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龍七年元月，戎狄首領率兵攻破天狼城，就在破城之際，一支來自背後的箭矢貫穿叛軍首領的胸口，叛軍首領當場斃命。失去了領袖的叛軍成了一群無頭蒼蠅，本該投降的他們卻在戎狄首領殺雞儆猴的全殲命令下再起反抗，殺了一批人後，叛軍無一活口，天狼城幾近成為一座死城。

奪回天狼城，並全殲叛軍，本該高興的兩件事卻因為一個消息的到來讓這座城池陷入了恐慌，戎狄首領更是暴跳如雷。

景龍七年二月下旬，二十萬秦軍在漠北會師，大軍黑壓壓的一片在素白天地中甚是顯眼，二十萬大軍圍在天狼城外也讓戎狄感受了一次什麽叫兵臨城下。

景龍七年五月，在軍師蕭疏凈的出謀劃策下，秦軍終於踏進了擁有百餘年歷史的天狼城，這座為戎狄吸取了幾近滅族之災的教訓所建立的城池第一次暴露在秦軍面前，也將永遠被秦人踩在腳下。

……

“夢兒聽到了嗎，是大秦的軍歌，他們來了，來為我們報仇了。”華陽俯在南雲夢的身邊，指尖輕掠過從右額劃到顴骨的傷疤，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無法忘記那個男人在南雲夢臉上留下仇恨的劃傷，自那時起她的目的就變了，變得無情，變得冷漠。

靜靜躺在南雲夢身邊的匕首泛著刺眼的光芒，一只修長的手覆在了柄上，匕首被拿了起來。華陽一手抓著匕首，一手擡起南雲夢的左手，鋒利的匕首在從被風霜侵襲的手腕上輕輕劃過，血液從破開的口子中蜂擁湧出，誰也不見，指尖微微的顫抖。

華陽看著溢出的鮮血，淚水無法抑制的從眼眶中流下，“夢兒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來陪你。”

說罷，鮮血滴落的匕首橫在了右手腕上。

‘撕拉！’

帳布被利刃劃開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寧靜，一個充滿怒火的憤怒隨著帳布的落下隨之傳來，“是你！是你這賤人對不對！赤哈的背叛，秦軍在漠北的出現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戎狄首領魁梧的身材占據了帳口三分之二的空間，那柄刀柄純金打造彎刀，刀刃直指賬內的華陽，充血的雙目瞪得像對銅鈴，眼中怒火熊熊燃燒，似有要把眼前的人化為灰燼。

“生氣嗎？或者是憎恨，恨不能將我千刀萬剮？”華陽神色如舊，風輕雲淡似絲毫未把戎狄首領的憤怒放在心上，“我還當大秦軍隊壓境之時你會拿我祭旗，沒想你到現在才想到我才是促成這一切的元兇。秦國有句話，天道好輪回，你今天所經歷的絕望都是你自找的，你留在夢兒身上的傷害，今天我一一奉還。”

“就為了一個賤婢，你竟然拿我戎狄幾十萬子民的性命作報覆，你這女人，真是好歹毒的心腸！”戎狄首領目眥盡裂，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顫抖，哪怕他早已鮮血滿手，也不禁為華陽的狠絕感到心驚，僅僅為了一個人就要幾十萬人為之陪葬，當真是狠，狠到讓人恐懼。

“那又如何，他們又不是我大秦子民，我為何要為他們心軟，而況當初夢兒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驚馬拖了兩個時辰，他們可曾有露過一絲憐憫，為她求過情？既沒有，我為何要留他們性命！”一抹亮麗的笑意淺淺綻放在華陽精致的容顏上，本該令人目眩神迷的笑顏，此刻在戎狄首領眼中是那麽的猙獰，她的背後像出現了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毒婦……你這個毒婦！”戎狄首領怒吼著提刀揮向華陽。

華陽兀自坐在榻邊不躲不閃，眼底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個走投無路的小醜。華陽的冷靜更讓戎狄首領憤怒，他眼中似噴著火，淩厲的彎刀劃開空氣的聲音呼嘯迎來，帶著刮人的厲風揮向華陽修長的脖頸。

‘鐺！’

兵刃碰撞的響聲清脆震耳，整個營帳內不斷回響著這聲清脆。突如其來的格擋讓戎狄首領楞了下，也正是這一瞬的楞神讓他失去了進攻的先機，來人狠狠一腳抵在了他的腹上，巨大的力量將他踢到了一旁。

“屬下來遲，望公主贖罪。”來人氣喘籲籲，顯然是仆仆風塵趕來。

“你來的正是時候，何來怪罪。”華陽搖搖頭，再次抓起匕首，“他就交給你了，別讓他死的太舒服。”

“屬下明白！”暗衛領命，揮劍刺向戎狄首領。戎狄首領既為戎狄第一勇士，功夫自然不弱，一時間雙方不分上下。

華陽頭也不擡，兀自拿著匕首橫在手腕上，一個細小的口子從大拇指下的腕處劃開，一點點向左劃去。

“王，不好了！秦人……秦人來……”一名親衛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看到帳內纏鬥的兩人，隨即揮刀沖了上去。

戎狄首領卻因他的話又楞了神，被暗衛抓住機會揮劍刺去，他連忙提刀格擋，擋下致命的一擊卻沒擋下隨之踹來的一腳。

“糟了！”看著戎狄首領背對飛出的方向，暗衛瞳孔一滯，就要上前將人再次踹開，沖來的親衛卻攔住了他的去路。

戎狄首領被踹開的方向好死不死正是華陽坐的榻邊，以戎狄首領那龐大的身子，華陽一個弱女子怎麽擋得住，整個人被壓在了榻上，手中匕首也掉落在地。

此時，外邊殺聲大作，馬蹄與腳步並同踏出的震動愈漸震撼，忠心的親衛也死在了華陽的暗衛手中，此時此刻容不得戎狄首領遲疑，他連忙翻下榻，一把抓起華陽，彎刀抵在了華陽的頸間。

“別過來！不然我可無法保證她會不會死。”這把彎刀是戎狄首領的象征之一，鋒利無比，華陽吹彈可破的肌膚在它的鋒刃下溢出了點點猩紅。

暗衛停住了步，緩緩向帳外退去，戎狄首領挾持著華陽徐徐往帳外走去，誰也不見榻上的人微顫的睫毛。

“阿姐！”

營帳外，一個穿著黑色鎧甲的英武少年翻下馬背，身後是蓄勢待發的箭矢，森然的箭鋒指向營帳。

“濟兒……”勉強打起精神的華陽望向了人群，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個黑甲少年，少年褪去稚嫩的臉上滿是欣喜和緊張，“濟兒長大了……”

時隔十年的再次見面，僅換來了這一句平平淡淡的欣慰，但對秦濟而言足夠了。

無視戎狄首領像條瘋狗一樣的叫囂，秦濟柔和了聲說道：“阿姐你再等等，馬上，馬上濟兒就能帶你回去了！”

“濟兒還認我這個姐姐麽。”華陽突然問了句古怪的問題。

秦濟摸不著頭腦，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身後，坐在馬背上的秦一笑卻覺得有些不對勁，腦海突然想起景龍四年秦濟被華陽趕走的那天。

她要同歸於盡！

一個可能倏然出現在腦中，面具後的眼難以置信地瞪大。

許是印證腦中的猜想，華陽粲然一笑，笑容似這仲夏日光顯得亮眼，“既然你還認為我是你姐姐，那就下令放箭！”

“什麽？！”秦濟楞了，戎狄首領也楞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冒起直沖天靈蓋，好像此刻是赤身站在朔朔寒風中。

“為……為什麽……”秦濟不情願地搖搖頭，等了十年，他終於等到了接回華陽的這天，可是他堅守了十年的信念卻要他殺了她，這……怎麽可能做到！

“因為你是大秦皇子，更是大秦將領，你要為大秦將士的性命負責，現在是射殺戎狄首領的最好時機，你若還當我是你阿姐，那就下令！莫要白白浪費將士用性命換來的機會，聽見了沒！”

“我……”秦濟顫抖著雙唇遲疑了許久，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擡起，身後，是弓弦再次拉開的聲響。

……

安靜且孤獨的世界裏，四面八方湧來了殺聲，慘叫聲與馬蹄踐踏的隆隆聲，還有印刻在心上的一個人痛苦的低吟。黑暗的眼前依稀出現了一道光，光芒微弱，就像十多年來縹緲的希望。

“後退！不然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那個討厭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南雲夢掙紮著睜開了眼，模糊的眼前，她看到了那個男人的的背影，似乎挾持著一個人，垂落在那個男人身前的手太過熟悉，仍是迷蒙的眼被自己逼迫著睜大。

南雲夢想要爬起，從腦袋與左手腕上同時傳來的痛楚讓她無法動彈，手腕上的傷口中潺潺流淌的血液帶走了身體的力量，像一灘爛泥做不了任何。

南雲夢不甘就這樣看著最愛的人被帶走卻什麽也做不了，心底的執念撐著她從榻上坐起，完好的右手拾起了落在地上被鮮血澆蓋的匕首，一步一蹣跚緊握著匕首走向戎狄首領的身後。

左手腕上，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濺起的血花就如忘川河畔綻開的彼岸花，是那般絢麗奪目。

“眾將士聽令！”

匕首緩緩擡起，戎狄首領魁梧的身軀擋住了身後瘦弱的人，誰也看不見來自背後的殺機，沾滿了鮮血的匕首帶著滿腔恨意沒入戎狄首領的後背，匕首沒入肉身的哧響細微不可聞，卻在戎狄首領和華陽耳中像一道轟雷。

似乎是覺得不解恨，南雲夢借著身子的傾斜將匕首再往深處推去，來自身體內的絞痛傳遍了戎狄首領神經，一個虛弱的笑聲從背後傳來，“我終於……親手……殺了你……”

“賤婢！我殺了你！！”湧起的憤怒帶來了瞬間的力量，戎狄首領倏然回身，手肘狠狠甩在南雲夢的臉上，本就無力的身子就像塊破布甩向一旁。

戎狄首領並不因此就覺得洩了憤，反正到頭來都是死，不如就讓那個毒婦痛苦一輩子。打定主意的他突然揮刀撲向倒在地上的南雲夢，一支箭矢卻突然穿過他的腳裸釘在地上，難以忍耐的痛苦讓他下意識哀嚎起來，緊隨著一個沙包大的拳頭狠狠砸在了臉上，一拳又一拳，砸得他麻木。

一旁，華陽跪在地上，懷裏抱著南雲夢，淚水像潰了堤不住滑落，滴在懷中那張明媚的笑顏上，蒼白無力的雙唇一張一翕似在說著什麽，華陽也知道它們在說什麽，但是她不願知道……

“不……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只要你活著……好好的活著，活在我身邊……我不要你死……不……”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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