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規則可以為了人情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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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規則可以為了人情打破。”
殯儀館內進出的人源源不斷，室內溫度高，行人鞋底踩的雪落地即化，潔白的雪變得泥濘骯臟。
沿著主樓走到西邊的福壽堂，裏面是銷售殯葬用品的，滿月跟著小白走進去，店內的陳列不輸奢侈品櫃臺，她霎時被琳瑯的商品吸引。
“別說，這還挺……奢靡。”滿月手指撥弄著落地衣架上掛著的壽衣，非她所想的非黑即白單調款式，全是設計精良的套裝，甚至有像新年穿的喜慶大紅色唐裝。
格子架上展示著骨灰盒，精致得像博物館的展品，射燈光束照在上面，盒身雕工繁覆，像玉石通透。
滿月走近，翻著手中的設計圖，對照著編號看材質。
碰上一對中年夫妻在給兒子挑選骨灰盒，銷售員口若懸河地給他們推薦一款價格4990元的玉石款。
女人睹物思人，掌跟揩掉眼淚，遺憾兒子還沒能好好享受人生就早早離開，男人攬著妻子的肩膀，給予撫慰和力量，說給兒子挑個最貴的。
小白在滿月身旁小聲低語：“一般白發人送黑發人買的都是高檔的，父母希望子女能用上最好的，反過來就會選擇價格比較實惠的，還有自己帶罐子的。”
“自己帶罐子？”滿月詫異地看著小白。
小白讓她不用太驚訝，等下次早點帶她去火化班那邊瞧瞧就清楚了，“火化爐分豪華和普通的，你就站在電子屏幕那兒看，歲數年輕的都是豪華爐，六十歲往上的大都是普通爐。”
滿月不解：“爐子還能有什麽區別，不都是燒成灰。”
小白笑笑說：“一分價錢一分貨，就像烤箱，便宜的單面受熱，貴的雙面。”
他翻著手掌給滿月演示，“豪華爐不用翻面，普通的中途需要翻個面。”
後來，小白還給她科普了一下，還有自撿骨灰的，當然也有家屬塞紅包托人來燒頭一爐的，就是不想和別人家的骨灰混在一起。
這確實觸及了滿月的知識盲區，沒想到活人之間的利益輸送還適用於死人。
“你好，我之前在你們這兒買的這款骨灰盒，銷售說是夫妻款，我想再買個和這款一對的女款。”
正聊著，滿月聽見一個耳熟的人聲，轉頭尋過去，展櫃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的寸頭男人。
“趙勇？”距離上次見面有些時日，男人好像消瘦了些，滿月有些許不確定。
趙勇迎上滿月的目光，微笑著和她打招呼，掃到她羽絨服裏面的工服和工牌，問：“你在這兒上班？”
“嗯，我剛來不久。”滿月瞟向貨架，反問他，“你這是……”
“我媽癌癥晚期，估計……就這幾天了。”趙勇喉間一哽，苦笑說，“她想和我爸葬在一起，讓我提前來買個夫妻骨灰盒配成一對。”
對於陌生人的離世，滿月無法直接感受到悲痛，不知道該怎麽用蒼白的語言安慰他，便轉了話題：“你父母感情真好。”
“好一輩子了，倆人從來沒紅過臉，我媽躺在病床上還說，終於能去見我爸了。她說，她可不想回憶比戀愛的時間還長，守著回憶過日子。”
趙勇的眼裏泛起淚光，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卻早早失去雙親，滿月替他感到惋惜。
兩人沒有再多聊，滿月讓趙勇慢慢選，她先去工作了。
銷售員在庫房找了半天，小跑出來問：“思穎姐，那款K2507是不是沒有了，我怎麽沒找到呢？”
“誰要？”
銷售員頭點向趙勇，解釋他之前買過一個給父親，現在想湊成一對。
“你幫我照顧下這邊客人，我去和他說。”女人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踩著矮跟鞋走到趙勇面前，簡單詢問了情況，視線輾轉在展架，猶豫的臉上忽然露出驚喜，“這眼神兒，不就擺在這兒呢，楞沒看見。”
女人微微墊腳，雙手舉下來，放在玻璃櫃上給趙勇看，趙勇對照著手機上留存的照片，反覆確認，問：“是這款嗎，怎麽看著顏色有點兒深呢。”
“正常，不是一個批次的多少有點色差，再說，你手機拍的照片肯定會和肉眼看到的不太一樣。”
“行。”趙勇沒再懷疑，“那你幫我包上，我就要這個了。”
“1990，銀臺付款。”
趙勇調出二維碼，腳步一頓，“我記得我之前買是1690。”
女人怔了幾秒，很快恢覆從容，慢聲細語地解釋：“肯定要漲價了，頭兩年的情況你也知道，都供不應求。”
趙勇點點頭表示理解，掃碼付完款，拎著打好的包裝，和滿月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展架上空出一格還沒來得及補，滿月記得那個位置擺的是小白提過的熱銷款，不是夫妻款，她不確定地走近，對照價簽上的貨號。
“你賣他的不對吧。”滿月剛開始還抱著糾正的態度，但從女人平靜的反應，可見她明知故犯。
滿月上前理論，發現女人正是那天通道裏嚇她一跳的人，她掃了眼女人身前的胸牌——李思穎。
李思穎彎腰從下面的櫃子裏抱出一個全新的，邊拆包裝邊說：“K2507早在去年就停產了，兩款花紋差不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店內沒有顧客，一旁的銷售湊過來閑聊：“還得是思穎姐，我當時腦子怎麽沒想到找個差不多的糊弄過去，銷冠就是銷冠，不然這單準跑。”
看著面前人的吹捧，滿月打心眼裏反感，第一次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如此之大。
上次她和陸啟明準備了三千塊錢去感謝趙勇，結果人家死活沒收，說都是舉手之勞的小事。至於沒接聽電話，還是接煙的快遞大哥偷摸說的，趙勇扶老太太的時候，手機不小心從褲兜掉到了地上，屏幕摔碎了，人家自己換了個屏幕，都沒提。
多好一人，看著趙勇被騙，滿月腦子一熱，又上了打抱不平的勁兒。
李思穎正踮著腳調整骨灰盒擺放的位置，滿月走到她的身後，直言不諱說：“這兩款價格不一樣，你應該把差價退給他吧。”
“差價？”李思穎意外地回頭看著她，“什麽差價？”
“1690的款和1990的款，有300塊錢的差價。”
李思穎抻了抻衣擺，正視著滿月解釋：“他拿走的就是1990的，不存在差價？”
“你賣他的時候可沒告訴他是1990的款，你是按照1690的款式賣的，而且人家想買的就是1690的款，退他差價不是應該的嗎。”滿月句句有理辯解。
李思穎從頭到腳打量了眼滿月，像看個幼稚的小孩，甚至不願意和她多浪費口舌，看著旁邊的小白，問：“你們新招的人？”
沒給小白開口的機會，滿月搶說：“就事論事呢，你管我是誰。”
“我還要上班呢，沒時間和你爭論。”
李思穎錯身想走，滿月伸著手中的文件夾擋住她的路，沒完沒了，“你是沒時間還是覺得自己不占理，人家母親生重病，臨終就這點兒遺願，你還為了沖業績忽悠人，你良心過得去嗎？不怕遭報應嗎？”
“哎喲，這話說重了。”小白嚇得臉都和名一個色號，趕緊攔著滿月，怕她繼續口無遮攔。
“遭報應？”李思穎不怒反笑，“好人就一定有好報嗎？我有什麽錯，我的工作就是銷售，我憑本事賣貨，憑本事掙錢，我有什麽好良心過不去的，用不著你在這兒給我指手畫腳。”
“是，我是管不著，但有人能管。”滿月氣沖沖舉著手機拍下價簽，當著李思穎的面直接撥打了12315，“你不退我就舉報你，你這屬於欺詐消費者。”
還沒等電話接通，小白趕緊搶過手機攔下，“別啊，你這樣會罰錢的。”
“那沒辦法，誰讓她不願意退差價。”
這要是罰款可不是三百塊錢能解決的了，她這一鬧把店長驚動了，自掏腰包退了三百塊錢給滿月。
李思穎站在櫃臺內，手指摳著玻璃面，臉色不知道是臊得還是惱得漲紅。
握著三張紙鈔，滿月一路小跑追上趙勇。趙勇發蒙地看著滿月遞來的錢。滿月不忍心打破他心中的美好，索性扯謊稱走員工價退的差價。
剛回到辦公室，這事就傳到了老閆的耳朵裏，老閆劈頭蓋臉把滿月一頓批評。
“告狀告得還挺快，多虧現在有手機，要放過去飛鴿傳書、烽火狼煙那速度，她還得委屈壞了呢。”
老閆看著滿月的態度氣得哐哐拍桌子，水杯蓋子都震得亂顫，“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李思穎丟了工作。”
“你沖我急啥眼，我做錯啥了。”滿月又憋屈又不服氣。
“那我沖誰，我沖他啊。”老閆氣得指向一旁鴉雀無聲的小白，訓道，“你當時怎麽不拉著點兒她。”
小白也挺委屈，又不敢頂撞，腹語：我要不拉著，她早一個電話掫過去了。
“先說謊的人是李思穎，沒有貨她就直截了當說，她為了業績忽悠人家買了一個不是自己想要的貨，她這種行為不屬於詐騙嗎？我舉報她有錯嗎？你幹嗎向著她，她銷售你有提成啊。”
老閆氣得吹胡子瞪眼，“你這艮瓜蛋子一天天凈給我惹事兒。”
“老閆你這就有點兒不講理了。”滿月雙手插兜，倔倔噠噠坐老閆對面，賭氣囊腮一臉不服氣，“我給你惹什麽事兒，還一天天，你給我扣這麽大一頂帽子。”
“通道的門是你讓換的鎖？”老閆問她。
“對啊，那我不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嗎。”
“就你知道為大家好，別人是瞎嗎，不知道鎖壞。”
活了半輩子的人了，老閆當然辨得清是非，知道不管之前的事，還是今天的事，滿月的出發點是好的，也不是誠心想責怪她。
他心平氣和和她講道理：“咱們先說今天的事兒，你覺得怎麽做合適，說實話告訴家屬沒有貨？人家的遺願就是想湊成一對，至於這種東西……”
老閆從筆筒拿出兩支筆，一紅一黑擺在桌面，“就像這兩支筆，我現在說它是一對，它就可以是一對，一對不一對說白了就是噱頭，它沒有嚴格的定義，與其說實話讓人家失望，善意的謊言就一定要被批判嗎。”
滿月不吭聲了，當時她光想著李思穎騙人的行為可恥，沒延伸想過趙勇知道湊不成一對，甚至他母親知道湊不成一對的失落和遺憾。
看面前的姑娘低頭不語，老閆又緩下語氣安慰她，“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不了解李思穎，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你認為她為了銷售耍嘴皮子，完全可以理解。”
老閆在抽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五百塊錢，放在桌上，推到滿月眼前，“李思穎沒和我告狀，是她店長給我打電話道歉，還說罰了她兩百塊。差價我補，你把這錢給李思穎送去，我給不合適，你就說沒追上那人，店長罰她錢也是警示其他同事，沒真罰。”
看滿月遲遲沒接，老閆又說：“這五百塊錢對於我們來說可能不多，但她女兒患了白血病，這相當於半片靶向藥的錢，意味著她女兒可以多延續點兒時間看這個世界。”
“白血病？”滿月眼睛直了。
怪不得，滿月想起那晚看到的小女孩，面頰塌陷，兩顆眼珠子搖搖欲墜，像強塞進眼眶裏的，一點兒童的生機蓬勃都沒有。
“那我，那天晚上在通道看到她和她女兒……”滿月不相信地求證。
“她為了給女兒看病，能賣的都賣了，沒地方住，就領著女兒住在那兒。”老閆無奈地笑了笑，“誰都知道那裏不讓住人，但規則可以為了人情打破。明白了嗎，小丫頭。”
老閆還說，李思穎拒絕了大家的捐款，她說只要自己還沒有喪失勞動力，只要還沒有到走投無路，就不想消耗別人的愛心。
這個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還有許多過得比她苦的人呢。
滿月心裏的天平徹底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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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內進出的人源源不斷，室內溫度高，行人鞋底踩的雪落地即化，潔白的雪變得泥濘骯臟。
沿著主樓走到西邊的福壽堂，裏面是銷售殯葬用品的，滿月跟著小白走進去，店內的陳列不輸奢侈品櫃臺，她霎時被琳瑯的商品吸引。
“別說，這還挺……奢靡。”滿月手指撥弄著落地衣架上掛著的壽衣，非她所想的非黑即白單調款式，全是設計精良的套裝，甚至有像新年穿的喜慶大紅色唐裝。
格子架上展示著骨灰盒，精致得像博物館的展品，射燈光束照在上面，盒身雕工繁覆，像玉石通透。
滿月走近，翻著手中的設計圖，對照著編號看材質。
碰上一對中年夫妻在給兒子挑選骨灰盒，銷售員口若懸河地給他們推薦一款價格4990元的玉石款。
女人睹物思人，掌跟揩掉眼淚，遺憾兒子還沒能好好享受人生就早早離開，男人攬著妻子的肩膀，給予撫慰和力量，說給兒子挑個最貴的。
小白在滿月身旁小聲低語：“一般白發人送黑發人買的都是高檔的，父母希望子女能用上最好的，反過來就會選擇價格比較實惠的，還有自己帶罐子的。”
“自己帶罐子？”滿月詫異地看著小白。
小白讓她不用太驚訝，等下次早點帶她去火化班那邊瞧瞧就清楚了，“火化爐分豪華和普通的，你就站在電子屏幕那兒看，歲數年輕的都是豪華爐，六十歲往上的大都是普通爐。”
滿月不解：“爐子還能有什麽區別，不都是燒成灰。”
小白笑笑說：“一分價錢一分貨，就像烤箱，便宜的單面受熱，貴的雙面。”
他翻著手掌給滿月演示，“豪華爐不用翻面，普通的中途需要翻個面。”
後來，小白還給她科普了一下，還有自撿骨灰的，當然也有家屬塞紅包托人來燒頭一爐的，就是不想和別人家的骨灰混在一起。
這確實觸及了滿月的知識盲區，沒想到活人之間的利益輸送還適用於死人。
“你好，我之前在你們這兒買的這款骨灰盒，銷售說是夫妻款，我想再買個和這款一對的女款。”
正聊著，滿月聽見一個耳熟的人聲，轉頭尋過去，展櫃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的寸頭男人。
“趙勇？”距離上次見面有些時日，男人好像消瘦了些，滿月有些許不確定。
趙勇迎上滿月的目光，微笑著和她打招呼，掃到她羽絨服裏面的工服和工牌，問：“你在這兒上班？”
“嗯，我剛來不久。”滿月瞟向貨架，反問他，“你這是……”
“我媽癌癥晚期，估計……就這幾天了。”趙勇喉間一哽，苦笑說，“她想和我爸葬在一起，讓我提前來買個夫妻骨灰盒配成一對。”
對於陌生人的離世，滿月無法直接感受到悲痛，不知道該怎麽用蒼白的語言安慰他，便轉了話題：“你父母感情真好。”
“好一輩子了，倆人從來沒紅過臉，我媽躺在病床上還說，終於能去見我爸了。她說，她可不想回憶比戀愛的時間還長，守著回憶過日子。”
趙勇的眼裏泛起淚光，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卻早早失去雙親，滿月替他感到惋惜。
兩人沒有再多聊，滿月讓趙勇慢慢選，她先去工作了。
銷售員在庫房找了半天，小跑出來問：“思穎姐，那款K2507是不是沒有了，我怎麽沒找到呢？”
“誰要？”
銷售員頭點向趙勇，解釋他之前買過一個給父親，現在想湊成一對。
“你幫我照顧下這邊客人，我去和他說。”女人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踩著矮跟鞋走到趙勇面前，簡單詢問了情況，視線輾轉在展架，猶豫的臉上忽然露出驚喜，“這眼神兒，不就擺在這兒呢，楞沒看見。”
女人微微墊腳，雙手舉下來，放在玻璃櫃上給趙勇看，趙勇對照著手機上留存的照片，反覆確認，問：“是這款嗎，怎麽看著顏色有點兒深呢。”
“正常，不是一個批次的多少有點色差，再說，你手機拍的照片肯定會和肉眼看到的不太一樣。”
“行。”趙勇沒再懷疑，“那你幫我包上，我就要這個了。”
“1990，銀臺付款。”
趙勇調出二維碼，腳步一頓，“我記得我之前買是1690。”
女人怔了幾秒，很快恢覆從容，慢聲細語地解釋：“肯定要漲價了，頭兩年的情況你也知道，都供不應求。”
趙勇點點頭表示理解，掃碼付完款，拎著打好的包裝，和滿月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展架上空出一格還沒來得及補，滿月記得那個位置擺的是小白提過的熱銷款，不是夫妻款，她不確定地走近，對照價簽上的貨號。
“你賣他的不對吧。”滿月剛開始還抱著糾正的態度，但從女人平靜的反應，可見她明知故犯。
滿月上前理論，發現女人正是那天通道裏嚇她一跳的人，她掃了眼女人身前的胸牌——李思穎。
李思穎彎腰從下面的櫃子裏抱出一個全新的，邊拆包裝邊說：“K2507早在去年就停產了，兩款花紋差不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店內沒有顧客，一旁的銷售湊過來閑聊：“還得是思穎姐，我當時腦子怎麽沒想到找個差不多的糊弄過去，銷冠就是銷冠，不然這單準跑。”
看著面前人的吹捧，滿月打心眼裏反感，第一次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如此之大。
上次她和陸啟明準備了三千塊錢去感謝趙勇，結果人家死活沒收，說都是舉手之勞的小事。至於沒接聽電話，還是接煙的快遞大哥偷摸說的，趙勇扶老太太的時候，手機不小心從褲兜掉到了地上，屏幕摔碎了，人家自己換了個屏幕，都沒提。
多好一人，看著趙勇被騙，滿月腦子一熱，又上了打抱不平的勁兒。
李思穎正踮著腳調整骨灰盒擺放的位置，滿月走到她的身後，直言不諱說：“這兩款價格不一樣，你應該把差價退給他吧。”
“差價？”李思穎意外地回頭看著她，“什麽差價？”
“1690的款和1990的款，有300塊錢的差價。”
李思穎抻了抻衣擺，正視著滿月解釋：“他拿走的就是1990的，不存在差價？”
“你賣他的時候可沒告訴他是1990的款，你是按照1690的款式賣的，而且人家想買的就是1690的款，退他差價不是應該的嗎。”滿月句句有理辯解。
李思穎從頭到腳打量了眼滿月，像看個幼稚的小孩，甚至不願意和她多浪費口舌，看著旁邊的小白，問：“你們新招的人？”
沒給小白開口的機會，滿月搶說：“就事論事呢，你管我是誰。”
“我還要上班呢，沒時間和你爭論。”
李思穎錯身想走，滿月伸著手中的文件夾擋住她的路，沒完沒了，“你是沒時間還是覺得自己不占理，人家母親生重病，臨終就這點兒遺願，你還為了沖業績忽悠人，你良心過得去嗎？不怕遭報應嗎？”
“哎喲，這話說重了。”小白嚇得臉都和名一個色號，趕緊攔著滿月，怕她繼續口無遮攔。
“遭報應？”李思穎不怒反笑，“好人就一定有好報嗎？我有什麽錯，我的工作就是銷售，我憑本事賣貨，憑本事掙錢，我有什麽好良心過不去的，用不著你在這兒給我指手畫腳。”
“是，我是管不著，但有人能管。”滿月氣沖沖舉著手機拍下價簽，當著李思穎的面直接撥打了12315，“你不退我就舉報你，你這屬於欺詐消費者。”
還沒等電話接通，小白趕緊搶過手機攔下，“別啊，你這樣會罰錢的。”
“那沒辦法，誰讓她不願意退差價。”
這要是罰款可不是三百塊錢能解決的了，她這一鬧把店長驚動了，自掏腰包退了三百塊錢給滿月。
李思穎站在櫃臺內，手指摳著玻璃面，臉色不知道是臊得還是惱得漲紅。
握著三張紙鈔，滿月一路小跑追上趙勇。趙勇發蒙地看著滿月遞來的錢。滿月不忍心打破他心中的美好，索性扯謊稱走員工價退的差價。
剛回到辦公室，這事就傳到了老閆的耳朵裏，老閆劈頭蓋臉把滿月一頓批評。
“告狀告得還挺快，多虧現在有手機，要放過去飛鴿傳書、烽火狼煙那速度，她還得委屈壞了呢。”
老閆看著滿月的態度氣得哐哐拍桌子，水杯蓋子都震得亂顫，“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李思穎丟了工作。”
“你沖我急啥眼，我做錯啥了。”滿月又憋屈又不服氣。
“那我沖誰，我沖他啊。”老閆氣得指向一旁鴉雀無聲的小白，訓道，“你當時怎麽不拉著點兒她。”
小白也挺委屈，又不敢頂撞，腹語：我要不拉著，她早一個電話掫過去了。
“先說謊的人是李思穎，沒有貨她就直截了當說，她為了業績忽悠人家買了一個不是自己想要的貨，她這種行為不屬於詐騙嗎？我舉報她有錯嗎？你幹嗎向著她，她銷售你有提成啊。”
老閆氣得吹胡子瞪眼，“你這艮瓜蛋子一天天凈給我惹事兒。”
“老閆你這就有點兒不講理了。”滿月雙手插兜，倔倔噠噠坐老閆對面，賭氣囊腮一臉不服氣，“我給你惹什麽事兒，還一天天，你給我扣這麽大一頂帽子。”
“通道的門是你讓換的鎖？”老閆問她。
“對啊，那我不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嗎。”
“就你知道為大家好，別人是瞎嗎，不知道鎖壞。”
活了半輩子的人了，老閆當然辨得清是非，知道不管之前的事，還是今天的事，滿月的出發點是好的，也不是誠心想責怪她。
他心平氣和和她講道理：“咱們先說今天的事兒，你覺得怎麽做合適，說實話告訴家屬沒有貨？人家的遺願就是想湊成一對，至於這種東西……”
老閆從筆筒拿出兩支筆，一紅一黑擺在桌面，“就像這兩支筆，我現在說它是一對，它就可以是一對，一對不一對說白了就是噱頭，它沒有嚴格的定義，與其說實話讓人家失望，善意的謊言就一定要被批判嗎。”
滿月不吭聲了，當時她光想著李思穎騙人的行為可恥，沒延伸想過趙勇知道湊不成一對，甚至他母親知道湊不成一對的失落和遺憾。
看面前的姑娘低頭不語，老閆又緩下語氣安慰她，“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不了解李思穎，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你認為她為了銷售耍嘴皮子，完全可以理解。”
老閆在抽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五百塊錢，放在桌上，推到滿月眼前，“李思穎沒和我告狀，是她店長給我打電話道歉，還說罰了她兩百塊。差價我補，你把這錢給李思穎送去，我給不合適，你就說沒追上那人，店長罰她錢也是警示其他同事，沒真罰。”
看滿月遲遲沒接，老閆又說：“這五百塊錢對於我們來說可能不多，但她女兒患了白血病，這相當於半片靶向藥的錢，意味著她女兒可以多延續點兒時間看這個世界。”
“白血病？”滿月眼睛直了。
怪不得，滿月想起那晚看到的小女孩，面頰塌陷，兩顆眼珠子搖搖欲墜，像強塞進眼眶裏的，一點兒童的生機蓬勃都沒有。
“那我，那天晚上在通道看到她和她女兒……”滿月不相信地求證。
“她為了給女兒看病，能賣的都賣了，沒地方住，就領著女兒住在那兒。”老閆無奈地笑了笑，“誰都知道那裏不讓住人，但規則可以為了人情打破。明白了嗎，小丫頭。”
老閆還說，李思穎拒絕了大家的捐款，她說只要自己還沒有喪失勞動力，只要還沒有到走投無路，就不想消耗別人的愛心。
這個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還有許多過得比她苦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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