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 高歡9 亮劍的你 霸業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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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高歡9 亮劍的你 霸業奠基
是啊，你就是要讓高乾，李元忠他們覺得，找到了你，就是找對了人。
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跟你說過，要想成就大事業，不能學他們爾朱家，只知道打打殺殺，真正決定事業成敗的，是民間，那些不起眼的粟麥桑麻。
你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
於是，你，一個來自北方的敕勒川，曾經整日與牛馬為伴，從來不曉得，麥子長什麽樣的牧人，從壺關一路走來，開始認真學習中原農業方面的知識，了解粟麥桑麻，各自的樣子。
粟，金黃色，一串一串地垂著頭的那種，收割了，就是小米。
麥，土黃色，一束一束地昂著頭的那種，磨細了，就是面粉。
桑，是一種喬木，采摘翠綠心形的葉片，用以養蠶，蠶吐出絲，蠶絲，織成富人穿的綢緞。
麻，是一種草木，去除枝葉，剝下纖維狀的莖皮，用以編織成普通人穿的麻衣。
童心未泯的你，尤其對麻這種東西，感興趣，那種濕漉漉的植物莖皮，竟然通過長時間的清洗晾曬，就變成了一堆白凈幹爽，但糾纏一團的麻團。
然後，通過耐心整理，亂麻又被梳理成可供編織的麻線。
好神奇。
你尤其喜歡整理麻團的過程，感覺那做起來，很鍛煉耐心，很解壓，於是，你經常親自上手，沒事的時候，你還帶著你那已有四個之多的兒子們，跟你一起，整理麻團。
做你的兒子，也是苦。
別家兒子，玩著鳩車竹馬，你家孩子，苦哈哈地，跟你一起理麻。
你卻覺得，你這是在鍛煉他們吶。
老大高澄，都迫於你的淫威，乖乖地理麻，老三老四，自然不在話下。
唯有老二高洋，理了大半天，他那一團亂麻，只變成了一團更亂的麻，急得他怒氣迸發，抽出腰間一把小刀，咵嚓幾下，把那糾結在一起的幾團麻，全部斬斷！然後，他撿起被斬斷後，松散開來的無數小節，碼整齊，遞給你。
喏，做好了。
你，老大，老三，老四，四個人，八只眼，全都呆呆地望著他。
“老二，這是發的什麽瘋？”你問他。
時年六歲的他，學著你指揮軍隊時的樣子，說：“亂者，當斬！”
誒？好像，是這麽個道理哈。
你把這個趣事，說給了你的妻子，妻子把老二的做法，提煉成了一句成語，叫“快刀斬亂麻”，並且提示你說，現在，你也到了，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了。
是啊，是時候了。
高乾，為你貢獻整個冀州，以及海量財富，供你全軍吃喝不愁。
李元忠，為你貢獻半個殷州，以及崇高名望，讓你得到民心護佑。
他們都盼著你，早日徹底與爾朱家族斷絕關系，帶領著河北，為岌岌可危的大魏朝廷，盡一份力。
你都要下決心拍板了，爾朱兆這時候，強行加戲，他依然沒有放棄你，給你送來一方，渤海王金印。
高乾看著這金璽，眼饞啊，他們家在渤海，深耕百八十年，也沒撈到個渤海王，你高歡來此，不過才百八十天，呵，就成了渤海王。
跟誰說理去……
你看出了高乾的心酸，便強令自己低調下來，白天憋著不笑，晚上在被窩裏，跟你的妻子一起，撫摸著那渤海王的金印，笑得眼裏都有了星星。
你問你的妻子，喜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你妻子說，那年，她在城門下看見你時，就想到了，你一定會有今日。
那麽，要不然，幹脆還是跟他爾朱兆和解算了，畢竟他看上去，還是想和咱們，誠心相交？你問你妻子。
你妻子卻嚴肅起來，叫你清醒一點，他要是真想和你誠心相交，他就不是爾朱兆。
你問為什麽。
她說，爾朱兆明知你在信都，跟高乾在一起，卻為什麽只封了你一個人，完全沒有高乾的份，你封王，他高乾不該封侯嗎？結果他啥也沒有，爾朱兆這不是明擺著，挑撥離間？
是啊……
第二天，你當著高乾、李元忠的面，把那渤海王金印，扔進坩堝裏，化成金錠，交給大將斛律金，讓他拿去，擴建軍營。
你其實不虧，雖然你化了金印，但那也只是做個樣子，反正你渤海王的名分已定。
然後，你拉著高乾、李元忠，叫來尉景、段榮、婁昭、段韶、韓軌、竇泰、孫騰、高琛、高岳、高慎、高昂、高季式，還有辦事回來的斛律金，以及你的夫人婁昭君，一起到會議室裏坐定。
你說，是時候了。
然後，你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很久……
第二天，你們收到來自爾朱兆的命令，命令說，要收回高歡所率領的二十萬人馬，打散之後，全部分配給爾朱家。
士兵們覺得，這個命令，很是奇怪。
自從漳河拒宴之後，你雖還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就已經脫離了爾朱兆的控制。況且現在，你進駐信都，和已經宣布反爾朱勢力的高乾合兵一處，雖然還是沒有說明，但爾朱兆再傻，也該看得出來，你已經不會，再接受他們命令。
他怎麽還會命令，已經說不聽的人，他怎麽還做，這種註定要出醜的事？
更奇怪的是，你，居然沒有直接拒絕，高乾、李元忠等人，也都沒說點啥。
什麽情況？
第三天，爾朱兆的命令，又來了，這一回，是要你選出一萬人，送去晉陽，支援他北出雁門，攻打柔然。
士兵們對此萬分驚訝，爾朱兆中原這邊的一攤事，都還沒弄完，怎麽又招惹上了柔然？
有病吧，這人。
可是，你還真打算聽他的話，真的選出了萬把人，準備送去晉陽，支援他北上幽州，攻打柔然。
顛沛流離已近十年之久的六鎮士兵，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實在不願意，再跟隨爾朱兆胡鬧。
於是，士兵們選出幾個代表，來跟你求情，求你寬限幾天。
你說，沒辦法，都是他爾朱兆胡鬧，但你也確實於心不忍，所以，你冒著被爾朱兆懲罰的危險，寬限他們五天。
五天後，他們又求你，再寬限五天。
你說，好吧，為了你們，恐怕爾朱兆，要殺我了。
五天後，實在是該走了……
你來到他們面前，對他們說：“我跟你們一樣，都是六鎮出身的失鄉客，我們是一家人！如今，你們要去山西，那是必死無疑。現在已經遲到，又是必死無疑。還要配屬爾朱家指揮，更是必死無疑！有這麽三個必死無疑，大家想想，該怎麽辦？”
“反了！”打扮成普通士兵，混在人群裏的高琛、高岳、婁昭、段韶，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分別帶頭吼叫。
然後，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
“反了！反了！反了！”
你好不容易讓大家平靜下來，又問大家：“這也是萬不得已，我們至少應該推選一個主事的人，誰可以呢？”
“你！你！你！”所有人的手，都直戳戳地指著你。
你心頭竊喜，又裝作好不容易，才讓大家平靜，然後你才說：“你們這些人，都是六鎮的鄉裏鄉親，我不好管理啊……你們原來跟隨葛榮，他的下場，你們都知道吧？那就是因為他辦事，無組織無紀律！就算有百萬之眾，最後也不過，一敗塗地！”
你看人群中，許多人在低頭思考你的話，於是你又說：“如果今天你們要我帶頭反了！那麽，先把話說明。我，高歡，不是葛榮那種人，今後，你們要遵守我的法度！不許你們欺淩漢人！不許觸犯我的軍令！把你的性命，完全交到我手上來，我就替你們出頭，否則，我不願意成為葛榮那樣的笑話！！！”
人群肅靜了一剎那。
又是高琛起頭，吼了一聲“死活都聽你的！”
然後……
然後，你命令高乾帶兵，攻打殷州府城。
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照例命令殷州下屬郡縣，起兵來援。
殷州下屬的趙郡太守李元忠，也收到了援軍令，你派高琛，跟著李元忠一起，以友軍身份，順利進入殷州城。
李元忠帶著高琛，拜見爾朱羽生。
高琛突然上前一步，一刀抹了爾朱羽生的脖子。
李元忠又帶著自己的兵，從裏面，打開了殷州城門。
消息傳來，你在信都，終於發出了一篇檄文，公開宣布，反對爾朱家族所有人。
你那些初戰告捷的士兵，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得知了，爾朱兆從來沒有發布過什麽，要他們去攻打柔然的命令，那些，都是你編的。
大家對此，一笑了之。
然後，你參考主公爾朱榮當年的成功事跡，認為要想名正言順，就得要自己擁立一個皇帝，以此與爾朱家徹底分庭抗禮。
元家宗室，遍地都是，你找來了渤海太守元朗，在信都城，立他做了皇帝。
這個皇帝，封你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
封高乾為侍中、司空。
封李元忠為……
李元忠出事了！
黑熊爾朱兆，終於出手，熊掌一擊，親率兩萬騎兵，出井陘，突襲殷州。留守的李元忠，猝不及防，大敗一場，僅以身免。
灰頭土臉的李元忠，自覺臉上無光，拒絕了你給他的所有封賞。
你覺得，你應該為你的功臣李元忠，把面子找補回來。
你正要提兵西征殷州，去為李元忠尋仇。
南方卻傳來緊急軍報，洛陽爾朱世隆，徐州爾朱仲遠，各領十萬大軍，前來河北，要與爾朱兆會合，一起絞殺你這，已經露出金黃色真身的大蟒蛇。
好啊，爾朱家族的家庭聚會，他們自己都湊不齊，卻被你差不多湊齊了。
只差遠在長安的爾朱天光，下一次吧，下次一定。
那麽這一次，你如何應付？
你妻子，早就替你想好了。
她說，世隆與仲遠，是一對親兄弟，他倆抱團，信不過爾朱兆，又何況，爾朱兆又和你，以前確實稱兄道弟，關系好。
所以，她讓你派出高琛，混進對方陣營，先後放出兩條流言。
一是說，世隆、仲遠兩兄弟，此番前來，不光為了對付你高歡，還想著順手，殺了他爾朱兆。
再是說，爾朱兆正在跟你密謀，趁著他們兩兄弟難得來一趟的機會，聯手殺了他們。
流言傳出，本來正在向你合圍而來的三路大軍，突然停頓，相互觀望起來。
爾朱仲遠最沈不住氣，派人去爾朱兆那邊，要把這些傳言，統統問個明白。
爾朱仲遠派出的兩個人，一個是你的老熟人，賀拔勝，他在爾朱兆上洛之後，與其發生沖突而負氣出走，稀裏糊塗地投靠了爾朱仲遠。
另一個，名叫斛斯椿，會是你以後的老熟人。
賀拔勝只是個保鏢，負責保護斛斯椿。
斛斯椿，才是那個會說話的人，他三言兩語之間，就說動了爾朱兆，前來爾朱仲遠的營中，打算當面消除誤會。
當年，你挨個點評過，爾朱家諸侯，爾朱兆是有勇無謀，爾朱仲遠是無勇無謀，還又貪又暴。
今天之後，你還得給爾朱仲遠，再加上兩條：又傻又自大。
人家爾朱兆都來了，都是一家人，有話就好好說嘛。他爾朱仲遠，偏偏要擺出一副叔父長輩的架子，不理會爾朱兆，把人家氣走了。
氣走了，他又叫斛斯椿和賀拔勝，去追。
一肚子悶氣的爾朱兆，回頭就拿這兩人撒氣，幹脆逮捕了斛斯椿與賀拔勝。
爾朱仲遠一看，爾朱兆動了粗，以為他果然要翻臉，趕緊率兵南撤，後面壓陣的爾朱世隆，不曉得前面具體發生了什麽，也跟著南撤。
就剩下爾朱兆一支孤軍，暴露在前……
到這時候，爾朱兆都還不知死活，跑去跟賀拔勝，翻舊賬。
爾朱兆要殺他，理由是，十年前，他在懷朔，殺了衛可孤。
賀拔勝愕然，這才知道，原來那攪動天下大亂的破六韓拔陵之亂，背後的主謀衛可孤，竟然是他們爾朱家的人！
賀拔勝大義凜然，抗辯說，衛可孤煽動六鎮叛亂，是朝廷欽犯，國家罪人，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我當年和父親兄弟一起殺了他，有功無過，你要是為了給衛可孤報仇而殺我，你想想你們爾朱家，那所剩無幾的名聲！
爾朱兆就真的擔心起，他那約等於零的名聲，沒敢殺賀拔勝。
戰場另一邊，你的外侄兒段韶，正在替你，做最後的戰前動員，面對依然對爾朱氏心存畏懼的將士們，段韶說：爾朱氏外亂天下，內失英雄心，智者不為謀，勇者不為戰，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
段韶說完，你又把最新得到情報，爾朱兆與賀拔勝之間，剛剛發生的故事，作為佐證，講給了大家聽。
大家雖然也擔心你又扯謊，但還是相信你能打勝仗，於是，信心滿滿地跟著你出擊，在廣阿（在今河北隆堯），包圍了孤軍爾朱兆。
你和爾朱兆，三年前，你們曾經並肩作戰，三年後，你們卻又兵戎相見。
既生逢亂世，又各有大志，則難見情義兩全，難求兩不相欠。
大戰開場，那爾朱兆果然驍勇，打鬥這方面，絲毫不亞於他的叔父，他決心要突圍，你手下大將高琛、高岳、高昂先後去擋，都擋他不住。最後，還是讓他走脫。
不過，勝利，是你的。
廣阿一戰，爾朱兆小負，雖未傷筋動骨，但畢竟，爾朱家族不可戰勝的神話，就此作古。
爾朱聯軍大幅後撤，你趁機收覆殷州，繼而向南挺進，攻占河北最大的城市，鄴城。
在鄴城，河北豪門弘農楊氏，清河崔氏，先後向你表示歸順。你在兩族之中，各選拔了一個年輕人，楊愔與崔，進入你的幕府，為你效力。
廣阿之戰後，你，高歡，從此有如旭日東升，眾人矚目。
太陽，不僅放射光芒，而且還釋放強大的引力，牽扯周邊行星，不論自願與否，都得圍著你，轉動。
廣阿一戰中，被爾朱氏來回折騰，僥幸趁亂從爾朱兆的囚禁中，逃出生天的斛斯椿覺得，是時候該換個活法了。
靈狐一般的斛斯椿，對一起逃脫的賀拔勝說：“爾朱家族，喪盡天意人心，遲早都是要滅亡的，而我們還在為其效力，以後也會跟著他們一起遭殃……不如早點想個辦法。”
有形戰場之上，罕有對手的頂級勇將賀拔勝，面對隱形戰場上的難題，卻從來拿不出什麽主見，向來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跟一頭蠻牛似的。
他說，斛斯兄弟說的是。
不過，爾朱家族，兆、世隆、仲遠、天光四人，各據一方，也沒啥向心力，你殺了這一個，還有那幾個。一次性殺不完，會有後患，怎麽辦？
斛斯椿說，至少現在他們，是個有向心力的。
誰？
高歡！他們現在的向心力，就是高歡。
高歡和他們的戰鬥，遠遠沒有結束，目前，雖然高歡在廣阿與鄴城，連勝兩陣，但爾朱家並未傷筋動骨，依然主力尚存，高歡也還在步步緊逼，咄咄逼人。
這仗，還有得打，不會停。
為了打高歡，平時過年都不見面的四個人，好歹已經聚攏三個，就差一個，長安的爾朱天光，我去勸說世隆，叫他把天光也弄來，然後借高歡之手，把這四個人，一鍋端，他要是端不了，我們自己端。
賀拔勝說，善！
斛斯椿帶著這個建議，去找爾朱世隆，爾朱世隆叫他自己去長安，自己去勸爾朱天光。
這家人，是咋了？為什麽相互之間，這麽不願意見面？
斛斯椿又奔波長安，面見爾朱天光，說眼下高歡作亂，您應該帶兵東進，為家族平叛。目前，河北戰場，爾朱勢力，四方有三，陳兵百萬，雖小有挫折，但長遠來看，依然能夠戰勝高歡。
您不去的話，他們勝了高歡，那勝利果實，您就無由可沾。
您若去了，高歡那時候，差不多也該輸了，您去隨便攪和兩下，就能活捉高歡。這樣的的話，看上去，就會像是你，天光降臨，爾朱家才戰勝了高歡，那麽，這戰功，您就可以大包大攬。
豈不美哉？
美得很！爾朱天光心動，並開始行動。
雖然，他的副帥賀拔岳，勸他固守關中，靜待天下大變。
他沒有聽從，也沒有帶上賀拔岳一起，自己就帶著十萬人馬，去了前線。
這下好了，兆、仲遠、世隆、天光，天各一方的爾朱四天王，終於在韓陵（在今河南安陽）集結，爾朱榮死後，爾朱一家人，從來沒有如此整整齊齊過。
你也想著，能不能想個辦法，爭取把他們一鍋端了。
靈狐斛斯椿，心頭暗祝，高歡吶，這回，就看你這蟒蛇的牙口了。他又叮囑尚在爾朱仲遠陣中的蠻牛賀拔勝，瞅準時機，幫你一把，看看能不能，把爾朱家這一頭熊，三頭豬，往你高大蟒的嘴裏塞。
沒問題，如果有機會，一定全部塞進去。蠻牛保證。
靈狐說，別，也給我們自己留點。
蠻牛又說，這一次，爾朱家族四大天王齊聚，二十萬大軍匯合，高歡這次恐怕，沒什麽機會。
靈狐說，先做掉高歡，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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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就是要讓高乾，李元忠他們覺得，找到了你，就是找對了人。
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跟你說過，要想成就大事業，不能學他們爾朱家，只知道打打殺殺，真正決定事業成敗的，是民間，那些不起眼的粟麥桑麻。
你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
於是，你，一個來自北方的敕勒川，曾經整日與牛馬為伴，從來不曉得，麥子長什麽樣的牧人，從壺關一路走來，開始認真學習中原農業方面的知識，了解粟麥桑麻，各自的樣子。
粟，金黃色，一串一串地垂著頭的那種，收割了，就是小米。
麥，土黃色，一束一束地昂著頭的那種，磨細了，就是面粉。
桑，是一種喬木，采摘翠綠心形的葉片，用以養蠶，蠶吐出絲，蠶絲，織成富人穿的綢緞。
麻，是一種草木，去除枝葉，剝下纖維狀的莖皮，用以編織成普通人穿的麻衣。
童心未泯的你，尤其對麻這種東西，感興趣，那種濕漉漉的植物莖皮，竟然通過長時間的清洗晾曬，就變成了一堆白凈幹爽，但糾纏一團的麻團。
然後，通過耐心整理，亂麻又被梳理成可供編織的麻線。
好神奇。
你尤其喜歡整理麻團的過程，感覺那做起來，很鍛煉耐心，很解壓，於是，你經常親自上手，沒事的時候，你還帶著你那已有四個之多的兒子們，跟你一起，整理麻團。
做你的兒子，也是苦。
別家兒子，玩著鳩車竹馬，你家孩子，苦哈哈地，跟你一起理麻。
你卻覺得，你這是在鍛煉他們吶。
老大高澄，都迫於你的淫威，乖乖地理麻，老三老四，自然不在話下。
唯有老二高洋，理了大半天，他那一團亂麻，只變成了一團更亂的麻，急得他怒氣迸發，抽出腰間一把小刀，咵嚓幾下，把那糾結在一起的幾團麻，全部斬斷！然後，他撿起被斬斷後，松散開來的無數小節，碼整齊，遞給你。
喏，做好了。
你，老大，老三，老四，四個人，八只眼，全都呆呆地望著他。
“老二，這是發的什麽瘋？”你問他。
時年六歲的他，學著你指揮軍隊時的樣子，說：“亂者，當斬！”
誒？好像，是這麽個道理哈。
你把這個趣事，說給了你的妻子，妻子把老二的做法，提煉成了一句成語，叫“快刀斬亂麻”，並且提示你說，現在，你也到了，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了。
是啊，是時候了。
高乾，為你貢獻整個冀州，以及海量財富，供你全軍吃喝不愁。
李元忠，為你貢獻半個殷州，以及崇高名望，讓你得到民心護佑。
他們都盼著你，早日徹底與爾朱家族斷絕關系，帶領著河北，為岌岌可危的大魏朝廷，盡一份力。
你都要下決心拍板了，爾朱兆這時候，強行加戲，他依然沒有放棄你，給你送來一方，渤海王金印。
高乾看著這金璽，眼饞啊，他們家在渤海，深耕百八十年，也沒撈到個渤海王，你高歡來此，不過才百八十天，呵，就成了渤海王。
跟誰說理去……
你看出了高乾的心酸，便強令自己低調下來，白天憋著不笑，晚上在被窩裏，跟你的妻子一起，撫摸著那渤海王的金印，笑得眼裏都有了星星。
你問你的妻子，喜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你妻子說，那年，她在城門下看見你時，就想到了，你一定會有今日。
那麽，要不然，幹脆還是跟他爾朱兆和解算了，畢竟他看上去，還是想和咱們，誠心相交？你問你妻子。
你妻子卻嚴肅起來，叫你清醒一點，他要是真想和你誠心相交，他就不是爾朱兆。
你問為什麽。
她說，爾朱兆明知你在信都，跟高乾在一起，卻為什麽只封了你一個人，完全沒有高乾的份，你封王，他高乾不該封侯嗎？結果他啥也沒有，爾朱兆這不是明擺著，挑撥離間？
是啊……
第二天，你當著高乾、李元忠的面，把那渤海王金印，扔進坩堝裏，化成金錠，交給大將斛律金，讓他拿去，擴建軍營。
你其實不虧，雖然你化了金印，但那也只是做個樣子，反正你渤海王的名分已定。
然後，你拉著高乾、李元忠，叫來尉景、段榮、婁昭、段韶、韓軌、竇泰、孫騰、高琛、高岳、高慎、高昂、高季式，還有辦事回來的斛律金，以及你的夫人婁昭君，一起到會議室裏坐定。
你說，是時候了。
然後，你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很久……
第二天，你們收到來自爾朱兆的命令，命令說，要收回高歡所率領的二十萬人馬，打散之後，全部分配給爾朱家。
士兵們覺得，這個命令，很是奇怪。
自從漳河拒宴之後，你雖還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就已經脫離了爾朱兆的控制。況且現在，你進駐信都，和已經宣布反爾朱勢力的高乾合兵一處，雖然還是沒有說明，但爾朱兆再傻，也該看得出來，你已經不會，再接受他們命令。
他怎麽還會命令，已經說不聽的人，他怎麽還做，這種註定要出醜的事？
更奇怪的是，你，居然沒有直接拒絕，高乾、李元忠等人，也都沒說點啥。
什麽情況？
第三天，爾朱兆的命令，又來了，這一回，是要你選出一萬人，送去晉陽，支援他北出雁門，攻打柔然。
士兵們對此萬分驚訝，爾朱兆中原這邊的一攤事，都還沒弄完，怎麽又招惹上了柔然？
有病吧，這人。
可是，你還真打算聽他的話，真的選出了萬把人，準備送去晉陽，支援他北上幽州，攻打柔然。
顛沛流離已近十年之久的六鎮士兵，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實在不願意，再跟隨爾朱兆胡鬧。
於是，士兵們選出幾個代表，來跟你求情，求你寬限幾天。
你說，沒辦法，都是他爾朱兆胡鬧，但你也確實於心不忍，所以，你冒著被爾朱兆懲罰的危險，寬限他們五天。
五天後，他們又求你，再寬限五天。
你說，好吧，為了你們，恐怕爾朱兆，要殺我了。
五天後，實在是該走了……
你來到他們面前，對他們說：“我跟你們一樣，都是六鎮出身的失鄉客，我們是一家人！如今，你們要去山西，那是必死無疑。現在已經遲到，又是必死無疑。還要配屬爾朱家指揮，更是必死無疑！有這麽三個必死無疑，大家想想，該怎麽辦？”
“反了！”打扮成普通士兵，混在人群裏的高琛、高岳、婁昭、段韶，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分別帶頭吼叫。
然後，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
“反了！反了！反了！”
你好不容易讓大家平靜下來，又問大家：“這也是萬不得已，我們至少應該推選一個主事的人，誰可以呢？”
“你！你！你！”所有人的手，都直戳戳地指著你。
你心頭竊喜，又裝作好不容易，才讓大家平靜，然後你才說：“你們這些人，都是六鎮的鄉裏鄉親，我不好管理啊……你們原來跟隨葛榮，他的下場，你們都知道吧？那就是因為他辦事，無組織無紀律！就算有百萬之眾，最後也不過，一敗塗地！”
你看人群中，許多人在低頭思考你的話，於是你又說：“如果今天你們要我帶頭反了！那麽，先把話說明。我，高歡，不是葛榮那種人，今後，你們要遵守我的法度！不許你們欺淩漢人！不許觸犯我的軍令！把你的性命，完全交到我手上來，我就替你們出頭，否則，我不願意成為葛榮那樣的笑話！！！”
人群肅靜了一剎那。
又是高琛起頭，吼了一聲“死活都聽你的！”
然後……
然後，你命令高乾帶兵，攻打殷州府城。
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照例命令殷州下屬郡縣，起兵來援。
殷州下屬的趙郡太守李元忠，也收到了援軍令，你派高琛，跟著李元忠一起，以友軍身份，順利進入殷州城。
李元忠帶著高琛，拜見爾朱羽生。
高琛突然上前一步，一刀抹了爾朱羽生的脖子。
李元忠又帶著自己的兵，從裏面，打開了殷州城門。
消息傳來，你在信都，終於發出了一篇檄文，公開宣布，反對爾朱家族所有人。
你那些初戰告捷的士兵，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得知了，爾朱兆從來沒有發布過什麽，要他們去攻打柔然的命令，那些，都是你編的。
大家對此，一笑了之。
然後，你參考主公爾朱榮當年的成功事跡，認為要想名正言順，就得要自己擁立一個皇帝，以此與爾朱家徹底分庭抗禮。
元家宗室，遍地都是，你找來了渤海太守元朗，在信都城，立他做了皇帝。
這個皇帝，封你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
封高乾為侍中、司空。
封李元忠為……
李元忠出事了！
黑熊爾朱兆，終於出手，熊掌一擊，親率兩萬騎兵，出井陘，突襲殷州。留守的李元忠，猝不及防，大敗一場，僅以身免。
灰頭土臉的李元忠，自覺臉上無光，拒絕了你給他的所有封賞。
你覺得，你應該為你的功臣李元忠，把面子找補回來。
你正要提兵西征殷州，去為李元忠尋仇。
南方卻傳來緊急軍報，洛陽爾朱世隆，徐州爾朱仲遠，各領十萬大軍，前來河北，要與爾朱兆會合，一起絞殺你這，已經露出金黃色真身的大蟒蛇。
好啊，爾朱家族的家庭聚會，他們自己都湊不齊，卻被你差不多湊齊了。
只差遠在長安的爾朱天光，下一次吧，下次一定。
那麽這一次，你如何應付？
你妻子，早就替你想好了。
她說，世隆與仲遠，是一對親兄弟，他倆抱團，信不過爾朱兆，又何況，爾朱兆又和你，以前確實稱兄道弟，關系好。
所以，她讓你派出高琛，混進對方陣營，先後放出兩條流言。
一是說，世隆、仲遠兩兄弟，此番前來，不光為了對付你高歡，還想著順手，殺了他爾朱兆。
再是說，爾朱兆正在跟你密謀，趁著他們兩兄弟難得來一趟的機會，聯手殺了他們。
流言傳出，本來正在向你合圍而來的三路大軍，突然停頓，相互觀望起來。
爾朱仲遠最沈不住氣，派人去爾朱兆那邊，要把這些傳言，統統問個明白。
爾朱仲遠派出的兩個人，一個是你的老熟人，賀拔勝，他在爾朱兆上洛之後，與其發生沖突而負氣出走，稀裏糊塗地投靠了爾朱仲遠。
另一個，名叫斛斯椿，會是你以後的老熟人。
賀拔勝只是個保鏢，負責保護斛斯椿。
斛斯椿，才是那個會說話的人，他三言兩語之間，就說動了爾朱兆，前來爾朱仲遠的營中，打算當面消除誤會。
當年，你挨個點評過，爾朱家諸侯，爾朱兆是有勇無謀，爾朱仲遠是無勇無謀，還又貪又暴。
今天之後，你還得給爾朱仲遠，再加上兩條：又傻又自大。
人家爾朱兆都來了，都是一家人，有話就好好說嘛。他爾朱仲遠，偏偏要擺出一副叔父長輩的架子，不理會爾朱兆，把人家氣走了。
氣走了，他又叫斛斯椿和賀拔勝，去追。
一肚子悶氣的爾朱兆，回頭就拿這兩人撒氣，幹脆逮捕了斛斯椿與賀拔勝。
爾朱仲遠一看，爾朱兆動了粗，以為他果然要翻臉，趕緊率兵南撤，後面壓陣的爾朱世隆，不曉得前面具體發生了什麽，也跟著南撤。
就剩下爾朱兆一支孤軍，暴露在前……
到這時候，爾朱兆都還不知死活，跑去跟賀拔勝，翻舊賬。
爾朱兆要殺他，理由是，十年前，他在懷朔，殺了衛可孤。
賀拔勝愕然，這才知道，原來那攪動天下大亂的破六韓拔陵之亂，背後的主謀衛可孤，竟然是他們爾朱家的人！
賀拔勝大義凜然，抗辯說，衛可孤煽動六鎮叛亂，是朝廷欽犯，國家罪人，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我當年和父親兄弟一起殺了他，有功無過，你要是為了給衛可孤報仇而殺我，你想想你們爾朱家，那所剩無幾的名聲！
爾朱兆就真的擔心起，他那約等於零的名聲，沒敢殺賀拔勝。
戰場另一邊，你的外侄兒段韶，正在替你，做最後的戰前動員，面對依然對爾朱氏心存畏懼的將士們，段韶說：爾朱氏外亂天下，內失英雄心，智者不為謀，勇者不為戰，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
段韶說完，你又把最新得到情報，爾朱兆與賀拔勝之間，剛剛發生的故事，作為佐證，講給了大家聽。
大家雖然也擔心你又扯謊，但還是相信你能打勝仗，於是，信心滿滿地跟著你出擊，在廣阿（在今河北隆堯），包圍了孤軍爾朱兆。
你和爾朱兆，三年前，你們曾經並肩作戰，三年後，你們卻又兵戎相見。
既生逢亂世，又各有大志，則難見情義兩全，難求兩不相欠。
大戰開場，那爾朱兆果然驍勇，打鬥這方面，絲毫不亞於他的叔父，他決心要突圍，你手下大將高琛、高岳、高昂先後去擋，都擋他不住。最後，還是讓他走脫。
不過，勝利，是你的。
廣阿一戰，爾朱兆小負，雖未傷筋動骨，但畢竟，爾朱家族不可戰勝的神話，就此作古。
爾朱聯軍大幅後撤，你趁機收覆殷州，繼而向南挺進，攻占河北最大的城市，鄴城。
在鄴城，河北豪門弘農楊氏，清河崔氏，先後向你表示歸順。你在兩族之中，各選拔了一個年輕人，楊愔與崔，進入你的幕府，為你效力。
廣阿之戰後，你，高歡，從此有如旭日東升，眾人矚目。
太陽，不僅放射光芒，而且還釋放強大的引力，牽扯周邊行星，不論自願與否，都得圍著你，轉動。
廣阿一戰中，被爾朱氏來回折騰，僥幸趁亂從爾朱兆的囚禁中，逃出生天的斛斯椿覺得，是時候該換個活法了。
靈狐一般的斛斯椿，對一起逃脫的賀拔勝說：“爾朱家族，喪盡天意人心，遲早都是要滅亡的，而我們還在為其效力，以後也會跟著他們一起遭殃……不如早點想個辦法。”
有形戰場之上，罕有對手的頂級勇將賀拔勝，面對隱形戰場上的難題，卻從來拿不出什麽主見，向來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跟一頭蠻牛似的。
他說，斛斯兄弟說的是。
不過，爾朱家族，兆、世隆、仲遠、天光四人，各據一方，也沒啥向心力，你殺了這一個，還有那幾個。一次性殺不完，會有後患，怎麽辦？
斛斯椿說，至少現在他們，是個有向心力的。
誰？
高歡！他們現在的向心力，就是高歡。
高歡和他們的戰鬥，遠遠沒有結束，目前，雖然高歡在廣阿與鄴城，連勝兩陣，但爾朱家並未傷筋動骨，依然主力尚存，高歡也還在步步緊逼，咄咄逼人。
這仗，還有得打，不會停。
為了打高歡，平時過年都不見面的四個人，好歹已經聚攏三個，就差一個，長安的爾朱天光，我去勸說世隆，叫他把天光也弄來，然後借高歡之手，把這四個人，一鍋端，他要是端不了，我們自己端。
賀拔勝說，善！
斛斯椿帶著這個建議，去找爾朱世隆，爾朱世隆叫他自己去長安，自己去勸爾朱天光。
這家人，是咋了？為什麽相互之間，這麽不願意見面？
斛斯椿又奔波長安，面見爾朱天光，說眼下高歡作亂，您應該帶兵東進，為家族平叛。目前，河北戰場，爾朱勢力，四方有三，陳兵百萬，雖小有挫折，但長遠來看，依然能夠戰勝高歡。
您不去的話，他們勝了高歡，那勝利果實，您就無由可沾。
您若去了，高歡那時候，差不多也該輸了，您去隨便攪和兩下，就能活捉高歡。這樣的的話，看上去，就會像是你，天光降臨，爾朱家才戰勝了高歡，那麽，這戰功，您就可以大包大攬。
豈不美哉？
美得很！爾朱天光心動，並開始行動。
雖然，他的副帥賀拔岳，勸他固守關中，靜待天下大變。
他沒有聽從，也沒有帶上賀拔岳一起，自己就帶著十萬人馬，去了前線。
這下好了，兆、仲遠、世隆、天光，天各一方的爾朱四天王，終於在韓陵（在今河南安陽）集結，爾朱榮死後，爾朱一家人，從來沒有如此整整齊齊過。
你也想著，能不能想個辦法，爭取把他們一鍋端了。
靈狐斛斯椿，心頭暗祝，高歡吶，這回，就看你這蟒蛇的牙口了。他又叮囑尚在爾朱仲遠陣中的蠻牛賀拔勝，瞅準時機，幫你一把，看看能不能，把爾朱家這一頭熊，三頭豬，往你高大蟒的嘴裏塞。
沒問題，如果有機會，一定全部塞進去。蠻牛保證。
靈狐說，別，也給我們自己留點。
蠻牛又說，這一次，爾朱家族四大天王齊聚，二十萬大軍匯合，高歡這次恐怕，沒什麽機會。
靈狐說，先做掉高歡，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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