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殿內，熏香從雕刻精美的香爐中裊裊升起，飄到半空消散在了無形中，隨著窗外吹來的風，擴散至整個殿內。熏香內有一味提神的藥材，然而此刻它提不起殿內任何人的謹慎，每個人看上都顯得有幾分無精打采的悲傷，尤其是幾個穿著華貴之人，更不言而喻，所有人都在等床邊一位女子的消息。

良久，女子回過身無言搖了搖頭，悲戚隨之傳遍整個大殿。

大殿內，一位跪坐在一側案桌後的盛裝女人霎時失去了血色，緊咬的下唇強迫著她不彎下直挺的脊背。

“娘娘……”女人身後的侍女俯身輕聲喚道。

“我沒事。”女人倔強地搖了下頭，仍是希冀地望向床邊的女子，“媚兒，真的再無回天之力了嗎？”

柳媚輕搖了下頭，“當年師傅便與蕭公公說過，若陛下能一心安休壽命不止於此，若不顧身子日理萬機，活不了幾年，如今已是將行就木，奴婢只能為陛下拖幾日。”

唐婉儀像是洩了氣的球癱坐在了席上，時間好像一瞬回流到了天元二十三年，那年的冰涼再次席卷全身，卻無了當年的絕望與驚悸。從秦瀚身子出現問題起，她就知道這一天會再來，只是老天太狠，好人終不長命！

“蕭公公！”

“奴婢在。”蕭公公忙躬聲應聲。

“從現在起，太子就交由蕭公公服侍，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由蕭公公你親自檢查。”唐婉儀強壓著心底的悲戚吩咐道，“令，即刻召楚王、齊王進宮接管宮中禁軍，若有從命者，先斬後奏！”

“老奴領命！”蕭公公接了旨意，帶著人躬身退去。

蕭公公退去後，唐婉儀便揮退所有人，“你們都先下去候著吧。”

“諾。”柳湘蓮領命，揮退諸人，殿內隨即只剩唐婉儀與床上半睡半醒的秦瀚。

“婉兒……”幾近呢喃的聲音還是傳到了唐婉儀耳中。

唐婉儀連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扶著秦瀚從床上坐起。

“還有多久？”一句問話止了唐婉儀接下來的所有動作，壓抑了許久的淚水倏然落下，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滴皆一滴沒有止境。

秦瀚吃力地擡起手，攬過唐婉儀讓其靠在自己胸膛上，“哭吧，今後……或許就不能再哭了。”

許是已經猜到自己的大限，秦瀚沒有去拭擦唐婉儀的淚水，反而由著她將自己的衣襟沾濕。唐婉儀也是知道秦瀚的意思，靠在他的懷裏低聲抽泣，泣聲徘徊在殿內，卻沒有傳出一絲至殿外。

泣聲在殿內徘徊許久才漸漸停下。

唐婉儀擦去了臉上的痕跡，紅著眼從秦瀚懷中坐起。

“好了？”秦瀚輕笑道。

唐婉儀也不羞澀，輕輕點頭，因為這將是他們間最後的獨處。

“我還有幾日？”秦瀚再次提起他大限的日子。

唐婉儀死咬著唇，半晌後撇開了頭：“沒幾天了！”

“果然呢。”秦瀚卻釋然地笑了，擡起無力的手撫著唐婉儀的臉，“對不起……”

“我不需要對不起！”唐婉儀倏然回頭，淚光彌漫的雙眸緊緊定在秦瀚的臉上，“你曾說過會與我白頭偕老，如今你卻要丟下我們母子獨自離開，你個騙子！”

秦瀚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當年誰會想到自己會早早就死去，若他的身子無礙，如今才是大展鴻圖的時候，誰曾想現實如此殘酷，不僅斷了他一代明君的夢，也毀了他曾經許下的海誓山盟，難怪會有人說，天荒易老，山海難得。

“雖然你不喜歡聽到它，可如今我能說的也只能有它……對不起，今後便只能靠你自己了。”一絲愧疚在秦瀚削瘦的臉上久久不去。

唐婉儀搖搖頭，“再過幾年棟兒也就長大了，到那時我便可以放下了，此間還有一笑她們幫襯，我……”

話未說完便被秦瀚堵了去，只見他搖了搖頭道：“權利這東西誘惑太強大，我不確定一笑會不會因此迷失了眼幹出什麽來，你能相信的仍然只有你自己。”

“那你為何還要將兵權交於她手？”

秦瀚苦笑道：“比起外人，一笑至少我是一手帶大之人，可信度更高，可也不為全信，暗地裏我也防著一招。”

一番話聽得唐婉儀瞪大了眼，她知道帝王都是多疑的，但連自己一手帶大的妹妹他都防著一招，那她呢？

唐婉儀囁喏著唇，一句連她自己都沒反應的話悄然吐出：“連我……你也防著？”

“……是！”猶豫片刻，秦瀚艱難地吐出埋藏的答案，隨後便又補了句，“若棟兒如今已成年，我亦無礙，他也不例外！”

“為何！”一聲質問似傾盡唐婉儀全身之力，說完，直挺的脊背便彎了下來。

秦瀚苦笑道：“帝王多疑，凡坐上了這個位子，除了自己哪怕是再親的人也要防備，這也是為何曾經皇帝多稱自己為寡人，孤家寡人，世間無人可盡全心。”

唐婉儀張張嘴，卻說不出什麽，如今她終於明白秦瀚登基前她母親特意告知她，帝王之言不可全心。他在防備身邊人，身邊人又何嘗不在防備他！

“那你，為何還要坐上它！”

“因為，母後遺願。”

隨後，唐婉儀便不再語，秦瀚也不借著說，殿內隨之安靜了下來。

良久，唐婉儀再次開口，“那如今呢？你還防著我嗎！”

聽著咬牙切齒的質問，秦瀚無奈笑道：“都一只腳進棺材的人了，還有什麽可防的。”

唐婉儀低斂的眼瞼驀然擡起，眼中泛著的水光似在決定著什麽。

“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瞞你多年的秘密。”

“什麽？可別說棟兒不是我的，那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秦瀚逮著機會戲笑道，卻換來了一記嗔怒。

“和棟兒無關！”唐婉儀伸手在秦瀚腰間輕擰了把，隨後掛下了笑意，“是和一笑有關。”

“一笑？”秦瀚眉頭一挑，直覺告訴他，這是不小。

“你還記得天元二十三年發生的事嗎？”

“天元二十三年……”相隔差不多快九年了，記憶都顯得有些模糊，但秦瀚卻對幾件事記憶深刻。

天元二十三年六月，他被派去江南賑災，時隔一個月後先帝被刺殺於未央宮，同月他在回途中遭到刺殺，十月他登基為皇。這幾件事中，和秦一笑有關的也只有宣帝被刺殺一事，難道那刺客和她有關？

秦瀚帶著這絲猜測聽唐婉儀娓娓道來。

“天元二十三年六月，你前腳一走，後腳你那不分人倫的父親便常顧東宮，起初我只當他來東宮是想防備你，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眼裏的情.欲我才知，是我想多了，若不是一笑一次次破壞他好事，不是他得逞便是湘蓮動手。”

“柳湘蓮？”聽到這，秦瀚下意識道出柳湘蓮的名字，柳湘蓮的身手他見過，除卻保衛皇帝安危的暗衛，宮中無一人是她對手，再聯想唐婉儀先前的話，柳湘蓮極有可能就是當年的刺客。

“後來有一日晚，他無聲無息出現在太子妃寢宮。”

又是一句話炸在了秦瀚面前，他瞪大了眼，卻沒開口打斷，他知道後面才是重點。

“皇宮中有一條通往各處的密道，他便是通過這條密道到的東宮，他曾是東宮太子，對東宮自是了如指掌，太子妃寢宮中更有一道暗門，他通過這道暗門進入寢殿，並以你為威脅讓我放棄抵抗，若不是那晚一笑練劍晚了，恰巧遇見他，並犯下大逆不道之舉，弒父之名，可能將由你背負！”

“你說……一笑殺了他？”秦瀚不知道此時是什麽心情，怪唐婉儀瞞著自己，還是怪秦一笑莽撞，或者是恨那個男人不知廉恥！

“是！”唐婉儀毫不猶豫道。

秦瀚長換了口氣，胸腔中劇烈跳動的心臟在告訴唐婉儀，他仍震驚在她的話裏，不過這也是事實，不管他怎麽猜，也不會猜到當年還是個九歲孩童的秦一笑身上，誰能想到一個九歲孩子會殺了自己親生父親，哪怕放在民間也是件駭人聽聞。

也難怪當年唐婉儀送往江南的信裏未提及此事，自己也是在回宮後才從德明口中知曉那個男人的齷齪想法，以當時年輕氣盛，他也說不準自己會幹出什麽來。

過了會，秦瀚道：“你瞞著我這麽多年是怕我因此對一笑產生隔閡？”

唐婉儀猶豫片刻，微微點了點頭，“是……”

“你不信我！”這時，心底的一瓶醋翻了。

“你不也不信我。”唐婉儀哼了聲惱氣地扭過頭。

秦瀚無奈，擡手轉過唐婉儀的臉，“你都說若無一笑，弒父之名可將由我背負，你覺得我會因此隔閡一笑？防備是可能會防備，但不會因此便害了她，當年我將她接到東宮撫養便是一場豪賭，未見結果，怎能輕易就扯掉賭局。”

“此事除了你和一笑，還有誰知道。”

“湘蓮。”唐婉儀說道，“當年也是湘蓮將人送去未央宮，她應是二十幾年前那個刺客。”

“她嗎？”秦瀚瞇了瞇眼，還未來得及打主意，唐婉儀的嗔怒便在耳邊響起。

“不許你打湘蓮註意，她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你就這麽肯定？”

唐婉儀睨了眼秦瀚，“我不是孤家寡人。”

秦瀚被這話噎得無話可說，無奈只得苦笑。

“罷了，宣一笑和濟兒他們入宮吧。”

“我已讓蕭公公派人召他們入宮，並讓蕭公公保護棟兒。”

秦瀚聞言，深深望著唐婉儀，良久一抹釋然的笑意爬上嘴角。

“如此，我便可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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