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賀拔岳2 遺憾的你 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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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 賀拔岳2 遺憾的你 死於非命
你做到了！
小時候，你最希望，超過你的兩個哥哥，現在，你做到了。你的兩個哥哥，如今的成就，遠不如你。
你卻並不為此，感到高興。
因為你超過兩個哥哥的成就裏，固然有你自己的努力，也有你最討厭的蟒蛇，高歡的幫忙。
你的大哥賀拔允，被高歡當眾羞辱，從此，社會性死亡。
你的二哥賀拔勝，向高歡陣前倒戈，從此，人品全輸光。
你，會被高歡，怎麽著？
人們都說，你是金翅大鵬，專克高歡這條蛇。你原本也有這種自信。所以，在爾朱榮遇難之後，你並不著急，先放任他折騰，想等待自己羽翼豐滿，再做長遠打算。
大鵬展翅，要等待有大風驟起的時機。
然而，蟒蛇的成長，卻只需要，一次迅速的蛻皮。
你看著高歡，帶著二十萬降卒，出走河北，當時，你和爾朱兆一樣，以為他會在河北，死於降卒帶來的內亂。
等他死了，你覺得，你差不多，就可以出動了。
沒想到，高歡這條蛇，奇跡般的，在信都完成了蛻變。
然後，高歡以風馳電掣之姿，連續吞食廣阿、鄴城、韓陵三場大戰的勝果。
這時，你才發現，那高歡，不是那種陰溝裏的小蛇，而是大澤中的巨蟒。
既然是巨蟒，即便你，自詡金翅大鵬，也不敢輕舉妄動。
況且現在，你有機會坐斷關中，還是拜了高歡，在韓陵殺散爾朱天光十萬大軍，並在河橋，讓爾朱天光人頭落地所賜。
高歡的勝利，讓整個北中國各地，以圍剿當地爾朱家族殘餘為投名狀，向高歡歸順，成為大勢所趨。
在這股似乎無可逆轉的大勢之中，你可以做的，顯然是迅速攻占長安，剿滅關中的剩餘爾朱氏力量，以便在投奔高歡的序列中，不要排得太靠後。
當年西征時，爾朱天光是主帥，你是副帥，還有一個副帥，是侯莫陳悅，雖然他的實力不及你，但好歹也有些勢力。
你想要反了爾朱家，還是得跟他一起。
可你跟他關系一般，摸不清，他心裏，對此何意。
“黑獺，怎麽看？”你問向身邊，時年二十五歲的宇文泰，如今他已經長大成人，且也頗有功業，旁人都叫他的大名，只有你，還叫他黑獺。
因為，你始終覺得，他這麽名字，起得好，長這麽大了，還是看著像一只站立起來的黑色水獺，故意留下長胡須之後，更像。
黑獺也只允許你，還這麽叫他。
黑獺說：“西征諸將，大多是我們武川人，配屬給他侯莫陳悅的，也是大多如此，所以，您不必顧忌侯莫陳悅的態度，只要派我去，跟那些老鄉們說一聲，等侯莫陳悅成了光桿司令，自然會聽你了。”
你知道嗎？你這大鵬，一直在說，等風。
其實，你身邊的這只黑獺，就是命運，給你的風。
你讓黑獺去操作，果然，侯莫陳悅的部下，幾天的功夫，就被他差不多挖了個精光。
侯莫陳悅驚慌，只好奉你為王。
然後，你和他一起，拿下了長安，抓捕城內爾朱天光的家屬，送給高歡。
高歡的回禮，也很大方，上書刺猬皇帝，封你做了個關西大行臺。
大行臺，是個好官職。
臺，是指洛陽城裏的尚書省，掌握中央政令。
行臺，是指在外地辦公的尚書省，是尚書省的派出機構，行臺政令，高於地方政府。
大行臺，是跨越州郡區劃，統一領導某一大區域內，所有地方政府的淩駕型中央外派機構。
關西大行臺，就是潼關以西的所有地方政府，都聽你的。
看樣子，高歡是想彌補，你們當年的不和。
和你心裏怕他一樣，他心裏，其實，也怕你。
當然，爾朱榮遇難後，原本被你征服的關西各地，從涼州到河西，再次叛亂蜂起，他高歡也沒打算，真刀真槍地過來幫你。
你這大行臺，到底行不行得了這個臺，說來說去，還得看你自己。
你喜歡這種，凡事靠自己的感覺。
你向河西各路叛軍反王，發出檄文，說你是朝廷欽命的關西大行臺，問他們，聽不聽話，不聽話的話，大行臺就要打！
檄文發出後，各路叛軍反王，大多偃旗息鼓，規規矩矩地等待你去收編。
只有靈州（今寧夏吳忠）刺史曹泥，夏州（今陜西靖邊）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四股勢力不服，要你關西大行臺，去打。
打就打！
你扯起軍馬，就奔他們而去了。
宇文泰卻對你這計劃，有些意見。
他說，最近洛陽那邊，高歡的看門狗高乾，在鬧辭職，估計那背後，還藏著大事，洛陽城，形勢不穩，我們不如帶著兵馬，去那邊看看，何必又去鉆山溝，與小賊糾纏？
小黑獺，你懂個啥，才二十五，研究生都才剛畢業呢，就來挑揀導師的論文？
你跟他解釋說，我們剛剛給了高歡投名狀，現在就上洛逼宮，天下人，會怎麽看我們？
何況我們關西，無論是人力財力物力，都無法與關東高歡相比。不如趁著他們也還局勢未穩，我們重新在關西站穩腳跟。
到時候，他們會來，請我們入局。
黑獺卻說，被人拉著，被動入局，和我們主動入局，是不一樣的。
沒什麽不一樣，不用說了，黑獺，帶兵去打夏州，夏州打完，打靈州，這兩個任務，就是你的畢業論文題目，到時候，我要來驗收。
你把黑獺支走了，你不想你的舌頭，被他磨破。
你做事，從來慢條斯理，講究個從容不迫，你像個優秀的大巴車司機，篤信十次超速九次禍。
可是，這個時代，是個被摁下了快進鍵的時代，這話，我們早就說過。
洛陽那邊，大贏家高歡，本來應該樣樣通吃，最近卻連遭禍事，大臣高乾死，傳說只是因為一張紙，兄弟高琛死，還蒙上了家門羞恥。
你悶頭深思，難道那巨蟒高歡，這麽快，就過了時？
侍中斛斯椿，給你的密信，又恰好，出現在此時。
那只狐貍，在信裏說，高歡悖逆，竊據王化…嘚吧嘚吧，嘚吧嘚吧…大鵬展翅，正逢其時。
嗯？或許，他說的是。
而且，斛斯椿還說，他已經上報刺猬皇帝，任命你的二哥賀拔勝，再次出任荊州刺史，離開波雲詭譎的洛陽，在外領軍，獨當一面，關鍵時刻，他會與你聯合。
所以，斛斯椿請你放心大膽，東出潼關，與他一起，裏應外合，消滅高歡。
這是你想要的效果，當局者，親自請你入局。
但是，斛斯椿這個人，讓你感到困惑。
你認識斛斯椿，他本是主公爾朱榮的人，主公遇難之後，你聽說，他跟了爾朱世隆。
韓陵之戰時，二哥賀拔勝在兩軍陣前，向高歡倒戈，後來你聽說，這是斛斯椿的安排。
那麽，看樣子，斛斯椿，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倒向了高歡。
後來，斛斯椿又在河橋，收拾了爾朱世隆與爾朱天光，根據他當時發布的檄文來看，說的也是，奉高歡之令而為。
這就應該可以坐實，他是高歡那邊的人了。
後來，他與高乾兩人做侍中，高乾辭職之後，他更是一個人做侍中，若不是得到了高歡的傾心信任，這怎麽可能？
既然如此，他又怎麽會，突然站到刺猬皇帝這邊來，拉你一道，來算計高歡？
這封信，會不會是高歡，通過他斛斯椿，給你的一次試探？
況且，聽說高歡這次在洛陽期間，連續向著關中邊境調集人馬，會不會，只等你說出一個反字，就要抓住口實，叩擊潼關？
但是……
斛斯椿當年，雖然跟高歡，還有你自己，是同事，但業務分工上，並沒有交集，斛斯椿這人又陰氣沈沈，不愛交際，跟高歡，跟你自己都沒有什麽交情。
想來，此人做事，該是只看利益，不看交情。
既然他斛斯椿做事，只看利益，所以才會在韓陵之戰的關鍵節點，突然反水高歡。
那又怎麽不可能，到了下一個關鍵節點，再反水一次，拋棄高歡，投奔皇帝，再來真心拉攏你？
兩種假設相比，你心裏撲朔迷離。
你這個人，做事謹慎，務求萬全，這種輾轉反側，都想不明白的事，你總是需要找到事實依據，才能思慮成熟。
你總是要思慮成熟，這其實，很好。
只可惜，這個荒唐的時代，卻屬於賭徒。
你決定召回，正在做你布置的第一張試卷，攻打夏州的宇文泰，臨時給他再出一道考題，讓他代表你自己，先出使晉陽，求見蟒蛇高歡，再去洛陽，拜見刺猬皇帝，搞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先見高歡，是要率先排查，斛斯椿的信，是否出自他的試探。
宇文泰高高興興地去了，因為這次出差，能見到他多年未見的高大哥。
走出潼關，他確實看見，多年未見的高大哥，為西征準備的百萬雄兵。
走進晉陽，他確實看見，高大哥的模樣，已經與多年前大不相同。不過三十六歲的高歡，原本健碩的身材，就嚴重發福，原本清亮的眼睛，就變得昏黃，一臉的油膩，滿腦的貪欲。
哎，歲月啊，你是一把殺豬刀。宇文泰心中輕嘆，刪去了對高歡最後的一絲好感。
啊，歲月哎，你是一瓶雪花膏。
高歡心中也輕嘆，想起了多年前，沒能率先招攬宇文泰的遺憾。
多年未見的黑獺，已經脫離了年幼時的憨態，出落成一個真正的大小夥子，皮膚依然黝黑，但已經發亮，身材比以前更高，但衣裳已經不再寬松空蕩，原來披散著的頭發，現在束起來了，露出飽滿的額頭，小時候，滴溜溜圓的眼睛，現在放射精光，炯炯有神。
高歡看他，好像看到了，故事開始時的自己。
只是，比起總是脫不了凡俗的自己，這宇文泰身上，總是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
高歡油腔滑調地回避了宇文泰所有尖銳的問題，一門心思，只問宇文泰，願不願意留下來，輔佐自己，他承諾，給他出高薪，答應帶他，見美女。
心有星辰大海的年輕人，最不喜歡，中年人這樣的油膩。
高大哥，你要是把你現在這些話，說給故事開始時的你自己聽，恐怕，會挨個耳光吧。
一番對話下來，宇文泰替你搞清楚了，斛斯椿的來信，高歡並不知情。所以，斛斯椿是真的，想要拉攏你賀拔岳，誅滅他高歡。
宇文泰告辭，高歡親自送他出城，宇文泰看到，高歡的馬，還是當年那匹大宛馬，只是老了不少，原來的火紅色，老成了豬肝色。
宇文泰依稀記得，這輩子，跟高歡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馬…很好。”
宇文泰帶著這個重要的情報，星夜兼程，趕回長安，向你匯報。
他後來才知道，高歡派出剛剛歸順的鬼鸮劉桃枝，一直在他身後追趕，準備最後一次勸他留下，若留不下，就殺了他。
幸好，他的馬力快。
現在，他的馬，比高歡的，更好。
那一夜，高歡夢見，一只萌萌噠的黑色水獺，突然呲牙，在黑夜裏，沖自己沖過來……
宇文泰回到長安，向你匯報的情況，證明了斛斯椿的真意。
既然如此……
你在關中，觀望局勢，認為當時的關外，蟒蛇高歡的勢力，主要集中在山西、河北，刺猬皇帝與斛斯椿老狐貍的勢力，大都分布在山東、河南。而河南，與你的關中，天然相連，確實可以聯盟，一起對抗稍遠的河北。
況且，現在二哥賀拔勝在荊州（北魏設置的荊州，在今河南省南部），三方力量，連成一片，進可攻，退可守，確實有望戰勝高歡。
那麽，黑獺，你再去一趟洛陽吧。
先見皇帝，還是先見斛斯椿？
只見皇帝，不見斛斯椿！
你豪氣地說，我賀拔岳，乃是佛祖座下金翅大鵬的化身，他斛斯椿，這種渾人，不配把我，來回折騰。
宇文泰又去了洛陽，拜見刺猬皇帝元修，說你賀拔岳，願意在合適的時機，起兵勤王，助他剿滅高歡。
刺猬皇帝大喜，立即加封你賀拔岳，為關西大都督，正式統領雍華等關西二十州諸軍事。
這個職位好，特別好，比高歡給的大行臺更好，大行臺，是尚書省系統的文職，這大都督，才是正兒八經的軍隊武職，以武職指揮軍事，才算是名正言順。
刺猬皇帝又問，那，什麽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宇文泰替你回答，說要等你，平定了靈州刺史曹泥，夏州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四股勢力之後，就是合適的時機。
宇文泰還說，他自己回頭，就又要去攻打靈州。
好！那你就，馬上回頭。哦，對了！稍等……
刺猬皇帝，解開自己的上衣，露出幹瘦的胸脯，然後，拿起桌上的裁紙刀，輕輕刺破了自己的心頭，用小碗接住滴下來的熱血，接了小半碗，遞給宇文泰，讓他帶回長安，交給你。
刺猬皇帝暗祝，流出這一碗心頭血，但願能換得你的忠誠，憑借你的忠誠，他就不需要，只依賴那靈狐斛斯椿。
宇文泰帶回長安的心頭血，終究還是涼了。
但，那畢竟熱過。
而高歡那蟒蛇，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從來沒熱乎過。
其實，你也是冤枉了高歡，他的血，也熱過。
畢竟，故事開始時，他，還不是蛇。
於是，你決定加快，打掃內部戰場的進度，宇文泰攻打夏州的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你去替他掃尾，然後打算親自完成，接下來的所有任務。
旌旗漫卷之間，你策馬走出長安，左邊一面關西大行臺的大旗，右邊一束關西大都督的大纛，一路西行，好不威風。
夏州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見你親自出馬，無不望風而降。
你留下宇文泰，代理夏州刺史。
只有靈州刺史曹泥，依舊向你挑釁，他公開宣布，投靠高歡，拉來高歡背書，就看你敢不敢，與他一戰。
你並沒有與高歡議定邊界，你與他的地盤界限，是關中與關外之間的傳統疆界，從潼關往北，以南北流向的黃河中段為界。
靈州，卻地處黃河上游，距離邊界，有近千裏之遙，既然你已經決意，要和高歡翻臉，又怎麽會容許，自己的地盤裏，有高歡的一塊飛地？
金翅大鵬，飛抵靈州城下時，黃金巨蟒，也在晉陽覺醒。
大鵬展翅，聲勢浩大，轟轟然天下皆知，巨蟒覺醒，卻無聲無息，只不過身邊的草叢，淅淅瀝瀝。
你的先鋒侯莫陳悅，突然在河曲（今寧夏中寧）停留，派人來請你前往，說有要事相商。
軍中大事，你從不怠慢，帶著三五個隨從，趕來河曲。
侯莫陳悅見你來了，引你進入中軍大帳，剛剛坐定，他就說腹痛難忍，說要出去方便一下。
你被他氣得發笑，甩手讓他快去，自己端坐大帳，等他回來。
他好久都沒回來。
進來的，卻是另一個人。
你問他是誰，來作甚。
他猛地舉起左手，用袖子裏一架微小的弩，射出的一支短箭，來回答你。
你立即閃避。
但就這一下，他就已經，欺到你的身前，高高舉起右手，那鷹爪一般的右手上，擎著一束在這初春的溫暖中，氈帳門口，融成了匕首形狀的九寸殘冰。
這殘冰的尖銳處，與劍鋒無異，戳進你的心頭，你只感覺一陣徹骨的冰涼。
然後……
然後，你可能，就變成了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嬰兒，關於南北朝時，那個武川人賀拔岳的一切，他的勇敢，他的遺憾，他的志氣，他的遇難。
你，都不知道了。
甚至不知道，殺你的人，是剛剛歸順高歡帳下的華夏第一殺手，人稱鬼鸮的劉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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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到了！
小時候，你最希望，超過你的兩個哥哥，現在，你做到了。你的兩個哥哥，如今的成就，遠不如你。
你卻並不為此，感到高興。
因為你超過兩個哥哥的成就裏，固然有你自己的努力，也有你最討厭的蟒蛇，高歡的幫忙。
你的大哥賀拔允，被高歡當眾羞辱，從此，社會性死亡。
你的二哥賀拔勝，向高歡陣前倒戈，從此，人品全輸光。
你，會被高歡，怎麽著？
人們都說，你是金翅大鵬，專克高歡這條蛇。你原本也有這種自信。所以，在爾朱榮遇難之後，你並不著急，先放任他折騰，想等待自己羽翼豐滿，再做長遠打算。
大鵬展翅，要等待有大風驟起的時機。
然而，蟒蛇的成長，卻只需要，一次迅速的蛻皮。
你看著高歡，帶著二十萬降卒，出走河北，當時，你和爾朱兆一樣，以為他會在河北，死於降卒帶來的內亂。
等他死了，你覺得，你差不多，就可以出動了。
沒想到，高歡這條蛇，奇跡般的，在信都完成了蛻變。
然後，高歡以風馳電掣之姿，連續吞食廣阿、鄴城、韓陵三場大戰的勝果。
這時，你才發現，那高歡，不是那種陰溝裏的小蛇，而是大澤中的巨蟒。
既然是巨蟒，即便你，自詡金翅大鵬，也不敢輕舉妄動。
況且現在，你有機會坐斷關中，還是拜了高歡，在韓陵殺散爾朱天光十萬大軍，並在河橋，讓爾朱天光人頭落地所賜。
高歡的勝利，讓整個北中國各地，以圍剿當地爾朱家族殘餘為投名狀，向高歡歸順，成為大勢所趨。
在這股似乎無可逆轉的大勢之中，你可以做的，顯然是迅速攻占長安，剿滅關中的剩餘爾朱氏力量，以便在投奔高歡的序列中，不要排得太靠後。
當年西征時，爾朱天光是主帥，你是副帥，還有一個副帥，是侯莫陳悅，雖然他的實力不及你，但好歹也有些勢力。
你想要反了爾朱家，還是得跟他一起。
可你跟他關系一般，摸不清，他心裏，對此何意。
“黑獺，怎麽看？”你問向身邊，時年二十五歲的宇文泰，如今他已經長大成人，且也頗有功業，旁人都叫他的大名，只有你，還叫他黑獺。
因為，你始終覺得，他這麽名字，起得好，長這麽大了，還是看著像一只站立起來的黑色水獺，故意留下長胡須之後，更像。
黑獺也只允許你，還這麽叫他。
黑獺說：“西征諸將，大多是我們武川人，配屬給他侯莫陳悅的，也是大多如此，所以，您不必顧忌侯莫陳悅的態度，只要派我去，跟那些老鄉們說一聲，等侯莫陳悅成了光桿司令，自然會聽你了。”
你知道嗎？你這大鵬，一直在說，等風。
其實，你身邊的這只黑獺，就是命運，給你的風。
你讓黑獺去操作，果然，侯莫陳悅的部下，幾天的功夫，就被他差不多挖了個精光。
侯莫陳悅驚慌，只好奉你為王。
然後，你和他一起，拿下了長安，抓捕城內爾朱天光的家屬，送給高歡。
高歡的回禮，也很大方，上書刺猬皇帝，封你做了個關西大行臺。
大行臺，是個好官職。
臺，是指洛陽城裏的尚書省，掌握中央政令。
行臺，是指在外地辦公的尚書省，是尚書省的派出機構，行臺政令，高於地方政府。
大行臺，是跨越州郡區劃，統一領導某一大區域內，所有地方政府的淩駕型中央外派機構。
關西大行臺，就是潼關以西的所有地方政府，都聽你的。
看樣子，高歡是想彌補，你們當年的不和。
和你心裏怕他一樣，他心裏，其實，也怕你。
當然，爾朱榮遇難後，原本被你征服的關西各地，從涼州到河西，再次叛亂蜂起，他高歡也沒打算，真刀真槍地過來幫你。
你這大行臺，到底行不行得了這個臺，說來說去，還得看你自己。
你喜歡這種，凡事靠自己的感覺。
你向河西各路叛軍反王，發出檄文，說你是朝廷欽命的關西大行臺，問他們，聽不聽話，不聽話的話，大行臺就要打！
檄文發出後，各路叛軍反王，大多偃旗息鼓，規規矩矩地等待你去收編。
只有靈州（今寧夏吳忠）刺史曹泥，夏州（今陜西靖邊）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四股勢力不服，要你關西大行臺，去打。
打就打！
你扯起軍馬，就奔他們而去了。
宇文泰卻對你這計劃，有些意見。
他說，最近洛陽那邊，高歡的看門狗高乾，在鬧辭職，估計那背後，還藏著大事，洛陽城，形勢不穩，我們不如帶著兵馬，去那邊看看，何必又去鉆山溝，與小賊糾纏？
小黑獺，你懂個啥，才二十五，研究生都才剛畢業呢，就來挑揀導師的論文？
你跟他解釋說，我們剛剛給了高歡投名狀，現在就上洛逼宮，天下人，會怎麽看我們？
何況我們關西，無論是人力財力物力，都無法與關東高歡相比。不如趁著他們也還局勢未穩，我們重新在關西站穩腳跟。
到時候，他們會來，請我們入局。
黑獺卻說，被人拉著，被動入局，和我們主動入局，是不一樣的。
沒什麽不一樣，不用說了，黑獺，帶兵去打夏州，夏州打完，打靈州，這兩個任務，就是你的畢業論文題目，到時候，我要來驗收。
你把黑獺支走了，你不想你的舌頭，被他磨破。
你做事，從來慢條斯理，講究個從容不迫，你像個優秀的大巴車司機，篤信十次超速九次禍。
可是，這個時代，是個被摁下了快進鍵的時代，這話，我們早就說過。
洛陽那邊，大贏家高歡，本來應該樣樣通吃，最近卻連遭禍事，大臣高乾死，傳說只是因為一張紙，兄弟高琛死，還蒙上了家門羞恥。
你悶頭深思，難道那巨蟒高歡，這麽快，就過了時？
侍中斛斯椿，給你的密信，又恰好，出現在此時。
那只狐貍，在信裏說，高歡悖逆，竊據王化…嘚吧嘚吧，嘚吧嘚吧…大鵬展翅，正逢其時。
嗯？或許，他說的是。
而且，斛斯椿還說，他已經上報刺猬皇帝，任命你的二哥賀拔勝，再次出任荊州刺史，離開波雲詭譎的洛陽，在外領軍，獨當一面，關鍵時刻，他會與你聯合。
所以，斛斯椿請你放心大膽，東出潼關，與他一起，裏應外合，消滅高歡。
這是你想要的效果，當局者，親自請你入局。
但是，斛斯椿這個人，讓你感到困惑。
你認識斛斯椿，他本是主公爾朱榮的人，主公遇難之後，你聽說，他跟了爾朱世隆。
韓陵之戰時，二哥賀拔勝在兩軍陣前，向高歡倒戈，後來你聽說，這是斛斯椿的安排。
那麽，看樣子，斛斯椿，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倒向了高歡。
後來，斛斯椿又在河橋，收拾了爾朱世隆與爾朱天光，根據他當時發布的檄文來看，說的也是，奉高歡之令而為。
這就應該可以坐實，他是高歡那邊的人了。
後來，他與高乾兩人做侍中，高乾辭職之後，他更是一個人做侍中，若不是得到了高歡的傾心信任，這怎麽可能？
既然如此，他又怎麽會，突然站到刺猬皇帝這邊來，拉你一道，來算計高歡？
這封信，會不會是高歡，通過他斛斯椿，給你的一次試探？
況且，聽說高歡這次在洛陽期間，連續向著關中邊境調集人馬，會不會，只等你說出一個反字，就要抓住口實，叩擊潼關？
但是……
斛斯椿當年，雖然跟高歡，還有你自己，是同事，但業務分工上，並沒有交集，斛斯椿這人又陰氣沈沈，不愛交際，跟高歡，跟你自己都沒有什麽交情。
想來，此人做事，該是只看利益，不看交情。
既然他斛斯椿做事，只看利益，所以才會在韓陵之戰的關鍵節點，突然反水高歡。
那又怎麽不可能，到了下一個關鍵節點，再反水一次，拋棄高歡，投奔皇帝，再來真心拉攏你？
兩種假設相比，你心裏撲朔迷離。
你這個人，做事謹慎，務求萬全，這種輾轉反側，都想不明白的事，你總是需要找到事實依據，才能思慮成熟。
你總是要思慮成熟，這其實，很好。
只可惜，這個荒唐的時代，卻屬於賭徒。
你決定召回，正在做你布置的第一張試卷，攻打夏州的宇文泰，臨時給他再出一道考題，讓他代表你自己，先出使晉陽，求見蟒蛇高歡，再去洛陽，拜見刺猬皇帝，搞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先見高歡，是要率先排查，斛斯椿的信，是否出自他的試探。
宇文泰高高興興地去了，因為這次出差，能見到他多年未見的高大哥。
走出潼關，他確實看見，多年未見的高大哥，為西征準備的百萬雄兵。
走進晉陽，他確實看見，高大哥的模樣，已經與多年前大不相同。不過三十六歲的高歡，原本健碩的身材，就嚴重發福，原本清亮的眼睛，就變得昏黃，一臉的油膩，滿腦的貪欲。
哎，歲月啊，你是一把殺豬刀。宇文泰心中輕嘆，刪去了對高歡最後的一絲好感。
啊，歲月哎，你是一瓶雪花膏。
高歡心中也輕嘆，想起了多年前，沒能率先招攬宇文泰的遺憾。
多年未見的黑獺，已經脫離了年幼時的憨態，出落成一個真正的大小夥子，皮膚依然黝黑，但已經發亮，身材比以前更高，但衣裳已經不再寬松空蕩，原來披散著的頭發，現在束起來了，露出飽滿的額頭，小時候，滴溜溜圓的眼睛，現在放射精光，炯炯有神。
高歡看他，好像看到了，故事開始時的自己。
只是，比起總是脫不了凡俗的自己，這宇文泰身上，總是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
高歡油腔滑調地回避了宇文泰所有尖銳的問題，一門心思，只問宇文泰，願不願意留下來，輔佐自己，他承諾，給他出高薪，答應帶他，見美女。
心有星辰大海的年輕人，最不喜歡，中年人這樣的油膩。
高大哥，你要是把你現在這些話，說給故事開始時的你自己聽，恐怕，會挨個耳光吧。
一番對話下來，宇文泰替你搞清楚了，斛斯椿的來信，高歡並不知情。所以，斛斯椿是真的，想要拉攏你賀拔岳，誅滅他高歡。
宇文泰告辭，高歡親自送他出城，宇文泰看到，高歡的馬，還是當年那匹大宛馬，只是老了不少，原來的火紅色，老成了豬肝色。
宇文泰依稀記得，這輩子，跟高歡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馬…很好。”
宇文泰帶著這個重要的情報，星夜兼程，趕回長安，向你匯報。
他後來才知道，高歡派出剛剛歸順的鬼鸮劉桃枝，一直在他身後追趕，準備最後一次勸他留下，若留不下，就殺了他。
幸好，他的馬力快。
現在，他的馬，比高歡的，更好。
那一夜，高歡夢見，一只萌萌噠的黑色水獺，突然呲牙，在黑夜裏，沖自己沖過來……
宇文泰回到長安，向你匯報的情況，證明了斛斯椿的真意。
既然如此……
你在關中，觀望局勢，認為當時的關外，蟒蛇高歡的勢力，主要集中在山西、河北，刺猬皇帝與斛斯椿老狐貍的勢力，大都分布在山東、河南。而河南，與你的關中，天然相連，確實可以聯盟，一起對抗稍遠的河北。
況且，現在二哥賀拔勝在荊州（北魏設置的荊州，在今河南省南部），三方力量，連成一片，進可攻，退可守，確實有望戰勝高歡。
那麽，黑獺，你再去一趟洛陽吧。
先見皇帝，還是先見斛斯椿？
只見皇帝，不見斛斯椿！
你豪氣地說，我賀拔岳，乃是佛祖座下金翅大鵬的化身，他斛斯椿，這種渾人，不配把我，來回折騰。
宇文泰又去了洛陽，拜見刺猬皇帝元修，說你賀拔岳，願意在合適的時機，起兵勤王，助他剿滅高歡。
刺猬皇帝大喜，立即加封你賀拔岳，為關西大都督，正式統領雍華等關西二十州諸軍事。
這個職位好，特別好，比高歡給的大行臺更好，大行臺，是尚書省系統的文職，這大都督，才是正兒八經的軍隊武職，以武職指揮軍事，才算是名正言順。
刺猬皇帝又問，那，什麽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宇文泰替你回答，說要等你，平定了靈州刺史曹泥，夏州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四股勢力之後，就是合適的時機。
宇文泰還說，他自己回頭，就又要去攻打靈州。
好！那你就，馬上回頭。哦，對了！稍等……
刺猬皇帝，解開自己的上衣，露出幹瘦的胸脯，然後，拿起桌上的裁紙刀，輕輕刺破了自己的心頭，用小碗接住滴下來的熱血，接了小半碗，遞給宇文泰，讓他帶回長安，交給你。
刺猬皇帝暗祝，流出這一碗心頭血，但願能換得你的忠誠，憑借你的忠誠，他就不需要，只依賴那靈狐斛斯椿。
宇文泰帶回長安的心頭血，終究還是涼了。
但，那畢竟熱過。
而高歡那蟒蛇，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從來沒熱乎過。
其實，你也是冤枉了高歡，他的血，也熱過。
畢竟，故事開始時，他，還不是蛇。
於是，你決定加快，打掃內部戰場的進度，宇文泰攻打夏州的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你去替他掃尾，然後打算親自完成，接下來的所有任務。
旌旗漫卷之間，你策馬走出長安，左邊一面關西大行臺的大旗，右邊一束關西大都督的大纛，一路西行，好不威風。
夏州刺史斛拔弭俄突，涼州起義奴隸萬俟受洛幹，河西流民首領紇豆陵伊利，見你親自出馬，無不望風而降。
你留下宇文泰，代理夏州刺史。
只有靈州刺史曹泥，依舊向你挑釁，他公開宣布，投靠高歡，拉來高歡背書，就看你敢不敢，與他一戰。
你並沒有與高歡議定邊界，你與他的地盤界限，是關中與關外之間的傳統疆界，從潼關往北，以南北流向的黃河中段為界。
靈州，卻地處黃河上游，距離邊界，有近千裏之遙，既然你已經決意，要和高歡翻臉，又怎麽會容許，自己的地盤裏，有高歡的一塊飛地？
金翅大鵬，飛抵靈州城下時，黃金巨蟒，也在晉陽覺醒。
大鵬展翅，聲勢浩大，轟轟然天下皆知，巨蟒覺醒，卻無聲無息，只不過身邊的草叢，淅淅瀝瀝。
你的先鋒侯莫陳悅，突然在河曲（今寧夏中寧）停留，派人來請你前往，說有要事相商。
軍中大事，你從不怠慢，帶著三五個隨從，趕來河曲。
侯莫陳悅見你來了，引你進入中軍大帳，剛剛坐定，他就說腹痛難忍，說要出去方便一下。
你被他氣得發笑，甩手讓他快去，自己端坐大帳，等他回來。
他好久都沒回來。
進來的，卻是另一個人。
你問他是誰，來作甚。
他猛地舉起左手，用袖子裏一架微小的弩，射出的一支短箭，來回答你。
你立即閃避。
但就這一下，他就已經，欺到你的身前，高高舉起右手，那鷹爪一般的右手上，擎著一束在這初春的溫暖中，氈帳門口，融成了匕首形狀的九寸殘冰。
這殘冰的尖銳處，與劍鋒無異，戳進你的心頭，你只感覺一陣徹骨的冰涼。
然後……
然後，你可能，就變成了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嬰兒，關於南北朝時，那個武川人賀拔岳的一切，他的勇敢，他的遺憾，他的志氣，他的遇難。
你，都不知道了。
甚至不知道，殺你的人，是剛剛歸順高歡帳下的華夏第一殺手，人稱鬼鸮的劉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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