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 李元忠 清高的你 為民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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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 李元忠 清高的你 為民請命
高乾那家夥，告訴你，他，已經捷足先登。
他這麽沾沾自喜地，刺激你。
你從來不甘人後，本想拂衣而去，棄了這功與名，卻又想，你能帶給高歡的，或許跟他高乾，會不一樣。
兩相牽扯，你進退維谷，只好暫歇在路。
你隨意撥弄了幾下，你那張沒有裝飾的素箏，呷了一口，你那瓶沒有過濾的濁酒，靠在你那駕，沒有帷蓋的敞篷馬車邊上，做無邊無際的遐想。
你那樣子，看著好像，一只遺世獨立的鶴。
不是閑雲之上的野鶴，而是園林之中的家鶴。
其實吧，你這只家鶴，與高乾那只家犬一樣，都需要有人來豢養，只是，犬，很直白，鶴，會矜持。
嘿，以你的身份啊，你該彈那鑲金裹銀的華箏，呷那晶瑩剔透的清酒，乘那移動宮殿般的豪車。
可不是嗎，那在冀州一帶，足以只手遮天的高乾，見了你，也不敢高聲言語，只得畢恭畢敬。
那高乾看高歡，不過是個暴發戶。
你看高乾，卻也不過是個暴發戶。
他高乾的渤海高氏，是鮮卑人，興旺至此，不足百年。
你李元忠的趙郡李氏，是漢人，從西晉末年，繁盛至今，已有三百餘年。
三百年前，你的祖宗，西晉六品小官治書侍禦史李鍇，與億萬中原百姓一道，先遭八王之亂，後逢五胡亂華。
危難時刻，李鍇棄官回家，帶領族人鄉裏，遷往河北趙郡平棘縣（河北趙縣）。
在那裏，李鍇率領難民，修築塢堡居住，組織武裝自衛，親自出面，闖龍潭，入虎穴，來回奔波，與來來往往的各路大王交涉，在天塌地陷的亂世中，保衛族人鄉裏。
由此，成為當地人民所信賴的領袖。
河北局勢，自從鮮卑慕容部入主，開始逐漸穩定下來。
那鮮卑族裏的慕容部，是第一個以治理天下為己任的游牧皇族。他們先後建立的前、後、西、南、北五個燕國，個個都以武功為基，以文治為榮。
文治，文治，別的不說，至少得要有人，識文斷字。
家族先祖，曾經出任過西晉治書侍禦史的你們家，亂世之中，都能保持著詩書傳家，基礎的識文斷字，自然不在話下。
你們家站出來，幫助慕容燕國，建立皇家典章制度，規範政府辦公案牘，幫助慕容氏，成為游牧民族中原化的第一個典範。
慕容氏也給了你們家豐厚的回報，提升了你們家族的地位，使得趙郡李氏，成為每一代人中，都必須有人在朝為官的士族。
趙郡李氏，從此名揚天下。
後來，燕國的慕容氏，敗給本朝的拓跋氏，趙郡李氏，也順利轉為本朝臣子，繼續為文化落後，制度粗疏的拓跋家族，提供政策咨詢服務。
本朝開國之後，你們家的第一代族長李先，江湖人稱“學術嘉謀，荷遇三世”。
第二代族長李順，為本朝太武帝出謀劃策，助他攻陷號稱天下第一堅城的統萬城。
太武帝曾稱讚你們家三代目李孝伯說“朕有一孝伯，足以理天下。”
你們家四代目李安世，創造性地首先提出影響深遠的“均田制”。
你們家李士謙，一生賑濟貧苦百姓。
你們家的李謐，一生致力覆興周禮。
你們家的李令儀，南北聞名貞孝賢女。
與兼並土地，收租房貸為手段，獲得極高的經濟地位，但名聲不佳的高乾那家人不一樣，你們趙郡李氏，走的是以文化地位為基礎，以政治地位為支撐，以獲取社會名譽為目的，兼顧經濟利益的這條路線。
三百年來，武夫橫行，文化雕零，你們趙郡李氏，卻又是這慢慢長夜裏，閃著微光，為人指路的星。
你，也是。
而且吧，你這顆星星，發出的光明，還頗有個性。
你這人吧，說來也是怪咖。
小時候，還沒讀過幾本正經的書，朝廷在洛陽修建明堂，征召你去做工程主簿，你卻又能圓滿完成任務。
你的母親，體弱多病，你就自學醫術，每每都能藥到病除。
母親告老逝世，你進了靈堂，就哀聲慟哭，出了靈堂，又喝酒打獵，又進靈堂，又哀聲慟哭，出了靈堂，又喝酒打獵。
旁人說你無禮不孝，你說，禮，豈為我？
是啊，畢竟真正該做的，你都盡力做了。
這下好了，你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國手，頭疼腦熱的男女老幼，都往你家裏走，你倒好，人，都收了，錢，都不收。
雖然在財富方面，比不得只手遮天的高乾，但你們家，畢竟，也不可能，缺那兩個錢。
是啊，你們家的產業，也是多種經營，其中自然也兼營收租放貸。不過你呢，隔三差五的，就要減租降息，甚至幹脆，就把大家的借條，全給燒了。
所以，大家特別喜歡，來你們家借錢。
你也沒什麽別的目的，也就是覺得這麽做，心裏歡喜。
殷州趙郡附近的黑白兩道，都發自內心的，敬畏你。
後來啊，天下漸亂，河北盜賊蜂起，莫說普通百姓，就連朝廷官員往來，都常遭血洗。
某一次，清河郡有五百新兵，調往北部邊境，路過你們趙郡，被盜賊阻攔，朝廷派來的趙郡太守，無力救濟，只好來求你。
他們奉上絹帛千餘，以示謝意，你只取其中一匹，卻回贈他們肥牛五頭路上吃，然後說：“若逢賊，但道李元忠遣。”
然後，他們安全到達北部邊境。
在這趙郡，說李元忠，比說朝廷管用。
又後來啊，葛榮來了，說你李元忠，都不管用了。
這幫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渤海那邊的高乾，徑直投降了葛榮。
而你李元忠，卻帶領著趙郡百姓，與葛榮對抗。平日裏，慈眉善目的你，戰鬥中，卻化身怒目金剛。
你站在趙郡城裏，那棵大槲樹下，親自督戰。
事發突然，老百姓來不及整編訓練，就直接上了戰場，這樣自然就多有違令不從者，只要被你逮著了，二話不說，一刀砍了，仗打了三四天，你就殺了三四百。
大槲樹的葉子，都紅了。
葛榮都驚了，親自帶人來打趙郡，總算挽回臉面，把你給活捉。
就在葛榮的軍帳裏，你認識了，當時已經投降的高乾。
你死不投降，葛榮準備要殺你。
高乾替你求情，葛榮才免你一死。
高乾來勸你投降。
你說那樣活著，又是何必？
高乾悵然，被你一言點醒，後來瞅準機會，他又歸了朝廷。
滏口一戰，葛榮兵敗山倒，你則保住了名節。
爾朱榮見你，很對他的胃口，就讓你做了趙郡太守。或許是，經此一遭，你把這世事看了個透，於是太守任上，你故意每日縱酒，政績方面，你卻是顆粒無收。
旁人勸你，做人，精神要抖擻。
你卻說，這是什麽時候？還只知道盤算小小趙郡，何其孤陋。
在此時，你不當自己，是趙郡太守。
你心裏想的，是河北大地上的冀定相瀛燕，殷營幽平安，整整十個州。
十州之地，百萬生民，如今亂世來臨，一定要交到，值得托付的人手裏。
你在暗中掂量著，這混亂的局勢上，到底有哪些人，算得上是逐鹿高手，這難料的世事中，河北，到底該，往誰的碗裏走。
河北周圍，有從晉陽這邊，大大咧咧跨過來的爾朱兆，有在徐州那邊，蠢蠢欲動的爾朱仲遠，這兩家夥，顯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們家，高家，爾朱家，雖然同屬地方貴族，又分屬三條路線.
你們家，走文化路線。
高家，走經濟路線。
爾朱家，則是暴力路線。
高家專註於斂財，你都已經，不太看不起，更何況，他蠻橫暴虐的爾朱家？
河北往哪裏去，你一時，想不明白，但總之，不能往暴力路線上去。
阻止爾朱家染指河北，是眼下當務之急，至於那之後，你目前也還看不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麽，各方勢力之中，誰和你一樣，不願意看到爾朱家族，染指河北呢？
當然，首推朝廷，洛陽城裏的元家皇帝，自然是不願意，爾朱家勢力擴大到河北。
不過，哎，朝廷，不行……
元子攸被爾朱兆勒死之後，爾朱榮與爾朱世隆合謀，立了宗室元曄為帝，這才剛剛半年，爾朱世隆又覺得，元曄看著不順眼，把他廢了，另立了一個。
就跟你夫人，覺得穿了幾天的衣服，不好看了，把它換了，另穿了一件似的。
就連爾朱榮當年，遇上這種事，都還得鄭重其事、畢恭畢敬地鑄個小金人呢。
朝廷，算了吧。
那麽，群雄之中，有誰呢？
高歡！壺關之上的高歡吶！
他在嘴上，尊爾朱兆是他的主公，但實際上，爾朱兆並沒有繼承爾朱榮的正式職位，他與爾朱兆之間，沒有正式的領導與隸屬關系，所以，那只是他高歡，說說而已。
況且，漳河之畔，高歡為什麽不過河赴宴？
這天下，哪個下屬，敢當面拒絕，主公的邀約？
所以，高歡，不是爾朱兆的下屬，他帶著二十萬餓殍，想要前來河北，一定有他自己的意圖。
高歡的名聲，比他姓爾朱的那一夥，要好得多。除了在河陰之變時，第一個站出來，勸爾朱榮篡位之外，沒有別的什麽劣跡。
而且，你還聽說……
高歡出身平民，不會虐待百姓。
高歡善於用兵，可以統帥千軍。
高歡與人交心，做事一諾千金。
所以，你決定去往壺關，面試高歡。
你抱著你的素琴，拎著你的濁酒，架著你的敞篷馬車，從趙郡出發，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南而去。
還沒見到高歡，卻先遇到了高乾。
高乾說，他已經見過高歡，他們相談甚歡，他決定傾盡家財，做高歡的第一讚助人。
言下之意，你別搶了，為時已晚。
哎，真是一個，被摁下了快進鍵的古怪時代，一切事情，都是那樣的匆匆忙忙，時不我待。
君不見，春鳥初至時，百草含青俱作花。寒風蕭索一旦至，竟得幾時保光華，日月流邁不相饒，令我愁思怨恨多。
你浮動素琴，為你自己伴奏，在這人來人往的路口，唱了一曲南朝鮑照的《擬行路難》。
一曲唱罷，心裏也就沒那麽堵了。
想來自己與高乾，本就不同，何必與他爭先？
高乾固然能給高歡，帶去很多錢。
但要想成就一番偉業，又豈是光靠錢，就能搞定的？
想必高歡也該知道，作為在冀州只手遮天，黑白通吃的人物，高乾的錢，來路未必全都幹凈。
如果他高歡，只接納高乾入股，那他自己，豈不是成了河北黑惡勢力的頭目？
而如果有你，趙郡李氏的加入，高歡就會得到美好的名譽，崇高的名望，進而擁有，歸附的民心。
最終，得民心者……
於是，你重樹自信，堅定了要親自面試高歡的決心。
你這個人，一自信起來，就不得了。
你亂彈著素箏，亂灌著濁酒，亂攆著，跑起來就吱吱呀呀，要散架似的敞篷車，風風火火地駕臨壺關，在城門之下，直呼高歡。
昨天，高乾一走，高歡就聽他的話，發布了求賢令，這會兒，他正在城門樓子上，挨個接見前來投奔的人才，聽到你在樓下喊，他探出頭來看……
只見你人面鶴型、寬袍大袖、衣裳陳舊、坦胸露乳、披頭散發、素箏斜掛、酒瓶歪挎、敞車吱呀、風格浮誇。
這是個什麽派頭？高歡驚訝。
這是魏晉名士的 style。高歡的妻子婁昭君，在一旁替你解釋，並讓高歡，請你上樓。
待會吧，等我先接待完這幾位。
高歡讓你在樓下，枯等了半個時辰。
你在城門下，從頭到尾，唱完了整整十八首鮑照的《擬行路難》。
從“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沈。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
一直唱到“但願樽中九醞滿，莫惜床頭百個錢。直得優游卒一歲，何勞辛苦事百年。”
愚鈍的高歡，才總算聽出來，此人非凡，卻以為這《擬行路難》，還有第十九首，想等你唱完。
你卻已經唱完，收了素琴，扔了酒瓶，吱吱呀呀地調轉馬車頭，準備要走。
咚咚，咚，咚咚，城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那人跑得狼狽，似乎還摔了一跤。
想來該是高歡派了個下人，跑出來留你吧。
管他……
先生留步！聽聲音，不像是什麽下人。
你回頭一看，正是這壺關城裏，唯一有資格身穿正三品朝服的高歡，他那朝服上，還有一坨剛剛摔了一跤，留下的泥土。
他拿著你的手，往城裏的衙門走，走近衙門正廳，他恭敬向你施禮，稱呼你李太守，何不留下賜教，便要走？
你驚問，他如何得知，你的身份。
他說，半個時辰之前，他的妻子就問了身邊的河北本地人，本地人說，河北誰人不知，那敞車、素箏、濁酒，獨屬於殷州趙郡李太守。
好！好！好！他能有如此賢妻，想來事業必定有成。
於是，你便開門見山：“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欲事爾朱乎？”
嗯？這麽直接的嗎？高歡的眉頭，被你這句話，一下子驚得老高，卻也礙於與你只是初見，不得不謹慎發言。
他回覆你說：“富貴皆由他，安敢不盡節？”
你心裏為他這句邏輯上，滴水不漏，態度上，又表現足夠的絕妙回答點讚。
你嘴上卻貶他：“非英雄也。”
不等他回話，你又明知故問，問高乾來過了嗎？
高歡又和你打啞謎，他說：“從叔輩粗，何肯來？”
嗯，高乾已經跟你吹噓過了，他現在，是高歡的遠房叔父，所以高歡稱他為從叔，這個好理解。
不好理解的，是高歡說的這個“粗”字。
肯定不是說高乾，長得粗。
可能是粗魯的意思，這是“粗”字的基本解釋，但在這裏，高歡突然說高乾粗魯，似乎牛頭不對馬嘴。
幸好你愛讀書，你知道，“粗”字，還有別的解釋，譬如《莊子》有雲：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這裏的粗，是事物表面現象的意思。
也就是高歡話裏，“粗”的意思。
高歡是說，高乾只能看出事物的表面現象，表面上看，高歡目前，依然從屬於爾朱勢力，所以，高歡撒謊，說他不肯來。
高歡說話，既然從雲裏來。
那麽，你的答覆，也自然從霧裏去。
你說：“雖粗，並解事。”
意思是，當今天下，哪怕是再浮於表面的人，都能看出事來了。
什麽事？
無非是你開頭說的：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欲事爾朱乎
你如一只仙鶴，用你那長喙，來回戲弄高歡，這條隱身於沼澤之中，尚且不願現出真身的蟒蛇。
高歡來回閃避，都躲不開你的問題，心頭吃驚。
他既知你身份，又受你逼問，便心頭斷定，你是世外高人，於是，高喊一聲：李太守醉了。然後，他就親手把你扶進後堂，繼而屏退左右，向你施以長揖之禮，請你傳授補天之計。
其實，你哪有什麽補天之計，你倒是來求他高歡，幫你補天的，不過，既然他求問補天之計，這就至少說明，他，有志於補天。
這，就夠了。
於是，你對高歡說：“您不要再在壺關逗留，應該馬上進軍河北！可惜我的殷州，地盤小，糧食少，不足以供養您的軍隊，成就大業。
高乾的冀州富裕，您如果率軍進駐冀州，高乾也答應過您了，會供養您的軍隊，您一定要吃定他這張口頭支票。
待您進駐冀州，我立即率領我們殷州跟隨，作為河北核心的冀州殷州合璧，周圍各地，就自然向您聚攏！”
好！出發！
得到你趙郡李氏族長的支持，高歡明白，自己已經民心在握，這才放心大膽地離開太行山，走進燕趙平原。
那是麥收時節，你看見帶隊行軍，經過麥田邊的高歡，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下馬步行，還小心翼翼地勒住馬匹韁繩，生怕踩到一點點農民的麥穗。
高歡帶領的那支軍隊，其實你很熟悉，就是來自北方邊境六鎮，曾經在葛榮麾下，與你交過手的那支軍隊。
那時候的他們，獸走留皮，雁過拔毛，無利不貪，無惡不作。
而現在，幾乎同樣的一撥人，在高歡的調教下，從壺關到信都，全程近五百裏的路程，途徑諸多繁華城鎮，高歡的整整二十萬人，竟然如雁過無聲，如風過無痕。
你覺得，你，找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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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乾那家夥，告訴你，他，已經捷足先登。
他這麽沾沾自喜地，刺激你。
你從來不甘人後，本想拂衣而去，棄了這功與名，卻又想，你能帶給高歡的，或許跟他高乾，會不一樣。
兩相牽扯，你進退維谷，只好暫歇在路。
你隨意撥弄了幾下，你那張沒有裝飾的素箏，呷了一口，你那瓶沒有過濾的濁酒，靠在你那駕，沒有帷蓋的敞篷馬車邊上，做無邊無際的遐想。
你那樣子，看著好像，一只遺世獨立的鶴。
不是閑雲之上的野鶴，而是園林之中的家鶴。
其實吧，你這只家鶴，與高乾那只家犬一樣，都需要有人來豢養，只是，犬，很直白，鶴，會矜持。
嘿，以你的身份啊，你該彈那鑲金裹銀的華箏，呷那晶瑩剔透的清酒，乘那移動宮殿般的豪車。
可不是嗎，那在冀州一帶，足以只手遮天的高乾，見了你，也不敢高聲言語，只得畢恭畢敬。
那高乾看高歡，不過是個暴發戶。
你看高乾，卻也不過是個暴發戶。
他高乾的渤海高氏，是鮮卑人，興旺至此，不足百年。
你李元忠的趙郡李氏，是漢人，從西晉末年，繁盛至今，已有三百餘年。
三百年前，你的祖宗，西晉六品小官治書侍禦史李鍇，與億萬中原百姓一道，先遭八王之亂，後逢五胡亂華。
危難時刻，李鍇棄官回家，帶領族人鄉裏，遷往河北趙郡平棘縣（河北趙縣）。
在那裏，李鍇率領難民，修築塢堡居住，組織武裝自衛，親自出面，闖龍潭，入虎穴，來回奔波，與來來往往的各路大王交涉，在天塌地陷的亂世中，保衛族人鄉裏。
由此，成為當地人民所信賴的領袖。
河北局勢，自從鮮卑慕容部入主，開始逐漸穩定下來。
那鮮卑族裏的慕容部，是第一個以治理天下為己任的游牧皇族。他們先後建立的前、後、西、南、北五個燕國，個個都以武功為基，以文治為榮。
文治，文治，別的不說，至少得要有人，識文斷字。
家族先祖，曾經出任過西晉治書侍禦史的你們家，亂世之中，都能保持著詩書傳家，基礎的識文斷字，自然不在話下。
你們家站出來，幫助慕容燕國，建立皇家典章制度，規範政府辦公案牘，幫助慕容氏，成為游牧民族中原化的第一個典範。
慕容氏也給了你們家豐厚的回報，提升了你們家族的地位，使得趙郡李氏，成為每一代人中，都必須有人在朝為官的士族。
趙郡李氏，從此名揚天下。
後來，燕國的慕容氏，敗給本朝的拓跋氏，趙郡李氏，也順利轉為本朝臣子，繼續為文化落後，制度粗疏的拓跋家族，提供政策咨詢服務。
本朝開國之後，你們家的第一代族長李先，江湖人稱“學術嘉謀，荷遇三世”。
第二代族長李順，為本朝太武帝出謀劃策，助他攻陷號稱天下第一堅城的統萬城。
太武帝曾稱讚你們家三代目李孝伯說“朕有一孝伯，足以理天下。”
你們家四代目李安世，創造性地首先提出影響深遠的“均田制”。
你們家李士謙，一生賑濟貧苦百姓。
你們家的李謐，一生致力覆興周禮。
你們家的李令儀，南北聞名貞孝賢女。
與兼並土地，收租房貸為手段，獲得極高的經濟地位，但名聲不佳的高乾那家人不一樣，你們趙郡李氏，走的是以文化地位為基礎，以政治地位為支撐，以獲取社會名譽為目的，兼顧經濟利益的這條路線。
三百年來，武夫橫行，文化雕零，你們趙郡李氏，卻又是這慢慢長夜裏，閃著微光，為人指路的星。
你，也是。
而且吧，你這顆星星，發出的光明，還頗有個性。
你這人吧，說來也是怪咖。
小時候，還沒讀過幾本正經的書，朝廷在洛陽修建明堂，征召你去做工程主簿，你卻又能圓滿完成任務。
你的母親，體弱多病，你就自學醫術，每每都能藥到病除。
母親告老逝世，你進了靈堂，就哀聲慟哭，出了靈堂，又喝酒打獵，又進靈堂，又哀聲慟哭，出了靈堂，又喝酒打獵。
旁人說你無禮不孝，你說，禮，豈為我？
是啊，畢竟真正該做的，你都盡力做了。
這下好了，你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國手，頭疼腦熱的男女老幼，都往你家裏走，你倒好，人，都收了，錢，都不收。
雖然在財富方面，比不得只手遮天的高乾，但你們家，畢竟，也不可能，缺那兩個錢。
是啊，你們家的產業，也是多種經營，其中自然也兼營收租放貸。不過你呢，隔三差五的，就要減租降息，甚至幹脆，就把大家的借條，全給燒了。
所以，大家特別喜歡，來你們家借錢。
你也沒什麽別的目的，也就是覺得這麽做，心裏歡喜。
殷州趙郡附近的黑白兩道，都發自內心的，敬畏你。
後來啊，天下漸亂，河北盜賊蜂起，莫說普通百姓，就連朝廷官員往來，都常遭血洗。
某一次，清河郡有五百新兵，調往北部邊境，路過你們趙郡，被盜賊阻攔，朝廷派來的趙郡太守，無力救濟，只好來求你。
他們奉上絹帛千餘，以示謝意，你只取其中一匹，卻回贈他們肥牛五頭路上吃，然後說：“若逢賊，但道李元忠遣。”
然後，他們安全到達北部邊境。
在這趙郡，說李元忠，比說朝廷管用。
又後來啊，葛榮來了，說你李元忠，都不管用了。
這幫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渤海那邊的高乾，徑直投降了葛榮。
而你李元忠，卻帶領著趙郡百姓，與葛榮對抗。平日裏，慈眉善目的你，戰鬥中，卻化身怒目金剛。
你站在趙郡城裏，那棵大槲樹下，親自督戰。
事發突然，老百姓來不及整編訓練，就直接上了戰場，這樣自然就多有違令不從者，只要被你逮著了，二話不說，一刀砍了，仗打了三四天，你就殺了三四百。
大槲樹的葉子，都紅了。
葛榮都驚了，親自帶人來打趙郡，總算挽回臉面，把你給活捉。
就在葛榮的軍帳裏，你認識了，當時已經投降的高乾。
你死不投降，葛榮準備要殺你。
高乾替你求情，葛榮才免你一死。
高乾來勸你投降。
你說那樣活著，又是何必？
高乾悵然，被你一言點醒，後來瞅準機會，他又歸了朝廷。
滏口一戰，葛榮兵敗山倒，你則保住了名節。
爾朱榮見你，很對他的胃口，就讓你做了趙郡太守。或許是，經此一遭，你把這世事看了個透，於是太守任上，你故意每日縱酒，政績方面，你卻是顆粒無收。
旁人勸你，做人，精神要抖擻。
你卻說，這是什麽時候？還只知道盤算小小趙郡，何其孤陋。
在此時，你不當自己，是趙郡太守。
你心裏想的，是河北大地上的冀定相瀛燕，殷營幽平安，整整十個州。
十州之地，百萬生民，如今亂世來臨，一定要交到，值得托付的人手裏。
你在暗中掂量著，這混亂的局勢上，到底有哪些人，算得上是逐鹿高手，這難料的世事中，河北，到底該，往誰的碗裏走。
河北周圍，有從晉陽這邊，大大咧咧跨過來的爾朱兆，有在徐州那邊，蠢蠢欲動的爾朱仲遠，這兩家夥，顯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們家，高家，爾朱家，雖然同屬地方貴族，又分屬三條路線.
你們家，走文化路線。
高家，走經濟路線。
爾朱家，則是暴力路線。
高家專註於斂財，你都已經，不太看不起，更何況，他蠻橫暴虐的爾朱家？
河北往哪裏去，你一時，想不明白，但總之，不能往暴力路線上去。
阻止爾朱家染指河北，是眼下當務之急，至於那之後，你目前也還看不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麽，各方勢力之中，誰和你一樣，不願意看到爾朱家族，染指河北呢？
當然，首推朝廷，洛陽城裏的元家皇帝，自然是不願意，爾朱家勢力擴大到河北。
不過，哎，朝廷，不行……
元子攸被爾朱兆勒死之後，爾朱榮與爾朱世隆合謀，立了宗室元曄為帝，這才剛剛半年，爾朱世隆又覺得，元曄看著不順眼，把他廢了，另立了一個。
就跟你夫人，覺得穿了幾天的衣服，不好看了，把它換了，另穿了一件似的。
就連爾朱榮當年，遇上這種事，都還得鄭重其事、畢恭畢敬地鑄個小金人呢。
朝廷，算了吧。
那麽，群雄之中，有誰呢？
高歡！壺關之上的高歡吶！
他在嘴上，尊爾朱兆是他的主公，但實際上，爾朱兆並沒有繼承爾朱榮的正式職位，他與爾朱兆之間，沒有正式的領導與隸屬關系，所以，那只是他高歡，說說而已。
況且，漳河之畔，高歡為什麽不過河赴宴？
這天下，哪個下屬，敢當面拒絕，主公的邀約？
所以，高歡，不是爾朱兆的下屬，他帶著二十萬餓殍，想要前來河北，一定有他自己的意圖。
高歡的名聲，比他姓爾朱的那一夥，要好得多。除了在河陰之變時，第一個站出來，勸爾朱榮篡位之外，沒有別的什麽劣跡。
而且，你還聽說……
高歡出身平民，不會虐待百姓。
高歡善於用兵，可以統帥千軍。
高歡與人交心，做事一諾千金。
所以，你決定去往壺關，面試高歡。
你抱著你的素琴，拎著你的濁酒，架著你的敞篷馬車，從趙郡出發，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南而去。
還沒見到高歡，卻先遇到了高乾。
高乾說，他已經見過高歡，他們相談甚歡，他決定傾盡家財，做高歡的第一讚助人。
言下之意，你別搶了，為時已晚。
哎，真是一個，被摁下了快進鍵的古怪時代，一切事情，都是那樣的匆匆忙忙，時不我待。
君不見，春鳥初至時，百草含青俱作花。寒風蕭索一旦至，竟得幾時保光華，日月流邁不相饒，令我愁思怨恨多。
你浮動素琴，為你自己伴奏，在這人來人往的路口，唱了一曲南朝鮑照的《擬行路難》。
一曲唱罷，心裏也就沒那麽堵了。
想來自己與高乾，本就不同，何必與他爭先？
高乾固然能給高歡，帶去很多錢。
但要想成就一番偉業，又豈是光靠錢，就能搞定的？
想必高歡也該知道，作為在冀州只手遮天，黑白通吃的人物，高乾的錢，來路未必全都幹凈。
如果他高歡，只接納高乾入股，那他自己，豈不是成了河北黑惡勢力的頭目？
而如果有你，趙郡李氏的加入，高歡就會得到美好的名譽，崇高的名望，進而擁有，歸附的民心。
最終，得民心者……
於是，你重樹自信，堅定了要親自面試高歡的決心。
你這個人，一自信起來，就不得了。
你亂彈著素箏，亂灌著濁酒，亂攆著，跑起來就吱吱呀呀，要散架似的敞篷車，風風火火地駕臨壺關，在城門之下，直呼高歡。
昨天，高乾一走，高歡就聽他的話，發布了求賢令，這會兒，他正在城門樓子上，挨個接見前來投奔的人才，聽到你在樓下喊，他探出頭來看……
只見你人面鶴型、寬袍大袖、衣裳陳舊、坦胸露乳、披頭散發、素箏斜掛、酒瓶歪挎、敞車吱呀、風格浮誇。
這是個什麽派頭？高歡驚訝。
這是魏晉名士的 style。高歡的妻子婁昭君，在一旁替你解釋，並讓高歡，請你上樓。
待會吧，等我先接待完這幾位。
高歡讓你在樓下，枯等了半個時辰。
你在城門下，從頭到尾，唱完了整整十八首鮑照的《擬行路難》。
從“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沈。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
一直唱到“但願樽中九醞滿，莫惜床頭百個錢。直得優游卒一歲，何勞辛苦事百年。”
愚鈍的高歡，才總算聽出來，此人非凡，卻以為這《擬行路難》，還有第十九首，想等你唱完。
你卻已經唱完，收了素琴，扔了酒瓶，吱吱呀呀地調轉馬車頭，準備要走。
咚咚，咚，咚咚，城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那人跑得狼狽，似乎還摔了一跤。
想來該是高歡派了個下人，跑出來留你吧。
管他……
先生留步！聽聲音，不像是什麽下人。
你回頭一看，正是這壺關城裏，唯一有資格身穿正三品朝服的高歡，他那朝服上，還有一坨剛剛摔了一跤，留下的泥土。
他拿著你的手，往城裏的衙門走，走近衙門正廳，他恭敬向你施禮，稱呼你李太守，何不留下賜教，便要走？
你驚問，他如何得知，你的身份。
他說，半個時辰之前，他的妻子就問了身邊的河北本地人，本地人說，河北誰人不知，那敞車、素箏、濁酒，獨屬於殷州趙郡李太守。
好！好！好！他能有如此賢妻，想來事業必定有成。
於是，你便開門見山：“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欲事爾朱乎？”
嗯？這麽直接的嗎？高歡的眉頭，被你這句話，一下子驚得老高，卻也礙於與你只是初見，不得不謹慎發言。
他回覆你說：“富貴皆由他，安敢不盡節？”
你心裏為他這句邏輯上，滴水不漏，態度上，又表現足夠的絕妙回答點讚。
你嘴上卻貶他：“非英雄也。”
不等他回話，你又明知故問，問高乾來過了嗎？
高歡又和你打啞謎，他說：“從叔輩粗，何肯來？”
嗯，高乾已經跟你吹噓過了，他現在，是高歡的遠房叔父，所以高歡稱他為從叔，這個好理解。
不好理解的，是高歡說的這個“粗”字。
肯定不是說高乾，長得粗。
可能是粗魯的意思，這是“粗”字的基本解釋，但在這裏，高歡突然說高乾粗魯，似乎牛頭不對馬嘴。
幸好你愛讀書，你知道，“粗”字，還有別的解釋，譬如《莊子》有雲：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這裏的粗，是事物表面現象的意思。
也就是高歡話裏，“粗”的意思。
高歡是說，高乾只能看出事物的表面現象，表面上看，高歡目前，依然從屬於爾朱勢力，所以，高歡撒謊，說他不肯來。
高歡說話，既然從雲裏來。
那麽，你的答覆，也自然從霧裏去。
你說：“雖粗，並解事。”
意思是，當今天下，哪怕是再浮於表面的人，都能看出事來了。
什麽事？
無非是你開頭說的：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欲事爾朱乎
你如一只仙鶴，用你那長喙，來回戲弄高歡，這條隱身於沼澤之中，尚且不願現出真身的蟒蛇。
高歡來回閃避，都躲不開你的問題，心頭吃驚。
他既知你身份，又受你逼問，便心頭斷定，你是世外高人，於是，高喊一聲：李太守醉了。然後，他就親手把你扶進後堂，繼而屏退左右，向你施以長揖之禮，請你傳授補天之計。
其實，你哪有什麽補天之計，你倒是來求他高歡，幫你補天的，不過，既然他求問補天之計，這就至少說明，他，有志於補天。
這，就夠了。
於是，你對高歡說：“您不要再在壺關逗留，應該馬上進軍河北！可惜我的殷州，地盤小，糧食少，不足以供養您的軍隊，成就大業。
高乾的冀州富裕，您如果率軍進駐冀州，高乾也答應過您了，會供養您的軍隊，您一定要吃定他這張口頭支票。
待您進駐冀州，我立即率領我們殷州跟隨，作為河北核心的冀州殷州合璧，周圍各地，就自然向您聚攏！”
好！出發！
得到你趙郡李氏族長的支持，高歡明白，自己已經民心在握，這才放心大膽地離開太行山，走進燕趙平原。
那是麥收時節，你看見帶隊行軍，經過麥田邊的高歡，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下馬步行，還小心翼翼地勒住馬匹韁繩，生怕踩到一點點農民的麥穗。
高歡帶領的那支軍隊，其實你很熟悉，就是來自北方邊境六鎮，曾經在葛榮麾下，與你交過手的那支軍隊。
那時候的他們，獸走留皮，雁過拔毛，無利不貪，無惡不作。
而現在，幾乎同樣的一撥人，在高歡的調教下，從壺關到信都，全程近五百裏的路程，途徑諸多繁華城鎮，高歡的整整二十萬人，竟然如雁過無聲，如風過無痕。
你覺得，你，找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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