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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爾朱榮3 恐怖的你 喋血河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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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爾朱榮3 恐怖的你 喋血河陰

你確實沒有開玩笑,你也不全是在惡作劇。

昨天,大家都進了洛陽,你就沒敢進去,你怕那城裏,那麽多的皇室宗親,那麽多的勳臣貴戚,隨便哪家,有個藝高人膽大的,蹲在隱秘地方,射出一支塗毒的袖箭。

你,不就完蛋了?這一趟,不就白幹了?

你畢竟只帶來了一萬人,可這洛陽城,少說也得,有個百萬人。

一萬人,要想騎在百萬人的頭上,雷霆手段都不管用,得拿出點恐怖手段,才行。

其實,你心裏不得不承認,你這秀容小城來的土豪,從見到宏偉的洛陽城那一刻起,你就自卑了,你就有點看不起,你自己了。

自卑的人,會陷入恐懼。

弱者陷入恐懼,那也就只是個恐懼。

強者陷入恐懼,那就會,轉入瘋狂。

因為強者,可以濫用力量。

濫用力量,可以幹凈利落地做到強者心頭所想,為那個可憐的強者,造就一場,可以為所欲為的假象,以此不斷餵養強者,無限膨脹的欲望。

然後……

然後,高歡拎來了十幾個麻袋,你說不夠,最少要一千個。

大王!你到底,要玩什麽?

玩什麽?玩這世間,變幻莫測的陰陽。

什麽是陰陽?

陰陽,各是一種力量,各成一番氣象。

明明郎朗的陽光普照,一覽無餘的萬物競發,盡收眼底的人來人往,鋒芒畢露的神采飛揚,你不必細想,自己就撲面而來的一切,是陽。

譬如,這無論是好是壞,都要沖你撲面而來的世道。

暗暗幽幽的月光清涼,深藏不露的潤物無聲,瞞天過海的明來暗往,諱莫如深的城府心墻,你不好好想想,就永遠捉摸不透的一切,是陰。

譬如,這難分是善是惡,總是讓你捉摸不透的人心。

你,太原王爾朱榮,這無與倫比的黑色霸王龍,莫說旁人把你捉摸不透,有時候,你自己,都把自己捉摸不透。

你把丟盡朝廷臉面的胡太後,丟進了黃河的當天,就通知了朝廷所有在京官員,明日出城,前往河陽,哦不,去河陰,你臨時改成了去河陰(今河南孟津),你覺得這個地名,更契合你此時的氣質。好,就去河陰,舉行有關新皇登基的祭天典禮。

河流的北岸,叫做陽,因為地球自轉偏向力的影響,北半球的河流北岸,水量相對小,水相對更淺,容易形成灘塗。

河流的南岸,叫做陰,因為地球自轉偏向力的影響,北半球的河流南岸,水量相對大,水相對更深,容易形成峭壁。

這個道理,你其實不知道,但經驗告訴你,往南邊河裏,扔東西,更容易沈。

黃河北岸的河陽,黃河南岸的河陰,兩座小城,一座,是河橋的前哨站,另一座,是河橋的補給站,一陰一陽,拱衛帝都命門。

通知發出之後,典禮開始之前,你從河陽出發,來到河陰,親自部署,祭天典禮的相關事宜。

本朝祭天,用的是鮮卑古禮,以木柴堆砌成隊,點燃篝火,鮮卑人相信,那直沖雲霄的火焰,會把你想說的每一句話,帶給淩霄寶殿上的神皇。

所以,這需要架起相當高的木材堆。

你卻說,差不多就行了,走個形式。

儀式嘛,本來就是形式,不走形式,你要走什麽?

你叫賀拔三兄弟,都過來,你彎下腰,叫他們也彎下腰,把四個腦袋,東南西北地拱在一起,然後,你給他們做了安排。

去吧!

三人領命而去,瞪著銅鈴一樣大小的眼睛。

然後,你叫來高歡,給他一面令旗。

這神靈方面的事,不懂啊。高歡看著令旗,以為你要他指揮祭祀,一臉茫然。

無妨,明天,我回過頭來,皺下眉頭盯你一眼,你舉旗就是了。哦,對了,麻袋準備好,就放柴火堆旁邊。

高歡有些明白了……

其實吧,你自己心裏,還是多少有些,沒想明白。

真的有必要嗎?典禮開始之前,你都還在問自己。

他們,活該!

他們個個,婢女過百,童仆過千,他們吃一頓飯,要花費數萬錢,他們用純金制作夜壺,拿純銀打造馬槽,他們相互攀比還不夠,還要碰瓷西晉的石崇,他們平時人模狗樣,到爭奪賞賜時,又不顧廉恥,醜得夠嗆……

可是,你以前,在意過這些嗎?

你為這些人的這些事,憤怒過嗎,聲討過嗎?

你自己的生活,跟他們,不也是一樣嗎?

沒有,都沒有,這是你為了說服自己,臨時給自己,拉來的理由。

反正他們,有罪!

他們個個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奢侈浪費,淫亂墮落,拉幫結派,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陷害忠良,魚肉百姓,無所不用其極。

可到了處理正經國事的時候,卻又一個個呆若木雞,文恬武嬉,無智無計,推責甩鍋,荒唐胡鬧,民力用盡,國庫虛耗,害得這好端端的國家,如今分崩離析,幹戈遍野,屍骨塞路,狼煙四起……

可是,要不是他們這麽做了,哪有你僅憑萬騎,便攻入洛陽,另立新君,建功立業的時機?

你不能這樣說服自己,他們的所作所為,無意間,造就了你今日的風雲際會,至少,對你這樣,早就心存叵測的人來說,他們,無罪。

他們,危險!

他們把持朝政百餘年,門生故舊遍天下,謀士刺客滿中原,他們登高一呼,便可以撒豆成兵,反殺洛陽,他們燈下一謀,便可以肘腋生變,禍起蕭墻。

所以,你有必要這麽做,為了你的安全,為了這國家的安全,為了這整個天下的安全!

因為現在你覺得,你,就是這個國家!

你,就是這片天下!

你終於徹底說服你自己,終於覺得,你自己的計劃,沒有問題,因此,典禮開始前,你心安理得地睡了一覺。

又是一夜未眠的丞相、高陽王元雍,又帶領著百官,走過來了,他們個個穿戴整齊的朝服,手持或象牙、或玉石、或竹板做的笏,從正一品的太師、太傅、太保,到從九品的太子廄長,校書郎,攏共兩千來號人,在你的騎兵驅使下,魚貫入場。

除了他們需要走過的正前方,其餘三面,賀拔氏三兄弟,各帶千餘人,堵住一方。

進入典禮會場之後,你,和背後的千餘人,像個蓋子似的,又蓋上了官員隊伍的正前方。

元雍年長,已經經歷過,本朝好幾場的登基告天大典,他看出,你這個典禮程序不對,但也只是,暗地罵你鄉巴佬,不懂規矩而已,猜不出別的什麽。

你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該來的,都來了,兔子皇帝元子攸,也在你身前坐定了,於是,你宣布,典禮開始!

木材堆被點燃,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呼隆呼隆地燒了起來,你要先念個祭文,然後,把祭文燒了,上天就知道了。

你從自己袖子裏,扯出一團錦帛,抖散開來,沖著百官,就開始念。

看的出來,這祭文,是你自己親手寫的,你這個人,舞槍弄棒,還行,舞文弄墨,不是你的擅長,所以,想來想去,你只寫了一句話:天下大亂,先帝遇害,都是因為,你們這些,貪官汙吏,百無一能!

念完了,大眾愕然。

你又把你的祭文,揉成團,扔篝火裏,告了天。

然後,你轉過身,盯著身後的高歡,皺了皺眉頭。

高歡見你表情詭異,打了個寒顫,才想起你昨天的交代,高舉令旗,大幅度地揮舞起來。

祭壇之下,賀拔三兄弟見了令旗,同時發令,三隊騎兵,三千人馬上前,逼近文武百官,切入人群,熟練地將其分段承包,然後,如同在秀容的圍山行獵一般,開始肆意砍殺。

坐在祭壇上觀禮的兔子皇帝元子攸,忽然跪在你的面前,一手抱著你的腳踝,一手指向正在被殺的人群,哭喊著說:“大將軍!太原王!我一家人,我父親,我的哥哥,我的弟弟,都在裏面……”

你當然知道他們,都在裏面,你卻只當他的哭喊,都沒聽見。

新皇帝哭暈過去,你叫人,把他拖進軍帳。

人群那邊的鬼哭狼嚎,只持續了一刻鐘的樣子,從正一品的太師、太傅、太保,到從九品的太子廄長,校書郎,攏共兩千來號人,就眾生平等地,不出聲了。

你叫人,把他們的屍身,統統塞進麻袋,丟進了黃河。

黃河,在那幾天,是紅河。

他們的太後,和他們的幼主,在那河裏,等他們,去上朝。

這就是震驚天下的“河陰之變”。

中國的恐怖主義史上,“河陰之變”一天屠殺兩千多人的戰績,還算不得什麽,歷朝歷代,當權者施暴的能力太強,別的不說,就在幾天前,剛剛攻克了滄州的葛榮,就在當地進行了屠城,一天殺了滄州幾萬人。

只不過,葛榮殺的,都是平民,中國的歷史,從來不容平民發聲,除非死在一起,湊足個幾萬人,史官才會將其作為失敗者的罪狀,寫上一筆,要是施暴者,最後做了成功者,就不寫了。

倒是中國數千年的反貪史上,從來沒有哪一次,像“河陰之變”這樣,來得這麽簡單粗暴,又這麽深入徹底。

“典禮”結束,自卑的你,現在終於看著洛陽城,在對著你打顫了。

昏死在帳中的兔子皇帝元子攸,醒了,要來筆墨,給就在帳外,只有一步之遙的你,寫了一封信,托你的人,交給你。

信上說:

帝王疊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

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

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就,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

你勾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半張臉的詭笑,把信遞給身邊的高歡看。

高歡今天,也徹底被你懾服,看完這信,騰的一下,撲通跪地,高呼主公萬歲,勸你立即稱帝。

你鄙視地瞄了他一眼。

日後的高歡,每每想起此刻那一幕,深以自己為恥,專門囑咐史官,不要記錄,自己當時的慫樣。

身邊大多數人,都跟著高歡,沖你跪下了,賀拔勝也跪下了,這就顯得他身邊,他三弟賀拔岳的個頭,尤其的高。

只有賀拔岳,沒有跪。

什麽意思?你剛想問出口,賀拔岳就說話了,他說: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奸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

聽了賀拔岳站穩了道德制高點的仗義執言,跪著的所有人,都心頭尷尬,尤其是第一個跪下的高歡,更是騎虎難下,他怕你信了賀拔岳的話,反把他自己,當做坑害你的禍患。

你確實覺得,賀拔岳說的有道理,但又品不出,到底哪裏有道理。

可是,當今皇帝,都白紙黑字地寫著,願意把皇位讓給你,你又有什麽理由,不做皇帝?

看著典禮後,已經快要熄滅的篝火,你想到了,該如何處置你的困惑。

你又請出了你的大祭司團隊,這次行動這麽緊急,行動人員如此精簡,你都要帶著他們,你知道,你此行一定會遇到難題,需要請教上蒼。

又是上次一樣的鑄銅人儀式,只是這次的銅人,只有一個,身上寫的,就是你的名字。

只要它完整出模,你明天一大早,就當皇帝。

大祭司一敲,你的銅人,就裂了。

你乞求大祭司,這次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可不可以,再來一次?

又一番折騰,大祭司一敲,你的銅人,又裂了。

你要求大祭司,這次應該是出了差錯,要不然,再來一次?

還是一番折騰,大祭司一敲,你的銅人,還是裂了。

你命令大祭司,沒有理由,再來一次!

第四次折騰,大祭司一敲,你的銅人,第四次裂了。

上蒼,都被你,整煩了。

這下,你終於沒話說了,被上天四次拒絕,你又感到自卑了,上次,你面對洛陽,感到自卑,今天,你就屠了洛陽百官,現在,你又面對上蒼,感到自卑,可你總不能,把上蒼,也給屠了吧?

這是命,你得認。

為什麽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搞這個儀式呢?

看著大眼瞪小眼的大家,後悔不已的你,想開個玩笑,化解尷尬。

你瞥見人群中的元天穆,想起新皇帝的信裏也說了,可以授權你,換個皇帝,於是,你指著元天穆說:“我不行,那就立你,做皇帝。”

元天穆頓時感受到了同事們眼中殺氣,啪嚓一聲跪下,比剛剛高歡的動作幅度,還大,大得多,一個勁地哭求你,不要拿他開涮,他擔戴不起。

你覺得無趣,大腦充血的癥狀,終於開始好轉,便收了神通,宣布散會。

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你總算想明白了,賀拔岳說的那句話裏,有四個字,是關鍵中的關鍵:大勳未立。

你還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啊!

你殺進了洛陽,你另立了新君,你屠殺了帝後百官,但這三樣,分別只能算作偷襲、僭越和恐怖主義。

哪能算成什麽,正兒八經的功績?

你想想歷史,趁亂襲取首都的人,有很多,沒什麽功績,只會施暴的,最終死於非命的,是董卓,繼續建功立業,最終為一個新王朝奠定基礎的,是曹操。

嗯,你要做曹操,不做董卓。

所以,你要為這個,已經徹底在你股掌之中的朝廷,建功立業。

你願意這樣做,畢竟,騎馬拔刀,上陣打仗,或沖鋒陷陣,或運籌帷幄,都是你喜歡做的事。

那麽,現在全國反賊,那麽多,先去殺誰呢?

你叫來了今天,勇敢向你進言的賀拔岳,表示理解並同意他說的話之後,問他,先殺誰?

他說,先殺高歡!

你愕然。

他說,大家也都看見了,勸您做皇帝的話,是他高歡,最先說出來的,您殺了他,就表示您是一位忠臣,您也可以說,昨天殺太後,今天殺百官,都是他高歡的主意,這樣甩了鍋,以後朝廷,也好跟您合作。

似乎有道理,賀拔岳這個人,說話似乎都很有道理。

但這時的你,已經不像白天在河陰刑場上,那般的大腦充血了,你掂量了一下,朝廷的合作與否,對你來說,其實不那麽重要,至少你不在意。但高歡,他的才能,對你,很重要,高歡這個人,你很在意。

所以,這次,你沒采納賀拔岳的話,只說如今用人之際,先留著他高歡吧。

事情傳到高歡耳中,高歡從此,恨透了賀拔岳。

然後,你和賀拔岳議定,可以先打剛剛攻滅杜洛周,如今已經獨霸河北,稱帝建國的頭號匪首,二十萬降卒的領頭羊葛榮。

決心已下,你便安排熟悉洛陽情況元天穆,和原爾朱家族駐京辦主任爾朱世隆,分別為門下省侍中,領軍將軍,搭建一個草臺班子,維持朝廷日常運轉,掌握宮廷以及洛陽城的防務。

然後,你進宮,向兔子皇帝元子攸辭行,說要出師北伐,元子攸表示同意,並動員皇室人脈,挑動被迫歸附葛榮的河北勳貴豪門反正,你說,謝謝陛下。

你們倆在宮裏,喝了一通大酒,酒醉的你,說河陰的事,你也有不對之處,請皇帝海涵。

皇帝低頭,不讓你看見他哭,然後又猛地一擡頭,大聲對你說:“不提了,來,咱們喝酒!”

那個洛陽的仲夏夜,北方人最怕這燠熱的洛陽仲夏夜,你連一件輕細鎧甲都沒穿,酒勁上來了,最後還幹脆光了膀子,露出你毛發旺盛,肌肉虬結的胸脯,一個勁地要皇帝,聽你嚎唱,唱你們契胡人,那些古老的歌。

你醉了,就在宮裏睡著了。

你醒來的候,你發覺,你在側殿的床上,你的皇帝,已經走了,你的腰刀,也不見了……

你也走了,你走出了洛陽,回到老巢晉陽,準備與葛榮的戰事。

你不知道,你沈醉的那個仲夏夜,差點發生了些什麽。

你也不知道,你這大開大合的命運,終究會發生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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