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爾朱榮4 威武的你 滏口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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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爾朱榮4 威武的你 滏口龍行
你問天買卦，心中暗祝，若你一箭射殺，那對成雙的兔子，那麽，此戰必勝。
上天說，你必勝！
於是，你只帶上了七千人。
大家說你去了一趟洛陽，玩飄了。
但是，你確實很認真。
關於行軍布陣，你向來都很認真。
你，是戰神，在這個時代的化身。
那時候，葛榮正以三十萬大軍，號稱百萬，圍攻相州首府，重鎮鄴城。
對於這支軍隊，你其實並不陌生。
這就是衛可孤挑動破六韓拔陵，在沃野崛起，收集六鎮難民降兵二十萬，曾經一度攻陷懷朔、武川，已經撬開了帝國北大門，卻遭到柔然背刺，毀於一旦之後，被胡太後安置到河北，因走投無路，又在定州無處謀生，只好再度起義的那支軍隊。
只是現在，他們又吸取河北本地難民，原來的二十萬，滾雪球一樣地滾成了三十萬。
從他們走出沃野開始，你就一直關註著，這支特殊的隊伍，你的帳下，也有很多人，直接來自葛榮那邊，比如高歡，從他們那裏，你獲得第一手的信息，你分析他們的人員構成，觀察他們的戰略戰術，估計他們的行動方向，猜度他們的勝負結果。
雖然從未謀面，但你早已對葛榮，以及他麾下，那浩浩蕩蕩的三十萬大軍，了如指掌。
他們是一夥流寇，朝廷的大軍進攻，他們就麻雀般四散後退，朝廷的大軍後撤，他們就狼群般聚攏追擊，他們佯攻城池，往往圍困大量朝廷軍隊於某座孤城，又時常圍而不打，實際專註於孤城周邊的掠奪農村。
那年月的農村，很有些掠奪的價值。
那年月，所謂的世家大族，譬如什麽趙郡李氏，什麽博陵崔氏，往往幾代人一起，聚集在農村生活，積攢大量錢財，雖有塢堡家丁護衛，但要敲掉這些防衛，怎麽說也還是比攻打城池，要簡單得多。
畢竟，包括葛榮本人在內，他的三十萬大軍之中，有很多，本來就是本朝的職業邊防軍，戰鬥力還是有的。
所以，如果像以往朝廷所作的那樣，或者聚集數十萬軍隊，在寬闊的平原戰場上，扯開堂堂之陣，或者分兵後撤，憑借堅固的防禦工事，困守孤城，都不是對付葛榮的好辦法。
那麽，該怎麽辦呢？
你覺得開啟逆向思維，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動用大規模兵力是徒勞，那麽，不如試試小規模的辦法？
你的兵，都是你從秀容帶出來的精兵強將，單兵素質，遠高於葛榮所部。起初，對手會輕視你，派出同樣的小規模部隊來應戰，那麽，你們可以兵不血刃地吞掉對手。
然後，對手會漸漸加大對你的投入，你需要保證在自身損失很小的情況下，連勝對手。最後，就會引得對手集中兵力，傾巢而來。
那時候，就不是你找他們，而是他們找你，既然是他們找你，那麽，你，願意在哪裏，與他們相會，那你說了算。
你一定會為他們，找一個上風上水的好地方，讓他們扯開堂堂之陣，來與你血戰爭勝！
那時候，鹿死誰手，就各憑本事了。
走出太行山，你就從容地開始鋪展你的計劃。
你派遣懷朔出身的高歡，潛入葛榮的地盤，尋找懷朔故舊，策動其歸降自己，高歡成功完成計劃，為你帶回七位獲得葛榮封王的對方大將，及其麾下萬餘人馬。
洛陽那邊，兔子皇帝元子攸的行動，也取得成效，冀州渤海郡豪族高氏族長高乾，率眾歸順了朝廷，雖然他們也不歸你管轄，但總算削弱了對手葛榮的力量。
你，則一路披堅執銳，身先士卒，連戰連捷，不可阻擋，直撲鄴城西北八十裏出的滏口（在今河北邯鄲），猛然出現在，圍困鄴城的三十萬葛榮所部的致命側後方。
不管是解決實際威脅，還是要出一口閑氣，領頭羊葛榮，都不得不親率三十萬大軍，暫時放棄圍城，前來與你爭鋒。
領頭羊嘛，其他羊都要跟著他，哪怕他把大家，帶進深淵，其他的羊，也得跟著他。
你戰前所有的部署，都按計劃完成了。
接下來，就各憑本事了。
葛榮的本事，並不差，三十萬大軍，被他擺成鶴翼陣，也就是中軍拖後，左右兩翼平行突前，形成一個鏟垃圾的畚箕形狀的口袋陣，袋口正對著，你的區區七千人。
他在用軍事語言罵你，罵你是垃圾。
你也不怎麽生氣，打仗的時候，你從不生氣。
不生氣的你，頭腦冷靜，思維敏捷，軍報不斷傳來，你迅速做出歸納整理，並從中發現了對手的破綻。
葛榮這三十萬人的畚箕陣，前前後後，拖出了數十裏，這三十萬人組成的畚箕，前面，已經接近滏口了，後面，卻才剛剛離開鄴城。
假設，葛榮陣型的總長度為五十裏，如果三十萬人，以長蛇隊形，魚貫而行，那麽，對手每個士兵之間的平均距離，都有四丈。
何況，他還使用了本來要求密集結隊的畚箕陣，這都能扯出數十裏的總長度，那麽，他那各方陣之間的縫隙，怎麽算，小的都得有十丈，大的說不定，有一裏。
也就是說，葛榮的這個畚箕，是漏的。
鏟過垃圾的人，都知道，畚箕漏了，也就沒用了。
你，只要敢闖進這個畚箕，找到那些縫隙，把這些縫隙，拼接成道路，就能直抵對方中軍大帳，那樣，你的贏面，就大了。
當然，這樣做，發生意外的概率很高。你的身邊，會全是敵人，即使他們會因為你的來回穿插而混亂，但你畢竟人少，你需要親自帶頭沖鋒，這樣的話，一支不長眼的冷箭，就足夠立馬結束，你的精彩表演。
但你，沒有別的出路。
就問你，敢不敢了。
你昨天夜裏，就在榻上翻來覆去地問自己，敢不敢。
高歡靠譜，頭腦聰明，也很能打。
還有賀拔三兄弟都在，你又多了幾分信心。
侄兒爾朱兆，雖然不聰明，也不擅長指揮，但論起肉搏戰，那輸出，也是相當高，活像一頭黑熊。
你自己，不說有秦末項羽之勇吧，比三國呂布，卻也還是不差，何況，你還有組織指揮的統帥才能……
所以，今天淩晨，你面對三軍將士的時候，就像想都沒想一樣，帶著大家，就往那龍潭虎穴裏闖去了。
你也沒想到，葛榮的那個畚箕，漏洞如此之大，以至於你們的區區七千人，在對手三十萬之眾環伺之下，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你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葛榮如此這般地看不起。
其實，葛榮也沒有那麽看不起你，只是他以為，你會待在原地固守不動，等他們過來進攻。
直到正午時分，看到你，已經出現在他的中軍正前方，一個制高點的山丘上，他才知道，你這一彪人馬，與別的朝廷軍隊，不同。
正午時分，不適合迎著陽光，發動仰攻，這一點，葛榮也是懂的，所以，他派人，在山腳下罵陣，引誘你下山來，跟他決戰。
你壓根就沒聽見，他罵的什麽。
你很忙，你山上的樹林裏，最後確定戰術。
你讓所有人放下短刀，換上早已備好的，堅硬不亞鋼鐵的酸棗木短棍，告誡這七千勇士，待會沖鋒時，不要為了記錄功勞，而下馬割取對手頭顱，你們沒帶刀，木棍割不下來的。
不過大家放心，你會公平地給大家分配戰利品，大家不必為小事計較。
然後，你指著另外一員大將，對高歡說：你認得葛榮，到時候，帶著他一起，往葛榮面前沖。
高歡看看你指的人，幸好不是那該死的賀拔岳，而是侯景，是你的人才卡冊裏，收集著的另一張超級紅卡。
你又對賀拔勝說：你不急，你們三兄弟，跟我一起出擊，繞過葛榮，打穿他的陣型，再繞回來，殺葛榮後背。
賀拔勝覺得，戰場上的你，非常知人善任，你顯然非常了解，他在懷朔保衛戰中，穿透衛可孤的重重防禦，三進三出的英雄故事。
你對侄兒爾朱兆說：你，最後出擊，哪裏人多，打哪裏。
這樣，就不需要侄兒爾朱兆去思考問題了，避開他的短板，發揮他的特長。
然後你說，都去睡一覺吧，出擊的時候，我叫大家。
你也許，真的是這個時代的寵兒。
你在河陰，陰柔的黃河水，助陣你的陰鶩，把那太後皇帝，百千勳貴統統淹死，絕孫斷子。
你在滏口，正午的太陽光，又助長你的陽剛，把這葛榮麾下，卅萬大軍曬得汗流浹背，昏昏欲睡。
午未相交的時辰，你看著下面的葛榮軍，喊也喊不動，罵也罵不開，有水的喝水，沒水的咂嘴，能睡的，倒頭睡，睡不成的，白受累，你覺得，是時候了。
當然，再等等也行，不過，等葛榮其他各部來了，那就危險了。
你叫高歡、侯景，帶著三千人，先沖下去。
那場面，就像一個瘋狂的廚師，往正已經燒熱的油鍋裏，潑了一勺滾燙開水（讀者不要嘗試！！！），轟的一下，整個屋子就炸開了，葛榮所部，全線開始散亂。
這時，你這個大廚，開始往鍋裏下料，你親自帶著賀拔勝，沖下去了。
男人之間，這該死的勝負欲啊。
從肆州相識開始，賀拔勝就一直覺得，那一次你勝了他，不過是乘人之危而已，他那心裏，一直在找機會，跟你公平競爭一番，以便確定，到底你倆誰的武力值，更高。
現在，你們倆並肩作戰，於是，他的機會來了，你看他，像個畫家揮舞畫筆一樣，揮舞手中大槊，在敵陣之中，來回塗抹，就是要做給你看，到底哪個才是，本朝第一條好漢！
你見他在看你，趕緊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表示不必爭了，認真打仗，他就是本朝第一好漢。
激情四射的賀拔勝，很快帶兵，打穿了葛榮的陣勢，在對手的背後，重新完成整隊集結，然後，又往裏殺來。
你回頭一看，不必發令了，爾朱兆已經沖下來，看著高歡方面的壓力大，便就徑直往那邊去了。
背後已經騰起風塵，不用想，你也知道，是葛榮的其他各部兵馬，正在接近，所以，事不宜遲，得叫眾將向心突擊，直取葛榮本人！
戰場上，人喧馬沸，你喊他們，他們是聽不見的，你想打出令旗，他們也沒空看。
那就幹脆！
你猛打戰馬，沖出自己親衛隊為你苦苦支撐的舒適圈，直接沖進對手槍林箭雨之中，你的敵人見狀，趕緊來圍，你的護衛見狀，也立馬來追，你卻不做任何停留，憑借精湛的馬術，在人群之中，閃展騰挪，整個敵我雙方陣容，圍繞你的行動，人山人海中，形成了一股指向明顯的渦旋。
高歡、侯景、賀拔勝、爾朱兆，都相繼感受到了這股渦旋，霎時間，就明白了你的意圖，便全力向心突擊，直取葛榮本人。
這就是古代戰場上，往往要求統帥身先士卒的意義。
殺陣之中，你看見對方有個百餘人馬的小隊，在這片乾坤倒轉的混亂裏，嚴整結陣，保持隊型，進退有序。
你想，幸好，對手只有這麽一百來號人，還像一只軍隊的樣子，不然……
你註意看了，那一小隊領頭的隊長，身材瘦長，皮膚黝黑，活像一只站立起來的黑色水獺。
嗯，這小子不錯。
最後，終究是賀拔勝一馬當先，追上正在逃跑的葛榮，一記木棍砸在他的後背心，將其擊下馬來，士兵上前，把他五花大綁。
“葛榮就擒了！”高歡率先發出震天一吼，身邊的對方將士，先停了下來，確認消息確實後，多數都投降了。
“葛榮就擒了！”你們的騎士們，跟著高歡大吼。
隨著吼聲的飄蕩，始於戰陣核心處，葛榮就擒現場的這一小片寂靜，開始蔓延，直至外圍。
最後到場的葛榮各路援軍，剛好就趕上這個場面，松散的三十萬大軍，反倒在這個時候，聚到一起來了。
首領失敗，其他人就跟著一起認輸，這是烏合之眾的固有特點，趕來的援軍，雖然在數量上，比你有絕對的優勢，但已經喪失首領的指揮組織，便也就無濟於事。
拜你的勇敢、隱忍、果斷所賜，他們緊趕慢趕地來，不過是趕著來投降，還省得你戰後，一個個地要派人去收降。
就這樣，滏口大戰，你，亂世巨星爾朱榮，大獲全勝！
從此以後，這三十萬人的吃喝，歸你管了。
這不是個好管的事，從沃野首義的兩三萬，到圍困五原的十萬，到定州再叛的二十萬，到如今，定格為三十萬。前前後後，不過五年的時間，期間，這支隊伍也多次遭遇毀滅性的慘敗，這人數，卻還是能直線上升。
這裏面的原因，你得深思啊。
可惜，離開了戰場的你，就像一個學霸，離開了試題，你的思考，就深入不下去。你只是想到，即便富貴如你，如今又兼權傾天下，你也養不起這整整三十萬的餓殍。
何況，你從來就不想，與他們為伍。
思來想去，你決定先把他們打散，命令他們就地解散，走出戰場百裏之外後，你又讓人，把他們三三五五地聚攏，見個村子，就叫村長出來，商量著安插幾個，就這樣，等慢慢地把個河北走遍了，三十萬人，差不多也就安置妥當了。
至少可以先應付過去，再從長計議嘛。
“高歡！慢慢想個徹底的法子，回去出個報告給我！”你
從那時起，高歡就一直琢磨這事，確實又慢，又徹底，慢得最後，連你都……
降卒之中，有個人，吵著要見你，你心情好，就讓他來了，他說想要投靠你，你說好啊，去人事部門報到，從基層做起。
三十萬人，哪個不想投靠我，就你要鬧？
“太原王！”
你看賀拔岳，突然站出來，有話說，另一邊的高歡，看樣子也想說，只是被賀拔岳搶了先。
高歡，日後會為這一瞬間的落後，而後悔一輩子。
“你說！”你指向賀拔岳。
“稟大王，此人是我同鄉，出身名門，氣度不凡，且頗有才能，請大王將他將劃撥給我，由我來調教，日後必成大器。”
“哪個名門？”
“武川宇文！此人是武川校尉宇文肱長子，名喚宇文泰。”
“哦！”你挑了一下眉毛，表示聽說過武川宇文家，於是你召見了他。原來，他就是，你剛剛沖鋒時，見到的那個，臨危不亂的百人小隊長。
你又認真看了看那個人，忽略戰鬥帶來的血汙與灰霾，確實有些神采，這樣一來，出身好，氣質好，本事好，你喜愛三條款，他占齊了。
“那好，交給你了。”你這會的心情，好得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個叫宇文泰的，高高興興給你行了禮，就站到了賀拔岳的身後，站定之後，發現了對面的高歡，又擡起小臂，急切地揮手，給他打了個既熱情，又拘謹的招呼。
高歡尷尬回應，他都不想笑一個，只是勉強抿了一下嘴。因為賀拔岳就在對面，在宇文泰身前，旁人見了，還以為他，在對想殺他的賀拔岳笑。
宇文泰不知道這茬，還以為是高歡現在，得了勢，看不起他了，於是心下，從此開始，不喜高歡。
你才不去管，你屬下們之間，這些小心機呢。你現在高興得很，隨便拾掇拾掇戰場，你就要親自押送葛榮去洛陽。
這是你夢想中的凱旋，所以，你慢慢地走了整整一個月，才把五花大綁的葛榮，和幽燕冀定瀛，整個華北平原五州版圖，交還給了大魏的兔子皇帝元子攸。
兔子皇帝賜你大丞相、太師的光榮稱號，把宗室女北鄉長公主，嫁給了你，給你續了弦。
你也把你的大女兒，嫁給了皇帝，立為皇後。
兔子皇帝封你的四個年幼的兒子，爾朱菩提、爾朱文殊、爾朱文暢、爾朱義羅為王，
你提議，把在河陰之變中罹難的皇帝父親與弟弟，一並追贈為皇帝，入享太廟。
兔子皇帝用兩行清淚，還你的人情……
你不再跟皇帝相互矯情，再次回到晉陽，部署你的下一步戰略。
這已經四分五裂的天下，等著你去建的功，去立的業，還有很多很多，在你征討葛榮期間，各地區的新舊亂局，依然在不斷加劇。
泰山太守羊侃，宣布獨立，歸附南梁。
青州流民刑杲，聚眾十萬，稱王改號。
關中叛將蕭寶寅，割據長安，登基建國。
你計劃，先解決東邊的山東，後搞定西邊的關中，最後，你想著，還要向江南進攻。
於是，你指使皇帝下詔，以朝廷老臣於暉為掛名統帥，軍隊實際指揮權，掌握在你的人，元天穆與高歡手中，三人一起，帶領朝廷的軍隊，前往山東，征討羊侃與刑杲。
本來，你是想，自己去來著。
不過，你最近眼皮子總是跳，總感覺，會發生點別的事。出於謹慎，你留在晉陽，以備不時之憂。
稟太師！有人來報軍情：逃亡南朝的宗室元顥，得到南朝蕭衍的支持，被封為魏王，並指派大將陳慶之，率兵北上，聲稱要進攻洛陽，助元顥登基！
多少人？
七千人！
七千？
呵，蕭衍這老頭兒，擺明了要跟你叫板啊，你用七千人，平定了河北，他也想用七千人，來平整個華北？
不會吧，他，有這個脾氣？
不用理他，命令各地，好生防禦就是。
你細想一下，覺得，他蕭衍，不可能真的跟你叫板。
你，是戰神的化身，不是誰想學，就能學的。綜合南朝軍隊多年來多次北伐的拉胯表現，你覺得，蕭衍不過是裝裝樣子，糊弄一下元顥而已。
但，既然戰神，是一種神，神通廣大的神。
那麽，就可能，不止一個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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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天買卦，心中暗祝，若你一箭射殺，那對成雙的兔子，那麽，此戰必勝。
上天說，你必勝！
於是，你只帶上了七千人。
大家說你去了一趟洛陽，玩飄了。
但是，你確實很認真。
關於行軍布陣，你向來都很認真。
你，是戰神，在這個時代的化身。
那時候，葛榮正以三十萬大軍，號稱百萬，圍攻相州首府，重鎮鄴城。
對於這支軍隊，你其實並不陌生。
這就是衛可孤挑動破六韓拔陵，在沃野崛起，收集六鎮難民降兵二十萬，曾經一度攻陷懷朔、武川，已經撬開了帝國北大門，卻遭到柔然背刺，毀於一旦之後，被胡太後安置到河北，因走投無路，又在定州無處謀生，只好再度起義的那支軍隊。
只是現在，他們又吸取河北本地難民，原來的二十萬，滾雪球一樣地滾成了三十萬。
從他們走出沃野開始，你就一直關註著，這支特殊的隊伍，你的帳下，也有很多人，直接來自葛榮那邊，比如高歡，從他們那裏，你獲得第一手的信息，你分析他們的人員構成，觀察他們的戰略戰術，估計他們的行動方向，猜度他們的勝負結果。
雖然從未謀面，但你早已對葛榮，以及他麾下，那浩浩蕩蕩的三十萬大軍，了如指掌。
他們是一夥流寇，朝廷的大軍進攻，他們就麻雀般四散後退，朝廷的大軍後撤，他們就狼群般聚攏追擊，他們佯攻城池，往往圍困大量朝廷軍隊於某座孤城，又時常圍而不打，實際專註於孤城周邊的掠奪農村。
那年月的農村，很有些掠奪的價值。
那年月，所謂的世家大族，譬如什麽趙郡李氏，什麽博陵崔氏，往往幾代人一起，聚集在農村生活，積攢大量錢財，雖有塢堡家丁護衛，但要敲掉這些防衛，怎麽說也還是比攻打城池，要簡單得多。
畢竟，包括葛榮本人在內，他的三十萬大軍之中，有很多，本來就是本朝的職業邊防軍，戰鬥力還是有的。
所以，如果像以往朝廷所作的那樣，或者聚集數十萬軍隊，在寬闊的平原戰場上，扯開堂堂之陣，或者分兵後撤，憑借堅固的防禦工事，困守孤城，都不是對付葛榮的好辦法。
那麽，該怎麽辦呢？
你覺得開啟逆向思維，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動用大規模兵力是徒勞，那麽，不如試試小規模的辦法？
你的兵，都是你從秀容帶出來的精兵強將，單兵素質，遠高於葛榮所部。起初，對手會輕視你，派出同樣的小規模部隊來應戰，那麽，你們可以兵不血刃地吞掉對手。
然後，對手會漸漸加大對你的投入，你需要保證在自身損失很小的情況下，連勝對手。最後，就會引得對手集中兵力，傾巢而來。
那時候，就不是你找他們，而是他們找你，既然是他們找你，那麽，你，願意在哪裏，與他們相會，那你說了算。
你一定會為他們，找一個上風上水的好地方，讓他們扯開堂堂之陣，來與你血戰爭勝！
那時候，鹿死誰手，就各憑本事了。
走出太行山，你就從容地開始鋪展你的計劃。
你派遣懷朔出身的高歡，潛入葛榮的地盤，尋找懷朔故舊，策動其歸降自己，高歡成功完成計劃，為你帶回七位獲得葛榮封王的對方大將，及其麾下萬餘人馬。
洛陽那邊，兔子皇帝元子攸的行動，也取得成效，冀州渤海郡豪族高氏族長高乾，率眾歸順了朝廷，雖然他們也不歸你管轄，但總算削弱了對手葛榮的力量。
你，則一路披堅執銳，身先士卒，連戰連捷，不可阻擋，直撲鄴城西北八十裏出的滏口（在今河北邯鄲），猛然出現在，圍困鄴城的三十萬葛榮所部的致命側後方。
不管是解決實際威脅，還是要出一口閑氣，領頭羊葛榮，都不得不親率三十萬大軍，暫時放棄圍城，前來與你爭鋒。
領頭羊嘛，其他羊都要跟著他，哪怕他把大家，帶進深淵，其他的羊，也得跟著他。
你戰前所有的部署，都按計劃完成了。
接下來，就各憑本事了。
葛榮的本事，並不差，三十萬大軍，被他擺成鶴翼陣，也就是中軍拖後，左右兩翼平行突前，形成一個鏟垃圾的畚箕形狀的口袋陣，袋口正對著，你的區區七千人。
他在用軍事語言罵你，罵你是垃圾。
你也不怎麽生氣，打仗的時候，你從不生氣。
不生氣的你，頭腦冷靜，思維敏捷，軍報不斷傳來，你迅速做出歸納整理，並從中發現了對手的破綻。
葛榮這三十萬人的畚箕陣，前前後後，拖出了數十裏，這三十萬人組成的畚箕，前面，已經接近滏口了，後面，卻才剛剛離開鄴城。
假設，葛榮陣型的總長度為五十裏，如果三十萬人，以長蛇隊形，魚貫而行，那麽，對手每個士兵之間的平均距離，都有四丈。
何況，他還使用了本來要求密集結隊的畚箕陣，這都能扯出數十裏的總長度，那麽，他那各方陣之間的縫隙，怎麽算，小的都得有十丈，大的說不定，有一裏。
也就是說，葛榮的這個畚箕，是漏的。
鏟過垃圾的人，都知道，畚箕漏了，也就沒用了。
你，只要敢闖進這個畚箕，找到那些縫隙，把這些縫隙，拼接成道路，就能直抵對方中軍大帳，那樣，你的贏面，就大了。
當然，這樣做，發生意外的概率很高。你的身邊，會全是敵人，即使他們會因為你的來回穿插而混亂，但你畢竟人少，你需要親自帶頭沖鋒，這樣的話，一支不長眼的冷箭，就足夠立馬結束，你的精彩表演。
但你，沒有別的出路。
就問你，敢不敢了。
你昨天夜裏，就在榻上翻來覆去地問自己，敢不敢。
高歡靠譜，頭腦聰明，也很能打。
還有賀拔三兄弟都在，你又多了幾分信心。
侄兒爾朱兆，雖然不聰明，也不擅長指揮，但論起肉搏戰，那輸出，也是相當高，活像一頭黑熊。
你自己，不說有秦末項羽之勇吧，比三國呂布，卻也還是不差，何況，你還有組織指揮的統帥才能……
所以，今天淩晨，你面對三軍將士的時候，就像想都沒想一樣，帶著大家，就往那龍潭虎穴裏闖去了。
你也沒想到，葛榮的那個畚箕，漏洞如此之大，以至於你們的區區七千人，在對手三十萬之眾環伺之下，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你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葛榮如此這般地看不起。
其實，葛榮也沒有那麽看不起你，只是他以為，你會待在原地固守不動，等他們過來進攻。
直到正午時分，看到你，已經出現在他的中軍正前方，一個制高點的山丘上，他才知道，你這一彪人馬，與別的朝廷軍隊，不同。
正午時分，不適合迎著陽光，發動仰攻，這一點，葛榮也是懂的，所以，他派人，在山腳下罵陣，引誘你下山來，跟他決戰。
你壓根就沒聽見，他罵的什麽。
你很忙，你山上的樹林裏，最後確定戰術。
你讓所有人放下短刀，換上早已備好的，堅硬不亞鋼鐵的酸棗木短棍，告誡這七千勇士，待會沖鋒時，不要為了記錄功勞，而下馬割取對手頭顱，你們沒帶刀，木棍割不下來的。
不過大家放心，你會公平地給大家分配戰利品，大家不必為小事計較。
然後，你指著另外一員大將，對高歡說：你認得葛榮，到時候，帶著他一起，往葛榮面前沖。
高歡看看你指的人，幸好不是那該死的賀拔岳，而是侯景，是你的人才卡冊裏，收集著的另一張超級紅卡。
你又對賀拔勝說：你不急，你們三兄弟，跟我一起出擊，繞過葛榮，打穿他的陣型，再繞回來，殺葛榮後背。
賀拔勝覺得，戰場上的你，非常知人善任，你顯然非常了解，他在懷朔保衛戰中，穿透衛可孤的重重防禦，三進三出的英雄故事。
你對侄兒爾朱兆說：你，最後出擊，哪裏人多，打哪裏。
這樣，就不需要侄兒爾朱兆去思考問題了，避開他的短板，發揮他的特長。
然後你說，都去睡一覺吧，出擊的時候，我叫大家。
你也許，真的是這個時代的寵兒。
你在河陰，陰柔的黃河水，助陣你的陰鶩，把那太後皇帝，百千勳貴統統淹死，絕孫斷子。
你在滏口，正午的太陽光，又助長你的陽剛，把這葛榮麾下，卅萬大軍曬得汗流浹背，昏昏欲睡。
午未相交的時辰，你看著下面的葛榮軍，喊也喊不動，罵也罵不開，有水的喝水，沒水的咂嘴，能睡的，倒頭睡，睡不成的，白受累，你覺得，是時候了。
當然，再等等也行，不過，等葛榮其他各部來了，那就危險了。
你叫高歡、侯景，帶著三千人，先沖下去。
那場面，就像一個瘋狂的廚師，往正已經燒熱的油鍋裏，潑了一勺滾燙開水（讀者不要嘗試！！！），轟的一下，整個屋子就炸開了，葛榮所部，全線開始散亂。
這時，你這個大廚，開始往鍋裏下料，你親自帶著賀拔勝，沖下去了。
男人之間，這該死的勝負欲啊。
從肆州相識開始，賀拔勝就一直覺得，那一次你勝了他，不過是乘人之危而已，他那心裏，一直在找機會，跟你公平競爭一番，以便確定，到底你倆誰的武力值，更高。
現在，你們倆並肩作戰，於是，他的機會來了，你看他，像個畫家揮舞畫筆一樣，揮舞手中大槊，在敵陣之中，來回塗抹，就是要做給你看，到底哪個才是，本朝第一條好漢！
你見他在看你，趕緊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表示不必爭了，認真打仗，他就是本朝第一好漢。
激情四射的賀拔勝，很快帶兵，打穿了葛榮的陣勢，在對手的背後，重新完成整隊集結，然後，又往裏殺來。
你回頭一看，不必發令了，爾朱兆已經沖下來，看著高歡方面的壓力大，便就徑直往那邊去了。
背後已經騰起風塵，不用想，你也知道，是葛榮的其他各部兵馬，正在接近，所以，事不宜遲，得叫眾將向心突擊，直取葛榮本人！
戰場上，人喧馬沸，你喊他們，他們是聽不見的，你想打出令旗，他們也沒空看。
那就幹脆！
你猛打戰馬，沖出自己親衛隊為你苦苦支撐的舒適圈，直接沖進對手槍林箭雨之中，你的敵人見狀，趕緊來圍，你的護衛見狀，也立馬來追，你卻不做任何停留，憑借精湛的馬術，在人群之中，閃展騰挪，整個敵我雙方陣容，圍繞你的行動，人山人海中，形成了一股指向明顯的渦旋。
高歡、侯景、賀拔勝、爾朱兆，都相繼感受到了這股渦旋，霎時間，就明白了你的意圖，便全力向心突擊，直取葛榮本人。
這就是古代戰場上，往往要求統帥身先士卒的意義。
殺陣之中，你看見對方有個百餘人馬的小隊，在這片乾坤倒轉的混亂裏，嚴整結陣，保持隊型，進退有序。
你想，幸好，對手只有這麽一百來號人，還像一只軍隊的樣子，不然……
你註意看了，那一小隊領頭的隊長，身材瘦長，皮膚黝黑，活像一只站立起來的黑色水獺。
嗯，這小子不錯。
最後，終究是賀拔勝一馬當先，追上正在逃跑的葛榮，一記木棍砸在他的後背心，將其擊下馬來，士兵上前，把他五花大綁。
“葛榮就擒了！”高歡率先發出震天一吼，身邊的對方將士，先停了下來，確認消息確實後，多數都投降了。
“葛榮就擒了！”你們的騎士們，跟著高歡大吼。
隨著吼聲的飄蕩，始於戰陣核心處，葛榮就擒現場的這一小片寂靜，開始蔓延，直至外圍。
最後到場的葛榮各路援軍，剛好就趕上這個場面，松散的三十萬大軍，反倒在這個時候，聚到一起來了。
首領失敗，其他人就跟著一起認輸，這是烏合之眾的固有特點，趕來的援軍，雖然在數量上，比你有絕對的優勢，但已經喪失首領的指揮組織，便也就無濟於事。
拜你的勇敢、隱忍、果斷所賜，他們緊趕慢趕地來，不過是趕著來投降，還省得你戰後，一個個地要派人去收降。
就這樣，滏口大戰，你，亂世巨星爾朱榮，大獲全勝！
從此以後，這三十萬人的吃喝，歸你管了。
這不是個好管的事，從沃野首義的兩三萬，到圍困五原的十萬，到定州再叛的二十萬，到如今，定格為三十萬。前前後後，不過五年的時間，期間，這支隊伍也多次遭遇毀滅性的慘敗，這人數，卻還是能直線上升。
這裏面的原因，你得深思啊。
可惜，離開了戰場的你，就像一個學霸，離開了試題，你的思考，就深入不下去。你只是想到，即便富貴如你，如今又兼權傾天下，你也養不起這整整三十萬的餓殍。
何況，你從來就不想，與他們為伍。
思來想去，你決定先把他們打散，命令他們就地解散，走出戰場百裏之外後，你又讓人，把他們三三五五地聚攏，見個村子，就叫村長出來，商量著安插幾個，就這樣，等慢慢地把個河北走遍了，三十萬人，差不多也就安置妥當了。
至少可以先應付過去，再從長計議嘛。
“高歡！慢慢想個徹底的法子，回去出個報告給我！”你
從那時起，高歡就一直琢磨這事，確實又慢，又徹底，慢得最後，連你都……
降卒之中，有個人，吵著要見你，你心情好，就讓他來了，他說想要投靠你，你說好啊，去人事部門報到，從基層做起。
三十萬人，哪個不想投靠我，就你要鬧？
“太原王！”
你看賀拔岳，突然站出來，有話說，另一邊的高歡，看樣子也想說，只是被賀拔岳搶了先。
高歡，日後會為這一瞬間的落後，而後悔一輩子。
“你說！”你指向賀拔岳。
“稟大王，此人是我同鄉，出身名門，氣度不凡，且頗有才能，請大王將他將劃撥給我，由我來調教，日後必成大器。”
“哪個名門？”
“武川宇文！此人是武川校尉宇文肱長子，名喚宇文泰。”
“哦！”你挑了一下眉毛，表示聽說過武川宇文家，於是你召見了他。原來，他就是，你剛剛沖鋒時，見到的那個，臨危不亂的百人小隊長。
你又認真看了看那個人，忽略戰鬥帶來的血汙與灰霾，確實有些神采，這樣一來，出身好，氣質好，本事好，你喜愛三條款，他占齊了。
“那好，交給你了。”你這會的心情，好得很，爽快地答應了。
那個叫宇文泰的，高高興興給你行了禮，就站到了賀拔岳的身後，站定之後，發現了對面的高歡，又擡起小臂，急切地揮手，給他打了個既熱情，又拘謹的招呼。
高歡尷尬回應，他都不想笑一個，只是勉強抿了一下嘴。因為賀拔岳就在對面，在宇文泰身前，旁人見了，還以為他，在對想殺他的賀拔岳笑。
宇文泰不知道這茬，還以為是高歡現在，得了勢，看不起他了，於是心下，從此開始，不喜高歡。
你才不去管，你屬下們之間，這些小心機呢。你現在高興得很，隨便拾掇拾掇戰場，你就要親自押送葛榮去洛陽。
這是你夢想中的凱旋，所以，你慢慢地走了整整一個月，才把五花大綁的葛榮，和幽燕冀定瀛，整個華北平原五州版圖，交還給了大魏的兔子皇帝元子攸。
兔子皇帝賜你大丞相、太師的光榮稱號，把宗室女北鄉長公主，嫁給了你，給你續了弦。
你也把你的大女兒，嫁給了皇帝，立為皇後。
兔子皇帝封你的四個年幼的兒子，爾朱菩提、爾朱文殊、爾朱文暢、爾朱義羅為王，
你提議，把在河陰之變中罹難的皇帝父親與弟弟，一並追贈為皇帝，入享太廟。
兔子皇帝用兩行清淚，還你的人情……
你不再跟皇帝相互矯情，再次回到晉陽，部署你的下一步戰略。
這已經四分五裂的天下，等著你去建的功，去立的業，還有很多很多，在你征討葛榮期間，各地區的新舊亂局，依然在不斷加劇。
泰山太守羊侃，宣布獨立，歸附南梁。
青州流民刑杲，聚眾十萬，稱王改號。
關中叛將蕭寶寅，割據長安，登基建國。
你計劃，先解決東邊的山東，後搞定西邊的關中，最後，你想著，還要向江南進攻。
於是，你指使皇帝下詔，以朝廷老臣於暉為掛名統帥，軍隊實際指揮權，掌握在你的人，元天穆與高歡手中，三人一起，帶領朝廷的軍隊，前往山東，征討羊侃與刑杲。
本來，你是想，自己去來著。
不過，你最近眼皮子總是跳，總感覺，會發生點別的事。出於謹慎，你留在晉陽，以備不時之憂。
稟太師！有人來報軍情：逃亡南朝的宗室元顥，得到南朝蕭衍的支持，被封為魏王，並指派大將陳慶之，率兵北上，聲稱要進攻洛陽，助元顥登基！
多少人？
七千人！
七千？
呵，蕭衍這老頭兒，擺明了要跟你叫板啊，你用七千人，平定了河北，他也想用七千人，來平整個華北？
不會吧，他，有這個脾氣？
不用理他，命令各地，好生防禦就是。
你細想一下，覺得，他蕭衍，不可能真的跟你叫板。
你，是戰神的化身，不是誰想學，就能學的。綜合南朝軍隊多年來多次北伐的拉胯表現，你覺得，蕭衍不過是裝裝樣子，糊弄一下元顥而已。
但，既然戰神，是一種神，神通廣大的神。
那麽，就可能，不止一個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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