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高歡10進擊的你 決戰韓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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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 高歡10進擊的你 決戰韓陵
你並不知道，狐貍和蠻牛之間，那些有關於你的打算。
你打算，要繼續保持對爾朱聯軍主動進攻的態勢。攻占鄴城之後，鄴城原先堅固的城墻，被你摧毀。如果這時候，爾朱聯軍反攻過來，鄴城，一定是保不住的。
鄴城如果保不住，你的殷州、冀州什麽的，跟著就都保不住。
既然如此，與其固守危城，倒不如以攻代守，大舉突前。
於是，你率軍渡過漳河，前壓至安陽一線，主動向聚攏在韓陵附近的爾朱聯軍靠近。
渡河之後，你得到情報，爾朱天光帶著十萬人馬，從長安而來，已經抵達戰場。
他，怎麽舍得出門？
你後悔，自己這次，可能冒失了。
屈指一算，加上爾朱天光這十萬人，這次的爾朱聯軍，共有兵力約二十萬。
而你的手上，理論上，也該有二十萬人啊。
不過，從你進入華北到現在，不到一年時間。這段時間裏，你從那二十萬降卒中，整訓出來，按照你的告標準嚴要求，能上戰場的，不過步兵三萬，騎兵兩千。
這次出征，你把他們全帶上了。
自爾朱榮死後，爾朱天光一直龜縮關中，從未插手中原，你本來以為，這一次，他還是不會來。
只要他不來，你覺得，憑你的智謀，以一比五的兵力，對抗爾朱兆、與世隆、仲遠的三方聯軍，問題不大。
連續取勝的廣阿與鄴城之戰，也證明了你的判斷。
但現在，爾朱天光的突然加入，讓雙方兵力的差距，拉大到了接近一比十，這麽大的懸殊，恐怕，就不是單靠你的智謀，可以去彌補的了。
何況，比起智謀，爾朱天光那邊，還有個，讓你為之膽寒的賀拔岳。
從河陰之變後，賀拔岳建議殺你開始，你就有些害怕他賀拔岳。
後來，你和他各自獨當一面，你率軍在呂梁，與山胡劉蟊升糾纏多時，不見分曉。
而同時，賀拔岳卻在秦隴高歌猛進，收覆萬裏河山。
看著他的戰績，你心裏對他，又多了不少畏懼。
還有，那一次，你為了在爾朱兆面前做戲，出手打了他的大哥賀拔允。你聽說，得知此事的賀拔岳，為此恨你入骨。
你害怕，那些恨你的人，何況，那還是賀拔岳。
你感覺，他賀拔岳，有如一頭耀眼的金翅大鵬，正在天空中，死死地盯著，你這蟒蛇。
哥，賀拔岳這次，沒來。負責探聽軍情的弟弟高琛，對你說。
嗯？真的？你興奮地捏起拳頭，在空中兀自揮舞了半天。然後問高琛，為什麽沒來？
說是賀拔岳，不讚成爾朱天光的這次行動，爾朱天光不高興，就讓他留守關中。
嗯！看來他們內部，還是很不統一啊。你的腦子，很是擅長舉一反三，那麽，他們四方聯軍的主帥，現在定下來嗎？
諜報傳來的情報顯示，還是沒有。
爾朱天光覺得自己兵多，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兆認為自己善戰，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世隆覺得自己把持朝廷，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仲遠認為自己應該做主帥，單純因為，他覺得，自己長得帥。
那，總得有個主帥吧……
有內幕消息，傳說他們四個，最後可能都不會做主帥，讓長孫稚來做。
誰是長孫稚？
朝廷的一個老臣，只是資歷老，沒啥本事。
嗯，這樣的話，或許這次有戲……
你面前，有個案臺，案臺下面，你自然分開的雙腿，不停地劇烈抖動著，你把手肘，頂在案臺上，交叉雙手手指，出神地看著，自己兩個大拇指，相互追逐轉圈。
高琛知道，你這樣，就是馬上要出決定了。
果然，你突然問他，韓陵附近，地形怎樣？
大部分都是平原。
你心裏涼了半截，平原，是他們爾朱家輕騎兵的主場。
不過，有個兩三個連在一起的小山丘，就叫韓陵山，山上，只有幾個他們的哨卡。
傳令！今夜子時出發，全軍迅速占領韓陵山！
那個凜冬的夜晚，你的人馬，悄無聲息地捂死了韓陵山上，聯軍的哨卡，占據了這低矮的韓陵山。
你以山頂為圓心，將三萬步兵，布陣成一個圓形，完整地覆蓋了整個韓陵山，剩下的兩千騎兵，你自己留下五百，作為預備，五百交給堂弟高岳，另外一千，交給大將高昂，在兩側山坳待命。
淩晨時分，一切準備停當，你讓士兵們趕緊睡上一會，你自己，卻睡不著，望著對面二十萬對手的陣營，有如吞食天地的巨蟒，在茫茫夜幕之中，隱介藏形。
爾朱兆，你這黑熊，我的兄弟，願你今夜，睡得好……
確實，爾朱兆那晚上，睡得特別好。一大早，他起床就望見了，對面韓陵山上，你的旗號。
他連聲誇你，來得好！省得他到處找。
他叫來天光、世隆、仲遠，還有聯軍主帥長孫稚，一起商量，誰去攻打韓陵山？
爾朱家族的意見，從來沒有這樣統一過。
大家一致認為，既然爾朱兆，向來號稱能征善戰，那麽這初戰攻堅的任務，非爾朱兆莫屬。
就連爾朱兆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爾朱兆，這麽認為，是傻。
天光、世隆這麽認為，是壞。
最後，還是爾朱仲遠的心，沒有黑透，決定派出麾下大將賀拔勝，跟在爾朱兆身後，為他壓陣。
為此，黑熊爾朱兆臨行前，還緊緊地握了一下仲遠的手。
帶著自己所部的兩萬餘人，爾朱兆迎著晨光，以近乎一比一的兵力對比，公平地向你挑戰。
兩軍陣前，爾朱兆喝問你，為何反叛？
是啊，人家對你那麽好，跟你結拜，給你兵源，又給你地盤，又給你錢，最後，還封你作王，你為何反叛？
兩軍陣前，你不能跟他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但戰前的口水仗，關系重大，你也不能輸。
所以，你必須把話題，提升到另一個高度。
你不理會爾朱兆的問題，徑直反問他，當初起兵時，說好一起輔佐那個兔子天子，現在，兔子天子，在哪呢？
兔子……兔子殺害了叔父爾朱榮，我為叔父報仇！黑熊回答了你的問題，也就意味著，他屈服於你的邏輯。
於是，你乘勝追擊，又發出質問，主公就算再強，也是臣子，兔子就算再弱，也是天子，天子殺臣子，天經地義，何仇之有？
黑熊爾朱兆，被你問的無言以對，抓耳撓腮，惱羞成怒，只好把手上令旗，沖你一指，高喊一聲“殺！！！”
爾朱軍隊的鼓點，依然山搖地震。
爾朱騎兵的步伐，依然六親不認。
爾朱聯軍的人馬，曾經是你的隊友，如今成了你的對手。
你很熟悉他們，知道他們都是輕騎兵，他們最擅長的戰術，是在沖鋒過程中，分散成三三五五的小隊，接敵之前，以弓箭遠射，接敵之後，根據情況，靈活地分進合擊，如此一來，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裏。
如果，爾朱兆兩萬人，分散開，撒網似的籠過來，從容包圍韓陵山，緩緩進展，慢慢切斷你們的水源，等你們士氣耗盡，再往山上進攻……
那麽，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昨晚，你一夜睡不著，其實想的，就是爾朱兆，會不會這樣做。
黎明時分，你篤定，他，不會這樣做。
因為這種戰術，雖然萬全，但對於他爾朱兆來說，卻有個致命缺陷：圍而不打，拖拖拉拉，場面上，不好看。
這是爾朱兆無法接受的。
爾朱榮死後，爾朱兆一直以爾朱榮的繼承人自詡。爾朱兆處處做事，都學爾朱榮的樣子，以此確立自己霸王龍繼承人的光輝形象。
霸王龍爾朱榮打仗，在場面上，都很好看。他的戰術，非常異類，他擅長指揮輕騎兵，進行反常規的集群沖鋒。
這使得他的戰鬥，從來都是風馳電掣，幹凈利落，雷霆萬鈞，狂飆突進，往往能打出秒殺強大對手的神奇效果，在極短的時間裏，取得重大勝利的同時，還散發出極強的沖擊力與震懾力。
比如滏口之戰。
但是，在集群沖鋒受挫時，霸王龍並不蠻幹，他也能及時調整戰術，回歸輕騎兵大幅度迂回穿插的傳統，以靈活的韜略，逆轉戰局，奪回勝利。
比如霸王龍與陳慶之的那場戰鬥。
黑熊爾朱兆的武力，保證了他，學得到霸王龍的第一層。
黑熊爾朱兆的智力，限制了他，學不到霸王龍的第二層。
黑熊卻還以為，第一層，就是霸王龍的最高層。
你料定，他爾朱兆，會徑直集群向你沖鋒，試圖秒殺你，試圖向天光、世隆、仲遠，乃至天下人展示，他，才是爾朱榮的真正傳人。
他，把這場戰鬥，當做一場戲，一場證明他自己的大戲。
你覺得他，輕佻浮誇。
什麽叫輕佻浮誇？
做事的時候，沒有專心致志地考慮事情本身，而老是分心去想與事情無關的事情，尤其是，一定要證明自己怎麽怎麽樣之類的事情，就是輕佻浮誇。
但即便他黑熊輕佻浮誇，他的戰鬥力，倒也是實打實的強大。
他沖進了你的防禦陣容之中，三下五除二，就把你悉心布置的圓形，打成了一個扇形，他本人，更是直逼你所在的圓心，你都已經看得清楚，他面前的盔甲上，那張明晃晃的護心鏡。
你倒也不慌，你本來就知道他厲害，這是他應有的水平。
你也不怕，你的身前，有你專為這沖鋒的黑熊定制的五百人馬具裝重騎兵，由你親自指揮，專門負責抵禦黑熊爾朱兆，這殺氣騰騰的一鼓作氣三板斧。
你的戰術奏效，爾朱兆的狂潮，在即將沖到你的面前時，開始動搖。
你站到高處，看到爾朱兆的隊尾，已經全部進入你的陣型，而後面給他壓陣的賀拔勝，卻還離著他老遠。
機不可失！
你打出旗語，命令高岳、高昂，率領騎兵，從左右山坳殺出，封鎖爾朱兆的退路。
你的騎兵，雖然只有兩千，但是這兩千，都是擅長執行直接對抗任務的重騎兵，重騎兵在關鍵時刻的關鍵位置出場，封堵了爾朱兆的後路，將他的輕騎兵，包圍在進退維谷的韓陵半山坡上。
奔騰中的騎兵，最怕這種半山的坡坳，上坡下坡，都容易崴腳，前方攻擊受阻，後方退路被斷的爾朱兆，漸漸動彈不得。
這就是你，黃金蟒蛇的殺招，死亡纏繞，專克他，莽撞的爾朱兆。
爾朱兆的兩萬人，就像被倒進開水中的奶粉，正在迅速地溶解著。
而你這開水的力量，現在，也接近了極限，如果這時候，再倒進一大勺奶粉，你這點開水，還是會被吸幹。
爾朱兆怕是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找了個高處，親自揮舞巨幅紅旗，示意後面壓陣的賀拔勝，上前助陣。
你看見了那紅旗，一邊指揮人手上前奪旗，一邊驚恐地望向後面壓陣的賀拔勝。
他這頭蠻牛，如果殺上來……
你竟然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看看待會，有沒有逃跑的路線。
你派去奪旗的人，都被爾朱兆的剛猛刀法砍倒，他手上的紅旗，依舊獵獵作響。
但是，賀拔勝的人馬，靜穆地佇立著，沒有上前。
連你都納悶了，難道他沒看見爾朱兆的紅旗？
不可能，他蠻牛賀拔勝，好歹也是武川鎮出身的軍事專業人士，就算爾朱兆沒有打出紅旗，看這形勢，他這會也該自覺參戰。
對手的人馬，被你溶解的速度，正在加快。
局勢越來越明顯，爾朱兆棄了紅旗，開始向外突圍。
既然主將都已經轉身向後，那麽士兵更是無心戀戰，一個時辰前，還牛逼轟轟的爾朱兆及其隊伍，一瞬間，兵敗，如山倒。
突圍時的爾朱兆，向來無敵。
你命令全軍，不要追擊爾朱兆，以免追擊過程中，拉垮了陣型，再碰上賀拔勝過來接應，那就慘了。
爾朱兆狼狽地走脫了，賀拔勝依然不動。
這是怎麽了？
然後發生的一幕，你揉了七次眼睛，才相信，那是真的。
賀拔軍中，忽然豎起一面白旗，沖著你搖！
搖了很久，估計你看到了之後，賀拔勝全軍掉頭，朝後面的爾朱聯軍，發起沖鋒！
追！追！追！你連狂喜一下都顧不上，更來不及想，這到底是為什麽，就直接號令全軍放下手下的活兒，跟著賀拔勝一起直沖敵陣，最大限度地擴大戰果。
若非聯軍大將慕容紹宗，臨危不亂，穩住陣腳，抵擋自家敗兵擠壓踩踏的同時，還扛住了你的瘋狂追擊，爾朱兆，今天就要領盒飯了。
上午還熙熙攘攘的韓陵，下午就冷冷清清，失敗者潰逃，勝利者狂追。歷史舞臺的聚光燈，照耀在韓陵上空，五千年來，只有這半天時間，而就這麽半天時間，韓陵，就改變了中國的命運。
爾朱聯軍二十萬，就此轟然潰敗，爾朱家族瓜分天下的所有資本，在這裏一局輸完，爾朱四天王，從此一敗塗地，剩下的事情，就該是你四處出擊，收拾殘局。
韓陵之戰，你就這樣，挺過最艱難的時刻，又意外收獲最宏偉的戰果。
從此，你取代爾朱四天王，成為爾朱榮事業的繼承人，朝野上下，大河南北所公認的中原新霸。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那個夢裏，你踩著星星，來到了洛陽。
你要去洛陽，你就像決賽獲勝的運動員，要登上洛陽這座領獎臺，去領取，歷史命運頒發給你的金牌。
韓陵的那個下午，打掃戰場的時候，你以為，賀拔勝會來找你。
他沒來。
你只好親自下山，找到了賀拔勝，想跟他道聲謝，順便問問，這到底是，發生了些什麽？
你與賀拔勝的關系，過往並不愉快，現在形同陌路，未來更是各行其道，你實在想不起，他有什麽理由，在你生死攸關的時刻，突然站到你這邊來。
“二將軍。”你叫住賀拔勝，向他做了個長揖，說：“多謝。”
賀拔勝卻看都沒看你一眼，只說，不必。
你問他，為何突然陣前起義？
他說，斛斯椿的安排。
胡，思春？誰呀？你心裏納悶。
嗨，且不管他，不論他是誰，現在都應該好好謝謝他。於是，你請賀拔勝帶你去見那個胡思春。
賀拔勝說，他已經走了。
上哪了？
洛陽！
去洛陽作甚？
賀拔勝不再理會你，兀自打馬走開了。
你回到家，問你的妻子，胡思春是誰。
他呀！斛斯椿啊，你都忘啦？以前主公府上的那個管家，分管秘密工作的，平時不怎麽露面。
哦，秘密工作。你沒怎麽在意，你覺得，那些個旁門左道，聽起來嚇人，但成不了大事。
現在，成大事的人，是你，黃金巨蟒高歡。
主公，你的遺志，現在，由我來繼承！
你在夢裏，對爾朱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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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並不知道，狐貍和蠻牛之間，那些有關於你的打算。
你打算，要繼續保持對爾朱聯軍主動進攻的態勢。攻占鄴城之後，鄴城原先堅固的城墻，被你摧毀。如果這時候，爾朱聯軍反攻過來，鄴城，一定是保不住的。
鄴城如果保不住，你的殷州、冀州什麽的，跟著就都保不住。
既然如此，與其固守危城，倒不如以攻代守，大舉突前。
於是，你率軍渡過漳河，前壓至安陽一線，主動向聚攏在韓陵附近的爾朱聯軍靠近。
渡河之後，你得到情報，爾朱天光帶著十萬人馬，從長安而來，已經抵達戰場。
他，怎麽舍得出門？
你後悔，自己這次，可能冒失了。
屈指一算，加上爾朱天光這十萬人，這次的爾朱聯軍，共有兵力約二十萬。
而你的手上，理論上，也該有二十萬人啊。
不過，從你進入華北到現在，不到一年時間。這段時間裏，你從那二十萬降卒中，整訓出來，按照你的告標準嚴要求，能上戰場的，不過步兵三萬，騎兵兩千。
這次出征，你把他們全帶上了。
自爾朱榮死後，爾朱天光一直龜縮關中，從未插手中原，你本來以為，這一次，他還是不會來。
只要他不來，你覺得，憑你的智謀，以一比五的兵力，對抗爾朱兆、與世隆、仲遠的三方聯軍，問題不大。
連續取勝的廣阿與鄴城之戰，也證明了你的判斷。
但現在，爾朱天光的突然加入，讓雙方兵力的差距，拉大到了接近一比十，這麽大的懸殊，恐怕，就不是單靠你的智謀，可以去彌補的了。
何況，比起智謀，爾朱天光那邊，還有個，讓你為之膽寒的賀拔岳。
從河陰之變後，賀拔岳建議殺你開始，你就有些害怕他賀拔岳。
後來，你和他各自獨當一面，你率軍在呂梁，與山胡劉蟊升糾纏多時，不見分曉。
而同時，賀拔岳卻在秦隴高歌猛進，收覆萬裏河山。
看著他的戰績，你心裏對他，又多了不少畏懼。
還有，那一次，你為了在爾朱兆面前做戲，出手打了他的大哥賀拔允。你聽說，得知此事的賀拔岳，為此恨你入骨。
你害怕，那些恨你的人，何況，那還是賀拔岳。
你感覺，他賀拔岳，有如一頭耀眼的金翅大鵬，正在天空中，死死地盯著，你這蟒蛇。
哥，賀拔岳這次，沒來。負責探聽軍情的弟弟高琛，對你說。
嗯？真的？你興奮地捏起拳頭，在空中兀自揮舞了半天。然後問高琛，為什麽沒來？
說是賀拔岳，不讚成爾朱天光的這次行動，爾朱天光不高興，就讓他留守關中。
嗯！看來他們內部，還是很不統一啊。你的腦子，很是擅長舉一反三，那麽，他們四方聯軍的主帥，現在定下來嗎？
諜報傳來的情報顯示，還是沒有。
爾朱天光覺得自己兵多，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兆認為自己善戰，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世隆覺得自己把持朝廷，所以應該做主帥。
爾朱仲遠認為自己應該做主帥，單純因為，他覺得，自己長得帥。
那，總得有個主帥吧……
有內幕消息，傳說他們四個，最後可能都不會做主帥，讓長孫稚來做。
誰是長孫稚？
朝廷的一個老臣，只是資歷老，沒啥本事。
嗯，這樣的話，或許這次有戲……
你面前，有個案臺，案臺下面，你自然分開的雙腿，不停地劇烈抖動著，你把手肘，頂在案臺上，交叉雙手手指，出神地看著，自己兩個大拇指，相互追逐轉圈。
高琛知道，你這樣，就是馬上要出決定了。
果然，你突然問他，韓陵附近，地形怎樣？
大部分都是平原。
你心裏涼了半截，平原，是他們爾朱家輕騎兵的主場。
不過，有個兩三個連在一起的小山丘，就叫韓陵山，山上，只有幾個他們的哨卡。
傳令！今夜子時出發，全軍迅速占領韓陵山！
那個凜冬的夜晚，你的人馬，悄無聲息地捂死了韓陵山上，聯軍的哨卡，占據了這低矮的韓陵山。
你以山頂為圓心，將三萬步兵，布陣成一個圓形，完整地覆蓋了整個韓陵山，剩下的兩千騎兵，你自己留下五百，作為預備，五百交給堂弟高岳，另外一千，交給大將高昂，在兩側山坳待命。
淩晨時分，一切準備停當，你讓士兵們趕緊睡上一會，你自己，卻睡不著，望著對面二十萬對手的陣營，有如吞食天地的巨蟒，在茫茫夜幕之中，隱介藏形。
爾朱兆，你這黑熊，我的兄弟，願你今夜，睡得好……
確實，爾朱兆那晚上，睡得特別好。一大早，他起床就望見了，對面韓陵山上，你的旗號。
他連聲誇你，來得好！省得他到處找。
他叫來天光、世隆、仲遠，還有聯軍主帥長孫稚，一起商量，誰去攻打韓陵山？
爾朱家族的意見，從來沒有這樣統一過。
大家一致認為，既然爾朱兆，向來號稱能征善戰，那麽這初戰攻堅的任務，非爾朱兆莫屬。
就連爾朱兆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爾朱兆，這麽認為，是傻。
天光、世隆這麽認為，是壞。
最後，還是爾朱仲遠的心，沒有黑透，決定派出麾下大將賀拔勝，跟在爾朱兆身後，為他壓陣。
為此，黑熊爾朱兆臨行前，還緊緊地握了一下仲遠的手。
帶著自己所部的兩萬餘人，爾朱兆迎著晨光，以近乎一比一的兵力對比，公平地向你挑戰。
兩軍陣前，爾朱兆喝問你，為何反叛？
是啊，人家對你那麽好，跟你結拜，給你兵源，又給你地盤，又給你錢，最後，還封你作王，你為何反叛？
兩軍陣前，你不能跟他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但戰前的口水仗，關系重大，你也不能輸。
所以，你必須把話題，提升到另一個高度。
你不理會爾朱兆的問題，徑直反問他，當初起兵時，說好一起輔佐那個兔子天子，現在，兔子天子，在哪呢？
兔子……兔子殺害了叔父爾朱榮，我為叔父報仇！黑熊回答了你的問題，也就意味著，他屈服於你的邏輯。
於是，你乘勝追擊，又發出質問，主公就算再強，也是臣子，兔子就算再弱，也是天子，天子殺臣子，天經地義，何仇之有？
黑熊爾朱兆，被你問的無言以對，抓耳撓腮，惱羞成怒，只好把手上令旗，沖你一指，高喊一聲“殺！！！”
爾朱軍隊的鼓點，依然山搖地震。
爾朱騎兵的步伐，依然六親不認。
爾朱聯軍的人馬，曾經是你的隊友，如今成了你的對手。
你很熟悉他們，知道他們都是輕騎兵，他們最擅長的戰術，是在沖鋒過程中，分散成三三五五的小隊，接敵之前，以弓箭遠射，接敵之後，根據情況，靈活地分進合擊，如此一來，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裏。
如果，爾朱兆兩萬人，分散開，撒網似的籠過來，從容包圍韓陵山，緩緩進展，慢慢切斷你們的水源，等你們士氣耗盡，再往山上進攻……
那麽，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昨晚，你一夜睡不著，其實想的，就是爾朱兆，會不會這樣做。
黎明時分，你篤定，他，不會這樣做。
因為這種戰術，雖然萬全，但對於他爾朱兆來說，卻有個致命缺陷：圍而不打，拖拖拉拉，場面上，不好看。
這是爾朱兆無法接受的。
爾朱榮死後，爾朱兆一直以爾朱榮的繼承人自詡。爾朱兆處處做事，都學爾朱榮的樣子，以此確立自己霸王龍繼承人的光輝形象。
霸王龍爾朱榮打仗，在場面上，都很好看。他的戰術，非常異類，他擅長指揮輕騎兵，進行反常規的集群沖鋒。
這使得他的戰鬥，從來都是風馳電掣，幹凈利落，雷霆萬鈞，狂飆突進，往往能打出秒殺強大對手的神奇效果，在極短的時間裏，取得重大勝利的同時，還散發出極強的沖擊力與震懾力。
比如滏口之戰。
但是，在集群沖鋒受挫時，霸王龍並不蠻幹，他也能及時調整戰術，回歸輕騎兵大幅度迂回穿插的傳統，以靈活的韜略，逆轉戰局，奪回勝利。
比如霸王龍與陳慶之的那場戰鬥。
黑熊爾朱兆的武力，保證了他，學得到霸王龍的第一層。
黑熊爾朱兆的智力，限制了他，學不到霸王龍的第二層。
黑熊卻還以為，第一層，就是霸王龍的最高層。
你料定，他爾朱兆，會徑直集群向你沖鋒，試圖秒殺你，試圖向天光、世隆、仲遠，乃至天下人展示，他，才是爾朱榮的真正傳人。
他，把這場戰鬥，當做一場戲，一場證明他自己的大戲。
你覺得他，輕佻浮誇。
什麽叫輕佻浮誇？
做事的時候，沒有專心致志地考慮事情本身，而老是分心去想與事情無關的事情，尤其是，一定要證明自己怎麽怎麽樣之類的事情，就是輕佻浮誇。
但即便他黑熊輕佻浮誇，他的戰鬥力，倒也是實打實的強大。
他沖進了你的防禦陣容之中，三下五除二，就把你悉心布置的圓形，打成了一個扇形，他本人，更是直逼你所在的圓心，你都已經看得清楚，他面前的盔甲上，那張明晃晃的護心鏡。
你倒也不慌，你本來就知道他厲害，這是他應有的水平。
你也不怕，你的身前，有你專為這沖鋒的黑熊定制的五百人馬具裝重騎兵，由你親自指揮，專門負責抵禦黑熊爾朱兆，這殺氣騰騰的一鼓作氣三板斧。
你的戰術奏效，爾朱兆的狂潮，在即將沖到你的面前時，開始動搖。
你站到高處，看到爾朱兆的隊尾，已經全部進入你的陣型，而後面給他壓陣的賀拔勝，卻還離著他老遠。
機不可失！
你打出旗語，命令高岳、高昂，率領騎兵，從左右山坳殺出，封鎖爾朱兆的退路。
你的騎兵，雖然只有兩千，但是這兩千，都是擅長執行直接對抗任務的重騎兵，重騎兵在關鍵時刻的關鍵位置出場，封堵了爾朱兆的後路，將他的輕騎兵，包圍在進退維谷的韓陵半山坡上。
奔騰中的騎兵，最怕這種半山的坡坳，上坡下坡，都容易崴腳，前方攻擊受阻，後方退路被斷的爾朱兆，漸漸動彈不得。
這就是你，黃金蟒蛇的殺招，死亡纏繞，專克他，莽撞的爾朱兆。
爾朱兆的兩萬人，就像被倒進開水中的奶粉，正在迅速地溶解著。
而你這開水的力量，現在，也接近了極限，如果這時候，再倒進一大勺奶粉，你這點開水，還是會被吸幹。
爾朱兆怕是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找了個高處，親自揮舞巨幅紅旗，示意後面壓陣的賀拔勝，上前助陣。
你看見了那紅旗，一邊指揮人手上前奪旗，一邊驚恐地望向後面壓陣的賀拔勝。
他這頭蠻牛，如果殺上來……
你竟然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看看待會，有沒有逃跑的路線。
你派去奪旗的人，都被爾朱兆的剛猛刀法砍倒，他手上的紅旗，依舊獵獵作響。
但是，賀拔勝的人馬，靜穆地佇立著，沒有上前。
連你都納悶了，難道他沒看見爾朱兆的紅旗？
不可能，他蠻牛賀拔勝，好歹也是武川鎮出身的軍事專業人士，就算爾朱兆沒有打出紅旗，看這形勢，他這會也該自覺參戰。
對手的人馬，被你溶解的速度，正在加快。
局勢越來越明顯，爾朱兆棄了紅旗，開始向外突圍。
既然主將都已經轉身向後，那麽士兵更是無心戀戰，一個時辰前，還牛逼轟轟的爾朱兆及其隊伍，一瞬間，兵敗，如山倒。
突圍時的爾朱兆，向來無敵。
你命令全軍，不要追擊爾朱兆，以免追擊過程中，拉垮了陣型，再碰上賀拔勝過來接應，那就慘了。
爾朱兆狼狽地走脫了，賀拔勝依然不動。
這是怎麽了？
然後發生的一幕，你揉了七次眼睛，才相信，那是真的。
賀拔軍中，忽然豎起一面白旗，沖著你搖！
搖了很久，估計你看到了之後，賀拔勝全軍掉頭，朝後面的爾朱聯軍，發起沖鋒！
追！追！追！你連狂喜一下都顧不上，更來不及想，這到底是為什麽，就直接號令全軍放下手下的活兒，跟著賀拔勝一起直沖敵陣，最大限度地擴大戰果。
若非聯軍大將慕容紹宗，臨危不亂，穩住陣腳，抵擋自家敗兵擠壓踩踏的同時，還扛住了你的瘋狂追擊，爾朱兆，今天就要領盒飯了。
上午還熙熙攘攘的韓陵，下午就冷冷清清，失敗者潰逃，勝利者狂追。歷史舞臺的聚光燈，照耀在韓陵上空，五千年來，只有這半天時間，而就這麽半天時間，韓陵，就改變了中國的命運。
爾朱聯軍二十萬，就此轟然潰敗，爾朱家族瓜分天下的所有資本，在這裏一局輸完，爾朱四天王，從此一敗塗地，剩下的事情，就該是你四處出擊，收拾殘局。
韓陵之戰，你就這樣，挺過最艱難的時刻，又意外收獲最宏偉的戰果。
從此，你取代爾朱四天王，成為爾朱榮事業的繼承人，朝野上下，大河南北所公認的中原新霸。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那個夢裏，你踩著星星，來到了洛陽。
你要去洛陽，你就像決賽獲勝的運動員，要登上洛陽這座領獎臺，去領取，歷史命運頒發給你的金牌。
韓陵的那個下午，打掃戰場的時候，你以為，賀拔勝會來找你。
他沒來。
你只好親自下山，找到了賀拔勝，想跟他道聲謝，順便問問，這到底是，發生了些什麽？
你與賀拔勝的關系，過往並不愉快，現在形同陌路，未來更是各行其道，你實在想不起，他有什麽理由，在你生死攸關的時刻，突然站到你這邊來。
“二將軍。”你叫住賀拔勝，向他做了個長揖，說：“多謝。”
賀拔勝卻看都沒看你一眼，只說，不必。
你問他，為何突然陣前起義？
他說，斛斯椿的安排。
胡，思春？誰呀？你心裏納悶。
嗨，且不管他，不論他是誰，現在都應該好好謝謝他。於是，你請賀拔勝帶你去見那個胡思春。
賀拔勝說，他已經走了。
上哪了？
洛陽！
去洛陽作甚？
賀拔勝不再理會你，兀自打馬走開了。
你回到家，問你的妻子，胡思春是誰。
他呀！斛斯椿啊，你都忘啦？以前主公府上的那個管家，分管秘密工作的，平時不怎麽露面。
哦，秘密工作。你沒怎麽在意，你覺得，那些個旁門左道，聽起來嚇人，但成不了大事。
現在，成大事的人，是你，黃金巨蟒高歡。
主公，你的遺志，現在，由我來繼承！
你在夢裏，對爾朱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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