投資人。

高乾不語。

刺猬皇帝見火候到了,便開始朗誦,你親自教他的臺詞:高大人,你們高家代代忠良,如今又為國有功……你我之間,於義則稱君臣,於情,卻可做兄弟。要不然這樣,咱們寫下誓書,鞏固我們的情義?

高乾,這頭得知主人嫌棄自己的守門犬,低頭垂淚。

他忽然一擡頭,一把抹了眼中濁淚,一把奪過侍者遞過來的紙筆,一眼粗粗看完,一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刺猬皇帝把這誓書,交給你。

你把它保存好,小心翼翼。

高乾回家,一覺酒醒,想起昨天自己好像寫了些什麽,內容又不太記得清,聯系最近一段時間,刺猬皇帝調換了禁軍,又派賀拔勝出鎮荊州,內外同時洗牌的動作,越來越大,是不是,會發生什麽?

這刺猬,是要對付蟒蛇?

他在想,要不要提醒高歡?

不過,昨天晚上,刺猬皇帝給我的那個紙條,到底是個什麽?他隱約記得,似乎是說與刺猬皇帝,約為兄弟。

那和他約為兄弟,我還算不算,是高歡這邊的人?就算我自己覺得是,可是高歡現在,他到底怎麽看我?要是,高歡知道了那個紙條,他還認不認我?

恰好這時,高歡召高乾,去晉陽會面。

家犬並不知道,這次與蟒蛇的會面,是你,林中老狐,在背後牽線。

蟒蛇與家犬見面,竟然相顧無言。

家犬擔心,高歡已經知道了誓書的事,便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做一個激烈的表態,以示忠誠。

高乾建議高歡,廢掉洛陽的元家皇帝,自立登基,改朝換代!那神情亢奮,像一頭突然呲牙的家犬,著實嚇著了,他的主人。

高歡有想過這事,但是鑒於爾朱榮那血淋淋的教訓,他自知,時機遠未成熟。所以,他認為,在這個時機遠未成熟的時機裏,提這事的人,都是想給他惹禍,都不是好人。

可能,高乾現在,也不是好人了。

他趕緊捂住高乾那亂說的嘴,對高乾說,我上書皇帝,讓他還你侍中職位,好不好,別說這些。

高乾卻說,他現在,不想做侍中了,想外放,做個州刺史。

高乾,你什麽意思?想去外地,再找一個人,再起一次義?

這句話,高歡沒說出口,只是在心裏想著。

劉桃枝把高歡高乾對話的全部記錄,弄到了手,又交給了你。

你看,是時候了,便叫刺猬皇帝召見高歡,把有高乾親筆簽名的誓書,交給他看,讓他說:高乾和朕,私下裏有盟約,怎麽又跑到你那邊去胡說,這種人,你要提防啊。

高歡不語。

刺猬皇帝說,高乾故意來回挑撥,你我君臣關系,要不然,朕替你出手,殺了他吧?

高歡默認。

刺猬皇帝,送出三尺白綾,結果了高歡的看家犬,高乾。

這都是當著高歡的面,做到的。

已死的高乾,將死的高歡,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背後是你,林中老狐斛斯椿,在操盤。

刺猬皇帝,還跟高歡說,高乾的三弟高昂,武藝天下無雙,他現在,人在信都,知道高乾死了,一定會起兵造反,學那南朝,年輕時的蕭衍,所以,應該一並賜死。

高歡點頭稱是。

不過,那獵豹高昂,果然武藝天下無雙,竟然在臨刑之前,擺脫了前去賜死他的劉桃枝,硬闖晉陽,面見高歡,陳說兄長高乾之冤,並向高歡報告這段時間,宮廷朝廷,內外之變。

高昂更是捅出一條驚天內幕,刺猬皇帝準備要聯絡關中的賀拔岳,請他適時東征洛陽,與他裏應外合,剿滅高歡。

這,終於讓昏昏欲睡的高歡,開始坐立不安。

高歡聽完,一身冷汗,這一年,他過得太浮誇,居然完全忘了,爾朱天光之後,繼任關中主帥的人,已經是他深深畏懼著的賀拔岳。

金翅大鵬將至,黃金巨蟒,也終於結束冬眠,被迫營業。

高昂,你計劃之外的這頭獵豹,悶頭一沖,把你這暗無天日的密謀之網,戳開了一個大洞。

你用心計,去丈量每個人意料之中的心機,卻無法估量,有些人,擁有意料之外的勇氣。

黃金巨蟒,溫柔地纏繞著傷心的高昂,一邊抱著他,讓他在自己肩頭哭,一邊說:是天子,冤枉了你的哥哥啊。

是天子,不是他。

他,作為一個集團的領袖,已經不能公開承認,自己的愚蠢。

而你,林中老狐斛斯椿,一生的鉆研,就在於如何發現和利用,這世間所有人的愚蠢。

這一回,高歡在洛陽,待的時間比較長。每天忙於部署,西部一線對賀拔岳的防禦。

鬼鸮劉桃枝跑來告訴你,高琛現在,在他哥家裏,偷春。

你說,找人告訴高歡,叫他,回家去看。

劉桃枝說,他親自去,告訴高歡。

高歡回家,果然撞見,弟弟高琛,正和自己的妾,爾朱家的小姐……

高歡頓覺頭上五雷轟頂,身上五內俱焚,眼中五彩繽紛,立即喝令家丁,把弟弟扯進內室,拿水火棍重重地打。

家丁望向劉桃枝,劉桃枝用眼神示意,著實打!

只有婁昭君一人,偶然捕捉到了鬼鸮的眼神,她早就知道,自己府中家丁,很多都是,刺猬皇帝的人。

可就算是她,也意想不到,鬼鸮的眼神中,傳出的信息,到底會有多麽兇狠。

打了半晌,高歡的氣,好歹消了一些,只等著弟弟求饒,就可以轉入再臭罵他一頓之後,就這麽算了的正常程序。

不過這回,弟弟高琛,在密室裏,卻哼都不哼一聲。

這是要擡杠啊,高歡氣頭又上來了,喊了一聲,狠狠地打!

高琛要是能哼一聲,他早就哼了。

只是,他被拖進密室後的第一棒,就挨在了後腦勺上。

等哥哥消氣的時候,弟弟已經咽氣了。

等哥哥發覺的時候,弟弟已經僵硬了。

哥哥抱著弟弟的屍身,痛哭失聲。

他這時,滿眼都是,剛剛從軍時,弟弟搖著他的手,問他要饅頭的樣子。

他那滿身的榮華富貴,都買不回,這永世的無極之悔。

當年,懷朔城破時,他帶著一家人遠走他鄉,為的不過就是,讓這一家過上好日子。

如今,好日子來了,家,卻破了。

家都破了,那麽,這些年來,投奔爾朱、南下首都、山東征戰、晉州堅守、信都舉義、韓陵苦鬥,這一路走來,又到底是,圖的什麽?

一貧如洗的時候,一家人尚且可以歡聚一堂。

如今苦盡甘來,金玉滿堂,卻反倒,落得家破人亡。

若這家破人亡,是外人害的,那也還好,他怒發沖冠地去報仇就是了,可是,這是他自己弄的,那又能,如何?

他沒有想到,就從那一刻算起,一直照射在自己頭頂上空的艷陽,開始慢慢地向西方傾斜了。

鬼鸮劉桃枝笑著,想悄悄走,白鹿婁昭君,卻忽然起身,叫住了他,帶他來到另一個密室。

白鹿要出手了,此時,只有她發覺,不是鬼鸮,也不是刺猬,而是你,靈狐,想要毀滅的,不只是她的丈夫,還有,她的家。

婁昭君揉了揉哭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輕聲問,鬼鸮,你是不是叫劉桃枝?

是。

在斛斯椿手下做事?

不,在皇上手下做事。

可是,你弟弟劉桃符,卻說,你在斛斯椿手下做事啊。

你認識我弟弟?

是啊,認識啊,早就認識了。你們兄弟自幼無父無母,你弟弟,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的,你為了掙錢養活弟弟,才加入禁軍,學來這一身本事。

你弟弟也很爭氣,很會讀書,現在名聲也很好,是你家鄉中山郡,推舉的孝廉,以後前途無量啊,我已經派人去中山,長期關註著他了。

若是我,告訴大家,他的親哥哥,就是手上血債累累的你……

夫人,莫說了,以後,聽你的。一提到弟弟,鬼鸮劉桃枝的膝蓋,就軟了。

好!婁昭君傲然起身,站到劉桃枝的面前,又俯下身,用掌根摁住劉桃枝的後腦,把它再往地上,狠狠地摁了一下,然後說,我現在用得著你,不殺你,只是,你自己想想,你自己也有骨肉兄弟,卻為何,要去禍害別人的骨肉兄弟?

婁昭君走了,這白鹿,自始至終,都沒有動怒,似乎只是用前蹄,往地上輕輕一篤,以鬼鸮之冷酷,卻都只能,汗如雨註。

當然,這些事,你,斛斯椿,並不知道,只要劉桃枝不告訴你,你就跟高歡一樣,啥都不知道。

不過不要緊,你已經連續用計,除掉高歡的左膀右臂,殺死高歡的骨肉兄弟,你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高歡自己。

你鼓勵刺猬皇帝,像當年的兔子皇帝那樣做。

不過,蟒蛇高歡,畢竟沒有當年的霸王龍爾朱榮,那麽霸道放肆,刺猬元修,也就沒有當年的兔子元子攸,那麽孤註一擲。

刺猬拒絕了你的計劃。

親送弟弟的靈柩,去晉陽安葬的高歡,從此,不再踏足洛陽。

看來,歷盡一番兜兜轉轉,要想最後誅滅高歡,到頭來,卻又還是免不了,沙場一戰,你為之長嘆。

打仗,不是你的強項。

要想在戰場上,戰勝高歡,你,需要外援。

靈狐,在月圓之夜,走上幽靜的山丘,向悠遠的西方,發出悠長的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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