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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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這是一個永無天日的地方,常年不見一絲陽光,天下沒有一個人願意來這,包括世世代代看守此處的牢頭。

‘哢!’‘嘩啦啦’

粗壯的鎖鏈從牢門上被抽開,牢頭推開了門,退步站到一側恭聲道:“王妃,裏邊就是罪婦魏氏,不過此人已瘋,您切記小心。”

“有勞張頭提醒。”楚長樂輕笑著道了聲。

“王妃折煞小人了,此乃小人應該的。”牢頭受寵若驚躬了身,“小人便先下去了,若有事,大可喚小人一聲。”

言罷,牢頭便低著腦袋從旁離開,離開前他偷偷覷了眼牢內躺在草堆裏的女人,卑謙的眼中一瞬閃過惋惜與不屑交錯的覆雜情緒。

幾個月前,這個曾經獨攬後宮的女人從宗正寺大牢被送到了這天底下最為低賤的天牢裏,聽宗正寺的牢頭說,這女人已從皇室宗譜上除名了,原因嘛自然和這幾個月來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有關。

天牢雖與世有隔,但牢裏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想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麽大事很容易。

聽說幾個月前天下傳開了一個消息,武林盟主欲為幽王推翻當今朝廷,據說連糧資兵械都準備好了,還是整整準備了二十年,這可就讓人驚了下巴,沒想到一個無官無職的游俠領頭竟然敢對朝廷起異心。

不過,聽一個剛被押入天牢的邢犯說,那武林盟主就是幽王他親爹!據他說,外邊傳言二十年前剛成了宣帝妃子的魏氏曾出過一次宮,好像是說去寺廟祈福,又聽說是去求子,回來後當晚就同宣帝‘顛鸞倒鳳’。

嘿!你還別說,這送子‘觀音’當真是靈,沒過多久魏氏就被查出懷有身孕,按太醫當時的推論,就是那次中的彩頭。

這對狗男女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通奸,還有那什麽狗屁盟主也是個膽大包天的主,竟然敢與一國皇妃有染,雖說這皇妃是個爬上子輩床的蕩.婦,可好歹也是皇家人。

這就也罷了,這兩人竟還妄圖讓他們倆通奸下的賤種坐上帝位統禦萬裏山河,此心怕是已不能用膽大包天來形容他們。

如今報應也是他們自找的,好好皇妃不做,至尊不當;榮華不享,富貴不要,偏偏要行那大逆不道之舉,這些有地位的人想法真叫人猜不透。

牢頭嘀嘀咕咕腹誹著離開。

牢頭離開後,楚長樂在清歡的挽扶下步入牢內。相比起楚長樂的泰然,清歡要顯得緊張不少,挽在楚長樂臂上的雙手肌肉緊繃,雙眸更是緊緊盯著草堆裏躺著的人不放,大有草堆裏的人敢發難,她就敢沖上去一搏生死的架勢。

不過,現實這玩意總喜歡和想象反著來,草堆上的人沒有半點想起身的念頭,倒在上邊嘴裏像個瘋子似的不停念述著過往。

楚長樂在她的一步遠外蹲了下來,從衣中拿出一塊玉佩。玉佩呈四方,上一面刻有鸞鳳,一面刻有一個洛字,洛字上染著些許凝固的黑血,玉佩下垂有一條打著同心結的紫流蘇。

楚長樂將玉佩拋擲到魏貴妃面前,“這是從沐朗身上拿下的玉佩,滄月山莊不想要留下它,索性我給帶來。”

說罷便起身離開,似乎她來這就只是為了這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長樂對魏貴妃沒什麽惡感,也沒什麽好感,倘若當年她沒有強行被帶回長安,也許他們二人會是江湖上一對神仙眷侶,秦沐辰或許會活得更為瀟灑,也便不再有這所謂前世今生。

可惜,現實不隨人願,這一生她贏了……

‘吱呀’

牢門清響著被闔上,粗壯的鎖鏈再次將門栓上,銅鎖哢嚓一聲上了鎖。

腳步聲漸去,一股陰風回蕩在陰暗的牢房之中,呢喃聲隨著風的回蕩像低徊的鬼嚎令人頭皮發麻。

而後不久,回蕩的陰風中傳來的窸窣聲,緊隨著又響起一聲似哭似笑怪聲,怪聲未持續多久又忽的戛然而止。

‘啪’

一聲清響隨而響起,像是玉破碎的聲響。

……

踏出天牢的那刻,並不強烈的光芒卻刺得眼睛生疼,下意識瞇了瞇眼,待到眼睛適應後才緩緩張開,視野中旋映入兩個熟悉的身影,眉頭不禁一緊。

“一笑?”口中低喃了聲,楚長樂連忙快步走上前,“不是說好不許來的嗎,若叫寒氣入了體怎辦。”

在與沐朗的最後交手中,秦一笑送了沐朗最後一程,但也被沐朗傾盡全力的一掌受了內傷,好在當時柳媚反應快用針術封住命脈才沒讓內勁傷及要害,但也讓秦一笑足足當了兩個多月的重病患者。

面對楚長樂的責備,秦一笑絲毫不放心上,沒心沒肺咧咧嘴笑著說:“想你,就來了。”

“那也不許拿自己身體作踐。”雖是責備的話,語氣卻沒了開始的嚴肅,“走吧。”

“辦完了?”秦一笑望了眼通往天牢內部的通道。

“恩,也沒多大的事,用不了多久。”楚長樂點點頭,牽著秦一笑的手離開。

“可是……這樣會有人信嗎?”

“什麽?”

“魏貴妃和沐朗的事。”

楚長樂恍然,遂道:“你覺得一個皇妃在外與人茍且的事容易讓人相信,還是一個武林中人視皇宮守備如無物在裏邊來去自如更讓人相信?”

秦一笑想了想覺得也對,天下公認皇宮皇宮守備是最嚴的,誰會想到一個男人竟然會在皇宮裏同皇妃做那茍且之事,一來就是十幾年。比起後一個真相,他們更容易接受前一個謊言。

楚長樂在去姑蘇前就已做好防止意外的準備。原本是打算讓兩人以謀反之罪送他們一程,以保留皇室顏面,沒想還是讓沐朗把他同魏貴妃做的茍且之事公之於眾,好在來時已經做了調查,查得當年魏貴妃懷上秦沐辰之前出過宮,而當時沐朗也確在長安。

於是楚長樂拿了它以維護皇室最後的顏面。

“長樂,今晚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去。”

“你行嗎?”

“怎麽不行!想當年我好歹也跟著軍中的夥頭兵們混過一段時間,手藝雖不比酒樓大廚美味,可也是能下得了廚的。”

“那妾身便拭目以待。”

離開天牢後,兩人便回了楚王府。

翌日,天牢傳出消息,魏貴妃自縊牢中,是用楚長樂給她的玉佩碎片利處割破喉嚨。魏貴妃死後,她的屍體被扔在城外亂葬崗。後來,楚長樂派人將魏貴妃的屍體焚化送去江南同沐朗父子合葬,也算給她個善後。

沐朗與秦沐辰的屍體就葬在對月山下,沒有立碑墓,只有一個土包,是沐思洛求的秦一笑允許他給他們一個歸處。

沐家父子死了,叛亂也早早平覆,李太常一系也死的死革職的革職,一場大戲終到了落幕的時候,今後日子是否還有戲,戲劇是大還是小就無從知曉了,該過的日子還是要掰著手指過。

景龍十一年五月,南璃傳來消息,消息說南璃東水城守將意圖謀反,幸被長公主及時察覺將人拿下,南璃得意免於兵禍。同年七月,南璃老皇帝病危宮中,於一月後駕崩。八月,南璃長公主閔月登基為皇,成為南璃皇室第四位女皇。

秦一笑收到消息後,對南璃老皇帝的死第一個念頭就是閔月幹的,不是被她活活氣出病來就是被她暗地裏做的手腳,不然怎會好端端的就病危。而且以閔月的小心眼才不會讓她偏心到極致的父親活得安樂。

閔月當上南璃女皇後第一件事就讓他兄長閔陽再訪秦國,以表兩國友好。但是這個女人就沒安個好心,讓閔陽當眾送了秦一笑一封信,看閔陽臉上那抹暧昧,任誰都會往一年前的傳言上想,氣得秦一笑差點就帶人殺到南璃討說法去,好在有楚長樂在身側及時安撫。

景龍十二年三月,尚書仆射、神機候蕭疏凈上奏請婚,欲娶清河公主為妻,小皇帝秦宸棟應許了請求。經過太常寺挑選,成親之日就定在景龍十二年十一月。

下旨那天,秦一笑小題大做特意跑到宗廟外感謝列祖列宗保佑,沒讓某位風火小公主孤獨終老。然後……被聞訊而知的秦漱玉帶著公主府一幫侍衛追了整整三條街,可讓長安百姓看了個過癮,直到秦漱玉出嫁那天都還在調侃這事。

也因為這事,秦一笑被禦史大夫張瑞逮著批了一頓,說她有損皇家顏面,秦一笑難得不反駁認了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卻也在有些人的意料之中,楚長樂就是其中之一。除了覺得好玩,自然也是為了讓人覺得她是個荒唐人,不堪大任。

秦漱玉出嫁後,一晃又是多年過去,在景龍二十年秦宸棟也親政了,在他親政那天秦一笑將三十萬北雲軍兵權交與了他,並在朝堂上自請取消攝政一職。

秦宸棟推托了一番欣然接受,在他應下的那刻,秦一松氣的同時也有幾分傷心,她押的賭對了一半,另一半卻沒能賭對帝王疑心之重。

秦宸棟雖然也逃不過帝王疑心的毛病,卻是個難得的一代明君,秦國在他治理下再現武烈之盛。秦一笑當初提議的運河也在他親政後第二年開始挖掘,南北同時開掘,花費八年之久終得通運,秦國多地因此變得富饒。

或許是對秦一笑的補償,也或許是對楚長樂真心信任,在秦宸棟親政後楚長樂在朝中地位愈發重要,再加上楚長樂為人處世越發老練、老辣,不少政令秦宸棟都會先詢問她的意見,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晚年時門生更是遍布朝野,無人不尊她一聲先生。

楚長樂在朝堂上的地位越重要,日子也就越忙碌,不像秦一笑除了去軍營混一圈外就無所事事,秦一笑也漸漸習慣暮時在尚書署外等待的日子。

在放下權利的日子裏秦一笑學會了在朝堂上如何生存,更學會了怎麽分辨什麽人可以得罪,什麽人可以往死裏得罪,還有什麽人是不能得罪。

秦宸棟親政後的第六年,朝堂上和地方官員中也有了其他女官的影子,人數很少,少的可憐,還不如六扇門裏的女捕多,但也算完成了楚長樂一個願望。

在這些年裏,商卿衣也成了秦國第一商,商路鋪遍全國、西域、南璃,聽說再過一兩年就準備下海溜達。

商卿衣的富裕不僅豐富了皇家內帑,連帶商家都跟著受益成為第一皇商,秦一笑不得不承認商卿衣的商業腦子是自己一萬倍,也慶幸商卿衣當時選擇的是她們,不然就得少一條發家致富的財路。

秦漱玉在和蕭疏凈成婚的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女兒,剛出生時還挺文靜的,結果越長越像她娘了,性子妥妥一個小清河。在小清河三歲之後,蕭疏凈就辭了官整日陪在妻女身邊提早享受天倫之樂。

秦一笑也曾羨慕過,但也僅一笑而過,過後她也便忘了,她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對如今的生活她很滿意,因為楚長樂就在她身邊。

說到秦漱玉就不得不提一下老大不小的齊王秦濟,請辭了執金吾的職位後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大街上‘碰瓷’權貴子弟,凡是被他抓住把柄的公子哥兒沒一個逃得過大理寺牢獄之災,短短幾年裏他就成了長安權貴子弟最不願看到的人,比他外公郭律還要招他們不喜也更畏懼。

誰讓他是當朝親王,只要不違法亂紀乃至造反,皇帝才懶得管他,再說了人家還是在幫皇帝正綱紀,免得這些權貴子弟越混越廢。

秦濟一天到晚帶著他的暗衛影七在大街上瞎碰瓷,都三十了也不見他對那哪個女人感興趣過,外邊都傳言他和某個侍衛關系非凡,他這人呢又不愛解釋,這謠言越傳像真的,弄得郭律本就斑白的頭發愁得都快成雪了。

不過,秦濟雖然對別的女人沒有親近的意思,但和商卿衣的關系卻非常不錯,按秦濟的話來說:那是好兄弟!按商卿衣的話來說:那是好閨蜜!

由於和商卿衣的關系親密,不少人都以為他們兩個會終成眷屬,可等啊等,等到商卿衣下海玩去了也不見他們兩個有個苗頭,可把長安那群吃瓜人給急的一副火燒眉毛的架勢。更有人因此去找了南溪,讓南溪好好勸勸秦濟早日討個媳婦好承宗繼業。

他們人算是找對了,也算是找錯了。秦濟確實很聽南溪的話,可他們不知道南溪又是個什麽樣的人,也不想想她身邊跟著的是男是女。

說起南溪,秦一笑很早就知道這不是個安分的女人,景龍十八年她就以齊王府幕僚的身份參與到政事裏,政績斐然叫一幫老頑固無話可說。南溪自小就生在皇室,對政治的敏感比楚長樂還要敏銳,往往一針見血。

說來說去也不能忘了慕容家兩姐妹。

姐姐慕容瑾現在已是戶曹尚書,很快也可以叫做戶部尚書,大司農的權利在秦宸棟親政後第四年轉到尚書署戶曹尚書手中,也就是慕容瑾手裏。

慕容瑾在這位子上頗為出彩,好像天生就適合管理財政,國庫在她的管理下就沒‘饑餓’過。秦一笑每次去國庫溜達一圈時,滿堂燦燦總要她的眼適應好一會兒才能看得清晰。

在朝堂裏越混越順的慕容瑾什麽都好,就是這聲音還是改不了一如既往的低弱,每次秦一笑在聽她的匯報時總要把耳朵豎的筆直才能捕捉到她說了什麽。因為這事,朝堂上一幫人都快練出了順風耳,真是可喜可賀。

比起姐姐慕容瑾的出彩,妹妹慕容瑜就要鮮為人知了,長安所有人都知道慕容家有兩個女兒,可有九成人沒見過二小姐慕容瑜長什麽樣,她是不是在家也無從知曉。

但秦一笑卻很清楚,慕容瑜就一直在慕容瑾身邊,不是躲在暗地裏防備人就是假扮侍女跟在慕容瑾身邊到處晃。

秦一笑甚至想過,如果慕容瑜不呆在慕容瑾身邊,她子鼠的名號在江湖上或許能混到閻王的地位也說不定,夜組織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只是個普通殺手組織,可惜沒有如果。

說到殺手組織就不得不想念下狐魅那張尖酸刻薄的嘴臉和容娘了。自武林大會後,容娘就向秦一笑辭了天行管事一職,自請當個暗探游走天下網羅天下情報。

秦一笑同意了她的請求後,第二日就沒見了她們二人的蹤影,對她們兩個的消息也都是天行分部送上來的消息中有提及,誰讓狐魅是個愛惹是生非的女人,動不動就在一個地方惹出一身騷,想不知道她的存在都難,要不是有容娘再側看著,她怕是要把天捅個窟窿不可。

據有一次傳回來的消息上說,容娘陪狐魅回往生樓探親時,在魯州遇到了外出游玩的唐婉儀同柳湘蓮。

唐婉儀和柳湘蓮是在秦宸棟親政後的那年離的宮,說是想趁著還年輕好好看萬裏河山。秦宸棟倒是個孝子,很爽快就同意了親娘的願望,派了一些大內高手在暗保護就放任了兩個人離宮出行。

她們離宮後,秦一笑也想過去大江南北走一圈,但很快這事在腦子裏無聲無息的不了了之。

兩個人一走就是十多年,離開時是兩個人,而回來後卻只有一個人,是唐婉儀。唐婉儀回來後僅交給柳媚一個盒子,柳媚似乎知道裏面放的是什麽,第二日就向秦一笑請了辭,帶著盒子和早早被勾搭上的清歡去了魯州,之後就一直帶著清歡在江湖上行走,楞是被她闖出了個神醫的名頭,也算沒沒了神醫逍遙子的名頭。

時間這玩意兜兜轉轉就到了盡頭,一笑也終到了盡頭。

六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剛剛好一個甲子,人生至此也不枉此行。

“對不起……沒能陪你走到最後……”

“人命天定,一笑從未對不起我……一笑答應我一事可好?”

“你說,我會做到!”

“奈何橋上莫要走太快,等我幾日,我便來尋你。”

“不用那麽急,你還有事沒做完,做完了再來也不遲……我會在那等你的,一直等到你來的那刻為止,不論多久我都會等下去,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再等一甲子我也可以。”

“……但若再有來生,換我來等你……”

“……好!”

史記:秦歷三百八十四年九月十九日暮,天下兵馬大元帥,楚王瀟薨逝,享年六十,帝大慟,令以國葬之,天下同哀。

二十年後……

“要你久等了,一笑!長樂這便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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