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翰墨軒內，秦宸棟畢恭畢敬對楚長樂恭禮。

“棟兒可還有事？”楚長樂溫聲道。

秦宸棟左顧右盼猶豫了會，見邊上沒人，便遲猶著道：“先生，九皇叔他……真的就如他們說的那般暴虐無道，目中無人嗎？”

楚長樂聞言，眉頭為蹙，“棟兒聽誰說的？”

“前些日子我聽到兩個宮人提起九皇叔，他們說……說九皇叔仗著父皇寵愛恣意妄為，目無禮法，自小便目中無人，連朝堂諸公也不曾放在眼裏，還曾無召擅闖宣政殿劍指……”

“夠了。”突然的冷聲打斷了秦宸棟的重述，鮮有見到楚長樂如此的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楚長樂也註意到自己的語氣不對，旋即放緩了聲說道：“我雖不知究竟是何人想要挑撥離間，但其心可誅，楚王殿下若真如他們所說，陛下豈會把三十萬北雲軍交於他手？據我所知，當年楚王無召擅闖宣政殿，皆因有人想趁當時尚是太子的陛下重傷之際另立儲君，若那時沒有楚王突然闖入宣政殿壞了他們好事，陛下能不能順利登基尚不可定論。”

“這……這是真的嗎？”秦宸棟無比驚訝道。

“這事是真是假，太子殿下大可去問當時的太子妃，您的生母皇後娘娘。”楚長樂笑在秦宸棟眉間輕點了下。

秦宸棟猶豫了下，心裏對楚長樂的說法信了九成，剩下一成就看秦瀚和唐婉儀怎麽說，為尋心中安定，秦宸棟不做停留躬身告退。德明跟在身後，正要離開，卻被楚長樂叫住了腳。

“德公公請留步。”

“楚大人有何吩咐。”德明躬身道。

楚長樂肅聲道：“太子年幼，尚不明對錯，易被他人蠱惑，還請公公告知陛下與娘娘徹查太子身邊之人，莫要中了他人奸計。”

“奴婢曉得，還請楚大人放心。”德明恭聲回道。

他是蕭公公的義子，蕭公公又是楚王秦瀟生母的義兄，嚴格說起來，他和秦一笑關系也匪淺，若太子與楚王不和，他將來也沒的好過，哪怕不死，也會被發貶為低等宦官，晚生不保，此事孰輕孰重他自然知曉。

秦宸棟與德明離開後，楚長樂便沈下了臉，那幾個宮人是誰安排的她能猜個大概，如沒意外，就是她今生最不想見到的人，即便不是他自己安排，也必是他的生母所謂，當年魏貴妃在後宮攬了不少權，留下的暗子哪能輕易除去，除非將宮中之人統統換個遍。這些人的作用應當不止混淆年幼太子的認知。

今生，絕不讓你如意！

“小姐，該回去了。”清歡的聲音從外邊傳了來。

楚長樂長舒了口氣，系在左手腕上的陰陽魚玉佩捏在了手心，被前世記憶影響的心緒逐漸平下。

低頭望著靜躺在手心裏的玉佩，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這玉佩卻有靜心功效，每當心煩意亂之際只要握著它，再大的煩惱也會消弭於無形。若是卻有靜心功效到還好，若是心理作用……

楚長樂抿抿嘴，腦海中驀然浮現一個人影，總是裝作一本正經的青澀面容被一張猙獰的面具遮蓋，連帶一身懶散也被藏在了深處，不論自己還是世人，能看到的只有那張令人心瘆的猙獰，可是……

【吶，借你用一下，記得到時候還我。】

耳邊再次響起那是她的無奈，明明是她那麽溫柔的一個人……

“聽說了嗎，楚王和齊王就要回來了。”

“早聽說了，兩位王爺真是給大秦皇室長了臉，這戎狄禍害我大秦也有百多年了，這次總算給一鍋端嘍。”

車廂外，一段段對話毫無阻隔傳入耳中，隨著他們憂心忡忡的對話，楚長樂的臉色愈漸難看。

“當今陛下身子羸弱，怕是活不了多久，太子又年幼，這楚王手裏卻掌軍三十萬，只怕不好……不好！”

“叔強侄弱，該不會又要再現當年永豐之役吧？”

永豐之役發生在開國之初，太.祖嫡子走的早，僅留一子被封為皇太孫，太.祖離世，皇太孫登基為皇，可太.祖三子幽王卻以其年幼難以服眾之由發動兵變，欲奪皇位，若不是當時大將軍救援及時，如今天下當為幽王後裔。幽王兵敗後，幽王也被降為郡王級。

楚長樂掀起車窗簾一角，說話的是兩名百姓，既不是讀書人，也不像走夫販卒，倒像是游手好閑的混混。

放下窗簾，楚長樂眼瞼低斂，掩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攥起。

“清歡，北雲軍還有多久回京。”

清歡忙回道：“小姐，還有三日抵京。”

“轉道，去紅袖館。”

“是，小姐。”

……

今天的紅袖館又是冷冷清清……哦，不對，大白天的本來就是冷清。馬車再次停在紅袖館的後門，清歡輕車熟路敲開了門，開門的還是那個小廝。

紅袖館後院的路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三兩下便到了容娘所在，一到外邊便聽到從屋內傳出來的，容娘一覆一日不變的羞怒，還有狐魅死不悔改的討好聲，依稀聽到討好聲裏樂在其中的享受。

楚長樂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更是從中察覺到她二人之間不一般的關系，這關系也只差捅破容娘對世俗眼光顧忌的那層紙，而狐魅……前世她便聽說孟婆是個只憑喜好行事的人，今生亦是如此，世俗禮法就從未在這個女人眼裏出現過，就像她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容娘做出輕薄之舉，但因她倆都是女子，紅袖館又是個秦樓楚館，來這的人對此並無驚訝，更有人為此叫好。

楚長樂敲響了門，不等屋內人反應便徑直推門而入，果不其然，狐魅又將容娘壓在床榻上，半遮半掩的衣裳退了大半，半裸的臂膀光滑如玉脂，在鮮艷的大紅衣裳襯托下更顯它的白膩，像一道精美的菜肴令人垂涎欲滴。

楚長樂突然的出現驚擾到了屋內兩個女人，被壓在下邊的女人悄然松了口氣，楚長樂卻沒漏過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失落。

容娘她……日久生情果並無道理。

楚長樂微微斂下眼瞼，容娘和狐魅之間的關系她沒有資格指手畫腳，女人與女人之間的感情她在前世就有所耳聞，宮中不缺與宦官對食的女子，同樣也不缺攜手並行間互生好感的女子。只是，楚長樂說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沒有厭惡，也無喜意，平靜的就像在看男女之間的情愛。

一閃而逝的失落除了楚長樂就再無第二人知曉，包括容娘自己，包括早早捂著眼睛非禮勿視的清歡，也包括在楚長樂推門而入時便氣惱望來的狐魅。

“又是你！”兩條柳眉高高挑起，狐魅氣不可耐，每次就要好事成雙時，姓楚的這個女人總會不和契機的出現，要不是對方和容娘關系親密，又和那位女扮男裝撒下彌天大謊的女人關系暧昧，她早一刀甩過去了。

“你還不下來！”容娘紅著臉，推攘著狐魅。

狐魅卻對門口的兩人視若無睹，死皮賴臉抱著容娘的腰肢就是不肯從她身上下來，容娘無奈，只得威脅道：“你再不下來，以後……以後就別想上來！”

狐魅挑挑眉，戲謔道：“你不讓我上來，我就自己上來，反正我有手有腳，你也防不住我。”

“你……”

“臭不要臉。”

面對狐魅這番厚臉皮的話，容娘漲紅了臉，卻無以反駁，清歡躲在門外很不客氣低啐了聲。

“那你總該先讓我起來吧。”容娘似是妥協了，只字不提讓狐魅從自己身上下來的字詞。

狐魅這個厚臉皮的狐貍精隨即坐起身將容娘擁在懷裏，又對楚長樂得意地擡擡下巴。

楚長樂回神，對此不聞不問，兀自坐到窗邊椅子上。椅子是在秦一笑離開前留給容娘拿去賣的，這些年也因它賺了不少錢財，雖然被不少人爭相模仿，但有著皇家背景的興和所制家具在達官貴人圈中甚是風靡。聽說除了這，還有些許其它家業，只是楚長樂並未深入了解。

“長樂今日來此是為何事？”無視在腰間作亂的手，容娘好整以暇道。

“容娘可聽到這些日子裏在在長安內傳的消息？”楚長樂開門見山道。

“你是說那群人雲亦雲，只會重覆別人話的鸚鵡？”容娘尚未開口，狐魅不屑的嘲諷便先開了口，“一群別人怎麽說，就跟著怎麽說的無知蠢貨，何必理他們。”

“你閉嘴！”容娘沒好氣地瞪了眼，狐魅故作委屈癟癟嘴試圖引起容娘的心軟，可惜人家根本沒在看她。

容娘道：“長安之事我已書信殿下，殿下說……”

“不用理會，是不？”楚長樂突然插話道。

容娘也不驚訝，頷首道：“是。”

楚長樂卻搖了搖頭，“此時容不得她不去理會，宮中已經有人在太子身邊混淆視聽，若因此壞了他們叔侄關系，楚王比無好結果，要麽再現永豐之役，要麽莫須有罪名永絕後患。”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陷入安靜，容娘的臉色也因此變得不大好看。

“可殿下……”

“她只說不用理會，可為曾言明不許我們派人改變口風。”

容娘眉頭輕挑，“哦？長樂打算如何？”

楚長樂微微一笑，“世人愚昧，喜隨人，無他，見風使舵！”

狐魅見狀，抵在容娘肩頭的嘴角微微揚起，像一只打著鬼主意的野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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