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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失聰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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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失聰的左耳

病房外嚷嚷起來,301室的房門朝外打開,值夜班的醫生和護士圍成一團竊竊私語。

“樓梯口有人吵架。”

“聽到了,這麽大的聲兒。”

“好像是兩個男的,一個四十多歲,一個十七八歲,也不知道在吵什麽。”

易知秋耳朵動了動,他和婁牧之對視一眼,兩人似乎猜到了同一件事。

老太太上了年紀耳背,沒聽清楚發生了什麽,她手裏拿著一個蘋果,覷起眼睛:“外面怎麽這麽熱鬧啊?”

易知秋“蹭”一下站起身:“婆婆,我去上個廁所。”

說罷,他拉開椅子就跑了出去。

還沒等門自動合上,婁牧之放下書包:“我也上廁所。”

老太太只覺得他們好笑,嘀咕了句:“這倆小孩,連去個衛生間都一起。”

兩人趕往走廊的路上,現場已經鬧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紛亂一片,叫喊聲,推搡聲此起彼伏。

何致生狠狠甩了王煜一個耳光,打掉了他的助聽器,保健品被他砸去地上,玻璃瓶頓時四分五裂,碎渣子飈濺得到處都是,褐色的不明液體就像一條蜿蜒的小河,弄臟了白色的大理石地磚。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讓你來老子跟前耀武揚威的?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王煜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你養大我?”他擠出一個極為嘲諷的笑,指著何致生說:“四歲那年丟下我的人是誰?我的左耳是因為誰聾的?別以為給點錢就盡責盡職了,我他媽和你沒有半毛錢關系。”

何致生拽過王煜的衣領,攥起的拳頭就舉在他頭頂,眼睛赤紅,裝出來的體面早已碎成了一地殘渣。

“翅膀硬了是吧,”何致生喘著粗氣:“老子今天非要——”

拳頭還沒落下,就被從側面沖過來的宋小獅截住了,他用力一拽,一把推倒何致生。

“別亂來啊,不然我報警了,”宋小獅忙去看王煜的傷:“傷哪了?我看看。”

“你算哪根蔥,老子的家事用得著你管?”

何致生摔了一跤,模樣狼狽地站起來,他徹底被激怒了,才站穩就要揮拳頭,王煜眼疾手快,他旋身一轉,擋在宋小獅跟前,後腦勺生生抗了何致生一拳頭。

那一拳來得太猛,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只覺得天旋地轉,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王煜抱住腦袋蹲下去。

“他媽的,神經病啊,”宋小獅一看,也急了,他啐了一口:“沒看王煜讓著你麽?”

何致生再也顧不得體面,破口大罵:“讓?老子稀罕他讓?”

“不稀罕滾遠點,”宋小獅最聽不得嗓門大的,他擼了兩下衣袖:“你要不是丸子他爸,他媽的早揍你了。”

易知秋和婁牧之匆匆趕來,卻被人群隔絕在外圈,怎麽也擠不進去,看熱鬧的,好奇的,路過的,這些人把樓梯口圍得水洩不通。

王煜嘴角帶血,側臉青紫,他轉過身來,看向何致生的眼神滿含絕望和恨意:“我今天挨了你的打,你的生育之恩,我還清了。”

何致生用摩斯打出的發型淩亂不堪,領結扯開一半,露出他筋骨的胸膛,地上昂貴的西服滿是藥漬,面子裏子都丟了個幹凈。

“你——”何致生一時語塞,楞在原地。

人群七嘴八舌說開了。

“嘖嘖........親兒子也舍得下這麽重的手?”

“你沒聽見啊,那小夥說他耳朵都是他爸打聾的。”

“太狠心了吧,怪不得兒子不認他。”

聽著這些閑言碎語,何致生心裏的憤怒燃到了閾值,他一腳踢開面前的碎玻璃,逼近一步。

“算賬是吧,好,你自己說說,這些年的學費,生活費,哪一筆錢不是老子給的。要算賬,今天就好好算清楚!”

王煜轉過身來睨著他。

宋小獅聽不下去了,拳頭攥得死死的,恨不得一拳掄何致生臉上:“撫養不是你應盡的義務?有沒有文化?還上市公司老板呢,你他媽——”

王煜一把摁住宋小獅的肩膀,將人推到自己身後,他低嘆了一口氣,反而冷靜了下來。

“新賬舊賬一並了?行啊,”王煜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咬到了裂開的死皮,他說:“那就從我四歲那年開始說,你以為你幹的那點破爛事我不知道?”

話音才出口,何致生烏黑的眼裏突然出現一絲驚慌失措:“你......你胡說什麽?”

“不明白?”王煜眨了眨眼睛,那浮現腦海的記憶太過洶湧,他壓著自己做了好幾口深呼吸:“我說給你聽。”

“暴雨夜,你和那個男人——”

“啪”一聲脆響,何致生的巴掌準確落在王煜臉上,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何致生胸口起伏得厲害,臉色憋得通紅,一雙眼睛似乎能噴出火,打過人的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

王煜保持著偏頭的姿勢,他用舌頭抵住嘴角,嘗到了一片血腥味,即便如此,王煜還是死死摁住要發飆的宋小獅,那股力道幾乎掐紫了他的肩膀。

人群一下子驚呼起來,還有幾個好心人鬧著要報警。

保安聞聲趕來,他們手裏拎起著警棍,眼看情況越來越不受控制,才在王煜說出暴雨兩個字的時候,何致生就怕了,他下意識後退兩步,拎起地上的西裝外套,最後扔下一句話。

“這一趟就當我白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我他媽不會再踏進淮江一步,你他媽也別後悔!”

這場鬧劇結束於混亂的人群,嘈雜的人聲,還有遍體鱗傷的王煜。

黃昏的醫院籠罩在一片如血殘陽裏,綠草地正在澆水,噴灑器看起來十分老舊,表面遍布鐵銹,開裂的噴頭匯聚了一小股水流,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這裏散發著潮濕的氣息,直往鼻腔裏鉆,雜夾著一股濃重的泥土味。

王煜掌心捏著一枚變形的助聽器,他外表看起來很平靜,但卻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言。

宋小獅安慰道:“壞了就壞了,改明兒哥們送你一個。”

王煜扯開嘴角笑了笑,他半邊臉都腫起來了,從側面看過去,像一個發面的饅頭。

“行,那我要西門子的,白色。”

不遠處的易知秋和婁牧之跑過來,兩人撐住膝蓋骨,喘著粗氣。

易知秋擦了把額頭的汗:“婆婆吃了粥,已經睡下了,你別擔心。”

婁牧之把手裏的全麥小面包和牛奶放進王煜懷裏:“只有這個了,先吃點墊墊肚子。”

四個少年坐在草地上,看著那輪慢慢墜落的夕陽,餘暉一點點退出,給大地覆上陰霾的黑。

王煜的左耳失聰,好像從他們仨才認識那會就是這樣了,讀小學的王煜是個沈默的男孩子,他總是戴著一枚白色的助聽器,背著一個老舊的書包,穿越熱鬧的人群。

想起王煜的話,宋小獅沒忍住,問了一句:“你耳朵怎麽回事啊?真是因為那人渣——”

易知秋捂他嘴的動作慢了點,沒攔住,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王煜一眼,只見他仍然低著頭,手指撥動著青草,像是在玩兒。

易知秋惡狠狠地蹬了宋小獅一眼,跟著對王煜說:“別理他,這貨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

王煜笑了笑,他那個笑容就像鐵觀音一樣苦澀,看得易知秋跟著難受。

易知秋嗓音幹澀:“丸子,你——”

“沒事,”王煜拔起一根野草,用食指繞啊繞,他又堅定的重覆了一遍:“我沒事。”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問題,這時候易知秋居然看到王煜紅了眼眶,那股難受一陣陣往心頭翻湧,他立馬回過頭去找婁牧之,好像看他一眼,就能緩解酸澀的感覺。

婁牧之也看向了他,他懂他眼裏那點難過,兩人的手在草叢的遮掩下,一點一點靠近,最後疊加在了一起。

“你們有什麽夢,是怎麽努力也忘不掉的嗎?”王煜突然開口。

宋小獅知道自己嘴笨,這會兒不敢再隨意接話,而易知秋和婁牧之都默契地沒有吭聲,靜靜的陪他坐著。

王煜說:“我有。”

記憶隨著血紅的暮色飄回了童年,那年,王煜四歲,他剛上幼兒園。

有一天不知怎麽了,狂風大作,不到四點就下起了大暴雨,校長擔心路上有積水,提前放了學,幼兒園用校車把每個小孩送回了家。

王煜還記得,到院子外時,他半個肩膀都濕透了,卻還想著邀請老師去家裏看他的新玩具,老師拒絕了,並把多出來的那把雨傘送給他,然後揉揉他的頭發,說:“回家記得跟爸爸媽媽說一聲,叫他們給你煮點感冒藥。”

王煜乖巧點頭,笑著說好,還沒等老師離開,他就冒雨奔回大院,因為何致生答應他,會送他一輛坦克模型,最新款的玩具。

王煜一進門就去找爸爸,他沒換那身濕透的外衣,他惦記著何致生答應給他買的玩具,但那扇白色的房門緊緊地閉著,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王煜想起來,何致生有時候會跟他玩游戲,叫貓捉老鼠,一個人藏,一個人躲,在規定時間內找到對方,他就能得到何致生的獎勵,有時是一根棒棒糖,有時是一張新的動畫片CD,小小的王煜以為,老爸又在跟他玩捉迷藏。

他跑到了院子,搬來一個小板凳,透過那扇遍布灰塵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那條狹窄的小巷。

路燈在雨簾中散發著微弱的光,他看到爸爸和廖叔叔在一起。

廖叔叔是家中常客,他經常送王昱小禮物。

爸爸和廖叔叔面對面,笑著。見周圍沒人,他們伸手抱過彼此,湊上腦袋。

王煜把小臉湊近那扇透明玻璃,外面的三角梅長得繁茂,那兩人都沒察覺小孩的存在。

何致生閉著眼,任由雨水打濕了渾身,兩人在雨中忘情擁吻。

王煜年紀還小,他不懂爸爸和廖叔叔在幹什麽,他想聽聽他們說了什麽話,於是把左耳貼近玻璃窗。

可惜風吹雨淋,他只聽得見滴答聲,那無邊春|色埋藏在暴雨裏。

玻璃窗布滿灰塵,王煜想再看清楚一點,他墊高腳尖往前湊,但他沒踩穩凳子,腳下一滑,腦袋磕在了旁邊的花盆上,好像磕破了血,他就這麽暈了過去。

不知躺了多久,中間他醒來過兩次,只覺得頭暈得厲害,每次映入眼簾的是何致生那張儒雅的臉,這張臉和暗夜裏迷離的那張臉交疊著,在王煜眼前晃蕩,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後來,王煜高熱不退,燒壞了神經,左耳就聾了。

王煜漸漸發現了一件事,爸媽的感情並不好,他們經常爭吵,尤其在那個暴雨夜過後,他媽媽看他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有時憐憫有時厭惡,有時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沒過多久,爹媽就鬧著要離婚,諷刺的是,誰都不願意要一個殘疾的孩子。

王煜被拋棄了,拋棄在他記憶中大雨滂沱的院子。

長大後,他總是重覆地做著同一個夢。

暴雨,親吻,小巷,還有灰暗的天空。

在夢中的時候,王煜總有一種錯覺,他覺得自己的左耳聽得見。

現實中,王煜卻失去了聽覺。

故事中的人仰頭望天,偌大的寶石藍夜空只掛著幾粒黯淡的星子,王煜的聲音清冷,跟這悶熱的仲夏夜形成強烈對比。

“如果可以,我寧願用另一只耳朵作為交換,忘掉那場夢。”

這些事,王煜從來沒跟別人講過,他藏在心裏,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何致生了,他把過去就當做不堪回首的往事,獨自消解著這些難言的情緒,終於跟自己一筆勾銷,沒想到14年後,何致生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離婚之後的何致生混得風生水起,他做外貿的,那幾年敢下海經商的人沒幾個,憑著膽識,他在商業圈闖出了一條路,他後來再婚,娶了一個對他生意有幫助的女人,但是過了十多年,兩人都沒有孩子。

何致生舍不得自己的事業,他必須找一個繼承人,想來想去,還是親兒子最合適,於是他回了淮江。

宋小獅聽得目瞪口呆,一種恍惚感竟讓他分不清發生了什麽事,他聽到了什麽,足足楞了三分鐘,他才開口:“你說那個人渣和他的朋友那個。”

易知秋和婁牧之也傻了,直到聽到宋小獅嘴裏的鄙夷,他們偷偷牽住的手顫抖了一下,像是棲息在鮮花上的蝴蝶受到了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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