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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高歡3 成長的你 俯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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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高歡3 成長的你 俯瞰大地

你很守時,這是你的優點,說好卯時到,你寅時就起了,洗漱完畢,整理衣冠,再揣上那一沓文書,你辭別妻子,送走和尚,就騎馬去武川的軍營,拜見賀拔長官。

跟懷朔一樣,這武川城,也是巴掌大。武川的軍營,一會就快到了,距離卯時正刻還早,你原以為,自己要像在懷朔鎮一樣,等待那些拖拖拉拉的兵油子們,等上個好一會。

至於高貴的長官大人嘛,正午之前能到,就不錯了。

不想,在武川,你見識到了一處,跟你懷朔的那種地痞流氓基地不一樣的,真正的軍營。

呼!哈!喝!

卯時未到,武川兵將們已經在校場上集合完畢,開始會操。

臺上令旗一立,步卒們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排成數十個十行十列的百人陣,令旗一搖,前排隊列長槍前指,向前大踏三步,每步一吼,三步三吼,塵埃飛騰,餘波動地。

一下子,校場真的成了沙場。

這是本朝步卒,戰前通用的叫陣方法,你懷朔鎮也會演練這個,不過,三聲吼之後,校場就成了,笑場。

你又見臺上,令旗再搖,只是搖動的頻率明顯加快,前排長槍隊退後,後排弓弩手上前,兩相交錯,井然有序,無縫對接。

你又想,你懷朔鎮,練這個的時候,總會有長槍手和弓弩手撞在一起,然後相互責怪,最後亂作一團。

你還在想著,弓弩手三通箭雨,就已經發射完畢,百步之外的三排木墩,全身長毛,別處卻無一支箭矢。

你們懷朔鎮,練這個的時候,就連段常段長官,都得躲得遠遠的。

然後,戰鼓擂響,百人陣向兩邊分開,留出寬敞通道。

本朝立國精銳力量,連人帶馬都身披重甲的持槊重騎兵部隊,傲然走上通道,像白虎上山,青龍入水,馬蹄聲隨著鼓點的節奏,由慢而快,由松而緊,騎兵們穩步加速,到沖刺開始時,從容地把長槊緩緩前指,身體也慢慢下俯蓄力。

你感覺站不穩,低頭看,腳邊的小石子們,比你還慘,別說站不穩了,趴都趴不穩。

戰鼓擂出最後一個強音時,長槊們各自精準地捅穿了無數被當做假想敵的木樁,校場上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好厲害!

不過,你心裏卻想,要是你來指揮,你就能破了這陣法。

當然,不是指揮懷朔那些個兵油子。

等演練間隙,你憑你的腰牌,走進軍營,士兵把你帶到進去,帶到一個軍官面前。

這個跟你一般高,卻比你都還要壯實很多的軍官,是剛剛演習時,揮舞軍旗的那個人。這人好氣勢,眼睛看著你了,就像釘子釘住你了似的,盯得你心慌,趕緊說明來意。

這人,肯定就是,武川鎮駐軍長官賀拔度拔吧。

“長官大人,我家段常段將軍,有呈文在此,煩請親啟,並賜回執。”

“哦,我看看。”那人接過呈文,一邊拆封,一邊說:“我爹出城查勘地形去了,等他回來,我給他。”

你心頭一驚,不由分說,一把奪回文書,並說:“段將軍交代,由賀拔大人親啟。”

那人也心頭一驚,能從他那鷹爪一般的手裏,生生奪去物品的人不多,況且,各地文書,發的時候,都說是要某某親啟,等到了,一般還不是扔那兒就行。

這個楞頭青,叫什麽真吶?

那人也不啰嗦,怒火一起,便掄起右拳,呼的一聲,以穿雲裂石之勢,就往你左腮招呼。

你聽聞拳風響起,腰身頓時挺立,下意識地左腳後撤一步,讓過他的右勾拳,等他一招使盡,一招未起的一剎,左手環扣作爪,擒住他的右拳,右手化掌如刀,就要去劈他的腰肋。

你這一招,平生至此,只使出過七次,你姐夫就替你,賠了七回錢。

這回……

這手刀即將見效之時,就差那麽零點三八二秒,那人的左拳,如隕石墜地一般,直擊你右手腕心的太淵穴,打得你右臂震痛麻木,然後他順勢將其扣住,往下一扯。

這一扯,你的腰,差點就折了。

那個人,蠻牛一般,力大無窮。

這要是真折了,沒人賠你。

那人看你的腰,居然還沒折,心下佩服,怒氣也消了,卻又想跟你較個勁。

於是,你們倆,就這麽僵著。

幾個士兵前來觀看,然後幾十幾百個,圍著你倆喝彩,其中,居然還有為你加油的。

突然,喝彩聲停了,士兵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灰溜溜地散了。一個年輕軍官上前,嗔怪道:“二哥,幹什麽呢!”

你感到那個蠻牛一般的“二哥”在松勁,於是你也就坡下驢,散了功。

幸好他來了,不然,你快撐不下去了。

多年後,你會為此刻的慶幸而後悔。

當時,你就應該,玩命地再使出一把勁來,徹底擊倒他,讓他對你的感覺,由佩服升格為折服。那樣的話,你們的人生,我們的歷史,會不一樣,大不一樣。

多年後,他,也會為此刻沒有下最後的狠手而後悔,當時,他就不應該佩服你,更不應該折服你,就該直接折了你。

那個“二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笑嘻嘻地說:“沒事,玩。”然後指了指你:“這小子,有把子力氣。叫啥名?”

“賀六渾!”既然那人操鮮卑語,於是你就報上你的鮮卑名,帶著一個氣鼓囊囊的語氣,誰叫你莫名其妙,就出手打人?

“我叫賀拔勝,你要找的賀拔度拔長官,是我爹,這是我三弟,賀拔岳!”

看見這英姿颯爽的兩兄弟,你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和尚說的話。

帝王之相嗎?

那個三弟賀拔岳,朝你拱了拱手,便轉頭對二哥賀拔勝說:“父親叫你馬上出城。”

賀拔勝應了一聲好,轉身便走,又想起你的任務,回頭來,叫上你一起走。你趕緊出門,跨上你拴在門口的大宛馬。

他倆對你,一個普通的函使,居然有這麽好一匹馬,感到有些詫異。

就像看見一個人,騎著杜卡迪,送快遞。

你跟在他倆身後,出了北門,飛馳去往一處山谷,那裏有十來號人,賀拔勝指了指中間 C 位的那個,說那就是他爹,賀拔度拔。

你就催馬上前,下馬施禮,秉明來意,呈上文書。

果然,如你的妻子所說,文書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賀拔度拔拆了封,隨便了一眼,便遞給身邊一條壯漢拿著,又對你說,一會兒回城,給你寫回執,然後丟下你,對身邊那漢子說:“你帶老二老三,一起前面去看看,看咱們的騎兵,在這裏,怎麽施展。”

那漢子上前一揮手,賀拔勝、賀拔岳兩個,乖乖地跟著他走了。他是賀拔度拔長官的長子,賀拔允。

那時候,賀拔允,是有門牙的。

賀拔允帶著兄弟走後,另一個人主動上前,向賀拔度拔靠攏,填補賀拔允的空缺。

那人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是,他身邊的一個小孩,引得你的註意。

這孩子,看樣子,怎麽也比你,小個七八歲吧,瘦得一把骨,所以就顯得,手腳都特別的長,頭發也長,也沒束起來,就在背後這麽披散著,臉也長,且還一臉稚氣,那膚色,像衙門口久經風雨的銅獅子的顏色,在一個不經意的角度,還能反射出一點點紫色光澤。

這孩子,雖然對身邊大人們的討論,很有興趣,不過,大人們對他,卻沒啥興趣,隨著人群的移動,他和你一樣,慢慢地擠出了內圈。

你沒所謂,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他卻有些憤懣,終於一跺腳,不走了,蹲下來,扯了幾根芨芨草,在手上轉成圈。

你還得等回執,等著也是無聊,就上前跟他搭訕:“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黑獺!”他擡眼看了你一下,見你和善,又補充說:“宇文黑獺。”

哦,宇文家的人,是鮮卑人。

於是,你用鮮卑語說:“我叫賀六渾。”

“你的馬…很好…那,你貴姓?”宇文黑獺問你。

五百年前,鮮卑人走出嘎仙洞,進入草原,接受東漢王朝的冊封之後,便慢慢開始,一家一家地,都有了姓氏。

但你沒有鮮卑姓,因為,你其實是個漢人,你姓高。

你跟他說,你姓高。

宇文黑獺一聽,站起身來,丟了手上的芨芨草,有些驚奇地說:“那你該是個漢人啊,漢人這麽壯實,而且,鮮卑語說這麽好!”

他這麽一站起來,你才發覺,他這個名字,所蘊含的道理。那瘦長黝黑的身形,確實像一只站起身來的黑色水獺,尤其是那雙眼睛,滴溜溜的圓,不過,這個才十三四歲的水獺,就已經跟你一般高了。

“還行,還行。我是懷朔那邊的人,從小和鮮卑人在一起,差不多就是鮮卑人了。”你笑著對他說。

“懷朔的兵,不行啊…既然這樣,你該起個鮮卑姓啊,我們鮮卑人,都有姓的。比如說,我們宇文家,三百年前,就和前朝天王慕容氏,本朝皇帝拓跋家,並列鮮卑三大姓。在鮮卑語裏,‘宇’,是蒼天的意思,‘文’,是君王的意思,所以,你說,我們宇文,是什麽意思?你別不信啊,我們家祖宗,有一次在中原打獵,撿到一個印章,上面刻著漢字,祖宗請人看了,那漢字是‘皇帝’的意思,你說說,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這是單憑他這張胡說八道的嘴,他們宇文家,就會招來滅門之禍的意思!

你心裏暗想,但卻也不想掃了他的興,由他說吧,反正這裏,只有你們兩個人,你也不是那種人。

那只站著的黑獺,暢快地訴說著他們的家族史,右手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草原,左手一直搖著芨芨草,還不斷地來回踱步,聲情並茂。

你站累了,就坐下,仰望著他繼續聽,他卻不累,說著說著,整個人都快要飛起來了似的。

你覺得,他講述家史時,那種飛揚的神采,好像你講述國史時的妻子。

為什麽覺得像妻子呢?

他,又不會陪我一輩子。

你感覺自己這個念頭,好生奇怪。

他們宇文家,既然那麽顯赫,那麽光榮,他卻在這裏,給別人當跟屁蟲,別人還不理。想到這個,你別過臉去,用掌根使勁捂住,你那快要合不攏的嘴。

經過半個時辰的長篇論述,黑獺終於得出他的結論:你,應該盡快起個,鮮卑姓。

你嘴上說好,心裏卻笑,這孩子在家裏,是得有多憋屈啊,所以才出門隨便逮著個人,就嘰嘰喳喳不停。

“小黑!黑獺!宇文黑獺!宇文泰!走啦!回家!”遠處傳來一串呼喊,喊出的一串名字,似乎應該是同一個人。

果然,黑獺起身回應。

你也循聲看過去,發出呼喊的,是剛剛填補賀拔岳位置的那個人,黑獺說,那是他父親,他父親是武川鎮參軍宇文肱,家教非常嚴厲,所以他得走了。

他臉上的神采,也消失了。

跑半路上,他想起來,才轉過身,朝你揮揮手。

你也朝他揮揮手,心裏想,要不要,起個鮮卑姓呢?

回城拿到了賀拔度拔的親筆回執,你回到客棧,和妻子弟弟兩人會合,看看時間也還早,還沒到正午,你算了算,天黑之前,應該能到下一站,白道城。

於是,你們出發了。

可是,你算錯了。

天黑了,你們還是沒有走到下一站,白道城,卻遇上了大雨,草原少雨,七八月間,就得把一整年的雨,統統下完,所以,這時候的每一場雨,都是墜落的銀河,鋪天蓋地,綿綿密密。

上天在懲罰你的錯誤,大地也得勢不饒人,出武川城,向南不久,地勢便明顯不同,草原上,原本不多的石頭,且都躺著,到這裏,石頭多起來了,又都站起來了,還都站到一起來了,站到一起,壘成了山,壘成的山,差點,戳到了天。

你妻子說,這,應該就是,陰山。

你們找到一塊巨石,蹲在下面躲雨,等雨差不多停了,天差不多,也黑了。

牛,不哞了,狼,嚎了。

你走出巨石,擡眼四望,想在亂石堆裏,找到一條好走的路,沒找到。

你妻子叫你去高處看看,她說書上寫了,這裏有一條白石頭搭的路,孝文帝叫人修的,可以翻越陰山,直通白道城(今內蒙古呼和浩特)。

你往山上爬了百丈,找個高聳的巨石尖,踩穩了上去看。

果然,不遠處的陰山埡口,有一條銀色的光,悠然伸向南方,在世界即將沈入黑暗時,卻格外顯眼。

難怪,你的下一站,叫白道城,就是因為有這條白道。你這才明白。

趕在天黑盡之前,你們走上了白道。

寬達一丈有餘的路面,是削得平整的白色巨石,風吹不走,雨浸不透,人走不滑,車過不抖。兩側路邊,是沒有削平的黑色巨石,作為欄桿,擋住山坡上不時滾落下來的木石泥土,守護這條路,從已經遠去的孝文帝時代走來,走向遙遠的南方,不被歲月湮沒。

這路,是怎麽弄出來的呢?

草原上,石頭不多,所以,草原人,並不擅長做有關石頭的活。懷朔鎮沒有石匠鋪,武川鎮也沒有。

那是誰,能把這質地剛毅的石頭,切削得如此平整?

想來該是,中原人。

對啊,你妻子說過,孝文帝,親近中原人。

你妻子看出了你的心思,對你說,你要是覺得這樣的石匠活就算厲害了,那到了洛陽,一定要去看看龍門。

龍門,是一座石頭門嗎?石頭做成龍的樣子嗎?這世上,有彎成龍那個樣子的石頭嗎?

那白道,映射月光,雖算不上一路敞亮,但也藏不住虎豹豺狼,你想想此地畢竟不可久留,於是仗著人與馬都年輕力壯,就這麽披星戴月地,走到了天亮。

天亮時,你們已經身在陰山南麓。

這裏的草,比昨天的草原,綠的多,翠綠的,不像北邊的草原,老是雜著洗不凈的焦黃。

這裏的樹也多,有小河的地方,樹,還能聚成林。

你還是第一次見到樹林,懷朔、武川那邊,只有百裏挑一的好地方,才會長出一顆孤樹,撐起一處,局促的樹蔭。

你們找了個樹林,補上了昨天的覺,醒來吃過幹糧,又出發了。

白道城,說是一個城,不過是個門,倒是有不少人,門口幾個懶洋洋的老兵,喝令來往商旅,挨個給他獻上提成,要是有人不服,他便用大拇指,指一指墻上的榜文,告訴對方,洛陽的皇帝,在為他壓陣。

你原以為能在這裏歇一宿,看樣子只好做罷。

這次,你詳細問了問熟路的老兵,老兵看了看你的馬,順便也看了看你的妻子,告訴你,抓點緊,天黑之前,能到雲中郡,也就是,盛樂城(今內蒙古和林格爾)。

你妻子說,盛樂城,是本朝最早的都城。

你問,多早?

你妻子算了算說,兩百年前吧,西晉湣帝司馬鄴,封本朝太祖神元皇帝拓跋力微為代王,王都就在盛樂城。

你問,西晉湣帝?本朝太祖神元皇帝?怎麽同時有兩個皇帝,到底誰是皇帝?

你妻子解釋,太祖神元皇帝,是後來追封的,只是個尊稱,不算數,他到死也就是個王,而且是那種草頭王,他建立的代國,後來,也被前秦天王苻堅給滅了。

那,哪來的本朝?

後來前秦自己,很快也完蛋了呀,淝水之戰,你知道吧?代國王族拓跋珪,就趁機逃出長安,回到故土,重建代國,首都就在盛樂。

後來,他做了皇帝,就是道武帝,本朝國號改成了魏的時候,首都才搬去了平城。

哦,傳說中的道武帝,原來是本朝的開國皇帝。

你覺得,進了盛樂城,怎麽也得,去瞻仰一下本朝開國皇帝的陵寢。在妻子的引導下,你居然開始,對歷史感興趣。

到了盛樂城裏一打聽,原來道武帝的陵寢,還在城西兩百裏開外,你妻子都不想去了,你卻堅持要去看看。

反正傳遞文書的任務,也無關緊要……

又折騰了一整天,道武帝的陵寢,才出現在黃昏原野的地平線。一個守陵的士兵,還沒等你看見他,老遠就喝問你,人生三大難題:你是誰?打哪兒來?上哪兒去?

恍然間,你還以為,問你這些話的人,就是道武帝。

不,北邊的那個封土堆,才是道武帝。

道武帝矗立在逆光中,像陰山一般,在地面上,投下一個長長的陰影。

這是你平生,第一次接近帝王,是個變成了封土堆的老帝王。

那時候,你還不知道,道武帝的諸多子孫,與你今生,還會有莫大的緣分。

至於,盛樂城,沒你想的那麽神,畢竟百年前,盛樂城是國都時,本朝只是偏居一隅,百年後,本朝雄踞中原時,皇帝又早就去了洛陽城。你們很快出城,向東走去。

你又算錯了行程,又不得不在一個夜晚,在野外搭帳篷露宿。

你看見,那邊有幾座土堆,夜光下發白,想起白道曾經給你的幫助,你心頭頓生親切,決定要去把帳篷那搭在土堆下,讓它替你擋風。

陰風吹過土堆,發出陣陣滲人的怪響,你妻子害怕,你沒有在意,跟他解釋說,風吹過有空洞的地方,都是這麽響,懷朔鎮有顆被蟲蛀空了的大樹,天天晚上,都這麽叫喚。

你妻子卻顫抖著說,這裏會不會是,參合陂?(在今內蒙古涼城)

什麽參合陂?

“哥!姐!”不等你妻子回答,一路上都厭煩你們膩歪,所以做什麽事,都先行一步,以便盡早脫離苦海的弟弟婁昭,一邊哭哥喊姐,一邊連滾帶爬地從白色土堆回來了。

你以為是遇上了強盜或狼,趕緊抽出長刀,同時箭步上前,扶住弟弟。

“咱們快走吧……”弟弟話沒說完,暈過去了。

你妻子似乎已經知道,弟弟看見了什麽,所以她一邊掐著弟弟的人中,一邊催你,快走!

到底怎麽啦?你卻好奇心大起,要過去看看。

你妻子一般都會讓著你,不去掃你的興。

這回,她生氣了,放出一招雌獅之吼,嚴令你收拾東西,馬上走!

你只好悻悻上馬,走了。

什麽嘛,能比你家母獅子還可怕?

你問妻子,那白土堆是啥。你妻子說,明天白天告訴你。

天剛亮,你搖醒妻子,問她,那白土堆是啥。

你妻子帶著一種母性的憐愛,煩了你一眼,然後坐起身來,嘆口氣,緩緩地說:那是幾堆……骷髏頭。

弟弟婁昭也湊過來,一個勁地點頭說:“對對對,那就是骷髏頭!有些頭,都還沒爛透,有些臉皮,都還有!”

你背後感覺一陣寒涼,卻還是又問:怎麽回事?

這裏是參合陂,一百二十年前,道武帝拓跋珪在這裏,與同是鮮卑族的燕國慕容氏決戰,道武帝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全殲慕容氏八萬大軍。

戰後,道武帝割下俘虜首級,壘成了萬人骷髏塔,放在道路兩邊,以此炫耀暴力。你也聽弟弟說了,因為這裏氣候幹燥,所以,那萬人的骷髏塔,一百年了,都有些還沒爛透。

你下巴耷拉著,一開始,你拒絕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好半晌,然後,你向著來時路,深深地作了個揖,希望能稍稍安撫一下,那八萬陰魂於萬一。

逆光裏,道武帝那座黑色的陵寢,月光下,參合陂這些白色的土堆,這兩種形態輪廓都非常相像的事物,折騰得你,好幾天睡不著覺。

過了參合陂,下一站是平城,本朝歷史上的第二個首都,平城作首都的時代,是本朝昂揚上升的時代。

原來,從盛樂,到平城,一定要經過參合陂。

有別的路嗎?

一路上,你都在想。

精神恍惚的你,白白地走過了舊都平城,城裏有意思的事兒,你一件也沒註意到。直到你的妻子,把你帶到平城東北方,一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山丘。

你問這裏,又有什麽故事?

妻子說,這裏是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七百年前,匈奴冒頓單於引四十萬大軍,把漢家初代皇帝高祖劉邦,圍困在這山上七日之久,七百年的漢匈恩仇,從此開始。

匈奴?是不是就是契胡、山胡那些人?你想起懷朔鎮上,那些那些偶爾出現,衣衫襤褸的契胡人,還有賊眉鼠眼,坑蒙拐騙的山胡人。

是的,匈奴,就是他們的先人。你妻子回答,並繼續指著旭日升起的那邊說:“當時啊,這邊有十萬匈奴騎兵,清一色的青色戰馬。”轉身指向身後,天色尚暗的西方:“這邊,是十萬白馬騎士。”又朝向北方說:“這邊,十萬黑駿騎兵。”最後,擡起下巴,朝南方,努了努嘴巴:“那邊,十萬的紅鬃烈馬!”

這麽厲害,那當時,他們怎麽,沒有把漢家皇帝拿下?

“漢人說,是因為漢家丞相陳平,給冒頓單於的閼氏,也就是他的妻子,送上了賄賂,還說要送美女,閼氏怕他們真的送美女來,就叫單於放了漢家皇帝。”

“咱草原女人,不會這麽小家子氣吧。”你看著你妻子的眼睛說。

妻子知道,你這麽說,是因為她自己,嫣然一笑,又說:“可不是嗎,當時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是為啥?”你問。

“我覺得,是當時匈奴人的科技不行,攻不下漢家皇帝在高處的營寨。他們那時候,騎馬還沒有馬鐙,所以得用力把馬肚子夾緊,不然就很容易墜馬,這就沒有力氣,去操作重武器了,所以,那時候的匈奴人,只能騎射,不能近戰,更別提攻堅了。”

你還是第一次聽說,除了勇氣與謀略之外,還有這些小事,也可以決定戰爭樣式的觀點。這讓你感覺耳目一新,卻也還是有疑惑。

“可是,你說過,兩百年前,匈奴人還攻下了晉朝的洛陽和長安呢!”你說。

“馬鐙,差不多就是兩百年前發明的,所以,那時候劉元海的匈奴騎兵,腳下有了支點,輕松地穩定在馬背上,就可以和中原步兵作近戰砍殺,甚至攻下那些士氣低落,防禦松懈的城池。”

哦……你恍然大悟,你想起在武川鎮,看到的那些具裝重騎兵,手持沈重長槊,演練沖殺的場面,真厲害啊。

可是,如果對戰雙方,都是重騎兵呢?

既然馬鐙現在已經普及,重型騎兵所帶來的優勢,已因為對陣雙方共有,而相互抵消。

那麽,這時候,如果恢覆遠距離騎射的傳統,以輕騎兵的靈活,克制重騎兵的力量,豈不是有可能反而占優?

我們懷朔的騎兵,大多來自家境比我稍好的平民,能自備馬匹就不錯了,哪還買得起重型盔甲,更別說馬也還要盔甲?難怪我們演練重騎兵戰術的時候,總是那麽稀稀拉拉的。

可是要論以靈活小隊編組,左右開弓,縱馬騎射的功夫,那咱們懷朔兵,可是要強過武川兵的。

萬一哪天要行軍打仗了,我是否,能以老派的騎射戰法,克制當代的重騎兵團?

雖然,遇上攻堅戰,恐怕還是得另想辦法。

什麽辦法呢?

嗨!想這些幹什麽,真到那天,也是上面的人去想辦法,哪裏輪得著你?

走下白登山,南渡桑幹水,行經馬邑城,夜過雁門關。你們進入肆州(今山西忻州)地界,你妻子說,這裏是爾朱家的地盤。

爾朱家?

即便孤陋寡聞如你,也對這個姓氏,有所耳聞,懷朔鎮那地方,天高皇帝遠,即便說起皇家,大家都可以嬉皮笑臉,但你卻記得,似乎所有人,提到爾朱家,都面帶敬畏。

順著滹沱河,往南走,草木越來越多,人畜也越來越多,束發戴冠,寬袍大袖的漢人,越來越多,髨發短須,短衣窄袖的契胡人,也越來越多,而且稍稍留心一數,契胡人,還要更多些。

作為本朝統治者的鮮卑人,這裏反倒少。

滹沱河水,越往南,越接近秀容城,就越發清亮。

越往南,越接近秀容城,你遇見的契胡人,就越是神采飛揚,乃至趾高氣揚,完全不像你在懷朔見到的契胡人,那種猥瑣模樣。

你妻子說,五百年前,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北匈奴倔強遠走,南匈奴歸順內遷,漢家皇帝送出雁門關外的土地,安置南匈奴。

後來,關外天災,匈奴衣食無著,又要鬧事,是兒子廢了漢朝的那個漢朝丞相曹操,劃出並州北部,也就是現在的肆州(今山西忻州)土地,再次安置匈奴。

後來,匈奴趁著晉朝皇帝無道,司馬皇族八王之亂的機會,起兵奪了中原,開啟一個龍蛇亂舞的年代。

我們鮮卑人,是匈奴人的克星,他們匈奴人,每往前逼漢人一步,我們鮮卑人,就也往前,拱他們一步。

他們從草原,進入並州,我們就離開森林,進入草原。

他們從並州,進軍洛陽,我們就離開草原,進入並州。

他們丟了洛陽,回到並州,我們就離開並州,進入洛陽。

我們鮮卑人,把早期的匈奴稱為胡,本朝開國之後,已經和漢人混血的匈奴,又和原來的羯族,大規模混血,這樣倒騰出來的新匈奴,我們稱為契胡。

他們依然聚居在劉淵舊都,汾州離石(今山西呂梁),黃河東岸的呂梁山脈,黃土高坡一帶,因此,又稱山胡。

呂梁山那地方,山高谷深,溝壑縱橫,土壤貧瘠,草木難養,連看見土地就想挖倆鋤頭播種子的漢人,都去的少,本朝皇帝,更是不想費勁征討,於是只要契胡聽話不鬧事,就一個勁地加封他們的酋長。

這些年,契胡人口又多起來了,呂梁山的山溝溝,都擠滿了,於是,又來這肆州討生活了。

契胡人裏的爾朱家,先祖爾朱羽健,跟隨道武帝作戰有功,道武帝為其分封汾陽郡秀容川,爾朱家族就在此繁衍生息,開枝散葉,歷經百年至今,已是肆州地面上的第一豪門,他們家的秀容城,比當地首府肆州城,還要大,大得多,肆州刺史上任的第一件事,就必須是出訪秀容,去拜碼頭。

比你們婁家如何?你問妻子。

一百個婁家,也不如。妻子說。

你被嚇得,吐了吐舌頭。

聽說,去年吧,爾朱家老酋長爾朱新興,覺得自己太老了,就把自己散騎常侍,平北將軍、秀容第一領人酋長的官爵,傳給了他的兒子,爾朱榮。

算起來,爾朱榮,今年才二十六歲……七個月零三天,而且,他的正妻去世了,也沒有妾室,正單著呢。

你知道得這麽清楚?

因為爾朱榮,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啊。

一提到他,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就笑靨如花,這讓你一整天,都不想跟她說話。

你妻子看你那傻樣,也不理你,一個人騎馬走在最前面。

腳下的大地,突然開始微微震顫,你一聽就知道,這是萬馬奔騰的前奏,你聽得出,這群狂奔的駿馬,在你前面大概有五裏遠,半柱香的功夫,它們就會沖到你們面前來。

這是一道狹窄的山谷,你們應該及時避讓,你的妻子,還一個人走在最前面的路中央。

你看看她,反正還有半柱香的時間,再賭一會氣,再去拉她。

你卻沒料到,拐彎處,突然沖出兩個開路的騎兵,看見你妻子,不由分說,舉起鞭子就要抽下去。你見勢不妙,飛馬上前,伸出右肩,替妻子擋住了,這足以留下一道永不消逝的血痕的皮鞭。

騎兵狂吼一聲:“滾開!爾朱公子圍山行獵!”便揚長而去。

你只好忍住劇痛,護著妻子退到路邊一顆大樹後面。你的驕傲白鹿,心頭感到屈辱。從此,她再也不喜歡爾朱榮。

你們三人二馬,剛剛站定,大地的震顫,就變得猛烈起來,爾朱榮的騎兵大部隊來了,打頭的幾匹神駿,雲中蒼龍一般,裂地吞風而來,踢石嘯天而去。

你看著那幾匹馬,都看呆了,相比之下,你跨下的大宛馬,你妻子的黑駿馬,都被比成了瘦驢。

然後是一陣漫天蓋地的風塵,風塵之中,你能看見,一群大青馬,然後是一隊白馬,又後是一夥黑馬,最後是一團紅鬃烈馬,這算起來大概得有一萬匹的駿馬,每一匹的背上,都有一個全副武裝,趾高氣揚的契胡人。

你想起了白登山上,妻子給你講的那個故事。

塵埃慢慢落定了,這支隊伍卻還沒完,後面來的人,身著華麗的便裝,一手持弓,一手擎鷹,數以百計的細長獵犬,屁顛顛地跟著各自主人的馬跑,看見你們這些陌生人,卻又翻臉狂叫。

這些人,該是這次圍獵的聯合主演,爾朱家族的成員。那麽,領銜主演,爾朱榮,應該就在他們的後面了。

你拉長了脖子,期待這耀眼巨星的出現,你妻子卻不想看了,背過身去,看自然風景。

她這個女子啊,其實,特別記仇。

心高氣傲的人,都這樣。

一聲雄渾的牛角號,三通激昂的羊皮鼓,一幢光輝燦爛的黃羅傘蓋,緩緩而來。

你叫妻子轉頭過來看,問他那傘蓋是啥意思,她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來,一見傘蓋,也驚得瞠目結舌。

她說,可以用那種傘蓋的,只有宮裏的皇帝,和廟裏的佛祖。

這幢傘蓋下的,既不是宮裏的皇帝,也不是廟裏的佛祖,正是這契胡之王,秀容之主,金盔銀甲,紅領白袍,骨相莊嚴,玉面高顴,劍眉星目的亂世巨星,爾朱榮!

他的臉,好白,好亮,珍珠那樣的白,月光那樣的亮,這竟然,讓他那高傲的臉龐上,透出了,一種神秘的柔和。

你想想你自己的膚色,頓覺自慚形穢。

雖然,你自己的面相,也還是算帥,土帥土帥的,但爾朱榮那樣,才稱得上是美男子。

一個男人,被譽為美,比一個女子,被譽為美,要困難得多,也要高級得多,因為,美男子,需要一種陰陽合璧,卻又必須以陽剛為主的奇妙氣質。

二十一世紀的人們啊,該怎麽去想象爾朱榮?可以去百度一下多年前的張國榮,或者尊龍。

雖然你妻子心裏已經不再喜歡爾朱榮,可她那已經僵硬的脖頸,卻也還是跟著他的步伐,不自覺地,卡頓著地,慢慢轉動……

你不知道,你的妻子,卻看到了他眼角深處,隱隱的一抹憂傷。

爾朱榮沒有看你們,這個人的眼睛,不是往上看,就是往前看,從來不屑於垂青身邊的螻蟻,以及賤如螻蟻的,你。

你卻被爾朱榮的風采,深深折服,如若今生有緣,你要跟隨爾朱榮,如果今生有幸,你要成為爾朱榮!

走過秀容,契胡人,漸漸又少了,漢人徹底壓倒性地多起來了,過了陽曲城,便是並州地界,這裏的河,人稱汾河,河邊再也沒有成群飲水的牛羊。秋節將至,你平生第一次,聞到了粟麥的香。

原來漢人,是靠這些小苗苗上的小果果,過日子的。作為漢人的你,才第一次知道。

並州的首府,是晉陽(今山西太原)。

妻子說,這裏,是漢人從未完全失去過的地方,即使是在五胡亂華的歲月裏,這裏也有聞雞起舞的北國孤星,晉朝大將劉琨的倔強。

你喜歡晉陽,這座城,有十個懷朔,五個肆州,四個秀容,三個雲中,兩個平城那麽大。這城裏的人,有孝文帝之後,就看不出明顯差別的鮮卑人和北方漢人,扭扭捏捏的,是南朝人,發型詭異的,是契胡人,高鼻深目,是羯族人,鬼鬼祟祟,是柔然人,甚至還有塌鼻子的高句麗人,兜售特產野山參,高鼻子的粟特人,叫賣波斯幹果仁。

一個多麽精彩的世界,你喜歡。

你打算,以後要是有機會,要帶著你們高家的所有人,來這裏發展。

順著汾河谷地南下,看遍了汾河夏秋時節,草木繁茂的優美,品嘗了新釀杏花美酒,柔和馥郁的淳美,再走過介休小城,就進入了司州地界。

司州,皇帝直轄的天下第一州,司州的首府,就是帝國的首都,你們此行的終點,洛陽城。

你以為快要到了,你妻子卻潑冷水說,雖然進入司州地界,但距離洛陽城,還是遠得很。

你妻子解釋說,這裏是臨汾,依然是春秋時晉國故土,甚至晉國國都在這裏,按理說,這裏距離晉陽更近,本該劃給並州管轄。

但是,自秦漢以來,不論中原皇帝的首都,是在西邊的長安,還是東邊的洛陽,都會把臨汾劃歸首都管轄,強行讓這臨汾,離開並州的控制,成為首都的一部分。

本朝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也是如此。

為什麽呢?

因為黃河。

妻子帶你去了臨汾西南三百裏處,見到了黃河龍門,黃河對面,是屬於雍州地界的韓城。

黃河?

是不是我們懷朔南面,翻過陰山之後就能看到的那條大河?

是的,同一條河。

同一條河,為什麽看上去如此不同?

家鄉的黃河,清澈、平靜、寬闊、淺澱。

這裏的黃河,渾濁、洶湧、狹窄、幽深。

這個問題,你妻子也不懂了,她說有機會的話,咱們去洛陽,請教河南尹酈道元,他為古書《水經》做過註,你岳父曾經和他有些交情,說不定他,會知道原因。

但現在,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看,這樣的黃河,怎麽過?

三五個人,勉強可以坐羊皮筏子,時不時的,還得給河神獻祭幾個。

那三五千人,三五萬人,怎麽過?

你說的是,行軍打仗過黃河?你發覺,其實妻子在教你做事,這一路上,她都在教你做事。

她不想她的丈夫,在仨瓜倆棗之間,忙活一輩子。

你看了看怒吼不息的黃河,搖搖頭說,恐怕這裏,是過不了的。

從這裏往北,直到雲中地界,黃河南折的地方,這河都是這樣,在峽谷中瘋狂,這一段黃河,過不得船,小船都不行,也搭不了橋,浮橋都不行。行軍打仗的話,軍隊幾乎不可能,從這裏經過。

那不是省事嗎?這下子黃河兩邊,就沒法打仗了唄,挺好的。

你想得美,千百年來,這麽多的東征西討,春秋時的秦晉之爭,戰國時又有秦魏之戰,高祖劉邦,魏武曹操,前秦天王苻堅,本朝太武帝拓跋燾,都在這黃河東西兩岸來回走過,怎麽沒法打仗?

他們是怎麽過去的?

豬腦子,這裏過不去,還有別的地方嘛。

你們離開龍門,順著黃河往南走,你看見黃河的怒氣,慢慢在消去,黃河的胸襟,慢慢變寬廣,終於走到一個叫河東郡的地方,黃河終於徹底放下了身段,變得平易近人,允許人們來往行船。

這裏是蒲阪渡(今山西永濟),從這裏開始,黃河下游的第一個渡口。只要你有船,足夠多的船,百萬大軍兩邊來往,不在話下。

你平生第一次看見船,不是草原上的水泡子裏,那種用洗澡盆充當的船,是這種正兒八經,三層樓高,能坐一百個人的大船。

我們要從這裏渡河嗎?你問。

不,這裏渡河過去,直通關中長安,不是洛陽。

所以,首都在長安的國家,要把蒲阪納入掌握,而要守住蒲阪,就得控制住蒲阪東北方,相隔四百裏,一路上一馬平川,幾近無險可守的重鎮臨汾。

所以,長安做首都時,臨汾必須和並州分開,劃歸長安。

你妻子誇你聰明。

那麽洛陽呢?

我們順著黃河再走吧。

你們又看見,黃河是不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放棄了南下,驟然向東猛拐,在這個地方,有個比蒲阪更大的渡口,人稱風陵渡(在今山西芮城)。

你妻子說,從這裏過河,向西可以去長安,向東可以去洛陽,向南,可以去南朝。

那麽,不論首都在長安,還是在洛陽,都要控制這裏咯。

是的。

那麽,我們去洛陽,是不是要從這裏渡河?

過橋先下馬,有路莫行船。怎麽說坐船還是危險。我帶你去一個走路過河的地方。

果然,順著黃河往東,走了一天時間,在一個叫孟津(在今河南孟州)的地方,一件神奇的事物,浮現在你眼前。

這裏的浮現,不是一個泛泛的形容,而是實際的描述。

因為那事物,真的是浮著的,那是一座浮橋,浮橋下是十六排吹漲的羊皮墊底,橋面是木料,兩邊由麻繩做扶欄,每兩排羊皮,由麻繩隔開,整座橋被隔成了八條通道,東邊四條,只允許由南向北,西邊四條,則是由北向南。

光彩照人的洛陽城,就在浮橋之南。

百丈有餘的滔滔黃河,你們就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搖搖晃晃地過去了。

因為有這座可供百萬大軍緩緩通過的浮橋存在,從橋對面開始,一直延伸到黃河對岸的河東郡,以及稍遠處的臨汾城,這一大片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的土地,也必須為洛陽所有。

長安、洛陽,像兩位隔臺對陣的乒乓球運動員,而河東與臨汾,就像端坐臺邊的兩個裁判員,到了某些尖峰時刻,長安洛陽,鹿死誰手,河東郡與臨汾城,說了算。

回望河東,你心頭感嘆,真是個成就事業的好地方啊

你又問妻子,你怎麽知道這裏有橋,還有別的那麽多事?

妻子說,河南尹酈道元的《水經註》,他們家早就拿到了第一批手抄本。

你驚嘆漢人的手上,果然擁有著巧奪天工的技巧,你又想,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在蒲阪渡、風陵渡,也架上這樣的浮橋?

你打算,有機會的話,你來做這件事。

一路走來,關於未來,你已經有了很多的打算。

或許,這就是妻子,硬要跟著你走這一遭的目標,她想把你揉捏成,她心中,最好的樣子。

歷時近三個月,從盛夏到深秋,你們終於走進了最後的目的地,北朝帝都,洛陽城。

進城時,已是黃昏,你想帶著妻子弟弟先四處逛逛,你妻子說先辦正事,辦完有的是時間逛。

你說:“可是天都快黑了,張仲瑀尚書郎,估計也下班了啊。”

“誰?”

“尚書郎,張仲瑀,文書要送到他那裏,怎麽啦?”

“沒,沒什麽。”你妻子尷尬一笑,掩飾過去,她還沒有告訴過你,要是不那麽倔強,現在,她本該是那張仲瑀的妻子。

“你這樣。”妻子指點你:“你現在去致仕侍中張彜府上,送上拜帖,以你的身份,門童肯定會拒絕,你就把這個給他。”說著,妻子轉身,從弟弟的包袱裏,掏出一錠白銀,塞給你,又說:“這個數,說不定都不夠,但他會允許你在門房蹲一宿,明天一早,就給你引見,你就可以盡快交差了。”

“好,那你們怎麽辦?”你問。

“我們去堂哥婁拔家住一宿,明天一早,咱們在這裏匯合。張府在城南,最大的那一家,你去吧,記得大方一點,別老是羞羞答答的,看見張府的人,尤其是那些個看門狗,肩背彎一下,作個揖,就得了,別把腰桿也塌下去……”妻子一邊幫你抖落身上的風塵,一邊像你媽似的嘮嘮叨叨。

你都記不得,你媽媽的樣子了。

按照妻子的指點,你去到城南,遇上一個金銀匠人鋪子,你回頭看,妻子已經沒影了,於是走進金銀匠人鋪子,花錢叫那個波斯匠人,把妻子給的一錠銀子,給切成了兩半,一半多,一半少。

你把多的一半,揣懷裏藏著,少的一半,放袖子裏,準備給張府門童。

你覺得,妻子百般好,就是出手太大套,一錠銀子,夠你們一家人吃半年了,幹嘛,白白給別人?

結果,果然,事實證明,還是你妻子明白事理。

少的那一半銀子,根本不足以改變門童的臉色,直到差點被趕出去的你,迫不得已,又從懷裏掏出多的那一半,門童一看,合起來剛好一錠,才白了你一眼,然後換了副嘴臉,帶你進了門,就在門邊一個五尺見方的門房蹲著,沒事還不能出來,等明天帶你見少爺,張仲瑀尚書郎。

一錠銀子啊,就這麽沒了。

你心裏,那個痛啊。

八尺高的一條漢子,蜷在這五尺見方的屋子裏,坐立不安,折騰了半個時辰,恨意漸散,睡意漸濃,你勉強斜躺著,打算就這麽睡了。

這洛陽,怎麽這麽多蚊蟲……

你終於瞅準機會,呼地一巴掌,往自己可憐巴巴的踝關節上招呼。

門外突然“轟”的一聲,你被嚇了一大跳,以為你一巴掌打出這麽大的動靜,趕緊起身,往小窗戶外面探望。

張府的大門,倒下了,往裏倒,顯然,這不是你那一巴掌的功勞,這是外面有人在搞。

果然,一群手持刀劍的兵將,沖了進來,撞見剛剛收了你錢的那個門童,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打得好,你高興極了。

但是,這是怎麽一回事呢?你看那些兵將,領頭的,身穿胸前有護心鏡的明光鎧,這是本朝軍人,最高級的裝備,隨從們也裝備著帥氣的黑色束甲。

你想,這是不是傳說中,皇帝的羽林軍?

可惜妻子不在,沒法確認。

如果是羽林軍的話,他們闖入張府,是不是奉皇命來逮捕張家人?

看著也不像啊,奉皇命的話,進門之前,就應該宣詔,命令張家人自己來開門,然後要張家人自縛就擒啊,這才顯得皇家威嚴嘛,眼下這亂哄哄的場面,成何體統?

可不是嗎?

這些人似乎無詔可宣,只是擠在門廳裏,沖著裏面臭罵,主要是罵張仲瑀,連帶著罵他爹張彜。他們手上雖有刀劍,似乎也不敢直接使用,只是操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木料,發了瘋似的往人家裏屋扔。

外面的人,還在往裏面擠,張府寬闊的門廳,也終於擠不下了,有人又擡來圓木,撞開了張府的第二道大門,沖進了裏屋。

你悄悄數了數,這夥人,差不多得有個兩三千的數目。

你不知道,這到底是在發生什麽,只好等人都沖進裏面了,才悄悄從門房裏出來,準備開溜時,你看見剛剛收你錢的那個門童,昏死在地,你又貓過去,從他懷裏,掏出了你的那兩半銀子,你把少的那半,留給他,只收覆了多的那半。

臨走時,你看了看大門洞開的裏屋,那裏面,一片鬼哭狼嚎,張家人個個都被五花大綁著,被那些人騎著打,其中有個看上去六十多歲老人,已經被打得命在旦夕了。

那個人,不會就是致仕的老侍中張彜吧?

老人身邊,還有個少年,搗蒜一般地磕著頭,似乎是在哀求,放過那個老人。

這人,是不是老侍中張彜的兒子,尚書郎張仲瑀?

你看不下去了,你覺得,就是張家父子做錯了什麽,也該由王命國法,來公開問罪,怎麽能這樣欺負人?

於是,血氣方剛的你,蠻牛一般沖進裏屋,撞飛了正在毆打老人的那幾個,其他人,馬上朝你圍過來,你雖然幾番閃轉騰挪,終究寡不敵眾,被逼到了墻角。

危難時刻,你猛地沖出重圍,擎起一個燭臺,點燃了已經被他們拉垮,半吊著的庭前帷幔,頓時,火光沖天,全場一片混亂,匪徒們怕被燒死,紛紛抱頭鼠竄。

你趁亂把那一老一少,一手一個地夾著,往後院退去。

果然,老的是張彜,少的是張仲瑀。

你一聽說他就是張仲瑀,馬上掏出懷裏的文書,遞給了他,你此行的正式任務,就此圓滿完成。

張仲瑀苦笑一聲,把文書丟在一邊,求你好人做到底,再幫他們翻過北墻,逃出生天。

你照辦了,翻過北墻,張仲瑀向你磕頭道謝,然後扶著他的父親逃走了。你想再送送他們,張仲瑀說,此事甚是兇險,不想把你無辜扯進來。

你看他說的嚴肅,便也不強求。送走了他們,你又順著張府院墻往南走,計劃走到剛剛的大門口,再循著來時路,去找妻子回合。

結果,你那白鹿般的妻子,早就在張府大門口等著你了,看你老半天沒出來,急得直跺腳。

你過去拉住她的手,帶她走出了圍觀的混亂人群。然後,她又拉著你的手,帶你走出了全城的混亂街市。

你們來到妻子的堂兄婁拔家。

大富豪婁拔,依然看不上你,因為你攪黃了他給妹妹牽的線,搭的橋,可是,要不是你的橫空出世,今天晚上,他的堂妹,恐怕要死於非命了,或許這對於他,本來也不打緊,但是若果因為堂妹而和張家沾了親,帶了故,被攪進這禍事,那就不值當了。

所以,婁拔心裏,隱隱又有些感激你,你跟他打招呼,他也好歹叫了你一聲,妹夫。

婁拔擺出小型家宴,為你和你的妻子,又主要是為你們的弟弟,不久後的婁老爺婁昭,接風洗塵。

外面已然風聲鶴唳,家裏依然風平浪靜,多麽令人不安的對比。

婁拔看出了你們的心緒,出言安慰說:“放心,他們只會找張家的麻煩,不會到我家來鬧事。”

看樣子,婁拔知道些內情,於是你問:“他們是羽林軍嗎?”

“是的。”婁拔點頭。

“羽林軍是皇帝的禁衛軍,這麽說來,那就是皇帝要殺張彜?”你又問。

“不會的,若是皇帝要殺張彜,自有明文詔書,抓捕下獄,三推六問,明正典刑,即便張彜無罪,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找個罪名給他戴上就是了,何必弄得如此雞飛狗跳,成何體統?”你妻子的插話,印證了你的想法。

婁拔縷縷胡須,表示讚同堂妹的說法,又給你們解釋說:“這裏面,水很深……”

“願聞其詳。”你倒是急不可耐。

“本朝本是鮮卑之國,用鮮卑之人,行鮮卑之法,而文明太後、孝文帝之後呢,開始推行漢法,用漢人……”

“誰是文明太後?”趁著婁拔沖著婁昭說話,你悄悄問妻子。

“馮太後,孝文帝的奶奶,是個漢人,掌權二十餘年。”

“……原來的鮮卑人呢,就得給漢人騰位置。孝文帝早逝,這些個位置,怎麽騰,騰多少,騰到哪個級別,這些具體的事,就亂了章法,孝文帝又定了提拔漢人,首先看門第,然後看名譽,最後才看才能的規矩,結果,漢人那麽多的高門貴族,哪裏安排得過來呢?這邊還有一大堆鮮卑貴族等著呢…孝文帝,真是糊塗…”

提起孝文帝,婁拔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多年前,他本是本朝掌管中原州郡民政的南部尚書,結果孝文帝遷都洛陽,親自坐鎮中原,就裁撤了南部尚書府,也不給婁拔安排別的職務,就讓他這麽退休了。

幸好他當年在職的時候,撈的夠多。

“…孝文帝駕崩之後,這二十多年,本朝就一直在這個問題上走鋼絲,和稀泥,最近一段時間,漢人占了上風,卻又得寸進尺,前幾天,張仲瑀上書,要進一步取消羽林軍轉入政府任職的指標,那羽林軍,本來就是鮮卑皇親國戚,安排子弟鍛煉貼金的地方,能進入羽林軍的,都是鮮卑貴族,等走出羽林軍時,就是刺史州牧…”

“這不公平,確實應該改革。”你忽然義憤地說。

“這確實不公平,但是本朝建國百年,鮮卑貴族樹大根深,要想改變這個制度,也只能從長計議,張仲瑀的提議,太魯莽了。”

你想幫張仲瑀說句話,但不曉得該怎麽說。

這時候,你妻子發話了。

“張仲瑀是朝廷命官,為國建言,職責所在。何況,選拔人才,推薦官吏,本就是尚書省該管之事,張仲瑀盡忠職守,何罪之有?羽林軍未得皇命,擅自行動,嘩變京城,毆打命官,恐嚇百姓,如此殘暴,這才是罪該萬死,須知,今日他們可以這樣在張府施暴,明日,他們就有可能闖入皇宮,對皇帝施暴!這還不該好好整治?”

“說得好!”你趕緊給你妻子送上第一個讚。

婁拔看著你慷慨激昂的妻子,眼光中透出無比的賞識。

唉,張仲瑀啊,是你命不好,要是她做了你的妻子,或者做了你爹的側室,今天晚上,她說不定會在你家大門口,把剛剛那番話,丟給那些發了瘋的羽林軍,即使改變不了整個事情的結局,好歹也能讓你們張家,保留些臉面,不那麽窩囊啊。

“那麽,朝廷會怎麽處置羽林軍呢?”你問。

“至少得象征性地收拾一下那幾個帶頭的吧,免官,等風頭過來再起用都行。不然,怎麽好跟朝野天下交代?朝廷的臉面,往哪裏擱?”

想想也是,不然,還能怎麽辦?

這麽大的事,你們估計,明天一早,朝廷就會拿出個結果來。至少你們這裏的討論,就是這麽個結果了。

結果呢,第二天,朝廷啥也沒說,就像昨天是個平常的夜晚,皓月當空,萬家燈火沐秋風。

這天,你在街上聽說了,高陽王元雍,府上婢女五百,童仆六千,吃一頓飯,要花費數萬錢,就連尚書令李崇都感慨“高陽一食,敵我千日”。

河間王元琛,拿純銀給家中十幾匹駿馬打造馬槽,還對章武王元融炫耀道“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的軼事。

你聽妻子說過,石崇,是個什麽概念。

第三天,朝廷還是也沒有消息。

這天,婁拔給你講了,上面兩個故事裏,受了刺激的尚書令李崇和章武王元融兩個人,似乎是知恥而後勇,為了爭奪朝廷賞賜的絹帛,丟下一張老臉不要,在朝廷上大打出手,拼了老命把絹帛玩自己身上裹,一個閃折了腰,一個崴斷了腳。

你原來以為,這些個王爺,這些個相爺,這些個高門親貴,都是天上的人,雅量高致,德行圓滿,臥花飲露,不吃人間煙火的聖人,卻不曾想,也沒啥大不了,一樣的,蒼蠅似的,爬糞。

第四天,朝廷終於發布了一則公告,你趕緊去看,卻是關於做好今年稅收工作,落實年度財政預算的通知……

第五天,你們就該走了,關於羽林軍的暴行,朝廷還是屁都沒放一個。

你明白了……

你生在懷朔鎮,天高皇帝遠,自幼沒有感受到過多少,國家的存在,你家貧如洗,從來都沒有體會過,朝廷的關愛。

原本你對本朝,有些天然的好感,只是天然的。

這份好感,在你經過參合陂,看到那幾座白色巨塔時,已經煙消雲散,走過參合陂,你已然對這個朝廷,徹底無感。

而今,你又在帝都,目睹了羽林軍施暴事件,而本該主持正義的朝廷,居然畏懼自家禁衛軍的暴力,竟然連個裝模作樣的態度,裝腔作勢的樣子,都不敢拿出來,就直接選擇了裝聾作啞地逃避,裝瘋賣傻地躲藏,沒羞沒臊地把自己的軟弱無能,暴露給全天下看。

從此,你對這元家朝廷,打心眼地鄙視。

離開洛陽的那天,你聽說,張彜張仲瑀父子二人,最終,還是死了,死在一家寺院裏,死得不明不白。那天,洛陽全城,為張氏父子舉哀,全體漢官,稱病罷朝,不少鮮卑官員,也參與了進來。

宮裏的胡太後,這才慌了神,害了怕,賤兮兮地和羽林軍談了個條件,抓了八個替罪羊,做戲地論了死罪,收監起來,也不曉得到底殺不殺,反正要是首都官民們,再鬧下去,羽林軍是準備好了,要再開殺戒了。

這樣是沒有用的,你留下一聲長嘆,帶著妻子和弟弟,在秋風蕭瑟的時候,走出了這座凜冬將至的城池。

又走到河橋時,你忽然對妻子說:“世道要變了,這朝廷,可能不長久。”

妻子問你:“那怎麽辦呢?”

你搖搖頭,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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